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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e:1 GRAVE DIGGER

《SUGAR DARK 被埋葬的黑暗與少女》 · 新井円侍 · 3.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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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觸感是溼軟的泥上,耳畔則傳來樹木枝椏的窸窣聲與鳥鳴。

雖然被矇住了眼睛,但還是能立即判斷出,下車的地點鄰近森林。從護送車老舊牛皮車篷的臭味中獲得解放,肺部充滿新鮮的空氣,這感覺對少年來說,就像一道美味的甜點。就算是被捕之前,他也已經想不起自己上次呼吸到如此甜美的空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但是就在他想再深吸一口氣的瞬間,背後卻狠狠捱了一腳。

“快點前進,囚犯五七二二號。”

聽到對方喊了自己的“名字”,少年服從指令前進。他的身高比平均高出不少,體格也相當厚實,若只看落在地面的影子,完全就是個大人的模樣。但他的嘴邊、光滑而曬得黝黑的肌膚,以及稀疏的體毛,都訴說着他的確還是個少年。

(這裏是哪呢?我現在究竟要去什麼地方啊?)

少年不安地嘟噥着。

在收容所被矇住眼睛,接着搭了數小時的護送車,然而卻沒有人告訴他目的地是哪裏。不過他也不打算問,因爲他很清楚,就算詢問也只會換來敷衍的回答,或是腦袋被敲個幾下。

在眼睛被遮蔽的狀況下,走起路來很辛苦。不過道路比想像中來的平坦。因爲無法依賴視力,其他感官只好比平常更加賣力地探索周圍的情報。手銬上綁着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則是在不遠的前方,那押送自己的警務官手中。除了警務官和自己之外,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肌膚感受到初夏柔和的陽光,鼻腔吸入的也仍是充滿綠意的芬芳空氣。腳底雖不時踩到雜草,但還不至於被草根絆倒,看來這裏並不是完全蠻荒的地方。

但是……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裏是……怎麼回事啊?)

少年心中不安地騷動着。

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感覺到自己現在所行走的地方,完全不像這十六年來的人生中曾經踏上過的任何一片土地。

少年的腦海中浮現記憶,那是他一路走來的風景——故鄉的樺木林、紅磚以及石板建造而成的城鎮、下着雪的無名街道、自己以一名士兵的身份挖着戰壕的荒野。無邊無際綿延的戰車履帶痕跡,機油、煤炭、砂石的臭味,補給部隊馬車留下的車轍,還伴隨着拉車馬匹糞便的臭味。已經毀壞的陣地還留着炮彈爆炸的痕跡、硝煙,以及……人類屍體燒焦的味道。

汗水慢慢滲出,流進爲了防止囚犯逃跑而扣在脖子上的環。雖然很想抓抓癢,但手銬和頸環都不可能如願卸下。腳上雖沒有腳鐐,但步伐不知不覺間也變得沉重,舉步維艱。

……不想再繼續前進。

眼睛被矇住的黑暗中,這股衝動突然自他的胸膛湧起。腳上穿着防止囚犯自殺專用、無鞋帶的鞋子,腳底踩着雜草像自己臉上的鬍鬚般叢生的地面,這些都已不在他的腦中。

(簡直就像站在……的上面。)

手銬上的繩子被拉到底而繃緊,警務官因此停下腳步,大大地咋了個舌。少年做好被毆打的覺悟,繃緊身體等待着,不過痛苦並沒有來臨……反倒是眼罩被粗暴地扯掉。不過比起這樣,對已習慣黑暗的眼睛來說,突然襲來的初夏陽光反而更像暴力。他像被痛毆一拳似地彎起身體,遮住自己的臉,然後聽到了警務官不懷好意的笑聲:

“小鬼,把頭抬起來。”

(算了,反正挖好的洞穴要拿來做什麼,也不干我的事。)

〖請原諒我的失禮,我方已自做主張,在山腳下城鎮的“貓掏耳亭”安排了巴利達准尉閣下喜歡類型的女性作陪。當然,包含飲食在內,所有費用將於後天由業者直接向我方請款。而收容所那邊已由我方聯絡告知,因我方作業的延宕,貴官將延至明日啓程回收容所——所以,眼前這個情況,還請貴官多多包涵。〗

老人被這麼一問,臉上意外地浮出嘲諷的笑容:

接着是少年將硬梆梆的麪包和死鹹的湯吞入胃中,在炙人的豔陽下忍着不快感,挖掘要放入某個不知名屍體的墓穴。

每天太陽剛露臉不久,那名老人和另一名長相酷似的老太婆便會到來。除了穿着、髮型,還有鼻子——她擁有一個像老巫婆般的尖長鷹勾鼻——之外,兩人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不過,相對於就算只是表面工夫也仍保持客套的老人,老太婆則似乎將少年看得比馬匹還不如,總是如此怒斥:“快給我起牀幹活,臭小鬼!”

少年的目光,不自覺地直盯着老人的鼻子……不,該說原本是鼻子的地方。老人的臉上原來應該是鼻子的地方像被削過般一片平坦,只有兩個縱長的孔,而孔的上方是令人難以捉摸的細小瞳孔。模樣簡直就像奇幻故事中的哥布林,穿着特別訂製的燕尾服坐在那兒似的。

“……是的,怎麼了嗎?”

〖——來,請進,囚犯五七二二號先生。那條狗會爲你帶路。〗

男人從軍服的口袋取出手銬的鑰匙丟進中庭,然後踏着幾乎像是小跳步的輕快步伐,朝護送車走去。

自己該知道、該思考的,並不是這件事。

“那我只能說,因爲冤罪而產生的悲劇又要添一樁了。”

沒有窗戶的屋內相當黑暗。剛進入屋內時,只能感覺到冰涼的空氣。不過等眼睛習慣了之後,便發現不算非常寬敞的走廊深處,亮着像是油燈類的微弱光芒。

(……開什麼玩笑。)

“唔……”警務官並沒有猶豫太久。

少年更加懷疑建築物裏是否有人居住,這裏實在一點生活感也沒有。柵欄與建築物之間的小庭院,雜草雖理得一乾二淨,卻光禿禿的連一株石楠樹也看不到。沒有噴水池也沒有雕像,就連晾衣服用的繩子都沒有。

正當少年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彷彿看着他一舉一動似的,沙啞的聲音從掛回雨檐下的話筒裏傳了出來。

男人笑着回答:

話筒另一頭不知名的某人,努力在話語中擠出最大限度的殷勤:

“……”

就在警務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墓地的另一頭時,以鐵柵欄構成的大門自行滑動打了開來,發出“鏗鏘”一聲金屬撞擊的沉重聲響。

聽到這番話,警務官瘦長的臉孔泛起怒氣。雖然對方話語再客氣不過,但是他身爲準尉的自尊,不允許自己像個推銷員一般在大門前就被打發掉。男人開始爭辯:

在少年踏進房間的同時,一道聲音向他打了招呼。那是剛纔說服警務官離去的沙啞聲音。

就算是囚犯,箍着頸環再被狗牽着繩子遛,這景象也未免太悲哀了。不過,那條黑狗應該也無法體諒自己這樣的心情吧。

“但是,我負有確認囚犯已確實送到的義務,還請您開門。而且說起來,不打個招呼便離去未免有失禮數。”

然後,從距離大約三十步遠,把手與細部以雕刻裝飾的玄關中,一頭黑狗忽地探出了鼻頭。

〖此時此刻,准尉閣下的任務已然完成,接下來的部份請交由我方妥善處理即可,不必再勞煩貴官。祝您回程一路順風……〗

(真是個討厭的地方……難怪讓人不禁覺得,自己彷彿走在屍體上似的。)

黑狗悠悠地消失在玄關中。雖說狗的體型甚大,但要從它通過的隙縫窺視黑暗屋內的情況,還是勉強了些。

他決定走向大門,就在他的靴子踏碎腳下枯葉的瞬間,頭頂響起“嘎——”的尖銳聲響。看向聲音來源,是一隻烏鴉展翅從樹枝上飛起。那不吉利的啼叫聲,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它竟然與蜂鳥、麻雀等同是鳥類。

墓碑、墓碑、墓碑,被開闢的森林中豎立着無數墓碑——死亡的紀念碑。石碑的大小及形狀各異,彼此間的間隔也怪異地不規則。前一個僅距離十步之遙,下一個卻又獨自離得遠遠的,突兀地立在地上。墓碑像半埋在林子裏似的,從外觀還很新的花崗岩墓石,到已經被雨水侵蝕,連墓誌銘都看不清的老舊墓碑,毫無一致性地林立着。

“該不會是爲了節省搬運我屍體的工夫,才……?”

爲了試探老人的真意,少年故意擺出挑釁的態度,但達利貝多爾仍不改殷勤。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啊——少年的直覺這麼告訴自己。他開口問道:

警務官以生疏的動作按下門鈴,拿起連着繩子、像鈴一般的細長話筒說道:

囚犯們通常會被分配到肉品屠宰業、清掃污物、採礦、開墾荒地等,因爲環境太差導致人力不足的業種。而終身監禁的情況,因爲不得假釋,所以到死爲止都得被強制從事勞動工作。

(算了,不管怎樣,都不會是什麼輕鬆的活吧。)

少年的身體彎成了煮熟的蝦子一般,臉上掛着和苦悶沒什麼兩樣的微笑。既然都已經被判終身監禁了,應該不至於在這裏被處死,他心裏這麼想。

——少年也完全同意。

……戰場的主角從騎士轉移到步兵,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突然出現再明顯不過的美味胡蘿蔔,馬臉警務官不禁瞪大了眼。沙啞的聲音像趁勝追擊般繼續說道:

“那麼……說得具體一點,我要做什麼工作呢?”

〖很抱歉,請恕我難以從命。他的僱用契約早已有我們雙方的簽署,不須再特意會面。而且契約條文中,也並未記載雙方必須親自交接囚犯。〗

和高品質的鏟子相反,他的寢室是這棟建築裏的老朽馬房。鋪設的稻草陳舊無比,雖然能看出已經很久沒飼養馬匹,但牆壁的紋理中還殘留着家畜特有的臭味。

……配給的鏟子長度比他以前使用的短了一隻小指的長度。那似乎是直接從工廠送來的新品,柄以充份乾燥過後的堅硬白木製成。前端和握把則使用了磨得發亮的耐酸鋼。

“難道是……”

“囚犯。”

“每個月會有一次定期監察,你要是捅出什麼婁子,我就馬上把你押回收容所。另外,僱主要是對你有任何不滿,都隨時有權‘拿掉’你的頸環,你是無處可逃的。”

咚!胸口被腳尖踢了一腳。

聽到這句話,警務官也奸險地笑了起來,心情看起來比數分鐘前好上百倍。他裝在那馬臉裏的腦子,應該正滿心期待着這天外飛來的臨時休假吧。

被護送車送到這個共同靈園已經三天,被稱爲囚犯五七二二號的少年除了睡覺時間以外,都不停地以這柄鏟子挖着洞。

失去鼻樑的臉部中心,只聞狹長的洞孔噴出空氣的呼呼聲響。

咒罵着頑強的樹根、挖出頭顱般大的石塊、偶爾爲無名枯骨獻上默禱,不分荒地、平原、森林邊緣,還是棄耕的麥田,地鼠同伴們全都同進同出,走到哪挖到哪。

少年眨着眼,服從警務官的命令抬起頭。

少年笑着回答:

(還真是奢侈啊——)少年在心中暗自喫了一驚。

(是要我跟上去嗎?可是……)

被繩索牽引着越走越近,定睛一看,牆壁並不是粉刷成白色,而是石塊剖面剛被切開沒多久的嶄新白色。建築物本身也不是很大,四周被生鏽的黑色鐵柵欄圍起,柵欄頂端、槍尖狀的防盜措施指向天空。幾乎與柵欄融爲一體的出入口關得死緊,當然,沒人出來迎接。

〖而且……他的脖子上還戴着‘頸環’,不是嗎?〗

“……說得也是。反正我也不想在這種陰森森的地方多待幾分鐘。”

“喂,你可別以爲自己能逃走啊,你這弒上的兇手。”

眼罩被取下之前感受到的那股衝動,至今依然存在。少年再次看向四周,天氣並不熾熱,初夏的陽光從樹木的縫隙間灑落。呼吸着森林吐出的新鮮空氣,大部份的人應該都會覺得舒暢無比吧!即使如此,少年仍和警務官抱持相同意見。不只是單純因爲這裏是墓地,而是此處似乎存在着一種讓人內心莫名無法平靜下來的東西。

少年壓抑內心的動搖,開口問道:

〖——恕我冒昧,貴官是東菲爾巴德地區,拉卡山卓收容所所屬,巴利達·克雷門斯准尉閣下嗎?〗

男人放回話筒,同時冒出怎麼聽來都覺得若有深意的低聲呢喃。回過頭,視線與少年相對的瞬間,男人臉上浮現兇惡的表情,但似乎隨即想起對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囚犯,只呸的一聲,啐了一口口水在少年腳邊。

“但是——”男人仍不放棄地想要辯駁,但話筒另一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警務官像彈掉手上的香菸屁股似地,將手中握着的繩索丟了出去。

現在沒有人監視自己,也沒人拉着繩子。加上剛纔在大門前便先打發警務官離去,對方未免也太沒有防備了吧?

(……不對,或許我該慶幸,那條狗出來叼的不是牽我的繩子?)

當時使用的軍方配給鏟子,幾乎已經是自己手臂的延伸,他的身體已然記住了那個長度。所以對他來說,不管是頸環下的溼疹,或頭頂直射而下的日光,都比不上老人給他的新鏟子短了一隻小指長度的這件事來得令他不快。

……男人就這樣,把上了手銬的少年獨自留在鐵門前。

“在這種地方,囚犯的工作也只有那麼一種不是嗎?”

黑狗將警務官丟進去的鑰匙叼了起來,直盯着呆立原地的少年。然而,那究竟是敵意或善意,少年完全摸不着頭緒。

工業革命後因爲軍火產業的發達,從騎士到長槍兵、弓箭手等兵種的舞臺都被剝奪了,再也沒有活躍的機會。因爲大量生產,所有步兵都能配槍,戰場上的需求便轉變爲能夠在彈雨下遮蔽身體的屏障。而他們腳下綿延不絕的大地,便順理成章地成了最佳的工具——於是,手拿鏟子挖掘大地前進的步兵集團,也就是“戰場地鼠”就這麼誕生了。

那是少年到目前爲止見過,擁有最巨大軀體的狗。那副威容簡直讓人聯想到狼。不過它的長毛梳理整齊,瞳孔也散發着唯有受過訓練的狗獨有的平靜神采。而它絲毫沒有發出腳步聲的步伐更是優雅無比。

而且直到最後還是沒告訴少年,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少年喘口氣,檢視自己的工作成果,並如此自言自語。雖然是照着指示挖掘,但這洞穴的尺寸幾乎可以容納一間小屋了。

“我的任務,是把你送去那裏。”

“如果我說是的話呢?”

少年挖着洞穴,好幾次如此嘟噥。

客廳以雕刻玻璃裝飾的油燈照明,裏頭的裝潢豪華的程度,遠超過少年價值觀所能理解。裏面有背上長了翅膀的小型人類雕像、描繪女性與動物佇足湖畔的油畫,還有施以精巧細工的黃金燭臺。而這些物品全部以一張皮製的大型安樂椅爲中心擺設,椅子上則坐着一名身形佝悽,極爲瘦小的老人。

他反芻着剛纔警務官呢喃的話語——〖不想在這種陰森森的地方多待幾分鐘。〗

突然遭到對方確認自己的名字,警務官狐疑地反問。

2

(若是要埋一個手腳蜷縮起來的人,明明只要十分之一的大小就夠了。他們是打算使用多巨大的棺材啊?)

他再次看向自己腳踩的地面。

黑狗在少年邁出腳步後,便像前導般在走廊前進,少年也緊跟在後。地板鋪着幾何圖案花紋、看起來很高級的地毯。在那上頭留下自己鞋子的骯髒足跡,讓少年不禁覺得那簡直就像是一種犯罪。

年輕的聲音難掩驚訝,向警務官詢問:

警務官舉起瘦骨嶙峋的食指,點出少年行進的方向。在森林與墓地交界的一隅,闊葉樹的濃綠中,隱約能看到一棟屋子的白色牆壁。而那也是眼前唯一一處看起來能住人的地方。

或是如同“萬人塚”這個字眼,打算一次埋一整批屍體?就像大型戰鬥後,將大批戰死者埋在一起那樣……

片刻後,一道沙啞無比的老人聲音答覆:

〖——我已久候多時,您值勤辛苦了。〗

“我是菲爾巴德軍警務官,巴利達准尉,依預定押送囚犯五七二二號前來報到。”

“要是藏在這裏的地下,似乎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了呢。”

“請恕我現在才自我介紹,我是達利貝多爾。你把我當作是這裏的管理者就可以了。另外,囚犯先生你應該也已知曉,從今天起,就要請你在這裏服勞役了。”

“——歡迎來到共同靈園。”

原本在古老語言中專指人力船的划槳奴隸。他們主要是被當作商船的動力,被迫在嚴苛的勞動環境下工作。然而,因爲現代蒸汽機和蹼輪取代槳成爲船的動力,不再需要以人力划槳,這個詞便轉爲服刑犯罪者的總稱。根據法律規定,服刑期間的犯人無一例外,都得從事勞動工作。

(不過,即使在這裏被私刑凌虐至死,我也無法控訴什麼就是了。)

(看起來實在不太像——)

來到這裏的二天內,手雖然揮舞着鏟子,但腦中卻淨想着要如何逃亡。少年發現在這個共同靈園服勞役的囚犯,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而監督者——不,該說類似監督者的人——雖然是二十四小時監視着自己,但只要處理掉“那傢伙”,自己的去向就不會被知道了。只要躲起來,不就能從這個愚蠢的挖洞人生解放了嗎?不,應該說要是不這麼做,被判終身監禁的自己,剩餘的人生都將以囚犯五七二二號的身份在勞役中度過。

視野一片白茫茫,而且混亂不堪。接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如預期,三十歲出頭,有着一張瘦長馬臉的警務官,以及潮溼的地面、茂盛的綠意,還有——墓碑。

話筒的音量頗大,連站在後方的少年都能輕易聽見。

其實,在眼罩被拿下的時候——也就是發覺自己被帶到墓地的那個瞬間,少年便微微預感事情會變成這樣。因爲,這正是最適合他的勞役,他早已慣於做這種事。挖掘洞穴——戰壕,正是他身爲步兵時的主要任務。

(……話說回來,只是要埋一個人的話,用得着挖這麼大的洞嗎?)

不過,鐵門旁設置了一具機械式的門鈐和通話器。這種電信設備,不是一般中下階級的人摸得到的玩意兒,更別說是裝在玄關了。通信機倒是在服役期間看過幾次,但那就和戰車相同,是專門警務官才能使用的道具,像他這種“戰場地鼠”,連碰都別想碰一下。

“你是……這裏的主人嗎?”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這樣。我一定要逃出這陰森的鬼地方……!)

比起審判期間根本是家常便飯的手銬和牢籠,現在束縛的寬鬆程度,根本是逃走的大好機會。逃出這裏,換個新名字和身份,在軍警觸手難及的地方展開新人生——……

一邊工作一邊想着這些事,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第三天的夜晚。

日落後的墓地更添一股詭異氛圍,從馬房縫隙間吹入的晚風帶着微微的冰寒。不會有人認爲囚犯住的馬房也需要油燈或蠟燭,月亮與星星也都被雲層遮蔽,四周完全被黑暗所包圍。這麼一來,簡直就像戴上了天然的眼罩,除了蓋上棉被之外,也沒其他事可做。尤其是第一天的夜晚最難入睡……老實說,因爲害怕。

這世上沒有幽靈。沒錯,自己非常理解這一點。

但是在這種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他人的黑暗中,聽着老舊的門板葉片吱嘎作響,風從小屋的縫隙吹進來,發出令人聽了就不舒服的聲音……有時也會讓人不由得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正朝自己逐步接近。

當然,只要起身睜開眼睛,就能確認四周其實什麼也沒有。但是在重複如此的過程無數次以後,原本堅信世上不可能有幽靈、靈魂不可能從死去的屍體分離出來的態度,也不禁變得曖昧了起來。畢竟這裏最不缺的就是抱憾而死之人的屍體。

少年就這樣在心中抱着恐懼,第二天又過去了。

所幸(是不是幸運還很難說)第三天的今晚萬里無雲,皎潔的明月高掛天空,連自己的手指頭都能清楚地看見,是個相當適合散步的夜晚。少年從被單及稻草鋪成的牀鋪起身,站了起來。

而趴睡在馬房出入口的黑狗立即看向少年。

“只是去小便而已啦。就連狗也不會想尿在自己睡的牀上吧?”

少年輕揮着手說道,但黑狗仍在少年走出小屋之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真是個不可愛的傢伙……不過它似乎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想要逃走,有兩大難關得克服。

一是自己脖子上的頸環,另一就是……這條狗。

這條名字似乎叫做杜芬的黑狗,不管少年做什麼,一定都跟在後頭監視。就算不在少年的視線範圍內,也一定是待在它感官能捕捉到少年的範圍裏,只要少年一打算移動,它就會不知不覺地出現在他的背後。

“我建議你最好不要有逃跑的念頭。”在第一天的時候,達利貝多爾便如此告訴少年。“杜芬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守墓者,同時也是一頭最棒的獵犬。以它的嗅覺和利牙,實在找不出比它更稱職的看守了。”

(我一開始還半信半疑,怎會有人用狗來當看守……)

但是在經過三天的觀察後,他已經理解這條狗有多麼優秀。說起來,人類和獵犬相搏要無傷而勝已經是件難事。若是能順利用鏟子偷襲成功,或許還有希望得勝,但是杜芬絕不會進入少年攻擊可及的範圍內。若是能以餌食消除它的戒心就好了。但是配給的食物少之又少,少年以悲痛萬分的心情丟出的麪包塊,杜芬卻連味道也不聞就置之不理。

解決完生理需求,少年沒有直接回馬房,而是以悠閒的步調在圍繞建築物的柵欄旁閒晃。樹葉被風吹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響。少年實在不太想前往墓地。

在深夜的墓地中,少年就這麼昏了過去。

聲音的來源很快就揭曉了。那是身爲石匠的父親,揮舞鑿子和鐵錘的聲響。

這個問題,與直對而來的視線一同刺進了他的心底。

“……梅麗亞?”

“還是,雖然死了,可是還在動?”

“什麼……!”

這個充滿諷刺的推論,讓少年不禁苦笑了起來。該對如此境遇感到悲傷,或者是後悔,現在的他並無從理解,只有一股淡然的空虛充斥在他的心中……就像那墓穴裏的黑暗一樣。

包圍了四周的大量墓碑。

(不能排除她是看起來和活人沒兩樣的美女幽靈這種可能性。)

腳邊巨大的洞穴。

少女如此回答:

像平靜無波、清澄湖面般的藍色瞳孔,映着少年的身影。

首先,能肯定的是,自己在墓地生活的幾天以來,並沒見過這名少女。因爲就算只是一瞥,也絕不可能忘記這張臉。再來,這種時間她在這裏做什麼?要說的話,女性在這種時候獨自出現在墓地,實在太奇怪了。

少年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那個單字也是少女名字的一部份。

因爲兜帽的遮蔽,看不見底下的面孔,但是能夠肯定的是,對方發現了自己的存在。那東西一直朝自己走來,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得逃跑纔行——他只想着這件事,必須逃跑。必須逃離那個幽靈、逃離這個墓地。動員殘存的所有意志,企圖驅動釘在地上的雙腿。但膝蓋卻在下個瞬間脫力而彎曲。跌倒了——少年如此心想,身體離地面好遠……

少年的父親,體格並沒有比現在的少年來得大。現在想起來,體格那麼小的人能生出這麼一個壯碩的兒子,還真是不可思議。但是,少年在記憶中有股強烈的印象,父親的背影十分巨大,而且看起來十分堅硬。

……自己所擁有最舊的記憶,是聲音。

(對了,我失去意識……哇!)

少年用這種方式爲自己打氣,繼續在墓地中行走。

(——我……得……逃跑纔行……)

快點醒來——得在那個囉嗦的老太婆來到之前醒來——得準備今天的工作纔行,但這裏既溫暖又舒服,實在是不太想醒來。就像在浴缸裏泡澡,腦袋放空的舒服感覺。而且,再多做一點父親的夢其實也不壞。

只差一點點就是滿月的月亮。

口中有泥土的味道。

不,該先確認的應該是——

嶄新的鏟子,在月光的映照下發出銀光。

“你是誰?”

風聲窸窣的黑暗森林。

緩緩、緩緩、緩緩地,那東西的移動速度實在緩慢至極,但少年想必不這麼覺得。

幽靈?殭屍?影魔?小時候大人們拼命灌輸來嚇小孩的可怕鬼故事,現在紛紛浮現腦海。

(——囚犯對有看守存在感到安心啊,而且看守還是條狗。)

(沒問題的,這世上又沒有幽靈。而且比起幽靈,被戰車的炮塔對準還比較可怕吧?)

一想到這裏,少年不禁露出苦笑。

少年閉上眼睛,呢喃自語。

像是什麼在移動般,衣物磨擦的聲音。

(我有多久沒做過關於父親的夢了?)

在收容所時,已經被告知了刑期間鉅細靡遺的規定,以及違反了那些規定的罰則。但是,關於死亡時的事卻隻字未提。

當回過神時,少年驚覺自己正站在今天挖的洞前面。這個洞穴大到只要再加把勁就能蓋成地下室,連月光都照不到底,簡直就像黑暗變成了液體,積在洞裏一般。

父親喊了少年的名字。

還有就是他的背影。

呼吸變得困難。腦子雖想着要逃,但身體卻絲毫不聽使喚。恐懼就這麼化爲驚慌,讓少年失去了思考能力,就像看見腳邊滾來一顆手榴彈而驚嚇得無法動彈的士兵,不禁一陣頭暈目眩。沒有嚇到尿失禁,或許已是老天爺給的慈悲。

少年在朦朧中想着。

……“有什麼在那裏”。

少女如此回覆。

她沉默了一段長得不自然的時間,長到幾乎讓少年以爲她是不是沒聽懂自己的問題。而就在這樣的沉默之後……

少年對自己這麼說着,用和被遮住眼睛時相同的謹慎步伐踏入了墓地。無數的墓碑沐浴在月光下,在黑暗中浮起一層淺藍色。石頭的顏色令少年不禁想到風化人骨的顏色。

少年連忙起身,代替棉被蓋在身上的泥土唰唰地落下。原來他的身體竟有一半埋在土裏……不,是被埋進土裏。千真萬確,少年此刻正是在自己挖好的墓穴中。

鏗——鏗——斷斷續續的高亢聲響,從狹小房間的隔壁傳來。瞳孔中映着老舊的天花板,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天花板——老家的,故鄉家裏的天花板。

他當然知道這只是故作堅強,事實上,少年的頸環下早已是寒毛直豎,僵硬的雙臂也起了滿滿的雞皮疙瘩。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後面的部份等明天再說——像這樣的甜美誘惑,開始閃過他的腦海……

鏗——鏗——!

壓下最初的悸動以後,腦中浮現出幾個疑問。

那是等同人類大小,披着近似黑色的深藏青色連帽外套的東西。外套的長度直達腳邊,隨風搖擺發出聲響。

“這麼晚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怎麼看都是會有“那種東西”出現的感覺嘛,就是那個……沒有腳的玩意兒。)

少年又繼續問道:

忽然,他在風聲中聽到了別的聲響。

(……我是……誰呢?)

例如——要是逃亡失敗,咽喉被那條黑狗咬破而死,自己的屍體會葬在這個墓地嗎?也不會有人爲自己感到悲傷,特地埋葬還真是沒意義,少年這麼想着。而且話又說回來,自己出生時父親所給予的名字,也早就在審判後被剝奪了,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被刻上墓碑。

(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嗚哇……呸!”在他更進一步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土塊已先從上方當頭撒下。吐出口中的異物,少年仰頭望去……

而就在洞穴邊,有一名手持鏟子正剷起一堆土的少女。她低頭看向少年。

戴着兜帽的少女還是以疑惑的視線看着少年。不是驚慌,也不是恐懼,而是像混雜着困惑與興趣的情緒。就像走在路上,偶然邂逅雛鳥從蛋中誕生那一幕的感覺。

(……等等,先冷靜一下。可別忘了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在這個遠離人煙、深夜的墓地,除了自己之外的某種東西。

(果然沒好事。)

然後,在肉眼勉強能看見的地方……

……就在失去意識的那一瞬前,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兜帽中看見了白皙的臉龐。

“……你還活着啊?”

聲音來自粉紅色的嘴脣。

“我是守墓者。”

父親坐在小板凳上,專心三思地雕刻着石塊,少年則默默地注視父親彎着身體的背影。

“,你睡不着嗎?”

然而,意志雖然指示了睜開雙眼,但左側卻不知爲何一片漆黑。試着眨眨眼,結果左邊的眼球便傳來刺痛。右側的視野則是橫倒在地,不遠的前方便是泥土的壁面。

“梅麗亞·瑪斯·葛雷布。”

伴隨着這股違和感,他睜開了眼睛。

老實說,已經想不太起來父親的聲音了。總之,他是個頑固又沉默寡言的人,話少到……就像石頭似的。或許,是因爲他總面對着石頭,久而久之,連身心都變得像石頭般堅硬了吧。父親臉上的短髭就像老舊的棕刷一般扎人,微污的掌心則厚實得像大象的皮。

受不住那沉默的視線,少年別開臉,開始想辦法爬出洞穴。洞穴的高度和他的身高差不多,正當他要從洞穴的斜面爬上去時,才注意到那裏有個塌陷的痕跡。看來是自己誤將梅麗亞當成幽靈而逃命時摔下來,還撞到腦袋昏倒。脖子傳來的陣陣鈍痛就是因此而來的吧。真的是……遜斃了。少女注視少年一舉一動的視線,刺痛着他的皮膚,少年紅着一張臉爬上斜坡。

白天時,曾想過這裏要埋的不知會是誰。

(不用擔心啦,幽靈只是迷信的產物,只會在故事裏出現。)

她這麼說道。

少女疑惑地盯着少年,然後微微歪着頭——

少年直盯着父親的背影,或許是察覺到那道視線,父親轉過頭來說道:

(……!)

腳好不容易踩上地面,結果變成了少年低頭看着、少女仰望的畫面。站在一起才發現,少女的身高只到少年的胸口左右,不過以一般女性來說算是很正常。年齡看起來差不多,或許還比少年小几歲。纖細的身體從頭到腳踝,都被樸素的深藏青色外套包得死緊,除了臉之外,唯一露出與空氣接觸的部份,只有沒穿鞋子的白皙雙腳。

是因爲記不得父親的聲音呢?還是因爲是在夢中?傳進耳中的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遙遠。即使如此,少年心中還是感到一股安心,因爲父親口中喊的,的確是自己的名字……

(——……)

雖然早已知道這個共同靈園佔地廣大,但在這樣昏暗不明的視野中,感覺又比實際更大了一些。不管看向哪邊,都是雜亂的墓碑,前方則是黑漆漆的森林。要是蒙上眼睛轉個幾圈,肯定會搞不清馬房在哪個方向。跟在自己背後,原本令人鬱悶的黑狗,現在反而讓自己添了幾分安心。

而現在湧上心頭的疑問則是,自己如果死了會怎麼樣?

“……你呢?”

冷汗從脖子上流下。

少女微歪着頭問道。

轉頭一看,黑狗不知在何時已消失無蹤。

怕吵醒一旁熟睡的哥哥們,少年小心翼翼地起身。雙腳踏上地板之後,發現視點遠比現在低得多……他在朦朧中理解,這是我小時候的夢啊。

輕柔而美麗的嗓音、帶着困惑眼神的暗藍色瞳孔、從兜帽中露出的茶褐色飄逸髮絲。少年在十六年的生涯中從沒見過如此美麗的生物。而往後也不可能看到比她更美的存在了吧——他不禁這麼覺得。

她身上穿的深藏青色外套,的確就是少年在昏倒前看到的那一套。而往兜帽中窺視,看起來的確像是活人……而且……很美。至少少年心裏是這麼想的。因爲恐懼和別的理由,少年幾乎忘了呼吸。

少年站起身子,開口詢問。

……沒有墓誌銘,不屬於任何人的墓穴。

過於奇怪的質問讓少年回過神,小聲地呢喃。

“你是誰?”

但是撇開這個不談,自己有必要知道夜晚的墓地是什麼模樣。若要在夜裏逃走,衝進不知盡頭在哪裏的陰暗森林可是自殺行爲。而且,自己也不知道徒步要走多遠,才能抵達離這裏最近的城鎮。要是能發現車胎痕就好了——現在也只能如此樂觀思考。爲此,自己不得不前往車道,而要前往車道,便不得不穿過墓地。

像這樣被孤伶伶地留在這裏,少年才終於想起,自己沉思的地點是個怎樣的場所。他有點心虛似的,慌張地確認四周的情形。

少年向少女確認似地反問,她輕輕點了點頭。

或許是認爲這句話便已解釋了一切,她——梅麗亞沒再多說一句話。

身爲挖掘墓穴的囚犯,卻無法擁有自己的墓。

“……哪會有這種事啊?”

該怎麼問答?幾個答案在他的腦中穿梭。

石匠家的三男、戰場地鼠、弒上的兇手、囚犯五七二二號,而現在則是無名的掘墓者。不管哪個都是正確答案,都能代表自己。

但是——

(我自己想被怎麼稱呼呢?)

少年回答了:

“穆歐魯。”

被剝奪的、他真正的……

“我叫穆歐魯·裏德。”

……自己出生時,父親所賦予的名字。

這幾個字和跑進嘴裏的泥土不同,毫無違和感便脫口而出。

想想還真蠢,又不是被消除了記憶,否則人的名字怎麼可能被剝奪?

“穆歐魯……是吧?”

像是在模仿少年剛纔的舉動,少女也複誦了少年的名字。

少年向少女退開一步。

右手則像護着心臟似地按着胸口。

(爲什麼只是被喊了名字……就讓我這麼震驚?)

對這件事感到喫驚的事實,讓少年更喫了一驚。他硬找着理由。

(應該是嘴巴記得,耳朵卻忘了自己名字的關係吧!一定是這樣。)

少女再次歪了歪頭,垂在胸前的亮麗髮絲微微搖曳。

“你呢?你又在這裏做什麼?”她向少年問道。

少年刻意出聲低喃,朝自己的頭輕敲了一下。不知爲何,精神從早上開始就很難集中,有點像腦中的思考對不到焦點的感覺。身體雖然在活動,但是大腦卻還在睡回籠覺。

“嗯,是啊。”

腦袋裏一片混亂,根本無法好好思考,感覺自己快瘋了。

(那個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雖然感到訝異,但少年仍向似乎已發現自己的那羣人,輕輕點頭致意。而再走近一些……少年發現了“異狀”。

但是“守墓者”這個職業,具體上是做些什麼,穆歐魯現在仍是摸不着頭緒。掘墓者是自己,靈園的管理工作則是由那間屋子裏的人,也就是達利貝多爾他們負責。既然如此,要說還有什麼工作的話,就是守護墓碑和墓碑下的東西不被盜墓者騷擾了吧。但是說得直一點,穆歐魯實在不認爲她勝任得了這種危險的工作。她的言行舉止雖有些異於常人,但是以穆歐魯的角度來看,梅麗亞只不過是個很普通的柔弱少女……唔,容貌的部份或許很難說是普通啦。

“……那柄鏟子,是我的。不好意思,請你把它留下。”

反而——

他像求助般看向周圍的人——但是,白瓷面具上橫線般的視孔都被黑色的遮光玻璃覆蓋,根本對不上任何人的眼神。

“謝謝。”

工程在半失神狀態下持續進行,拋下最後一鏟泥土後,地面看起來就和周遭沒什麼兩樣,很難想像在那下面竟埋着那種東西。

做了個噩夢,卻怎麼也睜不開眼睛,醒不來。

從自己喉頭流漏出的奇異聲響,讓穆歐魯回了神。他全身冒着冷汗,腦袋卻像燃燒般發燙,膝蓋也抖個不停。雖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但他能理解那是異於常理、相當不妙的,自己不該接觸的東西。

穆歐魯將鏟子插向挖洞時掘出的土堆,埋頭一個勁的將土鏟進洞裏。他的視野像壞掉般被怪物佔滿,對周圍完全視如無睹。

從地面拔起鉚釘,發現一條倒楣的蚯蚓慘死在釘下。

……但是當注意到的時候,穆歐魯已經挖到比預定的還多出一截小腿的深度了。而且還不只一次朝自己的靴子揮下鏟子。

“——對了,還有一件事。”

“囚犯先生。”

如果她每晚都會進行這種巡邏之類的工作,那就必須也將這納入逃走時的考量。所以……今晚也得去確認悔麗亞在不在纔行。

“啊,那個……”

雖然不是真的地鼠,但對“戰場地鼠”來說,看到蚯蚓的次數恐怕比看到手套下的手指還頻繁。從挖出的土塊裏探出頭來自然不在話下,手中鏟子意外把蚯蚓一分爲二也同樣是家常便飯。

少年想起當時遭遇的事件。

雖然知道要回自己的東西,並不需要向對方道謝,但他目前也只擠得出這句話。

梅麗亞。

其中一人向少年走近。

……但是從旁看起來,一點也沒有那種感覺。現場絲毫沒有葬禮現場的哀慼感,就連一個落淚的人也沒有。

“快點,土。”一道含糊的聲音從面具內傳出,向少年下達指示。

冒出了這句話。

那個差點變成自己墓穴的大工程已經完成,他今天開始挖新的洞。謝天謝地,這次的尺寸只是剛好可以放進一個正常人的大小。要是挖得太深,挖掘地點距離放置剷出土塊的地點太遠,就會變成運土比挖洞來得更花時間。

穆歐魯雖然直盯着外套的背影,但視線卻在黑暗中跟丟——真的就像幽靈之類一樣。

“我只是出來洗手。”

“……”

穆歐魯鼓起勇氣,修正了自己原本想說的話。

怪物全身被像巨大釘子般的長槍貫穿,顎部與雙腳也被刺鐵線五花大綁,完全沒有動作。即便如此,仍是光看就覺得恐怖。穆歐魯一點也不覺得“那玩意兒”已經死了,只覺得怪物似乎隨時都會掙脫束縛飛撲而來。

少女的手中仍握着少年的鏟子。經少年這麼一提才終於想起似地,梅麗亞看向自己的手,接着又朝剛纔打算埋葬穆歐魯的洞穴瞥了一眼,最後視線回到少年身上。她問道:

穆歐魯邊走邊思考。

“…………?”

少女突然轉身。

“……?”

“知道了。”他冷冷地回應,拿起鏟子邁出腳步。

然而,今天的穆歐魯卻對着這樣毫不稀奇的日常光景看了出神。拔起鉚釘數十秒後,搞不懂自己爲何竟會對快被曬乾的蚯蚓屍體如此熱衷,穆歐魯終於回過神來。

……難道是昨天,我爲了逃走而四處亂晃勘查的事曝光了?

少女不知爲何眨了眨眼,仰望的瞳孔映出美麗的月亮。接着又像往後彈跳似地,連忙和少年拉開距離。

“快一點。”幾名面具男又開始催促:“快一點、快一點。”

小個子的面具男不耐地催促:“快一點,埋掉它。”

“小?”

總之,今晚也得去探索墓地纔行。少年心想。

收拾道具時,達利貝多爾喊住了少年。

少年呻吟般找着話題。明明還有很多該問的問題可以提出,但腦袋的運作卻異常遲緩,一個也想不出來。看着她,人就像沉醉在美酒或花香之中,腦子裏傳來輕微的麻痹感。只是和人說話竟能有這樣的體驗,這還是第一次。但是,不知道是否對此感到不耐……

他看着洞穴說道。

“咿……”

留下呆立原地的少年,梅麗亞頭也不回地離去。

那些眼球全都是毫無例外的看着自己——少年是這麼感覺的。

“我只是出來……小……小……”

不過是重複了幾次早該駕輕就熟的動作,卻就一下子喘不過氣了。而少年只是大口低喘着氣,就像是被什麼附了身般鏟個不停。怪物的眼球沒有什麼白與瞳孔之分,像膽汁色的渾濁物體嵌在臉上。而那大的無與倫比的眼睛四周,還圍繞着數個小眼球。

少年以莫名缺乏自信的語氣說着,伸手指向鏟子。

真想要有個人跳出來拍下自己的肩膀,告訴自己——“開玩笑的啦!”

“不……那個——”

洞穴的大小是由插在地面的四根釘子指定。長得誇張的木尺上綁着的黑色布條,則是決定了這個洞必須挖到多深。今天指定的深度,大約是一米半左右。

往墓地前進,遠遠便見到那裏聚集了一羣人。

再接近些仔細一看,這羣人都穿着類似喪服的黑色西裝或外套,而他們的瞼……都藏在白色的面具之下。那是隻在眼睛的部份開了細得像線一般的縫、毫無表情的白色面具,簡直就像死人的瞼。男子們的體格雖因人而異,但面具卻都是同一號沒有表情。

“快一點。”

毋庸置疑,埋在他所挖掘洞穴裏的,是一個不應存在於這世上的怪物頭部。不,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身體幾乎由頭部構成的巨大怪物”纔對。雖然很難以置信,但就在這個黑毛叢生怪物的下顎下方——以人類來說應該是脖子的地方——長着像蜥賜一般的腳。而那與巨大頭部相形之下十分滑稽的短小雙腿,擁有強健的肌肉與看來十分兇惡的鉤爪。

“再見——”少女說着。“呃……穆歐魯?”

“今天真是太散漫了。”

“……”

挖好墓穴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以他來說,今天的工程花了太多時間。雖然專心挖洞並不會得到褒獎,更不可能改善自己的待遇,但他不喜歡因此而偷懶。少年也覺得,自己這樣的性格或許很喫虧吧。

就在他昨天挖的洞穴四周,圍着數名男子。

(是在進行葬禮嗎?)

而這樣的地面,而在少年所站立的墓地中四處皆是。

根本是輕而易舉——少年硬壓下已到喉頭的輕佻話語。從初次見面開始,他就對這沒鼻子的老人感到棘手,到現在還是一樣。

“身爲住在這個墓地的前輩,我給你一個忠告。囚犯先生,你若不想躺進自己挖的洞穴,最好別多做無謂的深究。”

若她本人說的是真的,那麼她便是這個墓地的守墓者。

身爲囚犯的少年躊躇着站在洞穴邊緣,感覺就像站在地獄的入口一樣。

——她說她的名字叫梅麗亞·瑪斯·葛雷布。

“雖然你可能也累了,但還是想請你協助埋葬的工作……沒什麼,只是把土蓋上去的簡單工作罷了。地點就是昨天請你挖掘的那個地方,所以應該不需要我帶路吧?”

腦海中浮現可怕的疑問,但沒有人爲他解答。面具男子中,一名比穆歐魯還高出兩個頭的壯漢踏上本是洞穴的地面,將扛着在肩上的十字形的墓碑立在上頭。在那瞬間,少年彷彿聽到從底傳來不成聲的呻吟……

梅麗亞像對少年失去了興趣般這麼說着,開始邁出步伐。

“這樣啊。”少女點點頭。在那瞬間,少年從兜帽與茶褐色髮絲的縫隙窺見纖細的鎖骨。

就在自己昨天差點被少女掩埋的那個巨大的墓穴中……

(意思是他們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嗎?)

老人突然叫住少年。

“嗯……”

對這樣的怪物,似乎沒有誦上幾句聖經或獻上祭品的必要,戴面具的人們在設置好墓碑以後便立即離去。

聽不懂老人的意思,正想開口詢問時,老人已先一步向屋子走去。

(這是怎麼回事?不會有人選在墓地舉行化裝舞會吧?)

梅麗亞以她美麗的嗓音,複述少年欲言又止的話頭。

“等……等一下!”穆歐魯不由自主地大喊。

大型車輛的排氣聲遠遠地從墓地入口的方向傳來,又漸漸淡去。

少年點頭表示肯定。梅麗亞用難以判斷是何種感情的瞳孔,盯着少年看了許久。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臉上表情和填上洞穴時相同,凝視着地面。

“這個洞是你挖的?”

“你似乎剛好完成工作了。”

然而,和人類頭部大小相當的巨大眼球,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當然,身爲“地鼠”的少年也沒參加過這種派對。

不懂這道指示的意思,穆歐魯只是呆看着對方,然後終於想起自己的左手之所以握着鏟子的理由。

“——那就再見囉。”

第一眼看到時,少年無法即刻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但這也怪不得他,因爲這早已超出了他常識的範圍。少年慌忙揉揉眼睛,祈求着那只是自己的錯覺,然後再次睜開眼。

(這是……真的?那種東西真的存在?)

“……”

然後少女無預警地動了。噠噠!像被絆到而往前傾般朝少年衝去,在只差一步就會撞上的距離停了下來,遞出銀色的鏟子。少年反射性接下,但腦中還是找不出半句派得上用場的話語。

只在故事才聽過的存在、無視生物基準的怪異體型。以他的下顎,應該能將自己輕鬆的一口吞掉。只要那玩意的兇惡程度有自己的外表十分之一,就一定會開心的大口吃人吧!

埋在下面的該不會“全是”那種玩意吧?埋在這墓碑下的,都是像那些怪物的屍體嗎?

雖然喊住了她,但頭腦仍是半停止狀態,依舊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和少女那張被兜帽遮住一半、側轉過來的臉四目相覷。或許是出自禮貌吧?雖然少年說不出第二句話,少女仍像時間靜止了一般原地不動,等待着他。

……埋了一個幾乎大到把洞穴塞滿的巨大怪獸的頭部。

但是一直等到夕陽已沉入樹梢,還是等不到這號人物出現。

……冷靜下來想想,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怪物?嗯,就是這樣。挖挖看就知道了。只要挖開看看,就知道里頭什麼也沒有,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

少年再次拿起鏟子,朝地面挖了下去。但是就在挖起第一剷土的同時……手就停住了。他放棄了這個念頭。換句話說,就是他覺得自己蠢斃了。

(天色都這麼暗了,也分不清裏頭埋的是什麼吧——)

泥土像被放開似地,從失去力量的鏟子前端滑落。

……回去吧。

……回去哪裏?

“……!”

嘰嘰!緊咬着的牙齒髮出摩擦聲。回去?我是個囚犯,是個被囚禁在這裏、被強制從事勞動工作的奴隸。既出不了這裏,也沒有地方可回,我的牀鋪就是像墓地附贈品般的破爛馬房,除此之外沒有地方可去。

我有什麼好迷惑的?

去吧——

少年抬起沉重無比的右腿,踏出一步。

……前進的方向不是馬房,而是墓地的入口。

一旦踏出第一步,下一步就簡單多了。

丟下令人不愉快的鏟子,就像逃離被摧毀的陣地般全力奔馳。逃亡的計劃、可能阻礙自己的因素,都從腦子裏一掃而空,就只是跑、跑、跑。

每一步都是爲了從這裏逃走,每一步都是爲了遠離那個怪物。全力驅動雙腿狂奔,讓他快樂得難以自已,天色明明這麼暗,明明只有不甚明亮的月光,他卻覺得就像太陽在前方升起一般,眼前一片光明。

然而他很快就領悟到,這樣的希望只是自己的錯覺。

還沒前進多少距離,甚至還沒離開墓地,少年便感到背後有一股氣流逼近。

少年只覺得,是那個大頭怪物從墓穴爬了出來,在後頭追趕自己。

就像被肉食動物追趕的草食動物,腦中被喚醒的恐怖,驅策少年以超出全力的速度奔跑。然而悲哀的是,專長是挖洞的地鼠,腳力實在是壓倒性地不足。

“你說過,你是這裏的守墓者吧?”

戴着黑兜帽的少女走到黑狗旁邊時,像爲了確認似地喊了少年的名字。雖非刻意,但又和昨天一樣,變成了上看下的局面。

少女的臉上浮現些許訝異。她似乎終於注意到,不只是受傷,少年的模樣和昨天不太一樣。

不知道對沒有回應的少年做何看法,少女在穆歐魯身旁佇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般說:

穆歐魯再次以原是右腳褲管的布片拭去血跡,然後以浸泡了消毒藥水的脫脂綿清潔傷口。藥水中揮發性的酒精成分刺激着神經。

收容所走廊的聲音傳導極佳。而那肯定是爲了那一瞬間而特別如此設計的吧!

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就像穆歐魯變成了囚犯五七二二號一樣,那個男人也被剝奪了原本的名字,變成了死囚三六七號。

穆歐魯壓住血管抑制出血,再次確認大腿的狀況。

而那個以左手提着油燈的黑袍人影,意外地竟是梅麗亞·瑪斯·葛雷布。她踩着絕不算快的腳步,卻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走了回來。是平常運動不足嗎——穆歐魯搞錯立場似地,反倒擔心起她來了。

左側殘餘的頭髮全部變白,像是一口氣老了二十歲。

“告訴我那是什麼——還是說,你也是那個東西的同類嗎?”

和其他傷者一起被送到醫院的他,奇蹟似地撿回了一命,但是也失去了右上半身的大半,並且隨後被認定是事件的兇手。

一頭白髮和自己抓出來的傷痕依舊,但是態度卻變回了被宣告死刑前的模樣。眼中的瘋狂也已不復見……反而,還帶着彷彿大徹大悟了什麼似的澄淨。

……但是,放任傷口不管,肯定會化膿。雖不寄望能有乾淨的繃帶和消毒藥水,但至少也希望能有酒精類的東西來清潔一下傷口,順便洗洗嘴。穆歐魯不認爲那個吝嗇的老太婆會給企圖逃走的囚犯這些東西,但要靠自己則是更悲哀地毫無希望。反正硬撐着回到馬房也只能睡覺,那還不如干脆在這裏待一個晚上等到天亮算了。

被壓在少年下方的梅麗亞確實擁有活生生的肉體,有重量,身上也有人類的氣味……而且她的肌膚好溫暖。

梅麗亞一手提着油燈,另一手則拿着一個小木箱。

太過出乎意料而因爲受傷,幾乎只以單腳站立也是原因之一,手指抓着少女衣服的穆歐魯跟着失去了平衡。他的膝蓋跪地,身體向前斜傾,而下方便是少女面向他的身體。

“這隻……混帳臭狗——!”

“住手,杜芬……!”

“啊……”

將臉頰貼上壓住自己的少年肩膀,少女這麼說道。

穆歐魯想扶少女起身,於是打算自己先站起來……但是他辦不到。就在他忘了自己的傷勢,將體重施加於右腳的瞬間,劇烈的疼痛直竄他的腦門深處。

“再見。”

“……”

穆歐魯以威嚇似的口吻說道。

(……如果是幾個小時前的我,或許會以爲是鬼火或什麼的而驚慌失措吧?)

穆歐魯以強烈的視線看向梅麗亞,直瞪着她。那是像負傷的野獸般,焦躁、充滿敵意——或是恐懼的——眼神。

正當他半放棄地待在原地時,墓地的另一頭突然亮起了橘紅色的燈火。燈火悠悠地小幅搖擺,朝少年所在的地方漸漸接近。

混亂的情緒、對不知名怪物的恐懼,長時間支配着少年的腦海,再加上燒灼右腳的疼痛,徹底剝奪了他的冷靜與理性。

但是這樣的美麗與透明,反而讓少年更爲焦躁。

只不過,它的頭部,連之前自己埋葬的那個十分之一也不到。

他被衝來的勢道橫着撞飛,然後因爲重力的牽引而落地,像個形狀奇特的果實落地般,在地面滾了好幾圈。

面對從沒聽過的單字,少年像鸚鵡般反問。但就在這個時候,他想起自己在推倒少女之說出的話——〖你也是那個東西的同類嗎?〗

把區區一條狗誇大地說是“優秀的看守”,就算只是玩笑話,也絕非高估了它。這傢伙絕對是相當難纏的對手,比會打瞌睡、偷懶、接受賄賂的人類看守要強上百倍。這還真是一場寶貴的練習經驗吶——臉上因這場練習的學費而皺起眉頭的同時,穆歐魯如此想着。

少女以缺乏變化的表情,凝視少年血漬漸漸擴大的右腿。

自己對她做了那種事,她怎麼可能還對自己沒有戒心?沒命令黑狗攻擊就該謝天謝地了……雖明白這一切是自作自受,但口中卻感到一陣酸楚。那是對自己犯下的過失感到後悔的味道。

凜凜的年輕女性的聲音。

想到這裏轉頭一看,黑色的野獸並沒有因血的氣味而亢奮,只是若無其事地靜坐在一旁,彷彿數分鐘前的打鬥根本沒發生過一樣。少年的嘴角揚起尖銳的笑容。

“我,並不是‘擁有力量的TheDARK(黑暗)’。”

穆歐魯以出拳般的速度伸出手,硬是揪住少女的胸口——不,是打算揪住。少年粗壯的手才觸碰到梅麗亞,她便已跌坐在地,就像把手伸向水面似的,完全沒遭受任何抵抗。

下一瞬間,似乎是燃油耗盡,放置於地面的油燈在發出嘶嘶聲之後熄滅了。已經習慣有光源存在的眼睛,在被黑暗包覆之後便再也看不見少女的身影。而就在穆歐魯說話之前——

在一連串動作之間,梅麗亞始終保持沉默,直盯着自己看的大眼睛中也看不出裏頭帶着什麼樣的感情。沒有把藥交給自己後便逃跑,也沒有膽怯的模樣。而因爲她蹲在地上,使得袍子的下襬被稍微拉高,少年窺見了她瓷器般光滑的小腿。

被關在穆歐魯對面單人房的他,聽說是爆破鐵路恐怖行動的犯人。

就如前面提到過的,犯罪者中大多數都以囚犯的身份進行勞動工作。不過當然也有例外,例如企圖謀殺王室成員,或是身體不適合從事勞動工作。而在這樣的情況下……

此外,它還擁有躍動着伸展開來的四肢,以及撣子般的尾巴——

獨自被留下的他,沒有任何對象能詢問答案究竟是什麼。

穆歐魯慌張地起身移開身體。

遠遠傳來一道聲音。

男人大約四十歲前後,和少年同樣擁有頑強的身體。即使身負重傷,還是和其他囚犯一樣大聲嚷嚷抱怨食物難喫,或吵着要喝酒。或許是因爲結構的關係,收容所走廊的聲音傳導極佳,四處都聽得見他吵鬧的聲音。他在精神面上看起來很健康……直到被宣告死刑的那一瞬間爲止。

那個男人失去了右臂、右肩、還有右耳。

是錯覺嗎?那個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聽起來好寂寞……還是說,那是聽的人自己希望如此,因而產生的感覺……?

過了一段時間,抬起佈滿汗水的頭一看,梅麗亞已經不在了。

在要被追上的最後一瞬間,穆歐魯鼓起勇氣,轉身看向背後。

“那、那個……抱歉,你……有沒有撞到頭?”

少年只是低着頭,沉默不語。

接着她在少年身旁蹲了下來,將油燈放在地面,並將木箱遞給少年。

“……穆歐魯?”

……看起來恰好就像少年撲倒了少女。

少年的臉離自己不到一隻下手臂長,少女彷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似地眨着眼睛,只是直看着他的瞳孔。

“我可以用嗎?”

那是自己在被判有罪之後,被關進拉卡山卓收容所的囚房,等待發落時的記憶。

梅麗亞平靜、但像看着稀奇的節目似地凝視少年的動作。少年有點靜不下心,捆綁繃帶的手變得笨拙了起來,但比起這個,少年更不想讓少女聽見自己激動的呼吸聲。

伴隨着大吼,少年指向地面。

而穆歐魯則是像玻璃食器從桌上落下而嚇得背脊發涼,渾身僵硬一般。自己不是故意的,這是過失……是不是讓她受傷了呢?一想到這裏,穆歐魯終於恢復理性。

“那麼,你就應該知道這底下埋了些什麼吧?”

“有太陽的味道……”

穆歐魯在接下木箱之前,便先聞到消毒藥水的氣味從木箱中飄出。

接過木箱,察覺自己竟有點希望對方爲自己搽藥。

不管誰和他說什麼話,都得不到像樣的回覆。

他無可奈何地蹲在地上,意識被抹上整片疼痛,就連剋制自己不發出呻吟都辦不到。這種時候,除了等神經自己鎮定下來之外,別無他法。穆歐魯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強忍着痛楚。

梅麗亞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又過了一會兒,總算看出那是油燈裏的火焰露出的光芒。就是說嘛,顏色那麼溫暖的燈火,哪可能是鬼火呢?

三天後執行死刑——掛着一絲淺笑的看守這麼告訴他,然後從囚房前離去,之後男人就變了個人似的。

穆歐魯並沒有像昨天那樣感到恐懼。哪有需要感到恐怖呢?畢竟,比幽靈更可怕的東西,正埋在自己的腳下。

(……唉,這也理所當然吧。)

用指甲在身上摳抓出傷痕,發出讓四周囚房的人都睡不着的呻吟。

確信黑狗已經不會再襲擊自己,穆歐魯發着抖檢視自己的傷口。麻織的長褲像紙片一般被撕裂,在那之下則是像把舊瘡疤深深挖開似的傷口,鮮紅的血肉排成了狗的齒痕。不知是否因爲情緒仍然亢奮,只感覺得到灼熱的麻痹感。但是,這麼髒的傷口,待會一定會引起劇烈的疼痛吧。

少年雖跌倒在地,黑狗仍咬着他的腿不放。少年伸手想折斷它的脖子,但是手纔剛摸到那黑色毛皮的瞬間,天地再次旋轉——就像被指導軍隊格鬥技的教官摔出去似的。黑狗以咬住的腳爲支點,將少年甩了一圈。穆歐魯連採取護身動作都來不及便與地面來了個親吻。忍耐着撞到鼻子時特有的疼痛感與暈眩,少年握住拳頭——就把這傢伙的頭蓋骨連我的腿一起打碎好了——

結束死囚三六七號生命的槍聲,就像在耳畔響起那般鮮明。

木箱裏有繃帶、脫脂綿、消毒藥水、藥膏貼布、退燒藥等一應俱全,排列得整整齊齊,簡直像完全沒使用過的新品。

撕下破爛的長褲右腿部份,以碎布擦去血跡,便出現了一個清晰的齒痕。犬齒咬出的洞雖然特別深,不過所幸沒有傷到大動脈,看來也沒傷到骨骼和神經……不過,好像哪裏不對。以那隻黑狗下顎之強韌,只要真的出力啃咬,自己的大腿被輕鬆地咬成碎肉片也不奇怪。

面對少年幾乎是蠻橫而激昂的對待,少女還是以如湖水般透明的瞳孔凝視他,彷彿她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表情。

男人如此的變化,囚犯五七二二號在最接近的場所全都目擊了。

4

(哈,看來我是被手下留情了吧。)

要是對方回答“不行”就有趣了,不過穆歐魯還是這麼問了一句。少女以頭部的動作表示了肯定之意。

——右腳一挫,傳來一股灼熱。

可惡——少年喃喃自語。

因爲是自殺炸彈客,所以應該早已有死的覺悟了纔對。正因如此,男人是以死爲前提漂亮地遂行計劃……但是卻不知道爲了什麼因果,在九死中撿回了一生。而現在,他反而被以時鐘秒針速逼近死亡的恐怖逼入了絕境。

……她如此低喃。

然而就在第三天的早上,發生了一件奇異的事。穆歐魯一醒來,便看到死囚三六七號舉起僅存一隻手,笑着向自己打招呼。

“疼痛,很討厭吧?”

脫口而出擔憂的話語,他已忘了自己方纔是以什麼樣的態度質問着少女。激動的情緒已經消失無蹤,少年又回到了平常的穆歐魯。

“……The……DA……?”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穆歐魯稍微回溯了自己的記憶。

狗停下了動作,放鬆下顎,嚓的一聲,利牙離開了少年的腿。紅色的唾液牽着絲,幾秒後,血開始從失去阻塞的傷口流出。

然後平靜地說:

……在那三天之間,死囚三六七號的心境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呢?無法得知。現在沒辦法,以後也不會有。

他的確看見了黑色的怪物。

穆歐魯突地站了起來。

要是就那麼死了還比較輕鬆——死囚三六七號臉上掛着因爲痛楚而扭曲的笑容,和囚犯五七二二號這麼說道。

平常總是期待着的餐點,現在卻連碰也不碰一下。

“……痛嗎?”

穆歐魯終於處理完傷口,將木箱還給少女。梅麗亞接過箱子之後站了起來。

曙光驅散了黑暗,爲無數墓碑與樹木在地面烙下長長的影子,朝露閃爍着光芒,將無名的雜草點綴得像是寶石工藝品。

即使穆歐魯·裏德知道了這個墓地暗藏的異常,早晨的光景仍然毫無變化。

在生活方面亦然,被老太婆趕下牀,以粗糙的食物打發胃袋,然後勤奮地挖洞。

然而,他到昨天爲止的動作,與今天的動作有着微妙的差異。

——鏟子的前端,似乎挖到了什麼堅硬的物體。

——更進一步把土挖開,眼前便出現了巨大膽汁色的眼睛,瞪視着打擾了它睡眠的少年。

少年現在挖洞時,會突然看到像這樣的幻覺。

若是在旁觀看,只會看到少年強壯的手臂突然暫時停下動作,但是從少年本人看來,因爲這樣的錯覺而感到膽怯,還流下冷汗的自己,實在太可笑了。

自己昨天看到的究竟是什麼?和在收容所時一樣,這裏也沒人會告訴自己這些關鍵。要是能得到一點提示,或許就能止住這個幻覺……再這樣下去,八成會連做夢也夢到吧!

就在他的臉上浮起,從早上起已經出現不下數十次的自嘲笑容時,突然——

“嗨,挖洞的囚犯小哥。”

一道沒聽過的聲音突然向他打招呼。

穆歐魯像被丟到石塊上的魚一般跳了起來轉向背後。就在離他背後十步之遙的墓碑上不知何時坐下一名沒見過的嬌小男子……男人?……不,是女人?他判斷不出來。那人的容貌和體型就像還沒出現第二性徵的孩童,分不出性別。髮型也是中性的黑鮑伯頭,穿着接近卡其色的黃色外套,而不知道爲什麼,從格紋短褲中露出的纖細雙腿明明沒穿襪子,卻還穿着厚重的軍靴。

“……你是誰?”

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穆歐魯提出質問。

“哇,說這話太冷淡了吧?我們……昨天不是才見過嗎?”

那人揚起嘴角,對歪着頭狐疑的穆歐魯丟出一個親暱的笑容。

“開玩笑的。你會認不出來也不奇怪啦。你看——就是這個啦,有印象吧?”

那人將手伸進外套懷中……然後拿出了一個白色面具。當然,何止是有印象而已,穆歐魯倏地寒毛直豎,背脊發涼。這面具讓他想起了那惡夢般的記憶。在那瞬間,穆歐魯只覺得眼前的乾瘦小鬼和那巨大怪獸是同樣的怪物。

(……沒錯,可別大意。就算我正在挖洞,那傢伙穿着那麼難行動的靴子,竟能無聲無息地接近我。)

接着又——

卡拉斯樂在其中似地宣佈答案:

穆歐魯緩緩地搖頭。說到殺人,即使撇開身上這條冤罪不算,自己身爲軍人,殺死的人數之多想必也不落人後。

穆歐魯擺着一張臭臉,踢起腳下的泥土如此回應。

“所謂文明的發達,就是指生活水準向上提升。你想想,像冰箱這一類的東西,不是被人稱作‘文明的利器’嗎?而文明一旦發達,原本要很辛苦才能維持的生活就會變得輕鬆,然後人就有餘力做愛。”

“許多要素,指的是?”

“比如說?”

(算了,只是聽那傢伙說幾句話,應該不會怎樣吧。)

而剛纔卡拉斯滔滔不絕指出的一個個項目,都在這幾百年間相繼發生的話,人口成長了十倍這種令人驚異的數字,倒也不是那麼難理解了。

不過,要不要相信對方說的內容,就是另一回事了。

“……惡魔、不死之物、夜魅、異形的軍隊、黑暗。”

“……哦。”

在那樣的時代裏,就算是比自己這情形更微不足道的小傷小病,都能輕易致人於死。這麼看起來,的確可以說是文明的發達吧。

“好像也不是那邊的螞蟻呢。”

少年一瞬間有點困惑該怎麼回答。對一個明顯是使用假名的人,實在不太想老實地報上自己的真名。此時,腦中忽地想起方纔卡拉斯是怎麼叫自己的。少年回答:

“是嗎?真遺憾。”

“然後,百年前的人口大約是兩百六十萬。不過,時代有點久遠,數字可能不是非常正確就是了。我問你,不覺得這很厲害嗎?不過是百年的時間,人口就增加了十倍以上。你覺得,爲什麼人口會有這麼爆炸性的成長?”

突然說出意義不明的數字。

而且,像這樣輕鬆地和他人交談,對穆歐魯來說已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穆歐魯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已經瞭解這小鬼有多想找人說話了。而自己有多麼想知道那個答案也不在話下。但是……

“就叫我莫古拉吧。”

卡拉斯大大地點頭。

他將鏟子插在地面,當作仍然發疼的右腳的柺杖,這麼問道:

“嗯,還不錯,十分。”然後又笑着說:“不過滿分當然定一百分。”

卡拉斯從少年的表情看出他已經理解,便繼續說下去:

“跟得上我說的內容嗎?”

“……那麼,重頭戲現在纔要開始。人類的歷史已經持續了數萬年之久,既然如此,爲什麼要直到這個時代,文明纔開始如此激烈急速地發展呢?換個說法就是,爲什麼以前,也就是俗稱‘黑暗時代’的那段期間,文明都沒有發達起來呢?——答案很簡單。因爲有個阻撓文明發展的障礙存在。”(注:黑暗時代約是歐洲中世紀前期,羅馬帝國滅亡到文藝復興開始的期間。)

“好吧,就讓我聽聽那些有的沒的吧……對了,在那之前——”

穆歐魯毫不猶豫地回答:

再次坐到墓碑上,自稱卡拉斯的神祕人反問道。

那人丟出一句讓穆歐魯不得不在意的話之後,便揚起俊俏的下巴,擺出一副鬧彆扭的樣子背對着穆歐魯。接着又盤坐在墓碑上,仰頭只用嘴豎着叼起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那人以不符其外貌的大人口吻說着,將面具收回懷中,取而代之地拿出一個扁平的酒瓶。琥珀色的液體在酒標的後方搖晃着。

但是眼睛卻不時偷瞄向穆歐魯。

而這樣的事,是連學校也沒上過的一介平民兼地鼠的自己都知道的常識。

那人一跳!以雙腳站在墓碑上,大大地張開雙手——

“因爲糧食的來源增加了?”

“我喝鹹得要死的湯就夠了。”

問題在於,不確定那傢伙有多認真,說的話又有多少真實性。來歷不明,充滿疑點就算了,一屁股坐在墓碑上也讓人很不欣賞——就算那是怪物的墓碑也一樣。

總之,這個話題的格局太大,先把範圍縮小到自己想像力能及的範圍試試好了……首先,假設這裏有個一百人左右的村子。然後這個村子的人口在一百年後變成了一千人,要達成這個結果需要什麼因素呢?

去了解己方和敵方的兵力還有話說,但問到國家的人口,他壓根兒沒想過。也因此,這個數字究竟是多還是少,他也毫無概念。另外,從一個看起來像小鬼頭的傢伙口中聽到這種話,感覺也十分突兀。

“卡拉斯和莫古拉嗎?不錯嘛!”卡拉斯很愉快似地嘻嘻笑着:“我說莫古拉小哥啊,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我很中意你喔!”

只要是人都得喫飯。就像汽車沒油就跑不動,人不喫飯也會沒力氣。而既然人口增加了那麼多,自然就需要大量的糧食吧。不,反倒該說是糧食的產量決定了人口的多寡?穆歐魯甚至想到了這個層面。

只見那人以手指捻起烏黑鮑伯頭的一撮劉海說道:“我叫卡拉斯。”

卡拉斯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着。

少年不由自主地向下看去。只見滿是泥土的破靴子上爬着一隻黑色的節肢動物。

穆歐魯一語不發,回頭繼續挖洞。不該和那傢伙扯上關係——他是這麼想的。

穆歐魯催促着。雖然話題似乎和怪物無關,但是卡拉斯有技巧的說話方式勾起了他的興趣。

“你知道這個數字是什麼嗎?”

“告訴我那些事,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嗎?”

本以爲對方要告訴自己怪物的真相,穆歐魯稍感意外,陷入了小小的思考,不過最後還是想不出答案,便隨口胡認“是我錢包裏的金額吧?”事實上他身無分文,更不用說連錢包都沒有。

——但是,在沒有顯微鏡的一百年前,醫生就連世界上有細菌這種東西存在都不知道。

“那你呢?”

卡拉斯身上愉悅的氛圍初次消失——

穆歐魯的表情明顯地僵硬,但那人還是毫不在意地說下去:

就算已經被埋葬,他心裏還是無法面對這個破壞了他人生所有常識的存在。

“這個,要說的話嘛……”

“唔——”卡拉斯沉吟,思考了一下,然後突然開始敘述一個有點討厭的比方:

聽到這回答,那人又誇張地嘆了口氣,但立即又轉換情緒似地擺出一個笑臉說道:

“我拒絕。”

然而,卡拉斯接下來說的,是穆歐魯至今爲止接觸過的任何人,都從沒說過的東西。

穆歐魯投降似地搖頭。

“而那個犯人,就在你的腳下。”

最壞的情況,自己可能會因爲罹患破傷風而死。

“因爲,你看我頭髮的顏色,很像烏鴉的羽毛吧?”

卡拉斯以聽起來完全不帶遺憾情緒的口吻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

“……三千又二十七萬。”

“——就像剛纔說的,農業的進步導致收穫增加。然後,藉由瓦斯燈和電力的實用化,生活時間也大幅提升。還有就是蒸汽機的問世,因爲有汽車和蒸汽船,交通網絡得以完備,提升了移動速度。多虧了這些,不管是人才、資源、信息的流通性都大爲提升,因爲饑荒而死亡的人也大幅減少了……

“……”

卡拉斯臉色難看地折着手指一一列舉。

“是這個國家今年的人口啦。來自菲爾巴德內政部人口統計白皮書。你不知道嗎?”

雖然沒有證據能證實卡拉斯提出的數據正確,不過姑且就先當作是事實好了。的確,人口若是增加了十倍,背後一定存在着什麼重要的因素。畢竟人類又不像女王蟻那麼單純,只要有一隻就能築起整個蟻巢。

“我是指着眼點不錯。的確,只要改良品種和肥料,一株小麥的麥穗量就會增加,而農村的人口若增加,農地也會跟着增加。但是,光這樣還不足以讓人口增加到十倍。這背後還有許多要素交互影響,所以只給你十分。”

“我先說一聲,不是那隻鼠婦喔。”

“……搞啥啊,你不是還說這答案不錯嗎?”

會知道纔有鬼。

“這個嘛……我已經受了連做夢都不想再看到那玩意兒的打擊了。”

“……唉,你這傢伙真是隻多疑的地鼠呢!喫不喫油炸蚯蚓啊?”

(……哎呀呀。)

說到這裏,卡拉斯似乎是想看看聽衆的反應,暫時停下了話頭。少年一句話也不說地別開視線,卡拉斯似乎對這個反應十分滿意,揚起了笑容。

少年不太明瞭似地重複這個一點也摸不着頭緒的詞彙,卡拉斯則繼續說道:

穆歐魯陷入比方纔又久了一些的思考。

穆歐魯別開視線露出苦笑。雖不想吐槽,但怎麼聽都覺得那是假名。

回應着卡拉斯,穆歐魯稍微歪了歪頭。雖然可能只是無足輕重的事,但他對卡拉斯的部份話語有些在意,便插嘴問道:

穆歐魯回答:

“——唔,這些例子如果要一一列舉,也還真是沒完沒了。如果要概括地說,答案該說是,文明的發達吧!”

“啊,竟然當我是空氣?哦,不理我啊~虧我本來還好心想告訴你,你昨天看到的東西是什麼的耶~~”

穆歐魯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說到手腳,意思是那些怪物,並非全都是那種只有一顆大頭的模樣嗎?”

怎樣,輸了吧——那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着穆歐魯。

“嗯,外型幹差萬別,而共通點是它們都殺人,還有討厭太陽。謝天謝地,那些傢伙只要曝曬在日光下,就會完全動彈不得。還有,對了……基本上是體型越大力量越強。嗯,根據這法則,昨天那隻算相當難纏吧。”

“因爲,我最喜歡對像你這種頭腦死硬、個性頑固的傢伙灌輸一些有的沒的東西了!”

“呃……”

昨晚,自己理所當然地爲傷口進行消毒。但要不是梅麗亞帶來了藥箱,傷口肯定會化膿吧。

“……文明啊——”

卡拉斯並沒有等待莫古拉回答。

酒瓶離口,那人的臉頰微微泛紅,以不耐煩的語氣說:

聽着這篇論述的同時,少年右腳繃帶下的傷口也隱隱作痛。

“名字或外型都無所謂,真正必須記住的是,這些傢伙對人類來說是最兇惡的敵人——也就是‘天敵’。它們會‘殺害’人類。不是喫,而是‘殺’。你瞭解這之間的差異嗎?”

“雖然,或許等你工作告一段落再說比較好,但是我現在實在閒得發慌。不嫌棄的話,陪我喝一杯如何啊?”

……不過,說是高高在上,但那人的身高不過纔到穆歐魯的一半左右,就算再加上墓碑的高度,看下來的位置其實也高不到哪裏去。穆歐魯連忙以嘆息掩飾不由自主的竊笑。

……老實說,少年還挺感謝卡拉斯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這件事。

“雖然有很多不一樣的稱呼,不過指的都是同一個,就是人類最兇惡的敵人。這些傢伙沒有所謂的生命,而且就如其名稱,是不會死的怪物。就算砍它、燒它,甚至挫骨揚灰,它們都會復甦,簡直是天大的玩笑……啊,你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呢!不騙你,真的很誇張喔,被切成碎片的手腳蠕動着接回身上,看了那種光景,心裏很難不留下陰影吧?你也該看一次纔對。”

“嗯,對我來說當然有好處啊。”

“這麼一來小孩就會增加。而拜醫學進步之賜,流產和死胎也大爲減少。畢竟以前別說麻醉或輸血,就連手術前也不洗手呢,生小孩可是要賭命的。當然,除此之外,因爲顯微鏡而得以發現細菌的存在,使得免疫的相關研究也突飛猛進,人類的平均壽命足足延長了二十年左右。”

“例如,把一隻飢餓的獅子,和一隻雖然肉有點硬,但是體型頗大,看起來能填飽肚子的地鼠關在同一個籠子裏,不管地鼠再怎麼掙扎,大概三分鐘後就會死在獅子爪下,然後變成獅子的大餐吧。因爲獅子若不殺死地鼠,自己就會餓死……但是,如果獅子已經喫飽了呢?或是把一匹馬的屍體和地鼠一起放在籠子裏呢?我想,地鼠應該還能活上一段時間吧。”

“……你究竟想說什麼?”

“肉食動物之所以進行很麻煩的狩獵行爲,是爲了生存纔不得不這麼做。一隻有主人供給飼料的貓,也不會特地潛入鄰居的家裏獵殺老鼠,不是嗎?”

“人類不也一樣會殺人嗎?”

少年依然低着頭,冷淡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但是我認爲,人類殺人,大致上部出於某些目的。”

卡拉斯回應少年的話語中帶着一絲隱約的體貼。

“人類社會中的確有許多冷酷的人,也因此發生了不少令人悲傷的事。但是,‘只是因爲想殺人就無差別殺人’,這種人應該很少吧?”

“……嗯,那是瘋子吧。會做那種事的已經不是人,是怪物了。”

“沒錯,正是如此。而在你腳下的那個東西,便是那種非人的怪物。”

“總之就是因爲這些混帳,人類在數千年間都無法持續地發展文明。就算某人偶然間發明了什麼東西,要不是就是沒有傳播出去的手段,要不是就是在傳播出去之前就被殺了。更不用說一般老百姓光是維持基本生活就已經竭盡全力,也沒有餘力去修得知識,還要擔心惡魔會不會從黑暗中給出來把自己殺了,每天都在不安中度日。在這種眼前根本看不到光輝未來的環境下他們又怎麼有辦法邁向明日而積累知識呢?”

雖然對最後一段話有意見,但少年還是忍住。卡拉斯的長篇大論看來終於要進入總結。

“這樣的勢力版圖,大約是在三百年前開始產生變化。很偶然地,人類發現了打倒擁有不死身惡魔的方法。而多虧於此,我們在兩百年前總算是開始佔了上風,現在才得以迎接這過往從未有過的繁榮光景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卡拉斯的話太缺乏現實感,要將它吸收理解得花上一段時間。

不過這也當然,以不過是貧窮石匠出身,又是一名囚犯的少年的角度來看,人類、文明、惡魔、天敵什麼的,早就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不知是否從少年的表情看出了這一點,卡拉斯準備再爲他加幾個註解,但是在開口之前——

“……也就是——”穆歐魯摸着下顎逐漸變長的鬍鬚說道:“就是你們這羣人,在負責收拾那些東西。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卡拉斯開心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很上道嘛!嗯,和外表不一樣,看來並不是連腦子都是肌肉做的呢!”

“少囉嗦。要說的話,‘鳥走個三步以後就會忘記別人給的恩惠’是真的嗎?”(注:日本俗語,原奉是用雞作譬喻,因爲腦子小,所以記不住什麼東。)

“啊!這話真過份!而且還引用錯誤!”

(這種……叫什麼來着?)爲了在腦中找出平日不太用的詞彙,少年握緊了拳頭。(對了!叫做“攏絡”!)

少年口吃似地如此回覆,然後兩人間又陷入了沉默。

自己出生的城鎮、家人的事、戰車長什麼模樣、戰壕在戰略上的重要性、自己喜歡喫的罐頭軍糧,還有怎麼種高麗菜……

少女這麼向穆歐魯詢問。

失敗了。這樣的切入法肯定不對。就像一口氣幹掉烈酒,臉和頭都發燙。真想拿一把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把腦漿連同愚蠢的自己一起轟上天。少年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這樣的衝動。

但是,他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拉近自己與眼前這個女孩子之間的距離……

“……握手。”

說起來,對現在的自己來說,比起埋在墓穴裏的怪物,眼前那隻被少女揉搓着耳後的黑狗才是最大的威脅。

“呃,其實我也……沒辦法清楚地說明朋友的定義是什麼啦……”

看着杜芬,腳的傷口又疼了起來。雖然多虧梅麗亞才讓傷口不至於發炎化膿,但一時半刻間想必是無法奔跑了。而且就算要跑,也得先想辦法解決眼前這傢伙纔行,否則只會重蹈覆轍。

“嗯,在王都東方……咦?你不知道嗎?”

在那之後,兩人中間隔着油燈聊了好一會兒。

“因爲我不懂。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朋友……”

“穆歐魯是從哪裏來的?”

被施以這種機關的囚犯中,有不少人因爲受不了這種人體最重要的血管無時無刻籠罩在死亡之繩下的不適,因而發狂將頸環扯下——一年至少有五、六人——爲穆歐魯動這種專門手術的禿頭醫師曾這麼警告他。所幸穆歐魯現在已經幾乎不太在意這玩意兒了。

對她的背景和個性都一無所知。但是,她並沒有因爲自己是囚犯就退避三舍,昨天還給自己藥品。怎麼想都不覺得她會是個心腸不好的人。

見少年神情慌張地閉上嘴巴,蹲在不遠處的少女疑惑地注視他。

於是他前往日落後的墓地,半是守株待兔地等着與梅麗亞見面……然而——

已經是極限了。再繼續沉默下去,連少年自己也受不了。

是要挺起胸膛,以自己的雙腳堂堂地邁向刑場,還是在走廊上留下點點尿漬,哭喊着被獄卒拖着雙肩送出去……差別只有這樣而已。

但是,即使漂亮地解決這個問題,自己在現狀下仍是孤立無援。

穆歐魯·裏德是一隻熟練的戰場地鼠。

還有頸環也是個問題。

不管在怎樣的天候,都能持續不間斷地挖洞。

他也漸漸看向一旁,一邊思考一邊口齒不清地回答:

躊躇再三之後,說出的是一句似曾相似的話。

“朋友大概就是,呃——比單純只是認識來得更進一步的關係……吧?是想要更瞭解彼此的事,讓彼此變得更要好的那種關係……”

而目前所知,離開這個共同靈園的路只有一條。也就是說,只要那條路被守住,脫逃計劃就完蛋了。問自己有想要什麼東西的話,還真想要一張地圖啊。

但少年很清楚,有沒有第三者協助,會是非常大的關鍵。

透過手術,將這樣的繩子穿過被判服勞役五年以上的囚犯右頸,圈住動脈,然後縫在皮製頸環的內側。透過這樣的機關,囚犯若是要硬取下頸環,頸動脈就會被魔術師之繩像切水煮蛋般啪地切斷。因爲原本是殺手用來絞首的道具,堅固的程度可以附保證書。

人類就算面對多麼超出自己力量所能掌控的事,只要時間足夠,都能做好心理準備——至少那個男人做到了。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嘆了口氣,將下顎靠在插於地面的鏟子握把頂端,一邊眺望逐漸西沉的夕陽,同時深思卡拉斯的那番話……

這在抱持結果論的人眼中看來,或許只覺得是無意義的自我滿足也說不定。

“爲什麼不行?”

日落後的墓場,穆歐魯再次遇到了梅麗亞……不,該說“見到了”纔對。和第一次從墓穴裏仰望,以及第二次被狗追趕的時候不同,穆歐魯這一次是刻意來找她的。

於是,少年終於注意到這個作戰方針在最根本上的缺陷。

要怎麼做呢?

沒錯——

……少年其實也有一點自覺,自己只要在她面前就會詞窮。

思考着要如何拉近彼此的距離,穆歐魯打算搬出,往昔軍中同袍圍着野營篝火時的愉快對話來試試。但是忽又想起身經百戰的戰車兵們,說笑的精髓總是夾帶着大量和“自己的炮管”有關的詞彙,少年又立刻將要出口的話吞回了肚子裏。

父母兄弟雖然應該都還活着,但是也不能回去老家。雖說並不是不想見他們,但是離家已經五年,自己卻從沒有過思鄉病的感覺。因爲自己原本從小就是被放牛喫草般養大,所以也不會有那種想依靠他們的想法產生。比起現在回去給他們添麻煩,還不如此生都不要再見面比較好。而更不可思議的是,自己對這樣的想法並不覺得有什麼悲哀。是因爲比起悲哀,還有更多重要的事需要思考,還是說,自己單純就是個冷漠的人也不一定。

(要“攏絡”女孩子……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啊……?)

對憲兵或保安官來說當然是最佳的業績來源,而想到被通報的風險,便無法輕易在人前現身。

少女終於抬起頭並且開口,不過並非取消方纔的拒絕,而是——

因爲太過難爲情,少年無法繼續說明下去。

……在被宣告要槍決的三天中,死囚三六七號的心理起了什麼變化?如今已不得而知。

“……梅麗亞——”

“……穆歐魯?”

而自己的處境,不必多說也知道絕對比死囚三六七號來得好多了。的確,以自己區區一介步兵,面對那種怪物自然是無能爲力。但是,也沒有人要求自己要打倒那怪物,再說,這裏也並非逃不脫的籠子。

“呃,那個……不,沒……沒事。”

梅麗亞在回答時仍然不正視少年:

這是從數百年前就廣受殺手及魔術師愛用的物品,繩子極細,但韌性絕強,就算用磨利的剪刀或鉗子也剪不斷。

“……拉卡山卓?”

這樣抗議着的卡拉斯,看起來就像個小毛頭。但是一個單純的小毛頭,不可能特地跑到這種地方,還和自己說那些話吧。還有那個面具,究竟有什麼含義呢?

“我從拉卡山卓收容所來的。”

聽到她的命令,黑狗將自己與白皙手掌同等大小的前足搭了上去。

(——我這是在說些什麼啊?我們又不真的是朋友?)

應該怎麼做呢?

而最好的人選……其實該說是唯一可能的人選,就是梅麗亞了。

咕嘟。喉頭響起吞嚥聲。自己緊張到什麼程度啊?不過吞個口水也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響?

少女聽到這句話,眨了眨眼——

“……”

有趣的是,被明確拒絕之後,穆歐魯反倒鬆了口氣。在心中嘲笑着自己,他開口問道:

或許會有人說,只要拿掉不就好了嗎?但是爲囚犯裝上這個的人當然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那麼,從身爲守墓者的她身上打聽情報,可能的話再稍微得到她的協助,逃脫的成功率應該會上升吧!當然,自己和她現在只不過是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若是突然拜託她:“我想逃走,請幫助我。”應該反而會很快地被送回收容所。必須先卸下她的心防,最後讓她自發性地協助自己完成計劃,這纔是最好的方法。

不是指那條黑狗的,而是自己脖子上這個。最近因爲已經習慣,都快忘了它的存在,但是這可不能不處理掉。只要自己還戴着這刻印了自己編號的頸環,就等於邊走邊喊“我是囚犯喔”。

既然目的已經決定了,那麼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下定決心後,少年說道:

“……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梅麗亞的臉依然帶着紅暈,點了點頭:

(哪裏沒事啊!振作一點啊,我!)

“——……”

也能瞬間完成隊上標準裝備步槍的分解保養。

梅麗亞則是沉思着什麼似地低着頭,一語不發。少女下顎的線條,因爲置於地面油燈晃動的火焰而搖晃着。穆歐魯只是等着她回答,並看着這副光景。

只要衣服撐得住,便能匍匐前進五公里以上。

穆歐魯在心裏咒罵想不出漂亮臺詞的自己。能不能順利提升她對自己的好感,可是關係着未來的自由與否啊!

穆歐魯一時感到疑惑,窺視少女白皙的頸部。當然,那裏並沒有象徵囚犯身份的頸環。

這纔是唯一的重點。

反正無論如何都是一死,有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又有什麼差別呢?會這麼想的人應該不少吧。

“……”

(搞砸了。)

以她那雙像冰冷海洋般黑暗,幽藍、會把人吸進去似的瞳孔,直盯着少年。

這個皮製的頸環,用了一種被稱爲“魔術師之繩”的特殊纖維作爲芯。

一方面感到有些難以置信,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原來如此,這麼一來當然會和現實世界脫節啊。)這和先前卡拉斯說的話,有些共通之處。在蒸汽機發明以前,也就是大約一百年前,陸地上最快的移動方式是馬匹,除此之外只能徒步移動。在那樣的時代,一般平民根本不必奢望能夠旅行。除了從軍遠征之外,普通人幾乎沒機會離開自己生長的土地。而這樣的情形即使到了今日,在鄉下農村這一類的地方或許還是很常見……

只要那雙瞳孔看過來,等待着自己的話語,自己的腦中便會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出來。這和自己在面對擺一張臭臉值勤的警務官,或裝熟和自己擡槓的卡拉斯時,完全是不同的狀況。

“咦……?”

但是在最接近的距離看着他,穆歐魯學到了一件事。

就像即使知道有怪物存在,墓場的光景依然不會改變,即便知道了怪物的名字和真相,現實生活也不會有一絲改變。

少女沒抬頭,只有視線向上地看着少年,開口問道:

爲人挖洞,或爲怪物挖洞,對自己來說沒什麼太大的差別。而且自己這一生八成都得一直挖下去了,而這——並不是說笑的。

“所以,可以告訴我嗎……?穆歐魯是從怎麼樣的地方來的?”

就算卡拉斯說的話都是真的,自己身爲掘墓者要做的事依然不變。

一開始先向梅麗亞搭話的雖是穆歐魯,但在那之後,他便一直支支吾吾。看見少年只是直盯着自己逗弄狗兒的指尖,蹲在地上、擁有一頭茶褐秀髮的少女因疑惑而向少年發聲。

看着莫名的方向,梅麗亞這麼回答。這還是她第一次沒有正對少年的視線開口說話。而她被兜帽遮着的耳朵也紅到了耳根。

發出有點不知所措的聲音。

——這句臺詞說穿了就是等同於,希望梅麗亞“和我變得更要好”。

要怎麼做呢?

“……不行。”

梅麗亞認真地聽着少年的每一句話,並在自己有興趣的地方提問,而穆歐魯則是一被少女提問,便以和平常的自己相比實在是結結巴巴的話語,回覆少女的疑問。

不過,就在發問之前,卡拉斯或許是已經說夠了話,得到滿足,只丟下一句“我會再來找你的!”就跑了。就像鳥兒振翅般從墓碑跳下,又像小孩似地揮揮手,便這麼離去。卡拉斯的身影就像溶解在空氣中,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一定得逃走纔行。)

遲疑了一下之後,穆歐魯回答:

“因爲我沒有離開過這裏。”

我——想要怎麼做呢?

就在少年爲自己的愚蠢懊悔不已時,少女則是一副無法理解對方到底說了什麼似的表情,只是眨着眼睛。她的臉頰,就像沙漏的沙緩緩落下般,泛起一道緋紅。但是不久後隨即——

雖然這樣的疑問偶爾會在心中浮現,但是隻要梅麗亞的視線一對着自己,就會產生一種像被搔癢似的,坐立難安的心情。少年就像喝了酒般變得長舌,甚至拿樹枝在地上畫起了地圖,若非仰頭注視天空裝作在回想什麼時,對上了梅麗亞的視線,他或許會更滔滔不絕下去吧。

除了穆歐魯講述得好之外,梅麗亞似乎也是個擅長傾聽的優秀聽衆。就如她本人所說,她並沒有離開過這個墓地,所以偶爾會不明白穆歐魯敘述的事情的前提。而即使少年的說明生澀,她也總能在聽過後掌握住事情的核心,充份展示出她優秀的理解能力。

……在這之中,唯有“家畜”這個概念,讓少年花了不少工夫解釋,少女才終於理解。

那是提到在某次戰勝的慶功宴,即便是像他這種小卒,也得到軍中伙房烤整頭小豬的慰勞時的事情。穆歐魯想起當時豬油和香草的馥郁香氣,口水就差點一不小心滴了下來,但引起梅麗亞好奇的部份卻不是那道料理的味道或調理法,而是“那之後的事”。

“然後呢?那隻,豬。有被好好地埋葬嗎?”

“不,我想它的骨頭應該是被拿去熬湯了吧?”

“熬湯?”

“就是放進一個大鍋子裏一直煮,最後變成高湯。”

“就連死後的身體,也要被喫掉嗎?那樣子……太殘酷了。”

梅麗亞的表情蒙上陰影,很難過似地低語。

(我是想不透,對家畜這麼做有什麼殘酷……)

穆歐魯努力想解釋給她聽,但梅麗亞似乎無法接受爲了喫掉(殺掉)而豢養動物的概念。然而,要將一個自己認爲理所當然的常識,以不同說法讓他人理解,遠比穆歐魯所想的難多了。

談話總是不知何時脫離軌道,因爲少女天外飛來的疑問而飛向不知名的方向,因爲少年的會錯意而進行自由落體,突然間跳回已經結束很久的話題,或是以爲自己說得不錯,卻發生意料外的瞬間移動……諸如此類。對話脫線的程度,若是以行駛在路上的汽車來譬喻,此刻應該已經是拋錨了吧。而且到最後,還是無法解開梅麗亞的誤會。

但是即使很脫線,對話還是繼續着。穆歐魯覺得這簡直已經算一種奇蹟……

“……我,大致上懂了。”

梅麗亞說着站了起來。此時,雲層後方的月亮也移動到了天空的中央。

她平靜的側臉,此刻看起來卻微妙地帶着堅定,像是接受了什麼事實似的。

“你在的那個世界,並沒有‘擁有力量的TheDARK(黑暗)’呢。”

少女口中吐出和昨晚相同的詞彙。

不過現在的少年已經能夠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了。

在朦朧的月光中,將臉藏在兜帽中俯視自己的她好美。美到讓人不敢相信她真的存在。

只見梅麗亞點了點頭。

——一直生活於此的她,在得知有那種怪物不存在的世界時,也受到了衝擊。

他呢喃着。

就算不明說,他也從少女平靜的瞳孔深處,察覺了她內心的紛亂。

並非因爲腳傷,而是因爲看着這樣的梅麗亞,穆歐魯站不起來。

這兩者極爲相似,但也因此存在着根本上的差異。就像月亮和太陽絕不會相遇,那是任誰也無能爲力的隔閡。

“我差不多該走了。”穆歐魯動作僵硬地起身。

——就像自己得知世上竟有那等怪物時受到的衝擊。

夏夜的冷風,吹過無數墓碑林立的地面。

“……的確是。”

抱着看見她再向自己點頭的期待,少年出聲道別。

但是少女沒有再給予任何回應。

“……再見啦。”

少年仰頭看向少女。

“因爲我明天也是從一大早就得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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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SUGAR DARK 被埋葬的黑暗與少女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Hole:1 GRAVE DIGGER正在閱讀
  4. 04Hole:2 GRAVE KEEPER
  5. 05Hole:3 GRAVE ROBBER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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