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霸者與獵人
《終末之海》 · 片理誠 · 1.9萬 字
圭太在前後左右上下三百六十度旋轉搖晃的鐵達尼亞中,連爬帶滾地跑回第五樓層。
抱着父親刻着訊息的螺絲鉗蹲了下來,牙齒抖得無法合緊,連身體也顫抖個不停,無法抑制。他無法抵抗那從靈魂深處沸騰而出的恐懼,理性在腦海裏不停地要他冷靜,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怎麼了,圭太?”
英人、康之比他慢一步跑回來。
“怎麼了,圭太?突然跑了出來,不要緊吧?你怎麼抖成這樣?”
“冷靜點!這可是重要的時刻啊,頭腦一定要清晰纔行。”
圭太猛烈地搖頭試圖趕走幻覺。
對,要冷靜。船現在仍安全地浮在海上,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但是就算目前還算安全,之後也一定會再發生。
圭太抬頭看着兩人的臉,眼前兩人的表情都對他感到很奇怪。他手一伸出來,英人就用雙手緊握住,使他鎮定了不少。
兩人均坐到圭太面前,圍在一起。
“……嗯,解開了。”圭太開口說。
“啊?”康之歪着頭不解地扭扭脖子。
“解開什麼?解開靴子的鞋帶嗎?”
“纔不是!”圭太搖頭說:“是謎語……爸爸所留下的謎語,解開了!”
“什,什麼?”英人訝異道。
圭太將螺絲鉗放在他們圍成圓圈的中央,用手指在地毯上畫着:“人加一,也就是這個樣子。”
人部上加上一橫。
唔,英人開口唸出來:“……‘千’,第一個字是千嗎?”
圭太點頭。
“接着,フく一分爲二,就是……”
然而圭太卻不是這麼想,他咬着牙,從喉嚨深處一字一句地說:“不,在這裏好!這樣的狂風中,敵人也就聽不見我們的談話了!”
“我說啊,這用常識來想就知道了。爲什麼潛水艇會在這種地方啊?而且這船其實一直都在航行啊,從那天起已經過了三年耶?”
“既沒有聯絡的手段,也不知道解除命令的密碼,所以根本是不可能的。而且,連這是哪一國的潛水艇我們都不曉得。”
英人大罵道:“你以爲能逃到哪裏?看看四周,連一個島影都沒有,在這極度寒冷的海上,你打算游到哪裏去?你哪撐得住一小時啊!”
“……這艘船一開始就有幾個疑點:這船在狂風暴雨中竟一點都不感到搖晃即是一例。圭太的父親與這船上的其他人也都察覺到了吧?這船喫水喫得比我們所見的還要深。”
他們在徒步甲板追到康之。天氣仍狂風大作,雪塊大顆大顆落下。
圭太對着狂風嘶吼:“我要替夕矢和大家報仇!我絕不能白白浪費掉父親冒着生命危險所留下來的訊息!”
“就算是那艘翔瀧丸,我們也只乘坐四天,第五天即觸礁擱淺。根本不能算進航海次數里。實際上,我們對航海根本一無所知。”圭太咬着脣無奈地說。
我們只有被殺的份嗎?已經沒有任何辦法,無法作任何的反擊,無法替任何人報仇,只有一面倒地被髮狂的機器吞噬殆盡的份嗎?他不停地自問自答。然而,無論怎麼尋找,答案都只有“YES”。
“啊,等等!”
“接着是最後的,這樣就結束了,意思當然就是指‘完了’。這三字連在一起就是……”
不過,約莫三十秒的沉默,卻被康之突然的大笑而打破。
“不,不會吧!”康之哭着說。
圭太的心情此時倒冷靜下來。只要英人在他身邊,就能讓他什麼都不怕。圭太偷瞄着英人的側臉,他完全沒有驚慌失措的表情。明明是在如此絕望的情況下,他仍毫無懼怕地直視着眼前的現實。
英人戴上防寒衣的兜帽,喃喃地回應:“我跟你的心情一樣……但是對手實在太可怕了。”
英人深深地嘆氣,閉上眼憤恨地搔着頭。
沒有聽到回答。
他跑回屋內一角,取出保管在那裏的救生衣,緊接着就跑出房外。
“還沒完蛋呀!我們不是還好好活着嗎?”
英人睜開閉起的眼睛。“當然,我們必須思考出最好的對策……但是,對手可是在水中呢,那個船艙口也沒有把手,是無法從這裏打開的裝置吧?就算想反擊也沒有辦法。”
“但是我們要怎麼做?敵人的真面目在我們觸及不到的地方啊!”
“因爲我們沒有乘坐過比翔瀧丸還大的船……”
“剛,剛纔的是?”
“等等,他的樣子不對勁!”
沉默了半晌,他才靜靜地搖頭。英人那溫柔的笑容,就像是要跟不懂事的弟弟討論事情的哥哥。
康之則立刻站了起來:“開,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會被船殺了!”
圭太與英人也跟着跑到走廊。
“禱告?禱告什麼?”
康之大力地敲着地板吼道:“如果真有這回事好了,那爲什麼不趕快去月球啊?爲什麼還慢吞吞地待在這種地方啊?”
“對。所以爲了對這個命令忠實,那東西爲了延續生命會不擇手段。即使毀滅全世界的人類,都要想盡辦法活下去。”
圭太也不發一語。
隔壁的英人也坐下來,兩腳伸向前,一副已經累癱的姿勢。
英人的聲音透露出他已全然放棄。
“不,不會吧……怎麼可能……騙人。”
英人的表情顯得猶豫不決。
說完後,英人便沉默不語。
圭太搖着頭,這並不是玩笑話。
“真是,每次都是這答案!”
“喂,等等!你要怎麼逃啊!連一艘救生艇都沒有!”
咦?準備返回船內的圭太轉回頭,看到在海面上的康之兩手揮舞大叫着:住手、住手!
他們跑過去一看,在近二十公尺下方的海面上,濺起白色水花。
“不是早就提醒過他了嗎?就算沒有心臟麻痹也是奇蹟了。那個笨蛋……”
“用火點燃氫氣槽就行了!”
“……我不知道。”
體內有股熱氣往上衝,視線一片模糊,原來是淚水。
“是‘水’!原來如此啊,聽你這樣講,的確是這樣沒錯。”康之拍手道。
兩人起步追在康之身後。
圭太緊緊抱着康之已經穿上救生衣的背,合成纖維的救生衣觸感很光滑。
圭太的腦海裏,竭盡全力擠出最後的力量,浮現出在螺絲鉗手把上,刻着留言的父親的最後希望,他不禁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用單手揮舞着切割器。爲什麼會哭呢?圭大感到很不可思議。因爲,明明再過不久就能夠見面。爸爸,這是爲什麼?是因爲不甘心嗎?還是因爲感到悲哀?
康之大力甩開英人的手。
兩個赤手空拳的孩子,面對原子潛艦的敵人能做什麼?既沒有武器,也沒有同伴。這樣五窮六絕的狀況要如何反擊?根本是作夢嘛,圭太想。空虛的夢幻,沒有實體的幻影。只有在名爲現實的力量之前,煙消雲散、虛無縹緲的幻想罷了。死亡,是在這裏唯一僅有的現實,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乖乖束手就擒吧!這樣才落得輕鬆。若將挑戰全都接受下來,那就會苦上加苦。跟大家一起走吧!你已經夠努力了。從大崩壞那天起,已經僥倖多活了三年,就算哪天會突然死去,也是理所當然的。應該已經足夠了,不是嗎?最後可以死在這艘高級豪華的客船上其實也挺不賴的呢。連父親所留下的訊息都已經解出來了,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只要抬頭挺胸,回到衆人的地方去即可。大家都在等我吧?夕矢、媽媽、爸爸……
“什麼叫無能爲力?我絕不放過敵人!絕對要逮到他們!”
憤怒在體內奔馳。這股怨氣到底是從何處來?是惱怒已發誓要與大家奮戰到底,卻因太過恐懼而失去自我的康之,抑或因爲無法制止康之而覺得自己沒用?又或者是對那毫不留情捕捉逃命者的敵人,感到冷酷無情?他不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只是一股像是被火烤的火熱暴力能量充滿他的身體。
“不能想辦法解除命令嗎?”
康之不給他們阻止他的時間,立刻爬出船緣,面向大海。
英人臉色猛然大變,眼眶冒出淚水。
“……我不敢去想。”圭太語尾有些顫抖地說:“想,想必是爲了確保食物吧!爲了維持生物電腦的機能,必須要有碳水化合物或蛋白質等的有機化合物。既然是軍事用大型電腦的話,那消耗量肯定相當龐大,不是嗎?”
另一方面,康之則是完全相反,他歇斯底里地喊道:“電、電、電腦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事啊!這、這,不可原諒!電腦不是會保護我們的安全嗎?”
“就只有自己吧!”
“千、水、完【注:完:日文的“完”發音爲KANN,跟“艦”的發音相同。】……潛水艦?”
“有發瘋的可能性嗎?看這情況,生物電腦就算發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英人轉向他,眼中射出銳利的視線。
圭太感到被罵了,他垂頭喪氣地蹲坐在船緣內側。狂風被船板擋住,這樣比站着輕鬆許多。
“……真是如此嗎?”
康之也甩開圭太。
他站在船舷上,回頭說:“笨蛋!我們哪能跟原子潛艦鬥啊!馬上就會有拿着雷射刀或重粒子槍等裝備的戰鬥機器人出現啊!”
數秒後,浮起海面的康之,用自由式遊離方舟。但是因爲海浪太高,所以遊得並沒有想像中順利。而且因爲過於寒冷,手的動作變得遲鈍,不一會兒便無法動彈,他呈現利用救生衣浮力漂浮的狀態。
“不可能的!要如何把這艘巨大的船給弄沉呢?”
“不好!康之瘋了。”
他憤恨地捶打船緣。
“……總之,我們先回船內吧!”
圭太在フ的右邊寫上く,中間再劃上一條直線。
英人搖頭說:“之前圭太不是也說了嗎?不懂爲什麼要留我們下來?先不管對方是野獸還是什麼,最尖端的電腦竟會做這些毫無意義且沒有效率的事情,真令人想不通。”
“我不認爲現在還有什麼話怕他們聽到,我們真的無能爲力了。”
康之在海浪間載浮載沉,隨着海潮漂流。從圭太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顏色蒼白無血色。
英人抬頭仰望着天花板。
“放手!我們已經完蛋了!”
幾乎消失的火焰,又再度熊熊燃燒。
“生物電腦是能夠從周圍的環境來學習,並且進一步提升自己的電腦。那些成長過程中,也有人類預測不到的部分;特別是在這樣異常的環境下。老實說,那東西在想什麼,到底有什麼目的,目前實在很難想像。”
“混帳!”圭太緊抓着船緣。
“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比零好吧!我,我偏要賭這可能性!給我讓開!”
“我不甘心啊,如果能有什麼辦法,我也想去做啊!但是,我們又能做什麼?連父親他們都已經計無所出了。”
“哇哈哈!喂喂!有沒有搞錯啊,你們父子倆頭腦都有問題啊?這船底黏着潛艇?哈哈哈哈,真是亂七八糟,那瘋狂的想法已經夠了吧!”
“那,要怎麼做……”
“……看來,獵物既然被抓住就絕對無法遁逃了。”英人咬牙切齒的說道。
“只有禱告了。”
“若真是如此,那東西還真冷靜,從他玩弄我們的手法來看。他們奪走人類,一定邊有其他更大的用意。”
“這裏的只是民間用電腦罷了,並沒有軍事用的倫理性判斷中樞。因爲不能殺害人類的電腦,是不會使用在軍事上的。搞不好,這東西所接受的命令,並不是個人,而是爲了保護國家這個組織,然後是保護自己。應該是這兩點原因吧!既然如今國家已經滅亡,那東西所要保護的就是……”
“夠了沒有?沒有人就沒有人啊!這樣的話,爲什麼無人的潛艦會來攻擊人類啊?”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會被對方捷足先登嗎?唉,完了,已經束手無策了。”
“原子潛艦中,已經是無人狀態。裏頭沒有醫療團隊,所以不會有人類在裏頭,只要有優秀的生物電腦就已經十分足夠。人類若乘坐在裏頭,就必須確保居住空間,也需要有維持至今的相關裝備,還需要考慮到壓力。”
一瞬間康之立即消失在海中,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給拖下去似的。從此,再也不見他浮上來,等了十秒、二十秒,都不見他人影。
“……我想,我們應該一直被監視着,從搬移到船上的那天起。我們的談話,搞不好也被竊聽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康之!康之!”
“就是爲了防止這個狀況,所以並不是用水槽儲存氫氣,而是使用合金的結晶,不是嗎?而且預計要讓船航行所儲存的氫氣尚未足夠,且這計謀一下就會被識破了。就算一切部很順利,要那麼大的船瞬間沉下去也絕非易事,在那期間敵人就會先逃走。”
“就算是原子能源,也不可能無限量地運轉……今天有人消失,而且是三個人,前天也有一個人消失—所以目前我們應該還很安全。接下來由我來犧牲,這樣一來又能延長三天的工作天。在這之間,只要敵人原子爐裏的火焰消失的話……”
“若是原子潛艦的話,別說三年了,五年、十年都能夠不用靠岸持續航行。當時,世界中的各個海域裏,都有幾百甚至幾千艘的原子潛艦,那應該是爲了執行安全保衛的任務。所以就算那之中有存活下來的船,也就不足爲奇了。”
“不得了了!要快去救他!我去拿繩子!”
英人重重地點點頭。
嗯,英人認同地點頭。“我們一定以爲就是這個樣子,像裏實姐乘坐大型船的經驗,也只有新婚旅行那一次而已……我們的經驗與父親他們的有很大差距。徒有知識是沒什麼幫助的啊!”他也後悔地咬着脣。
“乾脆讓這艘鐵達尼亞沉下去吧!”
英人抓着他的手說:“鎮定點!只有一件救生衣根本沒用,海中可是在冰點以下呀!”
“王八蛋!”康之怒罵道:“現在哪是冷靜討論的時候?”
“絕不可能那麼順利的!英哥你不會很恨嗎?連美姐都被殺了啊!”
目前只能這麼解釋,他接着說道:“雖然動機不明,但是這麼想的話,就能解釋所有的現象了。像是動力、發電設備、控制系統等等,那已經不只是臆測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圭太父親所寫下來的謎語,答案就是潛水艦已是不爭的事實。”
此時的圭太不再三心兩意。
一定要想出辦法來啊,圭太!我可是工程師呢!工程師是絕不會輕言放棄的!優秀的工程師,無論在多惡劣的情況下,都會摸索出最完善的方法!我就像留下反攻機會的父親一樣。所以這次,我一定要妥善運用這個機會!只要來得及都不算太遲,要用手邊的東西跟他一決勝負,圭太!
要打敗那個傢伙,首先必須要有武器。就算不是高速魚雷也無妨,也不需要高性能機雷。只要能擊沉那傢伙,什麼武器都可以!想一想,仔細再仔細地去思考、去摸索,一定有什麼好方法纔對。
圭太閉上眼睛集中思考。無論是寒風刺骨的冷氣,或是遠處聽得見的海風嘶吼聲,如今都已無所謂,眼前只有打敗敵人這件事。對他而言,這是此刻唯一重要的東西。
空轉的頭腦死命地歸納出方法。
(該怎麼做纔好?到底該怎麼做……英哥所說的確實也有一番道理,的確,跟父親他們同樣的辦法是沒有用的。父親他們一定都想到了,可是仍沒辦法打敗敵人,我一定要從不一樣的視點來考慮……)
與父親不同的視點,與父親他們所想的最大不同點,究竟是什麼?
圭太睜開眼:“……父親他們並沒有拿着食物。”
“啊,應該會很餓吧!”英人說。
“所以來這船時並沒有拖着救生筏。”
“也對,所以說……”
英人面露驚愕。
“小船上也有專業的控船手,所以他們會比我們還容易登上方舟纔對。說不定,父親他們並不像我們繞了一大圈纔到船上的。”
“我們是從船首繞回來的,所以非常危險。父親他們的確不需要過那麼危險的關口才是,會不會是直接從船尾方向靠近的呢?”
圭太心中有某樣東西一閃而過。
“所以,父親他們並沒有看見那個錨!”
“錨?”
英人仍是一副驚愕不已的表情。
“那個生鏽的錨,怎麼樣了嗎?”
“你忘了嗎?那錨是起錨的狀態啊。”
他持續朝着鐵錨方向走去。
兩人在跑的途中,不時撞到東西又摔倒的,但是他們都會互相扶持往目標跑去。總而言之,就是一直往上跑,往第五樓層工作室,那裏有反擊的手段。
圭太一邊跑一邊往後看。
但是圭太卻沒辦法跑過去,他整個左半邊身體都已麻痹到無法動彈,連走個路都萬分辛苦。他一邊拖着腳,艱難地走到艦橋橫向的突出部分,英人伸手扶着他。
圭太從包包拿出煤氣爐的氣筒,爲了讓火花不會噴散,用刀子大力地將氣筒鑿個洞,然後往後方甩出去。
“振作一點啊,圭太!”
“這,這傢伙……”
灑水裝置沒有反應。
船旁邊的水面升高,下一刻,從那裏有個巨大黑色的物體躍出至海面上。
“不行!”英人在圭太耳邊大罵:“往上可能沒辦法,但是現在只是往下走,只有一隻右手總還是有辦法的啊!趕快走吧!圭太!”
英人也大力點頭說:“那錨怎麼看都有十噸以上吧?而且還有兩個,就垂吊在敵人的頭上!”
“工作室裏有電動切割器!正在充電。”
那是個直徑約一點五公尺的大圓盤,上下部有四隻手跟腳的物體。從它的外表來看,與其說是昆蟲倒不如說接近蟹類。手跟腳似乎都能夠摺疊起來,類似手的長棒前端,看得出有雙具有複雜形狀的機械手。
“王八蛋!”
那是艘龐大的船,比鐵達尼亞更加巨大。整體屬圓胖的葉卷型,只有在船尾附近有高約數公尺的突出物。那應該就是艦橋吧?船體的上層部分爲平面,那裏並列着覆蓋飛彈射出孔的五個巨大通道,應該就是大型的原子彈道飛彈潛水艇囉?本來應該是全黑的外觀,如今已到處生鏽斑駁,全體三成的面積幾乎被暗橘色所覆蓋。
“嗚!”
一瞬間,傷口急速麻痹。
圭太一邊跑在第三樓層的走廊上,一邊拿出新的氣筒鑿洞後,再將氣筒拋出去,就在這時候——
英人揹着圭太,一口氣奔到艦橋。
“嘖!”圭太咋舌罵道:“王八蛋!全都沒有用!”
圭太在此從包包裏拿出切割器放在鎖上,並按下按鈕。
氣筒灑着火花旋轉地拋出去,命中走廊角落的古董燈,隨着玻璃破裂的聲音,冒出激烈的火花,如蛇炮般持續迴轉數秒後猛烈爆炸,走廊頓時成了一片火海。
剛好,貫穿門鎖一部分的穿孔機退了出去,門往內側被開啓。
英人硬推圭太下去,圭太被重重甩到中央控制室的一角上。
數十秒後,伴隨着金屬碎裂聲,鎖終於被切斷,發出類似難聽刺耳的尖銳慘叫聲掉出船外,隨即噴出驚人的水柱。
“已經來了。”
機器人從它的機體冒出了一個小洞,從那裏擊出某樣東西。
變成水柱持續往上冒的海水,變成果凍狀落至海面。
“呼呼……有了。”
他們往階梯跑,直奔第四樓層。
“啊!不過還得要有切斷繩索的道具呢。”
船開始左右劇烈搖晃,這應該是鐵達尼亞本身搖晃的吧?
圭太從雪積成的小山爬出來,一邊拖着左腳來到船首;右手的內側黏黏滑滑,但是並不感到疼痛。
機器人追上來了。四隻腳就像蜘蛛一樣快速地移動,速度驚人。他們似乎逃不了了,只差五十公尺,眼看就要被逼到無路可逃。
“王八蛋!”他朝着狂風大喊:“混帳東西!竟然把大家給……你這傢伙,那一天就跟着沉下去不就好了!你這個混帳王八蛋!沒有用的破電腦!”
兩人緊握雙手站了起來。
這時,船突然抬了起來,船體構造歪扭的悲鳴震撼四周,甲板上升數十公尺。
他們折回來時的道路,但是英人卻突然大叫“等一下”。
機器人的攻擊似乎沒有很準,並沒直擊到圭太他們。但是那東西一撞到地面、天花板或柱子時,就會破裂四散,其中的一枚碎片刺進了圭太的左腕。
“哇——啊啊啊啊!”
“我在這拖延時間!”
“不行!”英人再度發怒道:“你一定要給我活下去!”
站在火焰的光芒中,圭太的眼睛連眯都不眯一下,咬着牙繼續他的任務。
“唔!”
圭太爬到左舷船緣後,用右手支撐身體站起來。
“對吧,因爲會撞到自己,所以並不是降錨狀態!那東西就在那正下方啊!”
左手,動彈不得。
“是麻醉彈。彈頭本身就是麻醉藥的結晶,美阿她們也是受到那個攻擊的。”
這個劇烈巨擊令鐵達尼亞再度晃動。
“手,我的手沒辦法動。”
“鳴,哇哇哇!”
從這個裝置往船外延伸的錨鎖,已經生鏽成深紅色。鐵錨巨大,似乎一個的重量有三噸重。
眼淚一流出,立刻結成冰。
兩人跑在走廊上,往船首方向奔去。
“沒,沒辦法了。”圭太只有右臉笑着回應。“身體已經無法動了,沒辦法下去,英哥,你走吧!”
“爲,爲什麼?爲什麼會浮上來?不過這船乘在那上頭……”
英人的手搭在銅製的手把上,小聲地警告:“有什麼東西來了。”
“過來,圭太!”
“可是!”
“我們幹吧,英哥!把憤怒的鐵錘向下砸吧!”
“是戰鬥用的機器人!不,或許是維修用的機器人。總之,下方肯定就是原子潛艦沒錯。”英人說。
從開啓的門飛奔至入口大廳,一口氣奔向廣場。那幅美麗的妖精圖,如今仍照耀着華麗的燈光,但是圭太不瞄一眼,直奔向前。
“是引爆嗎?不,這樣又太小了。難道是……脫離與鐵達尼亞接合的部分?”
他們一次跨越三階地往樓梯上奔去。
關上門,由內側反鎖。
接着,從圭太的包包裏拿出一捆琺琅線,並跑到艦橋旁凸出的機翼,將琺琅線綁在設在此處的螺形支架,代替鋼索從徒步甲板上垂吊下來,並回頭大喊:“圭太!快過來!從這裏就可以下到甲板了!”
“這樣的話由我來!”
高速回轉的刀片宛如流星般,撒着橘色的火焰。橘色火焰就像妖精似的,在圭太的周圍飛舞,他不由分說,立即朝剝落部分賣力地砍下去——
“啊,嗚……怎麼會!明明只是擦過而已!”
緊接着在船的四周圍不斷傳出小規模的爆炸聲,從聲音聽來,應該是在海中爆炸。
琺琅線雖然較光滑,但是仍能減緩下降的速度。而且幸運的是,落下的地方因爲積着厚雪,所以不至於骨折受傷。
“啊!”他兩手一拍。
圭太從階梯邊挺身出去,偷偷地往下方查看。有了,有個東西正在動,是個影子。某個黑色的東西正往階梯上奔過來,動作相當迅速。
他終於來到起錨機。
“英哥!”
英人降下防火用百葉窗,並全速跑下階梯,但是就在兩人到達第三樓層時,突然聽到有東西撞破百葉窗的聲音。
英人揹着圭太往前跑。
快要翻倒的圭太趕緊握住扶手。
“咦?”圭太回頭看
圭太站起來,右手握着直徑約五公釐粗的琺琅線,然後跨過機翼邊緣。
“振作一點!”
數秒後,船停止上升。
兩人跳起來跑了出去,
“別把人類給看扁了!絕不可能任你爲所欲爲!你快給我沉下去吧,這沒用的電腦!落伍的臭電腦!只要你不存在,就會有更多人得救!只要你不存在的話!你這個殺人兇手,給我變成廢鐵沉到地獄深處吧!”
英人以身體用力撞門,門再度關上。接着他大叫:“快走!”
兩個鐵錨都已被切斷。
“是那東西將大家給……”
英人很快拉住圭太的衣領。
“快!圭太!”
就在機器人花時間撲滅船內的火時,兩人已到達了船首。
圭太很快地跑到正在充電的電動切割器旁。在直徑約二十公分的圓筒形裝置的前端,有個鑽石外殼的迴轉式圓盤形刀,他將切割器插入手邊布制的肩包中扛着走。
英人奔回艦橋。
“不,夠了,這樣足以拖延時間!”
“可是,那英哥……”
但是圭太並不打算等水柱結束,他立刻又拖着腳來到另一邊的起錨機,再度開始切斷作業。
圭太癱倒在甲板上,呈大字型仰躺着。
他們肩並肩,兩人終於到達了工作室。圭太與英人都聳着肩膀大大地喘着氣。
“別再拖拖拉拉了,快!”
“只有蠻幹是毫無勝算的,而且那只是被操作的玩偶,我們的目標是本體吧!快點,往這兒。”
但是機器人不把熊熊烈火放在眼裏。
雖然他擔心用一隻右手是否能夠做得好,但是鎖已經腐朽至內部,利刃輕易地就能夠割進去。
英人接替圭太拾起掉落地面的氣筒,再度投出去,船內響起轟隆隆的爆炸聲。
那東西越過大火,開始噴灑滅火劑。
圭太坐了起來,緊緊抱住起錨機。
“嗯,看,它是溼的。就是那東西剛剛把康之給害死的。”
船首附近有個洞,可以看得到海水正從那裏侵入艦內。然而,洞本身並沒有那麼大,跟那艘巨船相比的話,算得上是輕微的損害。混帳王八蛋!圭太咬牙恨罵,原本期望這一擊能夠讓他們起死回生,卻更激怒敵人。
突然,有個黑色的東西掠過眼角。
他側了側身體,海面湧出大量水柱。
是那個機器人!圭太從船緣探出身體,它一定是想從艦橋旁的機翼潛入海中。
“臭東西!是想趕回去修理嗎?”
臼齒髮出卡啦卡啦的聲音。明明身在暴風雨中,身體卻在發熱。
他抬頭望去,想到了英人還在上頭。
但是若再這樣下去,讓那傢伙修好船體的話,肯定又會重複做出相同的事情。若錯過這次機會,那傢伙又會藏匿起來,這樣一來不會再有第二次反擊的機會。錨已經落下,要做只能趁現在。此時此刻,一定要有人擊沉那傢伙不可。
“對不起,英哥……不過那傢伙,寧願錯殺一人我也絕不放過他!”
圭太拖着一隻腳向前走。
剝落的鐵板一邊發出沉重模糊的聲音,不斷往外傾倒。狂風呼嘯的聲音,以及海潮的味道,從船壁的隙縫傳了進來。
圭太在燈路傾斜四十五度時停止了裝置。
他探頭出去確認,在潛水艇約十五公尺的先端,躺着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
“竟然在那旁邊!混帳!太輕鬆了吧!納命來!”
這個出入口只離水面約二、三公尺的高度,即使如此,仍比潛水艇的甲板還高。沒關係,只要速度夠就應該有辦法跳過去。
在燈道兩旁設置的操作盤上,圭太按了另一個按鈕。
油壓起重機開始運作,將船內上升式的電燈拉高,連接至燈道。
“你這王八電腦,給我看好!有了覺悟的人類,究竟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單手單腳艱難地爬下簡陋的梯子,來到車庫最下層。搖搖晃晃,幾乎是用爬的來到豪華轎車停放的地方。
圭太從包包拿出電動切割器,截斷固定車子的鐵鏈,坐進駕駛座。
那裏頭全都放進那種怪物?一根裏頭到底放幾個人體?全部,究竟有多少個那種怪物?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變成了天使。
原來是安全帶!圭太靈光一閃。但是由於四周灰暗,分不清該從哪裏打開纔行,他伸手進包包找出切割器,將安全帶切斷,終於爬出了車外。
圭太往那隻手的方向走去。拖着一隻腳,無法照自己意思行動的身體,焦急得不得了。
得趕快逃出去纔行,但是周圍太暗看不清楚!這裏到底是哪裏?
他搞不懂,但是他確定彈道飛彈沒被誘爆,恐怕是飛彈均已發射出去了。圭太搖搖晃晃站起來。
敵人應該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在這種地方養水母,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他用匍匐前進的姿勢,奮力向前爬。一定要快點離開轎車。衣服啪啪地被撕破,露出皮膚的部分被割傷。
靠近一看,發現水槽底沉着某個塊狀的東西,總共兩個。那應該是生物電腦吧?但是看這大小也只有兩個人合抱的尺寸,最小的也只有籃球那般大小而已。
他拉住那人的手,那隻手是從柱子因爆炸而產生的裂縫中伸出來,還有些許溫度。
他低語:幹得好,康之哥。
他乘着這個速度,衝向上升式燈路。剛開始,跟撲克牌差不多大小的鉛色洞,變得愈來愈大,終於追過圭太。
圭太發出不成聲的悲鳴,迅速扭着身體準備逃離這裏。
沒辦法!由於車體變形,門根本打不開。
(難道生物電腦會分裂嗎?)
引擎震耳欲聾地咆哮,車體構造受到擠壓而發出悲鳴。金屬一邊摩擦,一邊演奏難聽不協調的音樂。從低音到高音,這裏到處充斥着令人不舒服、難聽的聲音。
一般來說,船的內部爲了防止進水,會利用間壁牆確實隔開。既然是戰鬥用的船隻,而且是潛艦,竟然會有如此大的房間,這顯得非常不自然。這裏只要喫上一顆魚雷,就難免成爲潛艦的致命傷。
約二十公尺處的前方,大轎車被火焰包圍着,下方也有火舌竄升,艦內被鐵絲網隔了好幾層。
圭太驚愕不已。
周圍充滿了化學藥品般刺激的惡臭,他一睜開眼,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被照得火紅一片。
一打開位於鐵絲網前方的黑門,這裏有一條一直往前的窄小通路。那是條暗銀色的通道,地板上畫有紅色線條,圭太一站起來就迅速往前跑。這不祥的大船,要儘快讓它沉下去不可。
圭太在黑暗中用手摸索前進,通道狹窄,這裏似乎是在照明通路的上頭,地面全用鐵絲網鋪着。
對。從男子頭上溢出的並不是人類的腦,而是黃綠色果凍狀的物質,那是生物電腦。
“啊!什麼,這個!”
“是這裏嗎……”
他從圓柱的陰影中爬出。
但是,總覺得很奇怪。
“我現在可是想把這裏全部毀掉,這一丁點小鎖有個屁用啊!”
唔!
引擎聲愈來愈大,必須要趕快——圭太翻轉身體。
他一口氣奔上立體停車場內螺旋狀的道路,馬力全開。瓦斯引擎淒厲的咆哮聲撞到牆壁,發出幾回的迴音。黑色的地面上刻畫着橘色或白色的條紋,如大蛇般扭來扭去。盤旋在四周的銀色森林,終於成了巨大的龍捲風。
這讓人覺得是某種東西的培養槽,詭異的紅茶色內容物,竟活生生地在動。難不成有隻終末之龍在裏頭沉睡?等到那傢伙醒來時,這世界是不是就真的終結了?那個想法截過腦海中,總覺得現在似乎有某樣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他轉回頭,盯着佇立在眼前的一堆黑色圓柱。
“呼……呼……呼。”
他幾乎要發狂。
“走吧——”
將電動切割器插入剛敲出來的洞,隨着激烈的轟隆聲,自動門內的壓縮空氣也跟着噴出,現在門似乎要用手纔打得開。
圭太睜開眼,右手抓着在他身邊的東西,撐起上半身。
圭太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側頭思考。
圓柱的裂縫中出現男性的上半身,男子全身裸露,沒有一根體毛,空虛的瞳孔正一眨眨地痙攣着,身體上接了許多的管子。由於爆炸的衝擎,男子的身體到處是傷,而從碎裂頭部出現的是——
他想把手從圓柱里拉出來。
圭太使用右手及右肩,拼命地想將對方拉出來,張開撐着的右腳膝蓋感到陣陣痛楚。
他沿着通道前進,穿過幾個間牆,來到呈圓狀、稍微寬敞的通道,其內側包圍着一間房間。
嗚……呼呼……啊。
他踉蹌地挨近。
轉動鑰匙,引擎一轉就發動。
“應該是改造的吧,把間壁牆拿掉,再拉上大量的管線及電纜……不過,目的是爲了什麼?”
“什,什麼?”
再怎麼想,這也太小了。對這麼龐大的船艦而言,若拿掉生物電腦的話,要運行這船艦,一定需要動用到百人以上的船員。這麼一點點的電腦竟負責那麼大的任務,圭太怎麼想都想不通。而且,跟這個大水槽也很不協調。
那個—是手,一隻人手的剪影,火焰漂浮在他的背後。
圭太微微歪着頭。
他以近似匍匐前進的姿勢往鐵絲網上爬。
“這、這、這、到底是……這裏到底是什麼啊?”
有什麼東西纏住他,不好了,不快一點的話不行!
“振,振作一點!”
他把大鐵鉗插進門與牆的隙縫中,用全力去敲。雖然門像個大石頭那麼重,但是終於還是敲開了四十公分左右的隙縫。
一瞬間,腦袋裏似乎感到一片混亂。
王八蛋!不過,還有窗戶!
但是他卻鑽不出去,有某樣東西從後面拖住圭太。
扣好安全帶,握緊方向盤,圭太駕着車,駛進巨大的立體停車場。
周圍一片黑暗。從目前的姿勢來看,這輛大轎車似乎是垂直刺進潛艦,如今正陷在裏頭持續往下掉。看來,連如此重量型的裝甲,也支撐不住這等重量。
飄浮,接着感到一陣恍惚。
“這、這是……”
眼前一片波譎雲詭的暗空,沉重低垂密佈的烏雲,龍捲風似的暴風雪,雷光。
笨,笨蛋!這裏不是沒有人嗎?
在紅色的火光中,指頭微微地跳動。
圓柱的內部裏似乎有液體,從裂縫流出大量的液態物。
如果機器人只有一隻就好了,圭太在心中祈求着。如果有兩隻的話,這時應該就會有另一隻跑過來追他。若此刻被發現就輸定了,那麻醉槍在船艦內應該也能夠使用。因爲並不會破壞機械類的東西,只對人產生效果。要在這裏閃過那些破碎四散的彈頭,根本不可能,只能祈禱機械人現在忙着修理船艦脫不了身。應該沒有吧,圭太自言自語說着。若有兩隻的話,就應該會在我切斷鐵達尼亞的鐵錨時前來阻止。沒問題的,一定還有時間。
圭太看着四周,此處雜亂無章,他不認爲一開始的設計就是這副模樣。
直徑五公尺的巨大圓筒形水槽,正聳立在房內正中央,高度約有三公尺左右,全體發着淡淡的光。生物零件用的溶液,原本應該是透明無色,但是這裏頭的卻是混濁的茶色。宛如一整槽的污水般。是濾清機能沒有發揮效果,抑或軍用電腦與民間用電腦是截然不同的?
他看着眼前那隻手,手上沾着紅色的液體。絕對沒錯,那是血!那絕對是人體,那個溫度……他是活着的,在那個圓柱中。但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在人類的頭裏會塞着生物電腦?
“呼呼……拜託了,快給我發動!”
是安全氣囊。似乎是由於安全氣囊膨脹時的衝擊,所造成的腦震盪。不過,由於這個墊子才保住他一命。因爲身體仍感到麻痹,所以不曉得是否受了傷。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車體仍持續往下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心臟快要跳出來,無法穩住呼吸。
“唔——”他咬着牙使盡全身的力氣。只感到從手上傳來麻痹的反應。
“唔,唔唔……”
但是就在他準備離去時,一個不可置信的光景映入他眼簾。
他視線往上。溶液中有一堆大小近似兩個拳頭的小型塊狀物漂浮在裏頭,類似管線或電纜的東西,穿過一個塊狀物,延伸至水槽底部,彷彿一隻只有毒的水母。由於太過混濁,無法看清楚較裏頭的部分,不過應該都大同小異,其數量應有百隻以上——
這是什麼?軟綿綿的。
圭太癱軟無力地慢慢往後退。
真是笨啊,白癡白癡白癡!連作夢都沒想過竟然還有人在。怎麼會?這樣的話,這艘船是?不,不可能……可是……
他滑進那裏頭,看到裏面的情景時不由得倒吸口氣。
“哇哇哇——”
“哈!太小看我了吧!”
笨,笨蛋……
圭太從包包裏拿出大鐵鉗,將鐵鉗插入按鍵的接縫處。
內部充滿了刺鼻的汽油味,引擎發出歇斯底里的尖銳聲,至今仍持續叫個不停。
圭太用手肘用力撞前座的玻璃,應該原本就有裂痕了吧,玻璃很快就破碎掉,
劇烈衝擊,眼前一片空白。
從鋼筋與鐵絲網間,像是聳立在地獄裏的煙囪,巨大的黑色圓柱往同樣是黑色的天花板伸展。這應該就是彈道飛彈的發射管吧?一個面上有十幾道發射管。
他閉着眼,咬着牙。
“什、什麼?爲、爲什麼,在這裏,竟然會有生物零件?”
艦內宛如某種東西的巢穴般,若在金屬製的洞窟中,放入熱帶雨林以及用廢鐵或垃圾所製成的蛇,說不定就是這副景像吧!鋼筋縱橫無限延伸,柱子與牆壁都被糾結纏繞的大小管線及電纜所覆蓋。通道就像在迷宮中一樣的窄小,又如老舊的工廠,到處都生了鏽,像是場惡夢船又冷又暗。
“快,快點!請快點逃出來!”
他站在自動門前,但是門卻沒有動。看來似乎得要在旁邊橫牆上設置的按鍵,輸入通關密碼纔行。
他運用槓桿原理強行敲開按鍵,頓時劈里啪啦地冒出火花。
但是在下一刻,又開始往下墜。擋風玻璃前的潛水艦黑色甲板愈來愈大,圭太用極快的速度接近。
不行,看來似乎幫不了他,絕望地離開那隻手,無奈地轉過頭去的圭太,只能放聲大喊,並向後退。
“住、住手!放手!放開我!”
窄小通路就像縫在左右兩旁有聳立的大圓柱中般穿來插去,圭太盲目地前進,身體終於得以休息,他爬到圓柱陰影處,正準備調整呼吸時……突然,隨着震天巨響,周圍被眩目的金色火光熊熊包圍。
圭太只擔心機器人會出現,不過它應該正爲了滅火以及填補凹洞而忙着。
再這樣下去,火焰立刻會被消滅,那個大洞立刻就會被堵住。一定要趁現在,將敵人的根本全部剷除纔行。
爆炸的氣浪震得身體左右搖晃,圭太雙手抱頭蹲了下去,他維持這個姿勢一直到耳鳴停止爲止。
“臭王八蛋!”
不行!再這樣下去就會爆炸!
圭太湊近仔細觀察。真是的,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影子……
他伸手觸摸水槽的表面,再湊進去一點。這樣一來,他才終於能夠看清楚靠近水槽壁的浮塊。從這距離來看,還是很混濁。圭太加快動作——
漂浮在眼前的,是帶有微紅的灰白色東西。這東西與其說是水母,倒不如說像是大顆的核桃。這是什麼啊?他沒見過這種顏色的生物電腦,這樣子簡直就像——
呃!體內像是有千萬只毛毛蟲在爬,圭太吐了出來。胃就像要從口中被吐出來一樣,嫌惡感讓身體不禁痙攣。
那是腦!這些全部都是——人類的腦!
“這—爲什麼?”
他跌坐在地面。
所有的謎題都已經解開。
這艘船的電腦,想要變成人類,然後打算逃到月面都市。因此綁架人類,挖掉人類的腦,並取出自己的一部分,植入進去。身體的部分,則是放在使用過後的飛彈發射管改造成的容器內繼續生存:另一方面,挖出來的頭腦可做爲修補自己所欠缺的機能用。以這種方式,讓自己的腦逐漸與人腦做交換,最終的目的,就是完完全全變成人類。
一次換腦手術要全部完成,需花上三天的時間,所以失蹤是定期性的消失,這點也很肯定:從較弱的人類開始處理,也是相同的道理。若死亡的話就麻煩了,死人沒有任何用處。若到達月球,無論什麼病都有得治療,所以只要是活着的人,無論是誰都可以。
圭太想着:那傢伙肯定是以人腦爲基礎設計出來的,若不是這樣的話,是不會想到親和性這個問題。真是混帳東西,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不是被禁止複製人類法所禁止的嗎?軍隊這個混帳王八蛋!以人腦爲藍本的話,就能製造出最高性能的電腦了。只要能贏,做什麼都”無所謂嗎?
(難不成,大的那一塊是鐵達尼亞的電腦!將倫理性判斷中樞的部分切離後使用。難道,真是這樣子嗎……)
這樣下去的話,只要再有幾個人類,換腦便可完成。真是太可怕了。一旦變成人類,從外表來看根本就分不出來。因爲無論如何,身體都是真正的人類。
那傢伙去月球到底想做什麼?而且,雖然看起來是數百個人,但是其中其實只是一個巨大的生物電腦。只要能侵入到都市中樞,之後便能爲所欲爲。
是什麼東西逼那傢伙做到這種地步?是生存本能嗎?還是軍事命令?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些都是出自於那電腦的本性。那電腦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都要延續自己的生命。
“混帳王八蛋!”圭太握着鐵鉗站了起來。“如果你真要這麼做,我也是!我絕不會讓你得逞!”
他狠下心用力往下敲,鐵鉗隨着“當”的聲音彈飛出去。圭太也因反作用力,跟着彈飛出去。
“唔……咯!”
他抬起頭看,不行,水槽表面一點傷痕都沒有,那肯定是用強化玻璃做的。
“哼,那用這招看行不行!”
但是,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這傢伙打算把鐵達尼亞帶走!這傢伙,絕不能讓它這麼做!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
“嘿嘿嘿!”
“最後的決鬥嗎……”
最後,圭太終於開始用螺絲起子,轉動設置在馬達間操作盤上的螺絲,將操作盤拿開。接着再用力扯掉貼着牆壁的電源線,再將電源線的前端輕輕鬆鬆地插入被拔掉操作盤的洞裏頭。瞬間立刻冒出眩目的火花,空氣中充滿着焦臭味。
圭太坐下來。
“而且,你還要爲我們……再做一件事……那就是……回船上。”
“嘿,給我仔細看好。”
“潛水艇因爲受到損傷,電力減弱,中樞電腦已經無法運作,從那時候,我們就一直在等待。被那傢伙困住後,簡直就像生活在地獄裏,那傢伙操縱了我們,完全沒辦法反抗啊!對不起,圭太。”
“來啊,我們一決勝負吧!”
他用祈禱的心情繼續按着按鈕,仍然一點火花都沒有。刀刃終於停下來,沒電了。
“納命來!”
——夕矢說在船尾看到鯨魚,所以這裏一定還有它們的蹤影哦。
——當時,全世界的海域,有幾千、幾百艘的原子潛艦,應該是爲了執行安全保護的任務。在那些船艦之中有存活下來的船,也沒什麼奇怪的。
機器人開始小幅震動。
他一手拿着手電筒,來回走着。
所以它一直在等待。在黑暗的深海中,苦苦等待它的獵物離開民間船隻,靜靜等待着。
存活下來的不只有這艘潛艦,近在咫尺還有一艘潛艦。那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就是那艦艇所發出的水底行動音波探查音。若它的大小是能與鯨魚錯看的程度,那絕對就是攻擊型潛艦。
Bye bye!如果下次投胎爲人的話,到時候彼此再過一些像樣一點的人生吧!
他打開馬達旁的金屬箱,裏頭有個控制盤。他操作續電器將電流反轉,將槓桿推到最大馬力的刻度上,馬達立刻發出可怕的運轉聲。
“鎮定一點,圭太。”
機械室響起警笛聲,緊急的紅色照明亮起。
爲什麼會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恢復意識後,身體被寒風陣陣掃過身體,四周溢滿潮水的腥臭味。
“停下來!我叫你停下來!”
“哈哈哈哈!贏了!我贏了!這樣你不就非得離開鐵達尼亞不可了嗎?若是赤手空拳,我們就半斤半兩啦!哈哈哈!獵人在等你哦,海上的獵人!這三年來,那傢伙可是想盡辦法要殺掉你哦!”
對於彈道飛彈潛艦而言,攻擊型潛艦簡直就跟天敵一模一樣。
什麼啊,這傢伙?它在說什麼?
他終於瞭解到,爲什麼經過這麼久機器人都沒有過來。這個玻璃以個人裝備的程度,是無法傷它一絲一毫的。那傢伙應該很清楚,所以它才拼命地在填洞而不管自己;換言之,對這艘艦艇來說,圭太的威脅根本不足以畏懼。無論何時,只要在他喜歡的時間,都能料理圭太,就像是飛入火焰中的夏蟲一般。
圭太背對水槽走了出去。
圭太拖着腳,走到大鐵鉗掉落的地方,並將之拾起。
“啊……”
圭太趕忙跳起來。全身都可以動了,左半身的麻痹已消失。
圭太笑了。若跟機器或電力有關的,他可是自信滿滿。
“住手!給我停下來!不准你對那船多管閒事!你自己一個人離開就好!”
他翻着包包,但是裏頭只剩下螺絲起子、鉗子、手電筒之類的東西,這些根本不夠力。
什麼?怎麼回事?這說話的方式,好像……
圭太沮喪地垂下頭。
說不定,圭太繼續推理下去:說不定,那個攻擊型潛艦所搭載的生物電腦,並不是以人類爲藍本,而是逆戟鯨【注:逆戟鯨:即虎鯨或殺人鯨。】之類的腦所設計而成。以它的智慧是敵不過這可怕的船艦,這艘潛艦若發現到目標的話,就會把鐵達尼亞當成掩護,兩艘通常會變爲一體來行動,或者假裝是一艘船。攻擊型潛艦照理說應該不會攻擊民間船隻,肯定就是因爲這緣故,所以纔始終沒出手攻擊。
“咦?”他睜開眼,撐起上半身。
當他使盡全身力氣死命揮下那一擊,敵人的一部分大大地凹了下去。
“啊,可惡……”
他仍被抓着,只能用雙腳猛力踹。離船還剩下約一百公尺,必須要趕快阻止它。
若破壞這電腦以外的機器或許還有可能,但是做這種事又有什麼用?反正,那機器人都有辦法全部修好,沒有用的。結果,連他闖進這裏,對這船艦來說也只不過是個不大不小的惡作劇罷了。他不把自己放在眼裏。我……我沒辦法打倒他。
圭太不禁抱住機器人的鐵臂。
怎麼可能!拜託!這關係到全世界的未來啊!
“你已經完蛋了。給我默默地沉到地獄去吧……雖然很不願意,但是還是陪你好了。”
圭太霎時感到輕鬆。仔細想想,這艘船的電腦也是個可悲的傢伙,甚至得花時間防止這種事發生。
“潛水艇已經開始在下沉,而且,現在已經回不去原來的身體了,這樣的結果很好,你就別在意了。你做得非常好。”
部結束了吧?
“爸,爸爸,回來吧!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圭太抓着邊緣用力搖晃,準備將它翻過來,但是卻被機器人的四隻鐵臂給押住。
英哥還在那裏頭啊!
潛艦的機械室裏,有兩座巨大的馬達正轟隆作響。爲了與鐵達尼亞貼合,現在正以極緩慢的速度不停地前進後退。
這時無論做什麼,這船艦的命運都不會改變。勝敗已定。不過,此時此刻,默默站在這裏被殺也不好玩。
機器人“嗯”地回答。
就算沒有用,他還是重新振作起來,以鐵鉗做柺杖站起來,想再敲下去時,圭太聽到了某個聲音。是那個聲音,金屬被劃破時的尖銳刺耳聲。
接着,他腦海裏浮現出當時所見到那一剎那閃光。
啊,嗯,圭太大大點頭。
“哼!”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不是鐵達尼亞船體出現裂痕時的聲音嗎?聲音……在水中發出的聲音……
終於,隨着清脆響亮的聲音,大鐵鉗掉落至地面。
“不光只有我,還有你媽媽、夕矢,跟大家都在這裏。”
少年崩潰了,而玻璃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地板傾斜,高高隆起。是艦首部分開始進水了吧?離沉沒時刻已經相當近了。
這時,機械室的門迅速地開啓。紅色的照明下,機器人黑色的軀體正發着光。
但是在下一刻,就被機器人的四隻鐵臂抓住,提到半空中。
“住口!不要隨隨便便叫我的名字。”
馬達聲戛然而止,電力供給似乎已被停止,但是爲時已晚。現在是隔一秒鐘便響起水底行動音波的探查音。
“爸爸!爸爸!”
“什麼!”
他站起來舉起電動切割器的刀刃,可是電動切割器也失敗,連高速回轉的刀刃,也只是從表面輕輕滑過而已。
圭太愣住,佇立在原地。
他捶打着機器人,但是赤手空拳,無法發揮多少效用。
圭太像砂子一樣全身無力,大鐵鉗從手中掉落。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中,圭太仰天大笑。
一瞬間,響起兩次轟然爆炸聲,船體劇烈震動,終於開始傾斜。
“不……”
總有一天洞會被填滿,船內的修理也會結束。這樣一來,那傢伙,那個機器人就會過來。混帳,王八蛋!
眼前有一艘巨大的船,是鐵達尼亞。
圭太也站了起來。
“我們盲目鼠撞,但是終究是得救了。也幸好將控制權搶過來了。”
他返回水槽,奮力重擊,。一次,二次、三次……混帳!王八蛋!給我破掉啊!這個、你這個、臭傢伙!十次、十一次、十二次……他又跳又敲地,全身累得感到麻痹,但是他仍盡所有的力量持續敲打着。像發了瘟一般,使盡全身的力氣。二十五次,二十六次,二十七次……
機器人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你沒聽到我叫你冷靜嗎?圭太!”
他緊張的環視四周。
圭太停了下來。
他聽見,大家的聲音。
——有什麼關係,鯨魚就是希望啊。
圭太捶着地面,像水泥般的無力感覆着他的全身。敵人,大家的仇人近在眼前,但是他卻拿他意點辦法都沒有。
這樣一來,這潛艦就變成了全速後退,應該很快就能離開鐵達尼亞。
“畜牲!畜牲!”
他正在海面上,坐在機器人平躺的身體上,漂浮在汪洋大海中,海浪不時撲上他的身體。
圭太也重複對另一臺馬達做相同的事。
呀!他大喝一聲,將大鐵鉗舉高,以單手單腳逼近敵人。
他不理會,用工程師鞋繼續踹。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你給我冷靜一點。”
他流下不甘心的眼淚。
“混,混帳……”之後便什麼都看不見。
“對啊,你說的沒錯!美姐!”
當然,這裏多少有隔斷漏電的裝置,所以他也不認爲這種程度就能傷害中樞的電腦。但是至少應該能破壞一、二個控制迴路。修復那些可不簡單,這麼一來這艘艦艇好一陣子都必須用手動的方式操作動力原件。
儀器人竟開口說話。
他聽到了某個東西在海中前進的聲音。
“好,完成了!”
“難道是,難道是……”他癱坐在機器人上頭問道:“是爸爸嗎?”
——我看到鯨魚了哦。
“爸爸!爸爸!”
“糟了……體溫……老始下降……意識……”
“爸爸!振作一點啊!”
離鐵達尼亞的距離不到數公尺。
“很可惜……以爲會保住甲板,但是總會有辦法。抓好,圭太。”
圭太緊緊抱住機器人的背。
機器人腳的前段似乎是具有強力的電磁石,一到達鐵達尼亞,就開始往船體上爬。但是或許馬力沒有想象中的大,所以途中畫着很大的弧形。
“唔哇!”
“什,什麼!”
機器人重新立起姿勢,持續拼命地橫着爬。但是似乎仍到不了甲板上,此時竟開始往下滑。
突然,動作停止了。身體從船體旁脫離,落下。
“唔哇哇哇!”
啪地一聲着地,再從斜面往下滑落。
圭太被拋了出去,在地上滾來滾去。
“啊啊……呃!”
滾動停止,他睜開眼睛,此刻他人在鐵達尼亞的車庫中,跌落在之前機器人所開啓的燈道上。
對了,爸爸他——
他跳起來。
機器人在傾斜的路面途中被拖住。
“爸爸!”
呼吸變得急促,圭太緊緊摟着英人。
英人在難過的圭太身邊,用幾近消失的微弱聲音繼續說着:“別忘了……一直……一直到現在……你已經保護了……那麼……那麼多的人……所以,這次……你也要……保護某個人……”
他無力地笑着
圭太流下了淚水。
“成功了……圭太。”
圭太跑至英人身邊。
英人望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在那裏被襲擊的……或許不是美阿,而是裏實姐,她應該……也一樣吧。一定是因爲太痛,半途中醒了過來……纔會被攻擊……”
他跑過去。
“爸爸!”圭太拼命搖着機器人。
“你要活下去……你是……我們的……”
“啊啊……啊啊啊……”
“怎麼會……不要!唔哇哇哇哇哇——”
艦橋裏迴盪着少年淒厲的叫聲。
“……英……哥?”
“要活下去,圭太……到月球去……”
圭太搖着他的身體,但是卻沒任何反應。
圭太抬起頭。
“怎麼會!怎麼會!”
“嘿嘿……你很聰明……呢!”
夕矢!夕矢!唔哇哇哇哇!
“振作一點!”
“人類……就是這樣……活下來的。今後……你也要……像這樣繼續活下去。怎能……爲了這點小事……就輕易被打敗。”
“再見……了……哥哥。”
他奔至燈道前端,眺望着大海。
“夠了!不要再說話了!”
轉頭一看,只看見變成一堆廢鐵的機器人,靜靜地蹲坐在那裏。
啊,是媽媽!
“英……哥。”
英人倒在艦橋入口旁。
圭太站起來,但是英人拉住了他的袖子,手微微顫抖着。
“可是……不可能的……我沒辦法一個人活下去呀!”
他那痛苦睜開的雙眼,不再轉動。
“要……保重……身體。”
“這血……沒有關係……無論哪一條路,我都活不久了……差不多在半年前……胸口有時會感到疼痛……是肺癌。”
他無力地跪倒在地。
“英哥!英……”
“英哥……”
“原子潛水艇沉下去了,已經沒事了!我現在就去拿繃帶跟藥!”
英人渾身是血,似乎是腹部被打到,流出的大量血液溼透整個地面。
之後再也聽不見英人的聲音。
但是那裏,已經沒有那艘大型原子彈道飛彈潛艦的身影。只有一艘黑色、約三十公尺大小的小型潛艦浮在海面上。那艘潛艦的望遠鏡發出刺眼的光,消失在海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