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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的頭好痛啊

《隱匿的存在》 · 巖關昂道 · 8436 字

一大早,草平在祠堂底下醒來。一睜眼就被眼前一片盎然綠意嚇到,迅速爬了起來。

「——好痛……」

肩膀跟膝蓋都在隱隱作痛。他感覺全身上下每個關節都像智慧環那樣扭曲變形。祠堂的臺座是石制的,並不適合拿來當牀。他記得自己一直坐在這裏發呆直到天亮,卻對自己什麼時候睡着的沒有印象。草平忍痛伸展身體。

鎮上人多危險,雖說如此也沒辦法回家——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草平就只能想到這個祕密祠堂可去了。

草平舉起右手遮住陽光。對自己而言這不過是隻手。沐浴在林間的陽光下,確實存在於那裏。他希望能懷疑這一切只是場惡夢。

夜晚的雜樹林可說是一片漆黑,即使草平常來這裏,要踏進去也還是會覺得毛毛的。儘管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但當然是比外頭暗。默默地等了一會兒之後,終於能看見祠堂模糊的輪廓,但它潛藏於黑暗中佇立的姿態,感覺起來跟以往不同,令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要是奧賽羅在就好了,草平沒有看見朋友的身影而感到遺憾。這麼一想,它晚上是怎麼度過的呢?草平完全無從知曉。說不定睡覺的地方是在別處吧——他想着這種事情來打發時間。

然而如今到了早上,自己不能再逃避現實,必須要好好思考纔行——爲什麼自己會變成透明人?還有接下來應該怎麼做纔好?可是纔剛開始打算思索,草平口中就溢出了嘆氣聲。自己現在的狀況,就像是全身赤裸被帶到沙漠正中央直接丟下不管那樣。什麼都不知道,完全無可奈何。

我到底做了什麼事?爲什麼這種事老是找上我?草平坐在臺座旁雙手抱頭煩惱。沒有任何人能看見自己的身影、聽見自己的聲音,那總有一天會連自己這個存在也被忘記吧?

草平聽見遠方傳來如猛獸咆哮的卡車行駛聲。接着還聽見了機車響起由金屬發出,如同尖叫的聲響,然後又隨即消失在遠方。看來今天世界也很和平。原本這個時間自己也應該要去上學了。自己本來該是這理所當然般運轉的世界當中的一分子,可是現在卻徹底被排除在外。就算名爲嶋草平的一個小齒輪掉落,巨大的時針也不會停止轉動吧。

學校——想到這裏,草平就憶起了聖。自己不想再去學校了。班上同學們只是隨興霸凌自己。行動的緣由老早就消失了,現在他們只是因爲想霸凌就霸凌——就是擁有這種膚淺想法的一羣野蠻人。還有水口那句「消失吧」,草平一想起,就覺得心臟好像開了個大洞。

可是,草平重新開始思考。

既然現在沒人能看見自己,那就在教室裏任性妄爲如何?他這麼想而後抬起了頭。現在這樣肯定不會被欺負,可以舉目眺望教室,畢竟自己現在可是個透明人。聖也好、城山也好、澤井也好,應該沒有任何人看得見這副樣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去確認一下也無妨吧。草平只是單純感到興趣,當他回過神之際,人已經離開了祠堂。

他儘可能不想走進城鎮中。草平走進公園,朝着高中的方向前進。

稍微冷靜下來之後,草平細想,幸好昨天那條路是行人專用道。如果沒有發覺自己已經變得透明,一不注意衝到汽車前方,下一秒肯定會變成遭輾斃的屍體吧。或許真該慶幸自己撞到的是人。

八扇公園現在沒什麼人。平日中午以前大概就是這幅情景,但即使如此還是能零星見到一些在散步或是爲了運動而來到這裏的人們。

首先必須做個確認纔行。草平像昨天一樣硬是衝到好幾個人的面前。

「那個……」「不好意思……」「早安。」「請聽我說!」

最後一句草平還試着講得特別大聲,然而人們的視線卻仍是穿過草平的身體,聚焦在遙遠的前方。

草平瞧着他們的雙眼感到不寒而慄。在目送他們逐漸遠走的背影時,他幾乎就要產生「有問題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人」這樣的錯覺。然而每當他看到店家的玻璃窗或池子的水面,就會體認到有問題的果然是自己而絕望。

果然不是夢啊——草平的嘴角流瀉出乾巴巴的笑容。

草平走出了公寓,今天姑姑的打字聲聽起來似乎比較安靜。他祈禱姑姑從今以後都能一直維持這個狀態。

當草平來到大樓與大樓之間一片漆黑的隙縫時停下了腳步。對面的右手邊是一樓有舊書店的大樓,左邊也同樣是棟住商混合大樓。草平尋思從這邊過去,應該能抵達鐘樓之下。然後他感覺隙縫中似乎響起了細微的聲音。草平用鼻子呼了一口氣,跟着潛進隙縫之中。

草平試着輕輕轉動門把,果然沒有上鎖。嶋家一般是隻要有人在家就不會上鎖。草平在開門時十足屏氣凝神。因爲不鏽鋼門若是動得越快,就會發出越大的聲響。

不過,從大家各自分散的樣子看來,草平察覺到玉川真希好像沒來。如果她在,教室裏理應會更熱鬧,呈現一片人山人海的景象。

「我去過之前那家店了。」、「我終於買了那個。」、「這個真的超有趣的啦。」、「便當喫不飽呀。」、「我媽說啊?」、「星期天去看電影。」、「不會吧,真的假的?」、「我想去卡拉OK。」、「我下載了喔。」、「書讀了嗎?」「什麼時候發售?」、「真的好睏。」、「超級有趣~」、「可能會壞掉。」、「常常在電車上看到。」、「你穿耳洞了?」

與晴香相鄰的人正是聖。

兩人的對話到此爲止。斑白頭男老師終於到來,第五堂課開始了。在那之前充斥在教室裏的那些話聲,就像蒸發一樣消失了,肅靜地開始上課。只聽得喀沙喀沙的寫字聲在教室裏此起彼落響起,好似夏蟲的蟲鳴聲。

似乎經過了不少時間。草平拖着狼狽不堪的身體走到學校的校門口時,正是剛剛進入午休的時間。往校內一看,操場上還有一羣似乎是一年級的學生身穿制服愉快地踢足球。是自己經常看到的景象。

迄今一直面向這邊的晴香,不經意將臉轉向聖。就在那一瞬間。聖也把臉轉向側邊跟她四目相交,突然間聖身體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然後——

「——啥?」男學生呆立不動,露出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愣樣,眼神輪流在徑自滾回的球與草平所站的空間來回遊移。似乎是難以理解。

「……再見。」

草平開始觀察他們。

一切一切的聲音鋪天蓋地充斥在整間教室中。

「——晴香。對了,我們約好要碰面的……」

儘管有點遲疑,草平還是伸出了右腳試圖觸碰物體。他用腳尖稍微挑了一下球,緊接着用連殺掉蒼蠅都不足的力量一踢,逆轉了球的行進方向。

能聽見細微的叫聲從某處傳來,似在主張它的存在。這個似曾相識的叫聲,該不會是來自於他的朋友吧?草平如此揣測並再次睜開眼睛仰望天空,卻看見了奇妙的物體。

教室裏大概剩下全班一半左右的學生,不論是正在享用午餐的人,或是已經喫完了閒聊得正起勁的人。根本沒半個人看向草平,不過他知道這跟以往的忽視截然不同。

「說到底要是那傢伙消失了,那也不錯嘛。」

總而言之草平現在已經疲累不堪了。大樓屋檐下恰巧有適合的地方,草平終於忍耐到極限,整個人當場癱倒。他重重地坐倒在地,全身上下的每一處毛孔,似乎都不斷流瀉出名叫「疲勞」的液體,緊緊纏繞着腦袋、肩膀、手臂、雙腳,讓全身都十分沉重。

「也許吧。話說沒想到他會跟青田互毆呢。」排球社女笑了笑。「不過他今天沒來或許比較好。」

他像逃命似地到了車站附近的小巷裏。他在大樓與大樓之間的狹小空間已經躲躲藏藏了好幾個小時,在這期間他什麼都沒做,只單單咬着自己的指甲。

草平的內心相當不安。冷靜一點。他們倆是戀人。會兩人單獨見面沒什麼好奇怪的。反倒晴香會跟自己見面纔不尋常吧。冷靜一點。事到如今再來悲嘆這種事已經毫無意義了。比起這個,晴香不是孤獨一人真是太好了。天色就要暗下來了,聖一定會送她回家吧。

草平上氣不接下氣地接近她。「爲什麼要等我?趕緊回家去啊。」草平不知所措,同時儘量不發出聲響地縮短距離。但鞋底有斷掉的樹枝跟雜草,想一聲不響地移動相當困難。

由於道路上充滿危險,因此仍然要耗上不少時間,但總算是在太陽下山前平安無事地抵達了。姑姑會擔心破門而出在外頭過了一夜的侄子嗎?他實在無法想像。

那是參加排球社的短髮女生,和留着一頭柔順蓬鬆及肩捲髮的女生。草平記得她們兩人似乎跟其他女生的小團體稍微保持着距離。如今她們兩人的視線正朝着空蕩蕩的座位看。那是草平的座位。

不如說因爲自己沒回家,姑姑的工作從昨晚到現在,應該比起往常進展得更加順利吧。草平環顧凌亂的工作室如是想。若只有姑姑一個人在家,當然不會有其他發出聲響的人。在開始集中精神工作時,不會聽到爐子點火與切菜的聲響。「吵死了啦」這句話,前幾天才聽姑姑說過。

沿着國道行走,在差幾步路就要抵達學校之際,草平看見順着道路行進方向慢跑朝自己靠近的人影。步道的橫幅並不寬。逐漸接近的是一名年約七十歲,個頭矮小的男性,然而從他跑步的方式、身上穿的運動服和類似握拳的姿態之中,能夠一目瞭然看出他應該是非常慣於運動的人。

草平現在也不想去公園旁的那座祠堂。總之現在就是想離得遠遠的。

「……咦?」

巷弄裏充斥着濃密的黑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夜晚潮溼的空氣冷颼颼地撫過肌膚。腳邊似乎掉了一堆破銅爛鐵,每踩出一步都會絆到。自己爲什麼會對鐘樓這麼在意呢?既然已經這麼累了,放着它別管不就好了——然而草平對那個鐘樓和聲音都在意得不得了。草平暗自決定,就去弄清它的真面目再去睡吧。

「什麼意思?」捲髮女用手指繞了繞自己的髮絲面露不解。

說起來,現在接近她根本毫無意義。不過當草平看見了她,支撐他的雙腳就停不下來了。但當草平換棵樹木——換個角度——再次看向長椅之際,他望見了坐在她身旁的人影。

永別了。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吧。這裏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晴香在等着自己嗎?雖說昨晚沒約好見面的時間,不過晴香上的女中跟草平的高中下課時間相同。「出了學校就到這裏集合吧。」草平想起大概一年前說出這句話的她。那是在各自上了不同高中的幾周後發生的事——「好久不見了,我們見個面吧。」當時是晴香主動聯絡自己的。現在那已成爲了兩人碰面的規則。

草平純粹地感到訝異。自己總是逃到書本的世界中,打算儘可能隔離周遭的聲音。然而他們現在接二連三地吐露出不知藏於何處的一切話語,讓草平幾乎感到不可思議。

「喔。」

「——好痛!」

「嶋怎樣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可是,光是班上出現霸凌,就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那樣子真的有夠累人。」

草平提心吊膽地出了公園,鎮裏比起昨晚變得和平許多。不見人羣,只要專心走在人行道上,就暫且不用怕會被車子輾到。只不過時不時從背後出現的腳踏車和人仍然很棘手。

今後就要一直這樣露宿街頭了嗎?就這樣一直到死?都不跟任何人對話?

「喵。」草平再次聽見了。

草平把背貼在步道左側住宅的外牆上,等那名老人通過。充滿肌肉的老人,用外表無法想像的高速從他的眼前絕塵而去。他鬆了口氣撫摸自己的胸口,而就在草平打算開始行走時,那名老人再次出現在他背後。

然而草平在推開更加茂密的草叢前進時,站在林立樹木中偷瞄到了她的身影。儘管有點距離,但默默坐在長椅上的人,肯定是慄澤晴香。

「這果然是對昨天那件事的反動吧?」捲髮女言道。

草平潛進二年五班教室的後門。一旦要踏進去,他還是非常緊張。他感到自己呼吸急促,心臟好像就長在耳朵的附近吵得要死。他現在還是很擔心是不是有人在回頭看着這邊。

「你不覺得只要那傢伙在,氣氛就會變糟嗎?會變成得邊忽視他,還得邊跟大家互相使眼色提醒的氣氛對吧?」

不知怎地鐘面上不見指針。雖然是一見難忘的造型,但自己果然毫無印象。那麼或許能推測它是新蓋好的,可是在這種小巷中,會新蓋出那麼顯眼的東西嗎?最重要的是那個鐘樓看上去似乎頗有歷史。

在他後方的其他學生們也有相同的反應。「喂,你剛看見了嗎?」、「那應該是風吹的吧?」、「感覺像是轉了一圈再回來。」、「沒有聽到踢球的聲音嗎?」

草平察覺到腳步聲,迅即想跳開到旁邊,可是左腳指尖卻傳來劇痛。

姑姑不發一語。

是鐘樓。

草平在公園中狂奔。他望着右手邊的網球場和槌球場筆直前進,樹木的密度逐漸增加,

無可奈何之下,草平爬到教室後方的置物櫃上頭。每個學生都會分配到一個不鏽鋼制的白色置物櫃,疊成兩層橫排共二十組。高度尚不及腰。雖然姿勢不太舒服,草平還是採取窩在置物櫃上雙手抱膝的姿勢。縱然讓雙腳自然垂下會輕鬆得多,可是附近還有兩組人在聊天。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靠近這裏,所以還是大意不得。

「那傢伙?」

全世界都相當順遂。

「啊~我懂。」

在草平往鞋櫃區前進的途中,有顆足球滾到了腳邊。視線往上一看,剛好有名男學生爲了撿球而跑過來。今天熱得像夏天一樣,他全身都是灰塵且汗流浹背。「抱歉、抱歉。」他一面說一面狂奔過來。當然這句話並非對草平所說。

「今天那傢伙好像沒來呢。」

自從變成透明人後,老是在幹這種事呢——草平有種沒完沒了的感覺。在晚上的鎮裏摔個狗喫屎,大白天的道路上貼牆,腳還被踩個正着,全都是些悽慘的事。雖說沒人會看到,即使如此還是覺得蠢透了。草平心中暗自決定,萬一有人察覺自己的存在,他就立即跳下來全力狂奔逃走。

老人停下了腳步。但那絕不是因爲草平的慘叫聲傳進他的耳際。「我是不是踩到了什麼東西?」他調勻呼吸只察看了鞋底。「這個老爺爺跑這什麼麻煩的路線啊。」草平用淚眼怒瞪他。居然在在半路上回轉,真是饒了我吧。

不,這不是夢。草平伸直脖子揉揉雙眼。「……之前有那種東西嗎?」

睡意不可思議地消除了不少,如同被纏繞於全身上下的絲線拉扯那般,草平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過了馬路。

不可思議地,草平一點都不覺得難過。凝望着這安靜的空間,草平反而有種滿足的感覺。果然如此。只要自己不在,這個教室就會十分順遂。儘管確實是自己不想聽到的壞話,但這樣子肯定對大家都好——草平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草平想如此吶喊。明明就這麼弱小!假如有敵人出現,也許真能發揮最大限度的功用,可是自己現在只是要去學校而已。

草平沒有再繼續看他們倆,而是立刻從來時路折返。總而言之接下來必須拉開距離。如果繼續待在這種地方,他覺得自己會發瘋。於是他穿越繁茂的草叢,穿越公園,草平看不清前方,只是一路狂奔。腳踏車也好,卡車也好,要是自己被輾死了那也無所謂吧。只是烙印在眼底的親吻畫面,無論如何掙扎好像都消除不了。

他沒發出任何聲響地從置物櫃上下來。幸虧今天天氣熱,因此教室後方的門沒關,草平也容易脫身。躡手躡腳來到走廊的草平回過頭,先是看看自己的座位,接着瞧了瞧聖,然後環顧了整間教室一圈。

終成一片蒼鬱。雖然有鋪設環繞周邊的人行步道,可是草平沒選擇那條路,而是硬闖進森林之中。他一面被樹根草叢絆住腳步一面向前猛衝。儘管舉步維艱,但同時值得慶幸的是不必擔心會撞到其他人。只要穿過這裏,應該就會看到長椅周遭了。

青田聖還是坐在窗邊前方的座位上,跟朋友閒聊。他不太會自己移動座位。大抵上都是他的朋友會聚集到他的座位旁,因此他沒有必要移動。他們現在聊些什麼呢?儘管很有興趣,然而——不能馬上過去那邊看看——草平無法立即前往聖的身邊。他感到手足無措,原來教室是這麼狹隘的地方嗎?

不過說來還真是奇怪呢——草平自嘲道。他們在草平面前起勁地閒聊,卻完全對草平不屑一顧。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並不是忽視,而是因爲他們看不見。這麼一想,草平的心中萌生了一種混合了少許孤獨感與優越感所熬出的、非常奇妙的心情。

草平急急把臉別開,但已經太遲了。

腳趾應該是安然無恙。值得慶幸的是老人的身形矮小。看到他再次奔跑離去的姿態,草平深切感受到透明人是多麼弱小。至今爲止他所讀過的許多本小說裏,曾經出現過透明人或像是透明人的存在。在那種故事之中,幾乎都是描述肉眼不可見的人類抑或機器,在戰鬥時擁有相當大的優勢。

即使是抱着一團混亂的腦袋,草平的視線還是牢牢盯在雨人身上。聖似是對坐在隔壁的晴香說些什麼,從他的嘴型可以看得出來。晴香則是默默聆聽着。但是草平聽不見話聲,令他頗爲不耐。兩人互相貼近的情景,彷佛是電影中會出現的一幕。

出了學校以後,草平自然而然地往自家去。

已經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吧——但當身體靠着鐵門,就要閉上雙眼的那一刻,他的耳朵聽見了小小的聲音。

「嗯嗯,我懂~」

草平開始全身不斷顫抖,腦中自然地描繪出在汪洋大海上載浮載沉的漂流者。完全無法靠岸,舉目望去延伸出三百六十度的視野,也沒有任何人能從岸上發現自己——如今正是這種事實明擺在眼前的絕境。

翻閱了半晌記憶的頁面,而後草平猛然驚覺站了起來。

「我懂我懂。」

從對面並排的住商混合大樓上方,可以看到鐘樓蓋在那邊,好似獨自高聳在那裏生長。從下方投射出模糊曖昧的燈光,像是懸浮在空中那般,散發出奇異的氣氛。草平的眼前映出脫離現實的景象。啊,什麼嘛。原來我在作夢啊。草平如此恍惚地眺望着。

無法想像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人口衆多的市中心,實在相當諷刺。

他看見了。看見了那一瞬間。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現在是幾點?實在無從得知。不過草平推測現在距離下課時間大概已經過了將近兩小時左右。你不用再等了——草平撥開眼前冒出的小樹枝這麼想。沒有必要等。因爲現在的自己已經連跟晴香面對面都辦不到了。

草平用斜眼一瞟歪頭的一年級學生,接着便離開了那裏。縱然有各式各樣的看法,但光是這種程度,不可能會有人把這件事跟有透明人存在聯想在一起。

姑姑正專心地工作。

儘管心亂如麻,「差不多也該放棄了吧」——草平強硬地這麼告訴自己。不能做這種事。不可以偷窺別人。只要晴香能幸福,那樣不就好了嗎?礙事的——悲哀的——另一名青梅竹馬已經消失了。就在草平要別開視線之際——

「嶋啊。」

草平背對着祠堂坐在臺座上,像個蛹一樣縮成一團。接下來該怎麼辦——該何去何從——該做些什麼纔好——又想做些什麼——草平完全不知道。只不過他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事。看過同學們跟姑姑的樣子後,感覺腦中一角還有種不協調感。似乎還有什麼重要的事。

班上同學現在每幾人就形成一個小團體,就像海上的浮島那般,零星散落在這個房間之內。他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光是隨心所欲,只要不經意地伸展手臂,也許就會觸碰到自己的身體。那樣肯定會演變成大事件。不同於改變滾動中足球的行進方向。在狹窄的空間裏,對一個透明人而言實在太危險了。

噠噠……噠噠噠……草平站在現場好一會兒,傾聽姑姑手指奏出的旋律。不規則的聲響,宛如雨剛開始下的聲音。她還不時將手放在滑鼠上移動,修改顯示在螢幕上的幾何圖形。不斷反覆如此。

這裏是杳無人煙的寂靜小巷,晚上也沒什麼車子會經過。在道路兩旁,有好幾棟裏頭有着小間事務所之類的住商混合大樓並排。沒有氣派的商店或餐廳。當然現在每間店鐵門都是拉下的。時間接近晚上十點。會知道時間是因爲草平看見了在道路另一側,有間已經打烊的舊書店店裏的牆壁上所掛的時鐘。

草平了解到不論是在學校或在家裏,沒有自己就能運作得更加順利,他的心中充滿了猶如放棄的充實感。隨着時間流逝,最終誰都不會注意到自己不存在吧。一切應該都會變得相當自然。不,若是自己消失一切就會順利,或許自己原本就不存在纔是理所當然也不一定。至今爲止纔是異常也不一定。

「這我非常能瞭解。」

她昨天邀自己今天放學後要在圖書館一起唸書。約定碰面的地方是常去的公園長椅。在深思之前,草平的雙腳便已動了起來。

沒有反應。

「姑姑。」

草平總算是沒發出聲音地進到了家裏,他脫去運動鞋。雖說是爲了不發出聲音所下的功夫,但雙手提鞋的樣子讓草平感覺自己像個小偷。

「姑姑。」這次他試着稍微大聲點說。「姑姑,對不起。昨天對你那樣大小聲……」

「我不會再回來了——所以,請你今後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然而當草平聽見附近的對話內容時,他的思考被打斷了。

——爲什麼?

「——喵。」

姑姑在走廊左手邊的房間裏。嶋和穗背向自己如同幽靈般的侄子,此時正在專注地敲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一如往常的工作景象。從她的背影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絲由於侄子無故外宿而發怒,又或是爲了下落不明的侄子而擔憂的模樣。

「你踩到我的腳了……」草平忍痛嘗試說了出口,但老人還是用悠然的態度做着阿基里斯腱的伸展運動。絲毫沒感受到有一名少年蹲在自己的身後。

在迎來黃昏之際,草平回到了祕密祠堂。跟早上的時候一樣,果然還是沒看見奧賽羅。不過由於沒有其他人,這裏可說是如今的他唯一的安全區域。

「喵。」

草平隨後從黑暗深處再度聽見了聲音。果然是在這裏。聽上去似乎距離這裏不遠。

「……奧賽羅?」

草平自己也是半信半疑,他沒有自信只憑叫聲就分辨出奧賽羅跟其他貓咪。但是那可愛的叫聲,讓草平想起了它。

大樓山谷間的羊腸小徑錯綜複雜。

「咦?」直直前進向右轉一次彎,接着抬頭一看,草平發覺鐘樓的位置不知何時已經變成在自己身後了。似乎是自己走過頭了。

他沿着原路折返直直走了好一會兒,跟着再次抬頭一看——

「……這是怎麼回事?」

鐘樓仍然在自己的背後聳立着。那東西到底是蓋在哪裏?草平花了好一段時間在巷弄中徘徊,而在黑暗之中,忽然間他發覺流瀉出一絲光芒。

那是住商混合大樓的牆壁。

他凝神細看,平坦的牆上有着如同飛龍昇天那樣的裂縫,自地面延伸到超過草平身高兩倍高的地方。而光芒就是來自於那裏。

能夠看見大樓內部嗎?若是如此那可真是棟偷工減料的建築物。草平出於好奇而將臉貼近裂縫。

他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來自前方強大的拉力。是宛如有巨大的手抓住自己,無法抵抗的那種力量。還以爲會跟牆壁撞個正着,然而草平的全身卻是整個被吸進裂縫的更深處之中。

他連大叫的時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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