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魔法石雷納姆·雷納姆

第三章 應該守護的,想要守護的

《Judgement Chime 制裁鐘聲》 · 駒尾真子 · 1.1萬 字

1

一到夜裏,城鎮就被寂靜所包圍。

這是採掘場停工所致。平常這時間應該還在持續運作,但現在卻聽不到那彷佛敲着這座城鎮節奏般的採礦聲。

伊斯卡里歐提中央學生會,無限期封鎖了馬可夏的礦山。

當芙蕾這樣告知作業員們的時候,他們因爲過於困惑和驚愕而說不出一句話來。

「呵呵……」

已經西沉的夕陽餘暉,將西方連綿山脈的邊緣染戍橘色。瓦爾娜站在陰暗的小巷裏,側眼眺望這幅景色。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不覺連西方的天空也暗了下來。

「終於大駕光臨了呢。」

瓦爾娜離開原本倚靠着的牆壁,輕聲說道。

從巷子裏的小弄中拐出數道人影,不發一語地包圍了瓦爾娜。

與黑暗溶爲一體的黑色服裝。他們的手上各自拿着劍或匕首等危險武器。

「晚安。」

即使清楚對方所散發出的敵意與殺意,瓦爾娜仍在這種氣氛的中心優雅地提起裙襬,行了一個禮。

在宣告着夜晚來臨的微暗巷弄裏,唯有她的金色頭髮與白色大衣散發着白晝的氣息。

包圍瓦爾娜的黑衣人一同向前逼近了一步。

「你是伊斯卡里歐提中央學生會的人吧?」

其中一名黑衣人間道,瓦爾娜便回以柔美的微笑。

「我是中央學生會的祭祀執行委員,瓦爾娜·利耶爾,請多指教。」

與這種場面極不相襯的應對方式,讓黑衣人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但當瓦爾娜的太衣和裙子飄然掀起後,他們的表情就爲之一變了。

「因爲會造成街坊鄰居的困擾,請讓我儘早結束吧。」

兩人雖然都穿着外套,馬可夏的夜晚畢竟還是會讓人覺得有些冷。

芙蕾看向堆放在臺車貨架內的岩石。別說是雷姆那·雷姆那,連個會發光的東西部沒有,只是普通的石塊。

芙蕾向前站出一步,擋在鞘的身前。

「你是達南·隆巴德先生吧?」

「有什麼好急的呢,大小姐。我又不是要來找人打架的。你沒聽說嗎?我是爲了協商才找你們來的。」

那種沉着鎮定、好整以暇的說話方式,聽在芙蕾耳中倍感煩躁。

瓦爾娜的溫柔笑容,讓任何人看了都爲之傾倒。就在下一刻,男人們已不發一語地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萬一隆巴德判斷只要保有雷姆那·雷姆那的礦脈即可,而出手毀了馬可夏的話……鞘有種一腳踏進夢境的蒙朧感,而且這還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態。

「啊……抱歉,這邊纔對。」

勤加保養的美麗刀刃上毫無塵埃,在這陰影籠罩的巷弄內更顯得鋒芒閃耀。

從天空灑落的月光,映照在靜靜凝視前方的芙蕾身上。

「啊——有點不一樣喔,是地理研究社。」

「不繼續採掘的話,就沒辦法挖出雷姆那·雷姆那。所以說呢,你們擅自封鎖我的礦山這種行爲是……很令人困擾的啊!」

「……嗯。」

「開什麼玩笑,憑你一個女人也敢囂張!」

「你是以爲自己很幽默嗎?或者只是單純的笨蛋呢……」

看到鞘皺眉,隆巴德滿意地眯起眼睛。

隆巴德一副正在演出舞臺劇中一幕的模樣,注視着石頭說道。

芙蕾離開臺車,朝鞘的方向走去。

「呵呵。」

「我並不在意。只是,要和法爾手牽着手的話,我想用我自己的手。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喔。」

送給鞘這個義手的,是芙蕾。

三人份的腳步聲,像被吸入坑道般傳來回音。感覺在一言不發的情況下漸漸潛入與外面相異的封閉感裏。

「雷姆那·雷姆那……?」

「沒錯,這就是雷姆那·雷姆那,封存着遠古魔力的美麗石頭。」

做出回敬芙蕾的發言後,隆巴德把手伸向放在他旁邊的木箱中。因爲被燈光範圍外拉長的陰影遮擋,鞘他們無法看到木箱內部。似乎是岩石的樣子。

「對不起……鞘。」

對於鞘的回答,隆巴德不滿地挑起眉頭。

接着,瓦爾娜靈巧地扭轉身體,迴旋舞動的劍鋒削斷瞄準她背部的劍,同時打飛了拿劍的黑衣人。

包圍網瞬間收縮,黑衣人們揮動各自的武器接二連三地向瓦爾娜襲來。

長劍筆直地指向三人。

微微地,瓦爾娜的笑聲掠過了他們的耳際。

「不冷嗎?」

鞘從以前就覺得月光下的芙蕾很美。當月光照耀她的髮絲,滑順的黑髮會吸收那份光芒,發出溼潤的光澤。每次芙蕾有所動作,光澤就會像顫動的水面般波光粼粼。

「……明明不需要這樣的,鞘一點都沒有必要在意。」

「當時是我自己不好嘛,所以……」

含有些許嘲笑之意的低沉嗓音答道。

這次發出聲音的,是站在瓦爾娜正前方的男人。這聲怒吼似乎是爲了激起己方的士氣。

現身的是一個男人,身高比鞘要高出許多,纖細的身型穿着黑色長褲和大衣,手中拿着手杖。背上披着波浪狀的紅髮,眼睛則是向上吊的三白眼。

對手的確只是一名少女,但她的手中,可是握着女性不可能揮舞的巨大長劍。

隆巴德拿了其中一個孩童拳頭大的石頭,拿到與臉同高的位置,仔細地轉動察看。

萬里無雲,銀色月光綻着冷光。

「你還真是讓我們等了滿久呢。」

妄自尊大的口吻,讓芙蕾冷冷地發出笑聲。

「我有必須擁有雷姆那·雷姆那的理由。而且不是一、兩個——我需要非常大量的礦石。」

鞘握住芙蕾的手,像是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鞘所伸出的是左手。因爲碰到皮革手套的觸感,芙蕾的指尖先是縮了一下,才緊緊地握住鞘的手。

漫不經心走在前頭的腳步,在通過最後亮着的燈具後停了下來。鞘和芙蕾也在與他拉開約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停住。

「沒衡量過對手的力量就隨便把人當小角色嗎,小姑娘?這種見人就咬的說話方式,可稱不上高明的話術喔。」

明明沒有這個意思,鞘說的話並不是別有用意。即使知道這點,芙蕾還是被心中湧起的罪惡感所吞沒。

被燈光和月光照亮的採掘場,連結着一條通往鎮上的路。這時,在黑暗的街道與燈光之間產生了一段陰影,從中傳出踏在小石子上的腳步聲。

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不像身處一場戰鬥,彷佛身着長禮服的舞者踏着舞步。只是以舞會場地來說,這個小巷顯得有些不入流。

「我也是有很多事要忙的。」

一柄彎刃短刀朝瓦爾娜的喉嚨劃去。

芙蕾放開了鞘的手,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雖然說令人失望,但做爲晚餐前的輕度運動還算剛好吧。當瓦爾娜再度輕輕掀起大衣,巨大的長劍就不知被收藏到何處了。

一把不知是從何處取出,甚至可能比她的身高還巨大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經握在她的手中了。

「呃!?」

因爲散發出白光的照明燈未熄,空無一人的採掘場明亮得甚至可能被誤認爲是白天。

紅髮男子盯着鞘和芙蕾,嘴角揚起諷刺的笑。

2

鞘用長袖上衣和手套掩蓋着的左手是義肢。但那並不是一般的義肢,而是一個具有魔力的魔法道具,用來代替手的功能。

再來是將持銳劍從後方竄出的襲擊者打倒在地,並且回擊射過來的小刀。

回想起來,自從來到這座城鎮後,採掘場的聲音就不絕於耳,而時值深夜的現在,就是位於城鎮的中心地帶,也是靜悄悄的一片。鞘湧起了人們彷佛從馬可夏消失殆盡的錯覺,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嗚……」

「不知道芙蕾他們順不順利呢。」

「諸位大概是打算殺害我們,藉以解除礦山的封鎖吧。但我們可不會那麼輕易地束手就擒的。」

明月高掛在夜空之中。

鞘僵着一張臉,用戴手套的那隻手搔着頭。

坑道里每隔一段距離就設置的照明有些朦朧,實在是不怎麼可靠。也許是注入其中的魔力太弱了,光是從旁邊走過,就會像火焰一樣搖晃。

「那,我們靠在一起吧。這樣比較溫暖喔。」

追根究底,也正是因爲芙蕾,鞘纔會失去左手。

瓦爾娜的長劍輕如羽毛般被舉了起來,敲向手持小刀的男人後背。與飄散優雅氣息的動作相反,猛烈砸下的長劍,其威力與鐵塊無異。

「那麼,正式自我介紹一次吧。初次見面,我是達南·隆巴德,統治這城鎮的魔王。」

隆巴德的指尖搭上原本一直把玩般拿着的雷姆那·雷姆那,並用強到可能擠出聲響的力道緊緊握住。

「你就是因爲這點纔看中馬可夏的吧。」

總不能就這樣默默目送隆巴德離去。鞘一動身,芙蕾也跟着追上隆巴德。

隆巴德冷冷地哼了一聲,就這樣通過芙蕾和鞘的旁邊進入坑道中。坑道里也和入口一樣留有一些照明。

「統治?說得還真偉大啊。對於只是爲了滿足一己之私,在這種鄉下地方爲所欲爲的小角色,這種說法也太自抬身價了吧。」

芙蕾一改與鞘說話時的口氣,以讓人發寒的冰冷語調對着腳步聲的來源說道。

鞘察覺了這一點,移動到芙蕾的另一邊。這次是用沒戴手套的右手握住了芙蕾的手。

究竟如何收納那樣巨大的物體,這個謎底就只有她才知道了。

手套已經有不少破損,在經年累月的使用下,這也是當然的。

要說些什麼,才能讓芙蕾露出笑容呢?明明平常就一直在思考這些事,結果還是像平常一樣沒辦法好好表達。

即使是成年男子也需費一番力氣才揮得動的這把劍,瓦爾娜宛若隨手一抬就舉了起來。

芙蕾低聲說了一句。雖然是很細微的音量,卻比遠方的各種聲響更爲清晰。

沉重的腳步聲往這裏走來,身影也出現在光線之中。

「有一點。」

自第一個人衝向前只不過經過了數秒,而現在還站着的除了三個黑衣人之外,就只剩從例地的男人之間猛然轉過身來的瓦爾娜。

「……真是不盡興啊。」

外型也和彼得告訴他們的容貌特徽一致。

「我不允許你嘲笑鞘。」

芙蕾的態度忽然爲之一變,打斷了鞘的話。不,改變的應該是這個環境的氣氛。

「少年,你大概不懂它的價值,但雷姆那·雷姆那可是非常棒的礦石。雖然價格便宜,要買到卻相當不易,無論怎樣收購也買不到多少。於是我想到了,既然如此,就改成直接從產地取得。但,這樣也還是遠遠不夠。」

「給我等一下,隆巴德!」

呵呵呵——瓦爾娜流露着莫名愉悅的笑意,走出小巷,返回燈火通明的旅舍。

「那麼,祝你們一路順風。」

隆巴德的聲調漸漸降低。

芙蕾嬌小的手也緊緊地回握。

芙蕾短暫猶豫了一下,站到丁鞘的身旁。當鞘的手臂碰到芙蕾的肩膀時,耳邊掠過了髮絲飄揚的聲音。

進入燈光中後,可以看到那石頭是帶着黑色霧氣的淡紫色。

隆巴德像是沒把兩人放在眼裏,兀自不斷往坑道深處前進。

瓦爾娜帶着略顯歉意的聲音,笑着眯起了眼睛。宛如是在說着下午茶時間取消了般的口氣。

「你們是伊斯卡里歐提中央學生會的成員吧……不,地理同好會是嗎?」

鞘看到隆巴德手中握着的雷姆那·雷姆那發出了光芒。淡淡的——像是地面熱氣反射一樣的光芒嫋嫋升起。

「鞘,退下!」

隆巴德散發出來的是敵意與惡意。這已經算不上什麼協商了。

在隆巴德手中逐漸膨脹的淡紫色光芒,終於溢出了手掌,竄入這名黑衣男子身上所帶手杖的銀色杖頭。

「嗚……好痛……」

鞘的左手突然隱隱作痛。感覺手臂裏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像痙攣般拉緊了肌肉。

「鞘,你怎麼了?鞘!?」

芙蕾用像快哭出來的聲音,回頭問抱着手臂呻吟的鞘。因爲鞘喊痛的是那隻左手,所以芙蕾更加擔心。

鞘深深吸了一口氣,憑着意志力抬起頭,勉強朝芙蕾露出笑容。因爲他不想再讓芙蕾擔心了。

「沒關係,我沒事的。只是……」

現在已經能習慣這股痛楚了。不過,卻感覺到某樣東西由手臂傳遞而來。

「那不是普通的手杖。法爾,要小心。」

「手杖?」

提高警覺的芙蕾再次面向隆巴德。正等着她這麼做的隆巴德,將手杖指向芙蕾。

似乎由黑色金屬製成的手杖,杖頭附有蛇頭形狀的裝飾。沒有眼睛的蛇口中鑲着深黑色寶石。

「真是愚蠢啊,伊斯卡里歐提的走狗們。」

冷笑的隆巴德扔掉了方纔握着的雷姆那·雷姆那。原本呈現淡紫色的石頭,不知怎地變成了焦炭般的顏色。

取而代之地,隆巴德手杖上的寶石從中心浮現紫色光芒。

看來是從雷姆那·雷姆那吸收了包含顏色在內的各種成分。

「放棄這種無聊的任務,乖乖回學園去不就好了?既然敢對我的礦山出手,可沒這麼簡單放過你們!」

「那個手杖的動力來源,就是雷姆那·雷姆那嗎……!?」

不僅如此,他還向隆巴德射出了凝結起來的魔力。

隆巴德如此說着舉起手杖,這次變成他身邊的木箱裏發出了光芒。裏面整個被淡紫色的光輝所包圍,遷些全都是雷姆那·雷姆那。

「現在是花時間爭論的時候嗎!?」

「嘖……」

如果問題出在那隻左手的話,就更不能妥協了。那並不是樹脂凝固而成的義肢,而是在觸感、溫度等各方面都能重現鞘的手臂機能,特地送給鞘的古代魔法道具。這個道具不是爲了扯他後腿,更不是爲了讓他受苦而贈。

「咦!?」

明明不是自己真正的手掌,卻感受到強烈的壓力。稍有鬆懈就會從手臂開始被吞沒。鞘表情扭曲地向手臂灌注力量,意圖粉碎這道光芒。

馬可夏的經濟正是由這裏的礦產支撐着,若是讓坑道崩塌的話,就等於毀壞了馬可夏居民的生活。

黑色刀刃將直射而來的光束一刀劈開,一分爲二的光束各自被芙蕾施放的黑暗所吞噬。

「既然鞘這麼說了,我會避免讓坑道崩塌。所以我不要鞘這樣勉強自己,絕對不要!」

隆巴德的手杖再度發出光芒。芙蕾眉預一皺,瞬間伸手詠唱了一段短短的咒語。

「法爾……」

究竟可以將力量發揮到什麼程度——就是這點難以估算。

直到震動聲終於退去,像簾幕一樣遮住視野的砂塵才慢慢平靜了下來。

「這怎麼可能……!」

鞘猛力發出咆哮。

「搞什麼,那個手臂……混帳,你想要我嗎!」

以地利不佳作爲藉口根本算不上理由。芙蕾將鞘擋在身後,舉起了鐮刀。

「所以,我會連鞘也一起守護!」

「呃……啊……」

「全部變換!」

太魯莽了。鞘抱着刺痛的手臂,在內心嘖了一聲。

芙蕾擺好架式,揮動右手。銀色光芒從手腕的黑玉手環流泄而出,銀光如一片星彩般在芙蕾手中閃爍,逐漸成形。這是一把比嬌小的她還要來得高大,具有闇色之刃的銀柄鐮刀。

鞘邊喊邊跑向前,脫下左手的手套。

沒辦法完全抵擋回去。既然如此——

即使將障壁轉換爲黑暗,吸盡所有光束,芙蕾的聲音仍因驚愕而動搖。

芙蕾怒上心頭地高聲罵道,舉起腳踢向地面向前衝去,巨大鐮刀所瞄準的只有隆巴德一人。

「法爾!」

驚慌失措的隆巴德舉起手杖,但在銜着寶石的蛇頭杖發出光芒前——

隆巴德的光束並沒有穿透芙蕾。那道光,現在正在鞘的手中。他釋放了手臂裏累積的魔力,用手直接接下隆巴德的光束。

像是與魔力成比例般,手杖蛇頭裏的寶石發出的不祥紫光,如今燦爛得有如火焰。

然而,四散的光束威力並沒有減弱,各自射向坑道巖壁和頂端,粉碎了岩層表面。

「可是照這樣下去,讓隆巴德連續發射魔法的話,這坑道會比我們早一步完蛋的。我又不會使用防禦魔法……」

「——解放!」

身體的力量急遠流失。鞘勉強撐着不讓膝蓋跪下,將新獲得的魔力灌注爲手臂的力量。

「鞘,你就這樣待着別動!」

「鞘,快住手啊!」

被反彈的光束擊碎了坑道頂端、地面、巖壁。這是芙蕾的防禦魔法,但還是來不及連坑道一同保護。

隆巴德的聲調激動了起來,就在一眨眼的時間內,環繞在手杖寶石上的紫色光芒,化成強烈的閃光襲向芙蕾。

芙蕾將鐮刀放低,在跨出步伐的同時舉起鐮刀。但在揮出那一擊之前,芙蕾就發現了——這裏對她而言太過狹窄,並不適合戰鬥。

芙蕾倒吸一口氣,回過頭來,轉瞬間光束已經逼近眼前。

就在下一秒,光束被彈開、發出金屬互相撞擊般的尖銳聲響。攻擊被芙蕾製造的障壁阻擋了下來。

這些就是全部了。

穩固的礦山產生搖動,在爆炸中發出巨響。

「法爾,要注意別讓坑道崩塌!不能再給鎮上的大家添麻煩了。」

這裏是出產雷姆那·雷姆那的礦山。如果隆巴德能穿透岩層吸取雷姆那·雷姆那的魔力的話,那麼身處這個地點的他可是能無上限地增強魔力。

「你這傢伙……太纏人了!」

「鞘!」

當然這些並不是芙蕾的全力,可是要是以全力反擊隆巴德的魔法,這個並沒有受到魔力保護的普通坑道,在一瞬間就會崩毀。

「別急,我會送你們兩個相親相愛地一起上路的。」

這一瞬間的動搖,成了明顯的破綻。

當她將連續飛射過來的光束橫掃清空,一口氣縮短距離進攻隆巴德之時,強烈的光束穿過芙蕾身邊。

鞘抽出佩掛在腰間的劍。

宛如要給鞘當頭棒喝般,無數道光束一舉從手杖被施放出來。

「糟了,坑道會……」

出現的是一部分巖壁已經崩塌的坑道、鞘單膝跪地的背影,還有掉落在兩者之間的一支手杖。

露出來的手臂,是與鞘的膚色完全不同的醒目褐色。

隆巴德滔滔不絕地說出這段話時,手杖裏的光芒也開始籠罩強烈的壓迫感。

思及於此,感覺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

雖然確實聽到了芙蕾悲痛的嘶喊聲,鞘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喊出:

芙蕾伸出雙手,擋下了光束,但表情也馬上隨之一變。感受到的衝擊力與之前不同,比剛纔的更加沉重更加尖銳。即使隔着障壁,仍有手掌因而麻痹的感覺。

「好了,我也沒有閒到可以陪你們一直玩下去。差不多該道別了吧。」

豈能因爲自己的任務或隆巴德的私慾而破壞這座城鎮。

而且,比起坑道,比起居民的生活,芙蕾更重視鞘。

鞘左手的『掠奪者』除了累積魔力然後釋放以外,還有另一種運作方式。累積在手腕裏的魔力也可以由持有者的生命力,以及精神力做爲代價。也就是從鞘身上吸取各種力量,轉換爲累積的魔力。

第一道從扭身閃躲的鞘身旁擦過,第二道被芙蕾的鐮刀斬斷、在巖壁上撞出了個大凹洞,但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筆直朝鞘襲來。

「說什麼大話!」

左手好沉重。在失去平衡、即將跌倒在地的鞘的前方,漆黑的髮絲像帷幕般飄蕩着。

「先到外面去吧!在這裏我們處於劣勢!」

鞘的額頭浮現汗珠。

「你實在很煩人啊!」

果真如此,這裏就太危險了。鞘的神色凝重了起來。

這個坑道是馬可夏居民每天拚命挖掘建造出來的。

坑道要坍了……

長髮和裙子被爆風吹得啪噠作響。

「法爾,這是他的挑釁。」

鞘手裏的光開始雕脹,同時壓力也跟着增加。

伸出的手掌上頓時湧現龐大魔力,消滅了左手擋下的光束。

「不可以!鞘,你左手的狀況不是不好嗎?」

「什……!」

「呵呵呵……你們就這點實力嗎?說是伊斯卡里歐提中央學生會,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話說回來,也不過是擔任副會計助理的不像樣男人,和一個當他助手的小姑娘而已。從一開始就瞧不起我是吧。」

隆巴德高舉着手杖,又從木箱中拿出雷姆那·雷姆那。淡淡的紫光流進杖頭,銀色的蛇再度環繞着光芒。

被她保護在背後的鞘也感覺到,隆巴德的手杖魔力大大地提高了。

「以爲我會輕易讓你們逃掉嗎!」

「我要把你連那詭異的手杖一起斬了!」

「我知道。」

光束略過芙蕾,射進坑道頂端。伴隨着巨響岩層也傳來碎裂的聲音。

隆巴德高昂的聲音迴盪在坑道之中。光束打破了原本的寂靜,以要將芙蕾和鞘兩人一擧擊破的威力直逼而來。

「他由我來對付,法爾在後方支援我。想辦法不要讓那道光芒對周圍造成損傷。」

鞘與從喉嚨發出笑聲的隆巴德四目相對。

巨大的光束眼看就要貫穿芙蕾的胸口,一口吞沒她纖細的身體。

這是芙蕾送給鞘的義肢。那是芙蕾家代代相傳,被稱作過去的遺產的寄生型魔法道具。這個名爲『掠奪者』的東西,變形成鞘的手臂形狀,寄生在他身上,吸取各種魔力與力量並儲存起來。

光束從隆巴德的手邊射出。

「呀……!」

「咕……唔……」

「唔……!」

鞘這麼說着,向前衝了出去。要是坑道崩塌了,兩人就會被活埋。

翻騰瀰漫的砂塵席捲而來,芙蕾反射性地遮住臉、閉上了眼睛。

隆巴德愉快地從喉嚨發出笑聲,而瞪着他的芙蕾惻臉看起來很難受。

「……怎麼回事?魔力比剛纔更強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

低吼着的隆巴德揮動手杖。

雖然飛身閃過攻擊,但芙蕾頭髮末梢少許碰觸到光束的部分,卻被燒焦了。

她高高揮下的鐮刀,根本來不及擋下對方的攻擊。

「鞘!」

芙蕾不管沾在衣服和臉上的塵埃,急忙跑向鞘的身邊。

鞘將脫掉的手套握在手中,就這樣讓褐色的左手露在外面,斷斷績續地喘着氣。

鞘喫力地轉過頭,看向從背後抱住他、架起他肩膀的芙蕾身影。

「抱歉……芙蕾。」

光是爲了說出這句話就費了很多力氣。

抱歉,芙蕾。結果反而是我毀了坑道。芙蕾明明努力地奮戰、拚命守護我,最後卻被我搞砸了……

其實好想要清楚地說出這些的。

鞘聽着芙蕾的聲音逐漸遠去,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3

兩人深夜在坑道與隆巴德對峙的隔天——

聚集在藍天之上的雲朵,重覆着三區和蔽目的循環,在這個風有點強的午後,馬克夏的礦山再次開啓了。

但重啓並非表示能夠立刻着手採礦工作。首先,最重要的一點是,巖壁因爲昨夜的激戰而崩塌,得修復被堵塞的通路。再加上受隆巴德的影響而混亂,部分遭到凍結的礦物銷售管道也必須再次調整,重新訂立採礦的日程表。

該做的工作堆積如山,瓦爾娜前去傳達礦山解除封鎖一事時,居民也沒有都給她好臉色看。即使如此,集合在一起的作業員們,仍然露出了因爲隆巴德消失而獲得的安心感。

就在這一天的中午過後。

將事務性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的瓦爾娜,端着從露薏絲那裏拿來的餐盤,敲了旅舍房間的門。

房間號碼是二〇一,鞘的房間。

「打擾了。」

瓦爾娜沒等待房裏回答就開了門。

坐在牀邊的芙蕾,將視線轉了過來。

「應該喫午餐了喔。」

「你是什麼意思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鞘身處奇妙的飄浮感之中,眺望着一波波像浪一樣打上來的記憶景象。

總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扛的芙蕾也好,或是一心期望對方幸福的鞘也罷,瓦爾娜都看不慣。尤其是牽涉到彼此的時候,兩人的堅持就會顯得更加強烈。

原因再清楚不過。鞘左手的那個魔法道具,從他身上吸取了過多的力量。

應該很痛吧。可是少女別說是哭泣了,連呻吟也不發一聲,只是茫然地睜大眼睛,望着一片虛無。

「真是的,就說了不是那樣啦。遇到危機的時候,女孩子應該要依靠男生。每一個男生呀,都希望喜歡的女生可以依靠自己唷。」

芙蕾皺起了眉頭。

「我不是說不喫了嗎?」

「芙蕾想讓鞘抱着這種心情起牀嗎?」

芙蕾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摸向背部。明明已經消失的羽翼,居然真的回來了。

「這樣的話,鞘醒來的時候會感到很難過喔!」

瓦爾娜帶着優雅的笑,走向了門邊。總不能一直這樣在鞘的牀邊爭論下去。

那件事當然還稱不上是古老的回憶,可是感覺卻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而有一項東西消失了——那便是鞘的左臂。

「芙蕾,你果然還是不明白啊。」

這是當然的,根本沒有什麼話語可以補償她所失去的東西。

「……我不喫。」

——抱歉。因爲看着痛徹心扉的你,對我來說實在很難受……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

芙蕾的雙手用力握緊,指甲遂陷進了掌心之中。可是,比起一直等着鞘醒過來的這份心情,這點疼痛根本微不足道。

「這樣不行喔,你昨晚也沒有用餐。」

「鞘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他要是看到現在的你會怎麼想呢?一定會認爲都是自己的錯,感到心痛吧?」

芙蕾受到了傷害;她出現瞭如此深受打擊的神情:那對美麗的羽冀被摧殘殆盡……

瓦爾娜緩緩地移動視線,從芙蕾的背影望向牆邊那張簡樸的牀。

瓦爾娜對芙蕾說話的口吻很冷靜,不過不像平常的瓦爾娜,而是有點重的語氣。

關於它的複雜構造,鞘並不怎麼了解,而且也沒有興趣去了解。但鞘很清楚的是,自己有着能消除對方傷痛的能力。

鞘感到非常地悲傷。

瓦爾娜留下這句話,關上了鞘的房門。

殘存的數枚羽毛有如枯萎的花瓣,淒涼地停在背上。

坐倒在地的少女,以纖細白皙的手臂,環抱着自己的身體。

擁有可與大阿爾克那相匹敵,做爲魔王當之無愧的堅強實力——學園的人是這麼讚揚芙蕾的力量的。可是看看現況吧。她想守護的其實就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現在卻躺在牀上。

不知道鞘的心意的,就只有當事人芙蕾一個而已。至少瓦爾娜是這麼認爲的。

芙蕾在併攏的雙膝上用力握着拳。於是瓦爾娜輕觸她的手,開口勸道:

雖然是這種不理不睬的態度,但瓦爾娜確實聽出了她冷淡的聲音裏藏着滿滿心事。因爲兩人相識已久,現在芙蕾腦子裏在想什麼,對瓦爾娜來說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芙蕾明明可以再多縱容自己一點的,鞘也可以更加貪心一點的。可是,不管建議他們多少次,兩人依然沒有改變。瓦爾娜其實很喜歡芙蕾和鞘兩人,但這一點卻令她感到有點煩躁。

鞘希望能挽回這一切。

瓦爾娜向面無表情的芙蕾展現燦爛笑容,將餐盤放在一張小桌子上。盤子裏的是三明治,分別是蛋沙拉夾心以及火腿起司夾心。

「……鞘纔不是沒用的人呢。」

芙蕾好不容易擠出微弱的一句,抗拒着鞘。而鞘只是將自己的手輕放在芙蕾背上。

「一直念個不停的,煩死人啦!那……當然不好……」

唯一鮮明地留在腦海裏的景象,現在正展現在眼前。

在那之後,鞘連一次都沒有醒過來。

鞘所擁有的這股力量和魔法不同,衆人是這樣稱呼它的。

所幸沒有生命危險。但鞘要完全復原還需要一段時間。

『不要碰我……』

魔族中的魔族,繼承了自古而來純粹魔族血統的魔神族。對於隸屬於伊斯卡里歐提中央學生會的芙蕾亞爾多·法爾來說,這八片證明她血統的黑色羽翼,是她自我榮耀的象徵。

爲了壓抑這種感覺,芙蕾用力瞪着瓦爾娜。

那個像小孩在鬧彆扭一樣的側臉,讓瓦爾娜「哦」的一聲睜大了眼睛。這下可是愈來愈令人傻眼了。

「呵呵,真是拿芙蕾沒辦法。」

「可是,鞘會變成這樣完全是我的錯……鞘會失去手臂也是,那時沒有保護好鞘也是……!」

4

芙蕾像是在鬧脾氣似地垂下了頭。

緊閉雙眼的鞘正躺在牀上。昨晚,芙蕾用盡全力把倒下的鞘搬回了旅舍。

你想做什麼——芙蕾懷抱敵意如此大喊着。

所以,鞘忘我地走向芙蕾,在她身旁單膝跪地,對她微笑。

「要是芙蕾爲了保護鞘而受傷的話,不是顯得鞘很沒用嗎?」

該對她說什麼纔好——鞘煩惱了一陣子,但什麼也想不到。

鞘如此說道。那時芙蕾那既像生氣、又像哭泣般的表情,還有大眼睛裏漾着淚水的雙眸顏色——鞘永遠忘不了。

然而下次他再釋放手臂的魔力時,如果同樣又使用過度的話,到時會不會造成生命危險,就沒人敢做保證了。這件事對於將手臂送給鞘的當事人芙蕾而言,是最沉重不堪的負荷。

可是瓦爾娜還是忍俊不住,泄出竊笑聲。

因爲被風吹動而感覺到背上羽翼重量的芙蕾,驚訝得臉色爲之一變,連忙站起身子。

芙蕾使勁甩掉了瓦爾娜的手。胸口好亂,芙蕾很明白自己的心裏已經糾結得亂成一團了。

另外,他還明白一點——傷勢會是由自己的身體來承擔,做爲消除傷痛的同等代價。

芙蕾往瓦爾娜的背後投射着不快的視線。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然後,風吹了起來。

「三明治要記得喫喔。」

全部都是自己不夠成熟的關係。

「鞘都已經變成這樣了,我怎麼可能喫得下飯?」

「你對鞘又瞭解多少……!」

啊啊,我已經忘記是在哪裏發生的了。爲什麼會這樣呢?在夢裏,連應該清楚記得的事也變得朦朧不清。

血還在流着。

「是什麼呢?瓦爾娜也不知道。」

瓦爾娜訝異地將手貼在臉頰上,芙蕾則是怒目以對。

堅強又美麗的她,高傲又聰明的她,第一次顯得如此絕望。

「起碼比現在的芙蕾還要更明白一些喔。」

「像這樣抱一切當成自己的過錯來承擔,鞘不會希望芙蕾這麼做的。」

鞘說着「放心」,打斷了她的話,但在那之前,鞘的手已發出了淡淡的光芒。

「鞘對我有什麼樣的感覺,瓦爾娜怎麼可能知道。」

瓦爾娜笑咪咪地回給她一個大笑臉。

交換。

羽翼被連根拔起的戰敗感、失落感,以及無力感,難以衡量。

瓦爾娜以含着笑意的聲音,打斷了芙蕾嘆着氣說出的話。

蜷縮着弓起的背上,本來有着黑色羽翼,但現在只剩根部還留着少許羽翼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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