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機器人

邪惡的西方女巫對她的手下們下達了命令：

「把那些傢伙們大卸八塊！」

於是一羣壞人就這麼撲向桃樂絲一行人。

樵夫用斧頭打倒了狼；稻草人用他的智慧整死了烏鴉；獅子用咆哮趕走了女巫的僕人。爲了得到智慧、勇氣與一顆心，也爲了返回堪薩斯的故鄉爲了實現各自的願望，他們四個不屈不撓地不斷前進。

然而，他們被會飛的猴子攻擊了，而桃樂絲還被邪惡的西方女巫俘虜！

×　×　×

小空，這是一個女孩的名字。她很愛笑，很愛哭，很愛發脾氣；這些善變的情緒出現在她身上，就好像變化萬千的天空一樣，令人目不暇給。而她就是這麼一個情感豐富的女生。

小空的好奇心旺盛，不論什麼事情都想湊過去看看。但她其實是一個非常認真爲別人着想、希望能夠大家一起獲得幸福的女生。

當機器人坐在屋頂上看書的時候，她總是坐在機器人身邊。

「你看的是什麼書呀？」「下次帶一本你推薦的書來借我吧？」……她總會一句接着一句，沒完沒了地讓機器人無法專心看書。但機器人都會回應她。因爲跟她說話並不麻煩。

其實機器人特地跑到屋頂上來，爲的就是避免跟其他人接觸。但這個原因逐漸改變……他開始到屋頂上等待小空到來。當小空來了，他便會露出一張呆愣而羞怯的笑容；小空沒來的時候，他便會不自覺地待在屋頂上看書看到很晚。

這是一年前的事。只要小空笑，機器人也笑。她擁有點亮周圍氣氛的能力——她擁有讓周圍的人幸福的才能……

這是我從機器人口中得知的對小空的印象。

×　×　×

「我們學校的屋頂一定是被詛咒了啦……」

班上的八卦女王小夏豎起了食指，擺出一副充滿智慧的模樣說：

「聽說那裏以前都是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喔。他們每晚都會跑到那裏去，沉溺在一些有違善良風俗的事情上——嗯，然後有一天吶……有個女生忽然被人抓住了腳踝，當她正想仔細看那隻蒼白的手到底是從哪裏伸過來的……結果竟然是從屋頂外側從樓下伸出來的！」

「那手也太長了吧……？」

「真的啦！然後那個女生就這樣被拖着拖着……她想撥開那隻手，但那隻手的握力太強，撥不開，結果就這麼從屋頂外側被拉到樓下去了……！」

「騙人騙人，那女生會被鐵絲網擋下來啦。」

「好燙……」

小夏咬着白色的鯛魚燒，妖…後噗地一聲，馬上又把咬下來的那一口吐了出來。

「這種回答方式人家早就聽膩了啦。」

「你還有一個多禮拜就要自殺了嗎？」

「因爲！因爲我們……那個……是朋友啊……」

「話說，加奈，這不過就是一年前的騒動而已耶？而且現在還變得像是怪談一樣流傳，爲什麼妳會不知道呢？」

——唉呀呀，結果還是直球對決……

「總之，在那之後屋頂就嚴禁學生進入，也上了鎖了。」

「不過話說，關於這個東西我實在無法接受……說什麼我都不會退讓的——阿姨！現在很少有鯛魚燒尾巴里面沒有鋪餡了耶？妳這樣會倒店的啦！」

兩人聽了露出一臉困擾的表情不肯透露。

我雙手扠腰站在機器人面前，他停下正在進行縫紉工作的手，緩緩將頭抬了起來。

「你說的報仇是怎樣？」

而當我學着機器人擺出虛假的微笑時，小夏則非常誇張的方式鼓勵我。

「這跟妳沒有關係。」

「嗯。」

機器人抬頭看着身高較高的獅子。他們彼此相互瞪視着對方。

他的膝蓋上蓋着的那條白布若是橫着攤開，已經有幾十公尺長了。超詭異的。這塊布長得太詭異了。話說，這傢伙披着圍巾坐在室外進行縫紉工作也已經夠不自然了。

「……我要你道歉。」

「喂，你可以告訴我了吧？你搬那些東西上來到底要做什麼呀？」「這跟妳沒有關係。」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妳呀……」

「不過我說加奈，我覺得妳跟他分手是對的——妳看，我們現在不是又變得要好了嗎？妳失去了情人，可是多了一個摯友喔！」

機器人閉着一隻眼睛，要把線穿過針頭上的小洞。他全副精神都灌注在那個小洞之中，絲毫沒打算看我一眼。

「怎樣？」

「那你的報仇行動怎麼辦？」

「喔……」

×　×　×

「……怎樣？」

我還是頭一次知道這傢伙竟然是個大胃王。不過新的發現就會帶來新的進步。多虧了這些新發現，讓我最近多少開始覺得愉快些了

機器人瞪了躲在我身後的稻草人一眼。我一邊保護稻草人，一邊接着繼續開口——誰會怕你呀！至少這次不會！

「爲什麼？因爲跟報仇有關嗎？話說，你們說的報仇到底是指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嘛！你又不告訴我！」

我把頭轉回來，獅子被我的氣勢震懾住了，維持着臉上的那張苦笑向後退了幾步。

聞言，我不禁笑了，這表情讓他覺得訝異。

「那跟那些水桶有關係嗎？」

「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不對的。」

「好霸道喔。」獅子聽了露出了苦笑。而稻草人則是摸着我的頭，安撫着我說：「乖乖……」

小夏一邊喫着第四個巧克力奶油卡士達鯛魚燒，嘴裏一邊嘟嘟噥噥地念個沒完。

「你們聽我說啦！那個陰險的眼鏡仔都排擠人家！」

「那個——條長得很噁心的布……你到底是想拿它來做什麼？」

當線頭穿過針頭上的小洞時，機器人的嘴角便微微勾起一抹微笑——這傢伙完全不聽人家講話的態度實在是有夠讓人生氣，氣得我跑過去用食指彈了一下他手裏握的那根針頭。針頭的線因而脫落——鏘地一聲飛了出去，只剩下線頭還留在機器人釣手指頭上。

我跟小夏坐在店門口的露天吧山口上，一起喫着鯛魚燒。小夏很貪心地點了四個，我想她反正喫不完，所以抓了一個過來自己喫。

迼時候，稻草人忽然出聲，吸引了我的注意讓我回頭看她。

「喂！妳很髒耶……」

「妳閉嘴。」

一年前，那剛好是我跟小雨親密地膩在一起的時期；除了小雨，我對其他事物都沒有興趣。也因此一年下來，沒交到幾個可以稱得上朋友的朋友。如果要問我爲什麼連去年發生的事情，還有大家瘋狂流傳的消息都不知道，原因大概就是如此因爲我的眼中除了小雨，容不下其他事物。這樣想想，那時候的我還真是糟糕呀。

「……什麼？小空……？」

「不滿意。」

「因爲沒必要說。而且這也不是可以公開表明的事。」

他氣得嘴角癟成顫抖的倒三角形。我看都不看地轉過身。

「是不是？」

「這跟妳沒有關係。」

他看來頗爲刻意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之前請小夏告訴我木枝老師的地址時，我答應要請她喫鯛魚燒。而她一直不死心地問我，我最近到底在做什麼的時候，我騙她——我在尋找一個可以讓我忘記小雨的地方。屋頂上的事情是個不能說的祕密。雖然我很不擅長說謊。

我總覺得屋頂上的樓梯間鐵門旁邊，蓋着藍色塑膠布的小丘好像比以前高一些……掀開塑膠布，底下是一桶又一桶的紅色方形塑膠水桶——果然，水桶的數量不知不覺地增加了。

一如往常，他散發出一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氛，帶着細碎的聲音問。

「你爲什麼不肯說？因爲怕丟臉嗎？」

「妳到底想說什麼？是要我不要自殺？」

「喂，我說呀，那個水桶山到底是要拿來幹嘛的呀？他都不跟我說，你們偷偷告訴我好了。」

「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背對着機器人，把獅子跟稻草人的肩膀拉過來，小小聲問：

此時一個老太太推着嬰兒車經過我們面前，眼前一片悠閒的風光。秋天的陽光是非常溫柔而宜人的。

纔剛開口，我便覺得心裏一陣揪痛。沒想到脫口說出『去死』這麼一句話，竟會讓人如此沉重。

「……嗚……嗯……」

「那個……那個我們不能說啦，對不起喔。」

——咦？

「……妳……」

我雖然出聲叫住他，但其實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你已經準備要自殺了嗎？——這麼問好嗎……

「對呀，結果我還是找不到可以讓我忘掉他的地方。」我說。

「幹妳屁事呀……妳不要什麼事情都想插手管一下，妳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說歸說，現在多了一個人可以陪我一起喫鯛魚燒，應該多少有點進步吧？小夏搞不好是我上了高中，目光一直停留在小雨身上之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不對，第一個應該是稻草人。不過光是這樣想，多少就讓我覺得有點高興，也有些害臊。

「要紅豆的，要卡士達的，要巧克力奶油的，要巧克力奶油卡士達的，人家作爲情報通，想一次全部都喫過一遍嘛。」

「既然是貓舌，那妳幹嘛一咬就咬這麼大一口呀？」

「還有一個禮拜又兩天。」

「又……？我怎麼記得我們國中的時候沒有特別親暱……」

「知道什麼？」

機器人放下手中的布，從地上站起來的同時，獅子忽然站出來背對着我，擋在我的面前。

「機器人，剩下一個多禮拜就要自殺了。」

——唉喲，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吐出這麼丟臉的話，結果竟然被他這麼冷淡地吐槽了回來，害我的臉都紅了啦！

「咦？什麼意思？」

「有什麼辦法嘛？人家就是貓舌怕燙呀！」

「結果屋頂其實上不去對吧？」小夏說。

我朝身後瞄了一眼，此時機器人正趴在地上，尋找他被我彈飛的針……這傢伙真的是有夠愛計較的，絕對是A型！

「機器人他……」

這間位於學校附近、最近纔開幕的鯛魚燒店由於是一般民宅加上門簾裝潢改建的，所以還沒有什麼知名度；加上它開在很少人經過的小巷子裏，相較於其他店鋪稹極爭取放學後的學生人潮我還滿擔心它能夠生存多久……

他先是表現出一臉氣力全消的反應，彷彿在說：現在才說這個是怎樣。然後馬上擺出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模樣開了口：「對，我就是壞人。這樣妳滿意了嗎？」

我氣呼呼地走着，走向正在玩決鬥遊戲的稻草人跟獅子面前。

「可是用死來解決事情，不就只是逃避而已嗎？這太任性了，懦弱！」

「加奈，我誤會妳了。我纔想說從我們上了高中開始，妳就忽然變得超冷淡的。而且莫名其妙地變得很漂亮、很迷人。我在想啊，那一定是因爲妳交了男朋友的關係，才讓妳個性上忽然變得這麼扭曲。不過我這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而是因爲妳太愛妳男朋友了。」

「你知道嗎？」

「喂！」

「爲什麼我非得告訴妳不可？」

「妳不要每件事都想插手。妳跟小空一樣，太雞婆是會踢到鐵板的。爲什麼妳就是搞不懂？因爲笨嗎？我討厭像妳這種人。」

——生氣的人是我好嗎！這傢伙到底想把人家排擠在朋友圈外多久啦！

「不是，你想死就去死吧。」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那些水桶裏面裝的纔不是水呢——」

「我真是愈來愈搞不懂妳了。我不是叫妳不要管我嗎？」

獅子用完全不像是他會用的低沉語氣對着機器人說。

「對誰道歉？對小空嗎？」

「……」

「你不要搞錯了。我也討厭你，非常討厭。」

「我知道。」獅子說。

——糟糕，這氣氛有點凝重……

沉默之中，機器人彷彿要驅散這般凝重的氛圍似的，轉身朝着鐵門方向走去——唧唧唧…………看着他拉開黃色鐵門走進了樓梯間之後，我呼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今天的機器人身上釋放出來的那股排他氣息，比起以往都來得強烈。

「……小空是？」

聽到我自言自語的呢喃聲，獅子露出了以往那般溫柔的笑靨爲我做出瞭解釋：

「小空是一個女生的名字。她大概是機器人身邊唯一一個讓他願意敞開心房的人。而她也是第一個叫他『機器人』的人。」

「咦？機器人這個名字不是稻草人取的嗎？」

「稻草人只是跟着小空這麼叫他的：『他是機器人的話，那人家就是稻草人喔……』然後我就成了獅子……大概就是這樣。」

「……小空……？原來有人可以讓機器人敞開心房呀……是我們學校的人嗎？」

「小空已經不在我們學校了。她休學了。去年十一月三日的時候。」

「咦……」

——十一月三日，那就是一個禮拜又兩天之後的日期了。

「機器人打算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都要報仇。他絕對不會罷手的。」

獅子說話的同時顯露出了一張落寞的笑容。

「這次就算是桃樂絲妳，應該也……」

忽然一陣冷風吹來，讓我縮起了身子。同時稻草人也朝我撲了過來，一把將我抱住。

「你喜歡那個故事吧？喜歡的故事真的會讓人想要一遍又一遍地重看呢。這我可以理解呀，因爲我也是這樣。」

我盤着手思索着……

「這樣啊，那口味超好喫的呢……」

「稻草人，妳很過分耶！人家那時候真的很痛苦耶……」

「再會……」

我跟稻草人一起坐在可以瞭望整片花田的長椅上。稻草人取出一根球狀的棒棒糖，撕開包裝紙。

——哎呀？回話的內容變多了呢？他這句話是因爲之前責罵了想對小雨報復而尋死的我，於是多少有自我反省的表現？不過這種說話方式也太悲觀了。我們是不會知道別人心裏在想什麼，不過我相信，這其實是因爲我們自己拉開了與他人之間的距離。畢竟稻草人之前也是如此呀。

「妳知道彼岸花的花語嗎？」

——如果要叫他不要自殺，就得先跟他打好關係纔行。否則對他完全不瞭解的我叫他不要自殺，這對完全不親近人的機器人來說，不過就是一個陌生人隨口說說的話罷了。不過我要怎麼跟他打好關係呢？這可是個難題。

「……」

「那妳是從誰的口中聽來的嗎？」

「不是喔。人家也問了他同樣的話，結果他說：『妳問這什麼蠢問題？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沒價值，比我更該死了。』他非常討厭人類，但更是厭惡自己。」

「不過那傢伙已經不在了。」

機器人忽然整個人僵住了，然後緩緩將目光抬起來移到我的身上。

「對呀，雖然一直以來，小雨對我來說都還是個『悲傷的回憶』。不過我覺得，現在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了。我在想，要是哪天我可以看着紅紅的彼岸花，然後心裏想着另一種花語『再會』，那該有多好。」

「你都要自殺了，爲什麼還要看書？」

「悲傷的回憶……總覺得聽起來好淒涼喔。」

……看吧，還真像是一個討厭人類的人該有的口頭禪。

「這什麼邏輯呀？這傢伙以爲自己是誰呀？他想說他就是少數有生存價值的那些人嗎？」

「又來了，又是這種爛理由……」

機器人忽然開了口。

「要是你不在了，我們怎麼玩得起來嘛？」

她說完，再把棒棒糖放回到口中。那對眼睛緊緊盯着遠方的彼岸花田。

忽然出現一個意料之外的共通點，讓我們兩人彼此面帶微笑地對望着。我從三根棒棒糖裏面挑了可樂口味，撕開包裝紙。這是小雨最喜歡的口味。再喫一次，發現這口味喫起來果然很沒意思。

他一如往常地，沒把視線從書本上挪開地回了話。

「看同一本書？爲什麼？」

「嗯，不過人家不能說喔。總覺得，那件事不是人家可以隨便說出口的。」

「我要布丁口味的。」

「……這裏呀，其實是小雨告訴我的。他那時候說，等秋天到了，彼岸花會開得很漂亮，說到時候我們再一起來賞花。」

接着，稻草人取出口中的棒棒糖，用手指抓着長柄轉呀轉地，稍微思索了一下該怎麼開口，然後說：

「那個沒有了喔，馬上就喫完了。因爲那是人家最喜歡的一款喔……」

聽到我的詢問，稻草人搖搖頭。我說：

「機器人他呀，其實是非常討厭人類的。他覺得，這個世上的人都死掉最好。只有少數人有活下來的價值。同樣的，心臟的價值其實也因人而異。」

她從口袋裏再取出三支遞給我。

「不就是這樣嗎？妳不要管我。」

「嗯，不行嗎？」

那是以一座綠色城堡爲背景，幾個角色走在前面一條黃磚道上的插畫。是我剛開始來到這裏的時候，稻草人秀給我看的那本書——《綠野仙蹤》。

「稻草人，妳知道機器人跟那個叫小空的人的事嗎？」

稻草人說。然而，她的語氣卻和之前的獅子一樣，帶着落寞和悔恨。

「對不起啦，可是都是同樣的花，帶着不同的心情觀看，印象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呢……」

「果然……所以那個臭傢伙才一天到晚排擠我……」

「……嗯，也對啦。」

「……那他也討厭我們嗎？」

我看着她的側臉問：

「我是在重看。」

「你看書看得……很慢呀？」

一陣沉默忽然在此時蔓延開來。

冬天近了。也許我們還能待在這片屋頂的時間已經沒多久了。

忽然間，咕嚕一聲，稻草人口中的棒棒糖在她的齒間轉了一圈。

「……這本書確實是小空給我的。」

「這跟妳沒有關係。」

「你喜不喜歡這本書，你自己不知道呀？」

我們會改變。我們一定可以。畢竟就連我也逐漸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機器人也會改變的。

「不知道。」

「你說你在重看？是一直不斷再重看嗎？」

×　×　×

「……妳根本不瞭解我。就好像我也不會知道妳的心情一樣。」

忽然間，我想起了機器人。雖然說，對他完全不瞭解的我如此輕率地說出想幫助他，這樣好像也有點孩子氣。不過如果我能夠幫得上忙，我還是想幫幫他。

稻草人含着棒棒糖，抬起頭來用鼓鼓的臉頰問：「那有看到嗎？」

閃了兩下之後，路燈亮了。夜晚逐漸降臨在這片沒有人的公園之中。

機器人硬是把我們之間的對話就此打住。我錯過坐到他身邊的時機，因而心裏一陣煩悶地在屋頂上繞行了大半圈。

「哎呀，花全都謝了呢。」我說。

這個問句才說出我就後悔了。因爲答案一定還是那句——

「我說呀，妳會不會想，爲什麼小雨要帶我來看這片花田？不過呀，彼岸花還有另外一種花語——『再會』。」

聽到我這麼說，機器人抬起一張不悅的臉龐瞪着我。

「彼岸花的花語呀，是『悲傷的回憶』。」

「妳要喫嗎？」

「纔沒有這回事。」

機器人聽了瞪大眼睛愣了一下……你這稀奇的反應是怎樣？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說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機器人在看書。一切就如往常一樣。一週又一天之後，他就要自殺了。然而，現在怎麼看都不像有這麼回事。也許他的內心世界根本沒有人瞭解。

遠方傳來管樂社的合奏，在清澈的天空中編織出了一段背景音樂。這個悠閒的空間讓人覺得心神舒暢，這是獅子喜歡的藍天。

「有什麼不一樣？我有跟你們一起玩過嗎？」

風吹着彼岸花葉。閒適安靜的公園中微微傳來草木搖曳的窸窣聲。

但忽然間，我的腦中浮現出了一個疑問————那小空呢？對機器人來說，小空難道不是人嗎？

「機器人現在也很痛苦嗎？」

「彼岸花嗎？」

讓我決心一死的鮮紅色彼岸花此時已經全都謝了。少了花，這些田裏的彼岸花從花莖到綠葉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當初搖撼着我的心靈的那副模樣，如今已然面目全非。

我再次走回到機器人面前，在他回話之前就先一步坐到他的身邊。此時，我看到他那本書的封面，驚訝地愣了一下。

我想，如果跟最心愛的人一起賞花，這片彼岸花田想必是非常美麗吧。然而，在被甩掉之後再看着同樣一片花田，就真的會想了結自己的生命了。

關於這樣的想法，獅子跟稻草人的改變，在我背後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這次換我瞪大眼睛愣住了。一本書看過好幾遍，卻沒有一遍是看完的。這也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我其實想救的不是機器人，而是我現在的生活。這麼自私的想法讓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過話說回來，之前想傳郵件給小雨，告訴他『我死了』的時候，我就已經非常自私了。因此，當我現在再察覺到自己竟然是個自私的人，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我只要做我想做的事就好。

這是平凡無奇的每一天之中，一個平凡無奇的放學後。今天沒有風，比前幾天都來得溫暖些。

稻草人聽了忽然噗哧一笑。被她這麼笑了一聲，連我也覺得可笑。現在的我已經能笑着談自己那般灰暗的過去了，比起以前……應該多少有些改變吧？

回家的路上，我拜託稻草人陪我繞到公園那裏去。這座公園非常寬廣，綿長的步道兩側是一片草原，而小雨告訴我的彼岸花田就在這條步道筆直延伸下去的地方。

我跟稻草人舔着手裏的棒棒糖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可以看得到嗎？」

「……要是看得到的話就好了。」

「對呀，原本這邊放眼望去全都是一片鮮紅色喔。」

「真的是這樣嗎？」

我跟稻草人面對面笑了。

「妳……知道小空的事嗎？」

「有啊，我一個人看的。那時候，一個人茫茫然地望着這片鮮紅色的彼岸花搖曳的模樣，真的超想死的。」

「喔…………你很珍惜那本書呀？」

我捲起了藍色塑膠布，算算一共有十三個塑膠水桶。比起昨天又增加了一個。

「我只知道小空這個名字，其他就都不知道了。」

獅子趴在水泥地上的一張墊布上，聽稻草人坐在旁邊教他功課。因爲他常常蹺課，所以進度上落後很多。

「人家是稻草人，而獅子是獅子，都不是人呀。不過桃樂絲……妳是……從美國堪薩斯州來的……人類喔。」

「我沒有全部看完過。」

「可以呀，我們一起來看吧？我們兩個，加上獅子跟機器人。」

「那本書是小空給你的嗎？」

「她跑到哪裏去了？」

「……」

他在沉默之中，將目光移到我的腳邊。

「那傢伙總會坐在那個地方。這片屋頂是我喜歡的地方。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坐在這裏看書。而她來了，讓我再也沒辦法一個人待在這裏。不過即便如此，這裏同樣還是之前那個我喜歡的地方。就跟她來之前一樣。」

「什麼之前？講得好像你現在已經不喜歡這裏了。不過你不是還坐在這裏嗎？」

「……是呀。」

——喂喂，這傢伙比起以往都來得坦率耶？……這時候我才察覺，他平時總會對我顯露出來的那股懾人的氣勢，現在似乎緩和了一點。

「不過我已經不是像一年前那樣，因爲喜歡而坐在這裏的。每當來到這裏，我就會想起以前的事。」

「小空的事嗎？」

「不，是那天我所做的事……小空也喜歡這裏。我跟小空一樣，都喜歡在這裏仰望星空。

我們說好要在這裏觀測星象的。」

……這跟我還有小雨一樣。此時我的腦中浮現出了一抹紅色光影搖曳的景象。

「而我傷害了她，讓她再也無法待在這裏。」

——結果，說好要一起觀測星象的約定沒有實現呀。

他總是不讓內心的情緒顯露在外表。但現在就連我也可以從他的言語中感受得到到他的哀傷、痛苦，還有滿滿的懊悔。

機器人……在哭泣。

×　×　×

一年前，機器人理所當然地還在唸高一。而那是在空氣中還充斥着夏天氣息的九月上旬。比起跟別人說話，機器人更喜歡看書。待在教室讓他坐立難安，於是他在第二學期找到了一個屬於他的地方，就是屋頂。

他向學校謊稱課堂上的專題需要，因而取得了鑰匙，並且打了備份。只要把門鎖上，就誰也進不來了。這個寬敞的空間只屬於他。不論是午休或是放學後，只要有時間他就會跑到屋頂上來讀書。這個能使他從喧鬧的教室中解放的空間待起來非常舒適。最重要的是，他可以避開和惱人的同學們來往，這點讓他非常開心。

「我跟那些人不一樣。」

面對同班同學，機器人心裏總懷抱着這樣的想法。這些傢伙卑鄙膽小、懦弱而滑稽機——器人毫無顧忌地這麼看待那些同學。

「我是不知道呀，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照你的想法，我根本不可能跟你說話，也不會知道學校裏有這麼棒的一個地方呀……」

「你想太多了啦。」

「太好了！謝謝……」

「我記得我家裏好像有天文望遠鏡，下次我帶來吧。」

某天，小空帶着幸福洋溢的笑容對着機器人說。

「真的嗎？可以嗎？好棒！好期待喔……」

因此，他逐漸對小空卸下了心防。

之後，她即便知道機器人那份醜陋的猜忌心，依舊不吝於在機器人面前展露那一副純真的笑容。她的笑，有使人幸福的力量。

小空沒有將屋頂的事告訴任何人，這點機器人覺得非常高興。這世上只有小空可以讓他毫不避諱地坦露他的心情跟想法。然而，小空總會笑着對他說：『你想太多了啦。』她這般對人毫無戒心的表現，其實讓機器人非常擔心。

小空笑了。機器人最不善於應付小空的笑容了——那真摯的情感表現總讓他看得害臊，忍不住別開目光。因此，雖說不善於應付，其實也不討厭。而他其實很想好好回應她的笑容。

「反正我就是沒有心，而我也不覺得我需要這麼麻煩的東西。」

小空在走廊上碰到機器人的時候跟他打了招呼，但他則是理所當然地視而不見。他這麼做沒有特別的原因；真要說的話，其實是他不習慣跟別人打招呼吧。要他去做平常不會做的事，那真的是非常麻煩。

小空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妹妹。她非常重視她這個妹妹。她說，她要讓妹妹讀大學，而爲了籌措妹妹的大學學費，她要直接進入職場……說着說着，小空便露出了一臉害臊的笑容。

「你……跑得還滿快的嘛。」她說。

每當機器人看見小空臉上的笑容，他內心的不安情緒就多累積了一些。因爲一定會有人想毀掉她那樣的笑容。他希望小空能夠理解——人，其實是比她想像中還要扭曲的一種生物。而她其實應該對其他人多懷抱一些戒心纔對。

面對機器人搭起來的牆，小空非常輕易地就將之搗毀而侵入其中。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覺得胸口一陣揪痛。完全不懂什麼叫戀愛的機器人，嫉妒只是一種讓他感覺到困擾的情緒。

他看完一頁而翻開下一頁，這時候忽然一道影子出現在他的書本上。他抬頭，看到小空雙手扠腰地對他投以喜悅的笑容。

某天放學後，小空揮手跟機器人道別，但機器人卻又假裝沒看見，於是兩人又展開了追逐戰。他們在校舍裏狂奔了好一陣子，機器人確認小空沒有追上來，於是以爲他順利甩開了小空，安心地溟受這得來不易的成就感。接着他一如往常地爬上屋頂，攤開書本看書。

汗流浹背的時候傳來一陣風，讓他覺得心神舒暢。廣闊的天空依舊殘留着夏天草木的氣息。

「妳要迠覺得遺憾，把戀人丟一邊自己上來不就好了。」

這些連肉也敢喫的卑微草食動物，在差勁的假笑之下到底隱藏着什麼……機器人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傢伙全都是笨蛋。而一旦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就無法信賴任何一個人了。

「你沒看過《綠野仙蹤》嗎？這可是名作耶？」

半圓形的月亮染白了周圍靛青色的夜空。小空的一頭黑髮在月光下輕輕搖曳着。

機器人，正一點一滴地改變着。

機器人花了一整個學期的休息時間趴在桌子上，觀察着大家。而他得出的結果就是：愈笨的人愈喜歡聚在，起。然而，小空則是個謎。她是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機器人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那下次我借你看好了！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喔……」

「我沒有……我說了……早安……」

機器人帶着同樣喘不過氣來的聲音回話：

這時候屋頂上還沒有在外圍搭起一圈鐵絲網。屋頂上的視野比現在還好，可以眺望位在下方的整片操場。小空伸展着雙手說道：

「欸，我知道啦……它是名作。」

「爲什麼？大家應該會很高興的吧？」

「因爲人家跟你打招呼……你裝作……沒看到呀……爲什麼……？」

機器人嚇了一跳，心想不妙而皺眉……他忘了鎖門了。

「喔……這間學校原來有這麼棒的一個地方呀？」

小空不顧機器人內心的困擾，自顧自地在屋頂上走來走去，四處察看。

她已經很久沒有上來這個校舍屋頂了——不過說久其實也就四、五天而已。但這對機器人來說，已經久得足以讓他想念小空。

弱者理所當然地會遭到大家的輕蔑，所以每個人都強顏歡笑地應付着。

他的眼鏡只能映照出衆人醜惡的一面。

「你……你騙人……你是……現在才說的……」

小空不屬於班上的任何一個團體————不對，也許該說她可以歸屬在任何一個團體之中才對。小空輕輕搖曳着一頭黑髮笑了起來。那張自然而不造作的笑容，和端整而不需要化妝的五官非常相稱。每個人都願意接納這個很好親近的女生。她每天早上都會跟路上的人打招呼，每天都會跟不同的朋友一起喫午飯。

這時候機器人來到了她的身後。

他在這樣的感受之下唸書，終於也覺得無聊。於是他來到屋頂邊緣，低頭鳥瞰着操場。他在操場上看到小空和一個男生走在一起，胸中理應空蕩蕩的位置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纔沒有……想愛任何人呢……」

「倒是你，看的書比別人多很多，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出現呢？」小空說。

「你必須要打倒邪惡的西方女巫！」

「……機器人……樵夫？」

「你呀，簡直就像是『機器人樵夫』一樣。」

她旦有讓人臉上浮現出笑容的能力機器人透過觀察，對於這般駭人的能力心存警戒。

如此這般，每當他們見面，總要上演一場追逐戰。機器人打死都不願意跟小空打招呼。自尊心遠遠高出正常人的他，說什麼都不願意跟她打招呼。於是每當小空被忽視，她就追上去。機器人有時候可以順利逃走；但有時候卻會被小空逮住，被她強迫跟她打招呼。班上同學們看到機器人瘋狅逃命的情景全都嚇了一跳。對他們來說，這傢伙竟會大步往前跑，這是何等稀奇的情景呀。

「我也不行嗎？」

「對呀，他沒有心，所以就算想愛人也辦不到，因而爲此哭泣。」

機器人答話時哼了一聲，看得小空嗤嗤地笑。

「……妳就算了。反正都被妳發現了……」

忽然間，她帶着一張笑臉湊了過來，讓機器人嚇了一跳而趕緊跟小空拉開距離。

「……我不希望……有別人上來這裏。」

這羣人明明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什麼也做不到，但在結成羣體的時候卻自以爲變得強悍了。

說出這樣的話的小空，看在機器人眼裏覺得非常耀眼。機器人無法理解小空的想法。雖說是自己的妹妹，但小空卻可以爲了別人做出這麼大的犧牲。機器人毫不彆扭地對此感到佩服，也同時——第一次對某個人產生了尊敬之心。

小空不時會跑到屋頂上來。每當她來，她也會帶著書，兩個人就坐在一起看書。他們會彼此介紹各自的推薦書籍，然後交換閱讀。

小空笑了。夏季的風吹着小空及肩的黑髮，恣意撥弄着。

「就是有啊。」

「這裏的視野真好……」

「真漂亮……」小空忍不住嘟噥了一聲。萬里無雲的的夜空之中，星星的光芒似乎更加耀眼。

「對了，如果你想得到一顆心，這裏倒是有一個提示……」

然面，這對機器人來說無關緊要——或者說，他根本不能怎麼樣。於是高傲的機器人再次把頭埋進書本中；不論晴天、雨天……甚至連自己在等待小空前來都沒有意識到地，繼續看着自己帶來的書。

「你有的。我知道。」

僞善、原則、虛榮、鬼扯……教室裏充斥着各式各樣的謊言。

只要稍微對那些好羣聚者敞開心房，他們就會將那些造作的僞善行爲強加到別人身上；要是哪個人不能認同這樣的行爲，這人就會被當作惡棍。此外，若是有誰不能參與他們的話題，與之談笑，這人也會被當成弱者。

「妳爲什麼可以隨便相信人呢？妳根本不瞭解其他人心裏在想什麼呀？」

「妳……幹嘛……幹嘛追我……？」

「纔沒有這種事。」機器人回了話。

機器人說。這是他平常絕對不會脫口說出的話語。這是他頭一次基於自身的情感而開口說出的話。面對這句下意識吐出的言詞，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驚訝。然而，接着更讓他爲之震驚的是——「不行啦。」小空答話時，面帶苦笑的表情。

「你呀，在這裏的時候跟在教室裏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呢。」小空說。

「所以人家以後可能也沒辦法太常來這裏了。」

小空抓到了機器人，呼吸急促到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有人爲了主張自己的價值而不斷直指別人的缺點；有人跟隨支持這樣的批判而藉此換得自己的價值。大家都爲了取得自己在人際之中的地位，而表演式地彰顯自我價值。

好奇心旺盛的她，對於什麼事情都會一頭栽進去；只要發現有人覺得困擾，她就會出手相助。川對沒有特別遇到困擾的人，她也一樣會主動幫忙。然而，對於她這樣的性格，並沒有人覺得困擾；甚至每個人都會因爲她找上門來而覺得光榮地展露笑容。

他們會在屋頂上沉浸於書本里頭，不顧時間流逝地一直看書看到太陽下山。直到看不見書上的字了，他們纔會把書闔上。然後他們會開始聊天。聊喜歡的作家和喜歡的書籍類別；從國中時的回憶到已逝的戀情。對機器人來說，跟小空說話是很愉快的事。

他無法直視小空，趕忙把目光別開。

機器人覺得頭暈。他疑惑着到底誰纔是弱者？

機器人不看童書。不過若是小空喜歡的書，那他就有興趣了。

小空回過頭問：

其實小空跟某個人一起回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畢竟她的交友廣闊，每天都有許多跟不同朋友之間的約定。她絕不會每天都跑到屋頂上來，也不會只跟機器人一個人碰面。

×　×　×

然而，看到對方這樣的反應，小空卻大叫了一聲：「喂！你等一下啦！」然後追了上來。機器人回過頭，看到這位同班同學傾注全力地朝他衝過來，反射性地拔腿就跑。在早晨的校舍中，小空追着逃跑的機器人，機器人一邊跑，一邊在心裏面吶喊着：「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然後呢……那個機器人後來怎麼樣了……？」

他們仰頭望着遼闊的星空這是機器人一個人待在屋頂的時候沒有察覺過的，他不曾抬頭看過。

「人家有男朋友囉……」

她語帶不捨地說。

「喂，這邊的事，妳不可以對別人說喔。」

小空伸出食指貼在下嘴脣上思索了一下，接着露出帶有些許惡作劇意味的笑容。

「這是我的夢想。現在的夢想。」

機器人喜歡一個人的生活。一直以來都是如此，而他相信以後也會這樣。然而，沒有小空的屋頂實在寬廣得過分，荒涼而了無生趣。

面對這種他無法理解的感情，他理所當然地埋進心裏。

因此，他就連小空的情人是誰都沒去調查，但也說不出一句恭喜。他只是擔心，小空所選的對象，會不會回過頭來傷害她。

一如小空所說，她上來屋頂的次數急遽減少，不過一個禮拜還是會上來一次。她比起以前更愛笑了。然而，現在她開口閉口，談論的多半是她的戀人。

機器人說：「妳借我的書，我可以晚一點再還給妳嗎？我還差一點沒看完。」

「沒關係呀，你可以慢慢看。」

機器人每天都在看小空借給他的《綠野仙蹤》。不過他看這本書的速度實在很慢。這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在讀。因爲他總覺得，要是把這本書讀完還給小空，他跟小空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更淡了。如此他就再也沒有去找小空說話的理由了。

機器人從屋頂上向下望着小空跟身邊那個男生走在一起的模樣，胸口糾結的心緒變得愈來愈難受。這天小空收起了自己的傘，躲到那個男生的傘底下。兩人一起撐着一把傘回家的背影，看來真的是充滿幸福的味道。

但她幸福的笑容卻毫不留情地折磨着機器人，而他不知道這種痛苦是怎麼來的。這是他頭一次碰到這種事，每當小空臉上綻放幸福的笑容，機器人的心就會揪痛一次。

他對自己這樣的情緒感到非常厭惡。

他們會在走廊上碰到的時候打招呼。現在機器人已經不會再看到小空就逃跑了。然而，除了在屋頂上，他們不會有招呼語之外的交談。機器人只是默默地注視着小空——開心地和朋友們一起嘻笑的小空、認真地看着黑板記着筆記的小空，還有小空跟戀人走在一起，幸福洋溢的背影。

小空的戀人跟小空還有機器人都是同班，名字叫做吉岡。

機器人認爲，小空很受歡迎，所以她的男朋友應該也會是個受歡迎的男生；比方說體育萬能的運動型男生，或是學年成績頂尖的天才。然而，結果卻不如他的想像，吉岡根本是個不怎麼樣的男生。他在班上不特別顯眼，朋友看來似乎也不多。

被老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吉岡沒辦法回答；因爲一些很脫線的理由而出糗時，他也只會用苦笑試着矇混過關。他這些表現全都讓機器人覺得氣憤而焦躁。小空怎麼會迷上一個這麼差勁的男生……機器人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吉岡的表現不只讓機器人覺得看不順眼，就連其他同學也是。班上的同學都因爲他又笨又遲鈍的表現而排擠他，但小空卻站出來替他說話。於是兩人逐漸被『羣體』疏遠。

某天，班上有幾個學生在校舍裏面抽菸而被訓導處的老師抓到。這個事件之中，有兩名學生是籃球社的社員，最後鬧得籃球社差點要放棄新人大賽的資格，這件事對機器人來說其實根本無所謂。但她卻聽到一個讓他無法置之不理的消息……

大家都在傳說，向訓導處老師告發那幾名學生抽菸的人是吉岡跟小空。

「妳不要插手去管那些跟妳沒有關係的事。」

機器人曾經這麼告誡過小空。他應該跟她說得很清楚了。要是多餘的事做多了，就是會在不必要的情況下遭致別人的怨恨。

機器人聽到這個消息，心裏便不由得產生一股焦躁情緒。

今天，他依舊一如往常地來到屋頂看書。忽然間，樓梯間的鐵門被推開了，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原本就想，如果下次遇到小空一定要問她，那件事是不是她跟她男朋友去告密的。

「放開我！」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太喜歡插手去管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就會碰上這樣的結果！就是因爲妳去管吉岡的事，所以會被捲入這樣的災難！這都是妳自己不好，小空！

「有什麼關係？就把他叫到這裏來呀？」

「佔岡那傢伙，真的是不可原諒。」

「……等一下！」

忽然間，腳底下的鐵門發出「唧唧唧……」的聲音被推開了。比起約定的時間早一點，但小空已經來了。她看到趴在屋頂中央的吉岡趕緊衝了出去。

他決定在回家之前先回教室一趟。這麼做其實沒有特殊意義，只是因爲小空可能還留在教室也說不定。他只是忽然有這種感覺。

他凝視着小空臉上的表情。然而，手構不到。一度被他捨棄的小空，現在想挽回也來不及了。

西邊的天空高掛着一彎新月，彷彿邪惡的西方女巫臉上的微笑。

這片屬於機器人和小空的頂樓，頓時被一陣狼瑣的笑聲掩蓋。

「喔喔？好凶啊，反正都要被退學了，那我們也沒什麼好怕的了，不是嗎？」

當時屋頂外圍還沒有架設鐵絲網。

幾名男生看到忽然出現的機器人，全都嚇了一跳地將目光聚集過來。

——麻煩死了。一股始終潛伏在他心裏面的，醜陋的猜忌心，此時再次探出頭來，在機器人的心裏面靡動着。

他們之間的對話就只有這樣而已。然後弓削便點起了香菸，走向躺在屋頂水泥地板上的另外兩個人身邊。

此時弓削一把抓住了她身上的揹包，將她從吉岡身旁拉開。揹包裏面裝滿的點心和水壺，這時掉了出來散落一地。

「就明天吧？」

小空還留在教室。她帶着一如往常的笑靨跟朋友們說話。而她也正在跟朋友們一起整理着不知道要拿來幹什麼用的影印文件。機器人站在教室門口窺探着他們。

「結果？會有什麼結果？」

這裏明明是一個祕密，是他跟小空兩個人之間的祕密……

小空走在機器人身後對着他問。今天的他比起往常都來得冷淡，讓小空忍不住歪起了頭。

夕陽灑滿了整座校園。他跟小空的腳步聲在寧靜的氛圍中迴盪。

他哭了。揚起嗓音放聲大哭。

「怎麼了嗎？」

幾名男生同時開口咒罵着他們，對他們吐出污穢的言詞。這裏是封閉空間，沒有任何人會在這時候出面制止他們。

機器人很少在屋頂以外的其他地方單獨跟小空說話。而這時候的情況就好像要告白似的，讓機器人忽然一陣緊張。

機器人知道，屋頂的事一定是小空跟吉岡說的。而吉岡又對那三個人說溜嘴了。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人類就是這麼回事！相信的人全是笨蛋！會對別人卸下心防的人全是笨蛋！小空，妳是笨蛋！無藥可救的笨蛋！

——我到底在做什麼……機器人覺得很丟臉。他覺得既然他們之間已經毫無瓜葛了，那他把小空叫出來，到底想跟她說什麼……

「你也是從吉岡那邊聽到屋頂可以上來的嗎？」

小空揚起了嗓音大叫，她逐漸淹沒在那幾個結伴的男生之中，機器人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

即便如此，機器人看着眼下這片情景時心情卻非常冷靜。他揚起嘴角——現在屋頂上發生的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明天晚上，我在屋頂上等妳。

「你們知道現在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嗎！」

「這次你們一定會被退學的！」

……這些人真是可惡至極——機器人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同時，他也對吉岡釀出的事端感到厭惡——都是他沒事找事做，纔會把小空一起捲進去的！

小空攙扶着咳個不停的吉岡，露出氣憤的眼神瞪視着周圍的幾名男生。

不過他其實沒打算因爲小空把屋頂上的事泄漏出去而責怪她。他只是想讓小空知道，他有些失望而已。

「那本書我還剩下一點點……」

機器人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然而，他已經憑着一股衝動把小空叫出來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對小空說什麼。

小空笑了。

他直視着小空的笑容，同時臉上也揚起了一抹沉靜的微笑。

他只是想保護那張他其實一點都不討厭的笑容。

然而，來到屋頂的人卻不是小空，而是赤松、齊藤，還有弓削三人。他們就是要接受輔導的幾名學生的其中三個，是不論哪間學校都有，除了羣聚在一起之外無法提升自我存在價值的小混混。這些一看就像是不良少年的人，也是機器人討厭的類型。

這時候，小空的目光跟他對上了。小空對他露出了和對其他人一樣親切的微笑。而機器人則是一如往常地別過視線。

×　×　×

「石來非得好好教訓他一次不可。」

他彷彿和向後倒而摔出去的小空目光對上了。他反射性地伸手要抓住小空。

——放開我啦……！

他不由自主地跑向了屋頂。

他哭了。

其實這羣人對別人施暴根本不需要找什麼理由——強者對弱者施暴，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然而，這個瞬間，機器人忽然感覺到一陣惡寒。

此時小空已經被逼向屋頂的角落。那些『成羣結黨』的傢伙伸手抓住了她。

「既然要找他上來，不如就連小肇還有其他人一起叫來吧？」

我有話跟妳說——他沒有開口，而是以動作示意讓她明白。

機器人只是躲在一旁觀看。對於高出屋頂一層樓高度的樓梯間上方來說，眼下整片屋頂發生的事儼然就是另一個世界。

——他們爲什麼會知道屋頂可以上來？……機器人忍不住覺得驚訝。明明知道屋頂可以上來的人應該只有機器人跟小空兩個人而已……

小空非常害怕。機器人看着她臉上的表情感覺到一陣滿足。

「我們來……觀星吧。」

掛在秋日天空的太陽已經西沉，四周變得昏暗。呼出的氣息即刻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轉身面向小空。他看着她那一對純真的眼眸。夕陽灑進走廊，照亮了她的側臉。

「沒幹什麼。」

「無聊。」

寒冷的天空下，吉岡被揍得倒在水泥地上打滾。包含赤松、齊藤、弓削在內一共六人面露猙捧的笑容包圍着他。這羣人彷彿正向夥伴們展示着自己的力量似地，對着吉岡暴力相向。

「我以後可能沒辦法再到屋頂上去了，所以在此之前……」

在這個瞬間，他的內心湧上了一股期望期望白己能不失去她、期望白己能不失去她這樣的笑容。但下—刻，他也隨即明白，就連這樣的想法都是極其幼稚的。因爲毀掉她臉上的笑容，想看見她哭泣表情的人就是他自己。

「沒關係啦，那本書就送給你吧。我已經看完了，所以送你沒關係。」

「吉岡……！」

「……原來如此，這個世上，心腸最爲醜陋的人……其實是我。是我。」

小空已經不怎麼常到屋頂上去了。她現在已經有了吉岡，所以不管屋頂變成什麼樣子，那都已經跟她沒有關係了。

明天可不能來這裏了。而且搞不好，這個屬於他的地方從明天開始也會就此消失。

這時候，弓削注意到了機器人，過來找他問了一句：

這三人看都沒看機器人一眼，而是自顧自地往屋頂中央處走去。

「是說妳最擅長打小報告的意思嗎！」

機器人清楚聽到他們其中一人說出了這句話。他嘆了一口氣，然後闔上書本。

「等一下……喂……」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跑。耳邊傳來吉岡莫名的吶喊。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地撞上了其中一名男生，在失去平衡的情況下站住腳，接着繼續往前衝。

裹着圍巾的機器人在心裏面喃喃地嘟噥了一聲。他躲在屋頂上的樓梯間上方坐着觀看這一切。樓梯間上方比起屋頂更高出一層樓的髙度，視野遍及整片屋頂。

——噗滋……忽然傳來一聲宛如心臟被利刃挖出的殘虐聲響，穖器人的時悶停止了。

他們抽菸被發現的時候，有幾個人遭到了停學處分。機器人猜想，那個叫小肇的應該是其中一個被停學的學生。他們打算報復吉岡。

「這裏不賴呀？」

他們，二人開始集體批判着吉岡。看來他們是因爲吉岡打小報告的事情而懷恨在心吧……機器人把目光放在書本上，但心思卻擺在耳朵上專注地聆聽着。

「我們沒有去告密，那是別人亂說的！我們沒理由這麼做呀……」

在屋頂中央，吉岡的哀嚎根本傳不進他們六人耳中。

「哎呀？你在這裏幹什麼？」

西側屋頂上幾名僵住的男生之中，傳來小空劇烈抵抗而發出的驚叫。她的聲音帶着強烈的恐懼。她哭了。

——沒錯，這跟她沒有關係。

只有膝蓋高度的圍牆，就是屋頂地板和高空的分界線。

「什麼時候？你們什麼時候要整他？」

忽然間，一股不安的情緒攀上了腦中。眼前的這個狀況，將遭致什麼最壞的結果，是很容易猜到的。

新月靜靜地髙掛在天空中，星光點點閃耀，這是觀星的好天氣。要是朝着北方天空望去，一定可以看見呈W型的仙后星座，然而機器人卻沒有這麼做。他連望遠鏡都沒帶來。因爲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觀星的打算。

小空在機器人的眼中逐漸向下墜落。機器人凝視着她的雙眸，看到她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柔和。那是他一向不善於應付的表情。也因爲那個表情，他纔會對她逐漸卸下心防。他應該多少有些改變的。他應該期望自己能夠接納他人真摯的情感的……

他希望小空明白，人其實比她所想的更爲扭曲，應該懷抱更多的戒心。因爲這個世上沒有比人心更爲醜陋的東西了。

這想必是小空的溫柔。但機器人卻認爲，這是小空在跟她說：「那本書我已經不要了，你不用還我了。所以以後也不要再跟我說話了。」

極度的緊張情緖讓機器人眼中的一切進行速度全都放慢下來，就好像電影裏的慢動作一般。

「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伸出手，撥開那羣男生後看見小空的身影。

×　×　×

「等一下！」

我大叫了一聲——如果這是一年前發生的事，那當時我應該也在這間學校啊。同年級的學生髮生這麼大的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對機器人脫口說出這樣的疑問。然而……

「那——『有不良少年晚上在學校裏滋事，然後受傷住院』，這個傳聞妳聽過嗎？」

是有聽過，不過記得當時校長似乎只有在全校集會時，在講臺上提醒『請大家小心』的樣子……怎麼會是在這個屋頂上所發生的事，而且還是有人從屋頂上摔下去？

「小空沒死……妳看到那棵大樹了嗎？有那棵樹作爲緩衝，她現在只是躺在某間醫院昏睡。沒有意識。而且好像也沒什麼機會清酷過來的樣子。」

「怎麼這樣……明明是我們學校發生的事……怎麼我都不知道……」

「嗯，因爲這是間不怎麼樣的學校，所以我們還可以這麼輕易地在這個事故現場來來去去的。雖然事發之後這裏架設了鐵絲網，嚴格告誡學生不準進入，不過校方也只有這樣的處置而已。他們太瞧不起我們學生了。所以我要殺了他們。」

機器人將《綠野仙蹤》收進了書包，然後將垂下來的圍巾重新圍到頸子上。他微微聳了聳肩說：

「妳知道，不論是焚化爐前的決鬥，或是有人打破生物實驗室的窗戶的時候，釀成這起事件的原兇都沒有受到責難。這間學校的老師全都習慣隱瞞事端。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會努力地將其撫平，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就算學校不想張揚……那家長呢？」

「小空沒有爸媽。她住在一間孤兒院。」

「孤兒院……」

「小空住院之後，赤松他們停學了幾周，然後照常升級了。春天來臨，天氣變得暖和了之後，我就再回到這座屋頂。」

機器人說他每天都空虛度日。知道自己的內心究竟何等醜陋之後，他開始無法原諒自己再這麼悠悠哉哉地活下去。

他開始繼續在屋頂上讀書，但讀的永遠都是同一本——小空給他的《綠野仙蹤》。

「可是我沒辦法讀完。一翻到某一段，就會害怕再繼續看下去——就是桃樂絲一行人打倒了西方女巫，正準備要實現願望而回到奧茲王國的那一段。我真的有資格看這本書嗎？小空會

允許找看這本書嗎？」

機器人的臉上從此收起了微笑。他說甚至連展露笑容這種行爲都讓他覺得不舒服。

「在那之後，有一個學生來到了屋頂。她是小空的妹妹。」

「的確，她一定不會髙興。甚至還會生氣吧。」

「過去一直都是小空保護着我。妳說我的個性太溫柔了……但其實溫柔的人是小空。」

……照這麼說來，當時獅子與紅臉猴決鬥的時候，其實內心懷抱着比我想像中更深刻的意念呢。

「吉岡在班上大叫，說小空纔不會做這種事。梖誰也聽不進去，反而還覺得吉岡愈來愈討厭，開始迴避與他接觸。然而，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出來袒護他了。」

「咦咦咦！吉岡是……獅子？」

「是呀。」

「常我知道她想自殺的念頭，當下我也決心一死。每當我在屋頂上待到入夜，我就會想起之前的事——每當這片天空浮現出滿天星斗，我就會想起小空。這樣的日子實在太痛苦了。但痛苦的人不只是我……吉岡也爬上了這片鐵絲網。」

他坐在地上靠着鐵絲網，抬頭仰望着雲朵在蔚藍的天空中飄流的景象，然後說道：

獅子跟稻草人還在睡。而我則抱着膝蓋坐在地上，思索着機器人告訴我的，小空的事。還有以她爲中心的那三個人的事。

「這裏一年前是花圃喔。地上腐植質的泥土蓋滿了枯葉，一直到前一陣子都還維持着人家說的那個樣子。後來是機器人拿掃把把葉子掃掉，把土壓實，然後擺上這些大石頭的。他說，如果有人想沿着這棵樹從屋頂上逃走，這樣就可以確實殺死他們了喔……」

「在那之後，小空爲了答謝我，常常會送便當到公園的汽車裏給我。也因爲她的個性就是這麼善良，所以會爲了我的生活擔心。而稻草人似乎不喜歡她這樣，所以也會定期蹺家逃走；每當她蹺家逃走，我們就得到處找她。不過她多半也只是躲在某間家庭式餐廳而已。」

獅子跟小空在鎮上到處奔波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在車站前的家庭式餐應找到稻草人，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之後的事。

「是稻草人。」

忽然有陣微風撥動着獅子蓬鬆的金髮。午後的陽光挾帶着暖意，將屋頂上烤得暖烘烘的。「獅子，你還恨機器人嗎？」

他侃侃而談地講述起他和小空的故事。

「我隔着鐵絲網對他說，那天是我把小空叫到屋頂上來的。我問他想殺我嗎？他點點頭。但他接着笑着說，其實這也已經無關緊要了。我生氣了。我氣他爲什麼這時候還笑得出來？我對他說，要死，就等替小空報了仇之後再死！」

我也坐到獅子身邊，靠着鐵絲網發出「鏘鏘」一聲。就好像我找他商量稻草人的事那時候一樣。

「鈴原家好像是隻有媽媽的單親家庭。不過因爲某件事，讓她們的媽媽把她們姐妹倆丟下，一個人走了。而她忽然又失去了心愛的姐姐，所以她非得變得堅強不可。她不能依靠別人，不能喜歡上某個人。她覺得自己這輩子一定得這麼過活。」

「小空每個禮拜總會有幾天跟我說抱歉，然後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對此，我實在不可能不在意。不過就算我開口問，她也只是苦笑着沒有回答。她跟妳一樣，都不擅長撒謊。」

「吉岡也因爲把小空捲入了那次事件而感到懊悔。在他翻過鐵絲網的那一刻，我們隔着鐵絲網初次面對彼此。」

機器人接着說：

「當時的我，上學純粹只是爲了這個目的。我沒有辦法跟班上的同學打成一片。但只有小空願意跟我面對面說話。」

於是，機器人跟獅子擁有了共同的目的。他們彼此互相不能原諒對方，並且憎恨把小空捲進來的所有人。

——確實殺死他們？夠了吧？我把石頭踢開。不過這些石頭與其說是石頭，裏面其實混有大到足以稱之爲岩石的石塊。

我忍不住看向稻草人。此時獅子已經把課本丟到一邊，呈大字型躺着午睡。而稻草人則把他的肚子當作枕頭，也舒服地睡着了。

……稻草人，妳這麼做只會造成反效果啦。他們這樣只會變得更親密而已……

……所以獅子對小空的事感到自責，然後決定結束這一切。

太陽不知不覺已經落到西邊，染上稻草人所喜歡的黃昏光影。

他面帶微笑地說。那是一張造作的笑容，是虛僞的微笑。接着他丟下我離開了屋頂。

然而，面對已經不在身邊的小空，他卻什麼事也不能做。

「某天，我在家裏待不下去，於是一如往常地跑到那輛汽車裏面。這對我來說就好像家常便飯，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可是那輛車裏面卻跟以往不一樣，有人先到了。是小空。她躲在裏面哭泣着。」

「那總是帶着迷人笑容的小空，此時卻顯露出非常不安的模樣發抖着。她把一張臉都哭花了。因爲當時稻草人身體很虛弱……那是我頭一次萌生想爲某個人做些什麼的衝動。那股衝動幾乎要撕裂我的心房。它叫我一定得找回小空臉上的笑容。」

機器人用下巴指向獅子說。

「小空跟吉岡原本就已經開始被大家孤立了。而小空更是摔下屋頂，釀成事故。因此在小空離開學校之後，大家開始流傳着各式各樣的傳聞；比方說，『小空是因爲某件不可告人的祕密被人發現而畏罪跳樓的』、『是吉岡逼她自殺的』……還有更過分的呢。」

「她住的孤兒院跟我家中間有一座公園，公園裏有一個用汽車車殼做成的遊樂設施。那時候，那個遊樂設施裏面是我的居所。」

機器人提起書包從地上站了起來。

「現在能原諒機器人的就只有他自己而已。因爲小空失去意識，一直沒辦法清醒。如果不能以某種形式做個了斷，機器人一定也會崩潰的。」

「如果能再跟小空見面就好了……」、「如果小空再出現在我的身邊就好了……」——不知道機器人會不會這麼想。

那是我之前爬的鐵絲網，因爲小空的事情而加設的鐵絲網……

「他要報復的對象是我。」機器人說。

我至少要痛揍他一拳！……當時獅子說完後握緊拳頭。而這樣的意念並不是爲了他自己，而是爲了小空而戰。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呀……

一定是那天晚上的眼淚讓機器人全身都生鏽了。他的時間停止流逝。失去了允許他繼續把書往下翻的人，這本書就此無法迎向結局。

「……也許他早就已經崩潰了。而我也是。」

「小空的……妹妹？你是說之前提到的那個，體弱多病的女生嗎……？」

「我爲了想跟小空一起上學，每天早上都把腳踏車擺在一邊，假裝偶然遇見小空而跑到她的面前。道需要很大的勇氣呢，妳可以想像嗎？」

稻草人害怕孤獨。因爲她嚐到幸福消失的恐懼無論什麼樣的幸福都會忽然消失無蹤。於是她下定決心，一定要變得堅強。

「……機器人的事我也知道。因爲我跟他一年級同班。」他在這時提及了機器人的名字。

「我說了呀。我說，也許我們根本沒有尋死的必要。可是他說什麼都不能原諒自己，還打算把復仇之日選在去年發生意外的那個日子。機器人他……憎恨那天的自己，恨得無法自拔。」

我抱着膝蓋坐着，心裏非常焦躁。全是那個個性陰沉的死眼鏡仔害的！

×　×　×

腳下散落着大石頭，卻只有聚集在這棵樹附近，感覺非常不自然。

不過我想，不論是獅子或小空，他們的笑容一定都一樣溫柔吧。

獅子在這裏收起了笑容。他一臉難過地低着頭。他非常後悔，因爲他的懦弱也是造成最後結果的一個原因。

那個跟獅子決鬥的……紅臉猴？

沒問題的！我會成爲她的依靠！

深夜時刻、禁止進入的屋頂，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很容易就傳成男女糾纏在一起，最後不小心摔下樓的八卦……

回憶着往事的獅子表情看來非常平靜。那張有些羞怯，卻又忍不住揚起微笑的臉龐洋溢着幸福，讓處在一旁的我看了心裏都覺得溫暖。

機器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此時他臉上的表情看來非常難受。

此時站在一旁的稻草人跟我說：

光是想到這裏就覺得可悲。機器人一定就連想見小空一面都會感受到強烈的罪惡感。他一定覺得，要是小空沒有跟他扯上關係就好了；如果沒有跟機器人扯上關係，她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當時的稻草人也一樣，她點了漢堡，卻沒錢付，因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地坐在店裏面發抖。」

小空在這裏哭，在這裏生氣，在這裏展露笑容。然而，她現在已經不在這裏這種感覺很不可思議。她不在了，但以她爲中心的那三個人，卻在這裏確實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不會吧……」

一個禮拜過去，塑膠水桶的數量來到了十五個。獅子告訴我，這已經達到機器人預計儲存的數量。

「……以活著作爲補償嗎？這對他來說也是一樣呀。爲什麼他自己就非死不可呢……」

他只能不斷地爲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感到懊悔。

我花了一個禮拜，一直思索着如何能改變機器人的想法。結果還是找不到答案。因爲我是局外人，跟他們沒有關係。所以我最好就是什麼都不要管，讓他自己去處理……雖然如此，可是我不要這樣！我討厭這樣！非常討厭！

「這」

「當然可以，那就是戀愛呢，獅子。」

現在我知道了她的遭遇，因此更是強烈地希望她能過得幸福。

獅子一臉困擾地搔着頭。

獅子呼了一口氣之後再把頭抬了起來。

「她說她討厭自己。我說，真巧，我也是。小空似乎有跟她這個妹妹說過，只要到屋頂上來，所有討厭的事情就可以全部忘掉。所以，當她遇到什麼覺得難過、煩惱的事，她都會跑到屋頂上來。然而，她卻從這個屋頂上摔下去了。小空妹妹哭着說，她也想從這裏跳下去。她說她想要結束這樣痛苦的生活，說她想變得堅強。她想殺死這個總喜歡依賴別人的自己。」

「小空很愛說話，但她妹妹卻很沉默。我問她：『妳恨我嗎？』她只是搖搖頭，悶不吭聲。」

小空帶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抓着獅子大哭。獅子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跟妹妹——就是稻草人——吵架，稻草人衝出孤兒院，一直到很晚都沒有回去。

「赤松那些人妳也認識，就是那個紅臉猴。」

他打算在失去了小空的屋頂上進行他的復仇行動。他要把那些將小空推下屋頂的人全部燒死……獅子口中道出了機器人的駭人計劃。然而，這個計劃卻少了點現實感，讓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由於過去發生過的事已經無法改變，所以至少……這個他和小空相遇的地方、他和小空一起度過的時間、他和小空相遇的事實——他要放火燒掉這一切；燒掉他在這裏說過的話、付出的情感，還有因爲想她而流下的眼淚……

水桶裏面裝着汽油，而機器人打算將整片屋頂灑滿汽油。由於只有汽油不可能燒得起來，所以他在屋頂上鋪上布，作爲點火之用。這就是機器人默默縫接，把大量的布匹拼成一塊的用意。

屋頂西側有一棵大樹。那是小空墜樓時幫她作了緩衝的大樹。這棵樹的枯枝緩和了墜落的衝力，才讓她撿回一條命。

「對，就是那邊那個倒頭大睡的。」

機器人輕輕地點點頭。

然而，她卻變得依賴木枝老師。是我結束了她這樣的習慣。

——他要燒掉愚蠢的自己！親手葬送這一切！

然而，我知道，其實他們全都深愛着這片天空。

「你說的這個人是……」

「不恨了。也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恨過他。我實在不太習慣去恨一個人。」「那你爲什麼不原諒他呢？你告訴他，叫他不用自殺嘛！」

「這下妳明白了吧？這是我們的問題，沒有妳插手的餘地。妳只要躲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如果辦不到，就不要再到屋頂上來了。因爲不論是我們，還是這片屋頂，都比妳想像中來得污穢。」

「對吧？那傢伙這麼做，根本是要讓小空再爲他哭一次！你也是啦！」

「吉岡……小空的男朋友……」

「……機器人說的事是真的。我要報復的對象其實是他。我打算當他報了仇之後，我也要對他報仇，然後換我結束自己的生命。不過機器人叫我不要死。他要我活着等小空醒來。他說這是我必須對小空做出的補償。我想應該是桃樂絲妳來了之後，讓機器人改變了。」

「——我跟小空總是一起回家。我家跟小空還有稻草人住的孤兒院距離很近。」

他一邊說，一邊顯露出一臉哀傷的笑容。

由下往上看去，這是一棵枝幹延伸得非常繁茂的大樹。透過樹梢往屋頂上看，一想到小空是從那裏摔下來的，我便感到不寒而慄。

「把小空推下屋頂的赤松，我會殺掉他。等我殺死他，吉岡再自殺……這是當時我們在這裏做出的約定。」

「所以他就是爲了這個而在空檔時間縫布，然後週末打工存錢買汽油；爲了避開別人的注意，還分批運到屋頂上來，就只爲了他要自殺這件事？這傢伙每天都是以此爲樂的嗎？這傢伙的性格也真夠陰暗的了！」

我抬起頭，看到頭頂上遼闊的夜空——那一片機器人和小空所發現的夜空。好比我看到彼岸花時心裏湧現的悲傷；每當機器人仰望這片星空的時候，一定也會爲之哭泣吧……

「這麼做小空會覺得高興嗎？」

「稻草人，妳贊成機器人的作法嗎？」

「人家不希望機器人死，不過人家沒辦法原諒那些把小空推下樓頂的人。」

稻草人以名字直呼自己的姐姐。這一對年紀相近的姐妹在被母親拋棄之後，一直以來一定都是相互扶持着長大的。而稻草人最重要的姐姐竟被人家用這種方式奪走，她大概很難輕易原諒那些人吧。

「……稻草人，妳也打算在那之後自殺嗎？」

「嗯，人家原本想說反正都要自殺，至少先爲小空報了仇再死。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她抬起一雙清澈的眼眸望着我，臉上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

我左顧右盼地觀察了一下大樹四周，結果看到機器人雙手捧着一塊大石頭過來，並且毫無顧忌地將石頭扔到樹根附近。

「妳在這裏幹嘛？」他問。

「我纔要問你呢！你在幹什麼？這麼做會不會太幼稚了一點？」

明明是他先開口提問的，結果換我問話的時候他竟然完全不理我。

「你就堂堂正正地跟他們一決勝負呀！這麼做未免太卑鄙了吧？你就是這樣，難怪小空不想理你。」

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而我則趕緊出聲叫住了他。

「你不生氣嗎？我用這麼難聽的方式損你耶？」

「你是白癡嗎？你要把那個屬於你、屬於小空的地方全部燒掉？把一切全部燒掉就結束了嗎？你到底在想什麼呀？真是夠了。」

機器人停下腳步，總算把頭轉過來了。

「屬於我的地方？那個地方早在一年前就被我毀掉了。這樣就好了。」

「好什麼好呀丨這個世上沒有誰是死了會比較好的！」

機器人默默地朝我走來，在我面前站住。

「妳聽好了，這個世上就是有那種該死的垃圾！而且還多得是！這些垃圾不論面對多麼殘酷的事，都有辦法笑得出來！」

「也沒有……這麼多吧……」

我被他的氣勢震懾。此時他所釋放出來的壓迫感遠比平常來得強烈。這是厭惡、並且詛咒世間一切，而意欲加以傷害的偏差意志。

說完，他們三個人笑了。這模樣彷彿在聊着什麼愉快的往事似的。也許一年前，那個徹底改變了機器人跟小空人生的意外，對他們來說不過只是英勇生涯的其中一段故事，然而聽在我的耳中卻比預期來得剌耳，真的是一羣混蛋。

火雖然還沒有燒起來，但機器人的報復行動似乎已經開始了。周圍充斥着一片緊張的氣息。

「……喔……那你們每天都過得很愉快嘛？」

正當我猶豫着是不是要做出大量的晴天娃娃來倒掛着時，我忽然在操場上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是跟獅子決鬥的平頭猴子男，他就是赤松。

「稻草人，機器人樵夫的心臓也是機器做的嗎？」

「笨就笨！不過我跟小空都一樣活得好好的！活着的人才是贏家！」

聽到自己說出這個不熟悉的詞彙，讓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總覺得機器人非常適合以，少年A』的方式被標示在新聞報導之中。

「小雨！……啊、啊……那個，你知道一個叫吉岡的男生嗎？」

「喔喔，你說那個金頭髮的呀？他很出名呢。」

「他有說，要是我們不去的話，他就要把那天晚上的事講出去是嗎？」

「喔，妳是說他要找我談談關於鈴原的事嗎？我理他幹嘛？那又跟我們沒關係。」

機器人的聲音就連站在出入口附近的我都聽得見。那是非常冷酷而不帶感情的聲音。這聲音冰冷得讓我不寒而慄，渾身起雞皮疙瘩。

「總之！你們絕對不要過去就對了！」

——該怎麼阻撓機器人呢……我望着眼前這片隔着鐵絲網的景緻思索着。天空罩上了一層烏雲；雖然我非常討厭下雨，但現在卻極度渴望着今天能夠下一場大雨。

「妳在說什麼啦？那妳當我的間諜好了？」

此時我甩他巴掌的那隻手，掌心傳來一陣麻痺的剌痛感。

「吉岡有跟你們說什麼嗎？」

「我要收回之前說妳跟小空很像的那句話。因爲妳比小空還笨。」

「人家從很久以前就是機器人的夥伴了，所以現在不能站在桃樂絲這邊喔……」

×　×　×

「稻草人，妳是站在我這邊的吧？」

我原本打算把塑膠水桶裏的汽油全部丟掉。因爲要阻撓他的計劃，這是最快的方法。

「我可一點都笑不出來！」看到他再次轉身，讓我心裏一陣焦躁。

太陽落到地平線彼方，入夜之後的校園瀰漫着寂靜的氛圍。熄燈之後，校舍莫名散發出一股陰森的氣息。然而，這時候不能開燈。我們的祕密基地——屋頂所在的大樓，和學校的警衛室恰巧位在校舍相對的兩個頂點。但誰也不能保證學校裏的警衛不會跑過來巡邏。

在滿心焦急的情況之下，不論做什麼都不順利……我握着水管噴嘴的把手，打着寒冷的哆嗦發現了這件事。

「你就這樣繼續維持你那病態的想法好了！反正我也會想盡辦法阻撓你！你要是覺得不爽的話，那就來阻止我吧！」

當這個想法閃過腦中的瞬間，我便趕忙衝下樓梯。

「我在問你，吉岡有沒有找你啦？」

我在學校的正門前叫住赤松，他對我露出訝異的表情，挑起了一邊眉毛。

「沒有，今天沒有。」

獅子背對着我，站在我的前面。機器人站在遠處，他跟機器人之間夾着那六個人。他們全都僵直在原地愣住了。

「嗚…………我總覺得這麼做好像沒有什麼意義。你不覺得這麼做無法阻止他復仇的意圖嗎？而且，他還會被警察抓走呢？」

「……你們絕對不可以去赴約！不然你們會被殺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太急的關係，水管一直套不上水龍頭——再不快點，屋頂就要燒起來了呀！

然而，我才短暫地安心了一下，接在水龍頭上的水管卻忽然迸開，水噴了出來。

我嘆了一口氣……不能依靠她。而且看這個樣子，獅子一定也不會幫忙。這次情況真的是有夠險惡的，是三對一的情況。

「我們要不要在機器人實行計劃的那天去報警呢……？」

×　×　×

此時，走廊上突然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叫住了我。

「對喔，人家是間諜喔……」

稻草人舉起雙手放到兩頰側邊，立起了食指跟中指像剪刀一樣開閨活動着……比起間諜，妳這樣更像是哪裏來的宇宙人啦。

「妳相信嗎？爲什麼人類可以做出如此殘忍的事？爲什麼可以這麼慘無人道？某天，我也看到一隻一樣的大青蛙，於是試着照做看看……結果真的可以呢。那時候我才發現——喔喔，當時趴在學校地上的，其實是我的心臓啦！」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真氣人！氣人氣人氣人……氣死人了！

「之前我在校園裏面看到一隻大青蛙。大概有一顆拳頭那麼大。不過我卻完全沒有在第一眼就察覺那是青蛙，妳知道爲什麼嗎？」

「被警察抓走……」

「妳之前還想要自殺呢。」

之前機器人仰望着星空說出這樣的話……這個白癡，人要殺死過去的自己，只有活下去才辦得到呀！

——討厭！我到底想怎麼樣啦！

「那像夥是怎樣？他在背後跟妳這麼說嗎？」

赤松一張扭曲的猴子臉，揚起嘴角笑了出來。接着開口的是那個狼男。身材小上一號的他將手盤在胸前，整個人看來就好像一顆球一樣——這傢伙是怎樣？怕冷嗎？

「啊？」

「啊？被誰殺？吉岡嗎？」

我坐在樓梯間。稻草人站在我旁邊提出了建議：

我心想，這傢伙真的是有夠不討人喜歡的。我打從心底這麼想，並且氣憤難消。

「原本要復仇，結果卻被警察抓走……真的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結果了。」

——對了！我只要叫他們不要到屋頂上來就好了！

我沒有在開玩笑，但眼前這三個人卻全都拍着手大笑了起來。

「講什麼東西呀？那時候明明就是那個女的自己掉下去的嘛。」

小雨想了想，拍了一下手說：

我被噴得滿身都是，嚇得拚命跳腳。

「加奈？怎麼了？我看妳一臉急壞了的樣子……」

「……我是開玩笑的。」

由於很久沒有跟小雨說話了，讓我非常緊張，但現在的我可沒有時間爲他枰然心跳。說不定今天晚上屋頂就會整個燒起來了。

——咬吱吱吱……嘎……嘎嘎嘎……吠……吠吠吠吠……這三隻猴子、烏鴉，還有狼男同時揚起了笑聲。

「你今天有看到他嗎？」

放學後，機器人和稻草人出現在屋頂上。他們把機器人縫好的布鋪在水泥地上，並且將塑膠水桶裏的汽油潑灑在布上。十五個塑膠水桶平均散放在屋頂各處。

今天是十一月二日，機器人預定要自殺的時間是明天。在此之前，屋頂上的鐵門恐怕是不會打開了吧？

我踩着鋪在地上的布匹，筆直朝着鐵絲網走去。這裏一旦全部着火，想跑向出口卻沒有路可走，那麼被逼急的人能翻過這道鐵絲網嗎？或者……我想起一年前的那起事故；如果想得救的話，那麼跳到西邊的大樹上還有一點機會吧？

他沒有回話地逕自離去。

——這東西好像超可靠的哩！

「如果妳會等我的話，我是可以過去喔？」

——啪……地一聲拍擊聲響起。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重重甩了機器人一巴掌。

「這隻青蛙沒有皮。牠身上裸露的白色肌肉上面染滿了自己的血。但即便如此，牠的身子卻仍隨着呼吸起伏漲縮。當我看懂那是什麼的時候，差點以爲自己的心臓都要跳出來了。」

他的身邊同樣也跟着那個駝背的狼男，還有鼻子長得像鳥了的烏鴉男。這兩個人一定就是齊藤跟弓削了吧。不過哪個是齊藤、哪個是弓削就無關緊要了。

然而，屋頂上的鐵門被鎖上了——可惡！被他搶先了……

我的時間緊迫，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而我也沒有人可以商量；雖然小夏擔心地對我說：「妳的臉色很糟糕耶？」但我也只能告訴她，我沒事。

「那赤松、齊藤，還有弓削呢？」

「這樣啊，那就算了。沒事啦，再見。」

我拉長水管，把水管拖上階梯，在樓梯間的平臺轉彎通往屋頂的地方，看到稻草人正站在階梯上方低頭看我。她嘴裏含着一根棒棒糖，微微搖了搖頭。那張困擾的表情非常不適合她，似乎在說不可以阻撓機器人。

「……原來如此。」

他隔了一次呼吸之後開口，說出的內容讓我一時之間皺起眉頭，完全反應不過來——

「反正我還活着的時候，就是會把一切都朝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礙到你了嗎！」

「如果妳說的是籃球社的弓削，他是我們班上的。」

「這麼說起來，他現在是不在班上……他今天有來學校嗎？不過妳爲什麼會問這個？妳認識他嗎？」

他露出了落寞的笑容。

我已經厭煩得不想再繼續說話，因此快步循着來時的路往回走。一股懊惱的挫敗感，讓我許久不曾湧出的眼淚再次潤溼了眼眶。

把赤松、齊藤，還有弓削等六人叫上屋頂是獅子的責任這天，我從一早就開始覺得坐立難安，每到下課時間就會跑到獅子的教室去看看。然而，我卻始終沒有在教室裏面看到他。

水管終於套上了水龍頭。我實驗性地一口氣將水開到最大——沒問題，我握了一下噴嘴的把手，自來水一口氣從噴嘴噴射出去，打在廁所的地磚上。

「機器人沒有心臓喔。那個要裝心臓的地方是空的……」

「唉呀，還是不要吧？只要是女人，都會馬上往下跳的啦。」

「你們倒是紮紮實實地在進行準備工作嘛。」

「嘎呀啊啊啊啊……！」

——這怎麼行？我帶着堅定的意志衝上樓梯，穿過不發一語的稻草人身邊。那一扇黃色的鐵門沒鎖，我看着整片屋頂——還好，火還沒有燒起來。

——我要殺死那天的我。

我來到距離屋頂最近的女廁——就是之前幫獅子洗頭的女廁——將塑膠水管接到水龍頭上。這是我白天在學校中庭花圃旁找到的，採滾筒式收納的長水管——我是從工具室借了整套的螺絲起子去把它卸下來的。這種長水管應該可以拉到屋頂上去。

「他現在在嗎？」

之前我抱着捲起來的水管，用跑的在昏暗的走廊上移動的時候，看到赤松他們一共六人正往屋頂上走。獅子也跟在他們身邊。結果他們還是把人都找齊了。機器人的計劃正順利進行……沒有時間了！

「你在說什麼呀？」

六人之中有一人開了口。從我的角度看不出說話的人是誰，但是我在那六個人之中認出了其中三人的身影……那羣笨蛋，我明明告誠過他們不要來的！忽然間一股火在心裏悶燒了起來——不過機器人還是不能殺死他們。

「……我沒期望你們會聽得懂我說的話。因爲你們不是人。」

機器人帶着冷靜的語調向前走來。他要穿過那六人中間，卻被其中一人抓住肩膀，停下了腳步。

「啊？你是怎樣？你想被揍死嗎？」那個人說。

我不認識他。他帶着當真要殺人般的氣勢湊到機器人面前，兇狠地瞪着他。

機器人瞄了他一眼，完全不加抵抗地說：

「我一點都不快樂。打從一年前的那天開始，我的生活就全都染成了一片黑色……我想跟你們這些笨蛋說什麼你們都不會懂。但你們應該記得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赤松抓住機器人的瀏海——

「我哪會記得啦，我們是笨蛋嘛。你要不要親自告訴我們呀？」

「小空死了，她從這片屋頂上掉下去。她是被你們殺死的。還有我。你們什麼都沒感覺到嗎？」

「什麼？那傢伙死了？」「沒有，她沒死啦……」

「這傢伙只是想把我們變成殺人犯而已吧？」

機器人被那六個人包圍起來，讓我完全看不見他的身影。

「你也想死是嗎？」赤松的聲音迴盪在屋頂上。「我可以殺了你喔。」

「……小空死了。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機器人——雖然我看不見他，但可以聽見他的聲音。那聲音孱弱而細碎。

「她懷抱着一個夢想，但那個夢想卻被我們踐踏。是我們殺了她。」他說：「我是想死沒錯。但我找不到方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誰理你呀！那傢伙是自己掉下去的，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少遷怒到我們身上，小心我真的殺了你！」

包圍着機器人的人羣開始出現進一步的動作，其中可以看見赤松舉起拳頭。空隙中機器人的圍巾晃盪了一下，接着馬上又隠沒在人羣中。

他不發一語地站在門前。

——你騙人！你那張臉上的笑容，就是你之前教我的，那張說謊時應該掛在臉上的笑容！那是一

樓梯間內黃色的鐵門內側有一塊大約三疊榻榻米大的平臺，左手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有泄了氣的各種球類，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骨架。這一塊小小的空間被當成了倉庫使用。

「這不是屬於小空的屋頂嗎？只爲了你們不想回首的過去，就要放火燒掉這片屋頂，你們覺得小空會原諒你們嗎！」

他吐出一聲彷彿認命似的嘆息，然後深呼吸，露出溫柔的笑容。

「嗚哇！」

「……！」

熾熱的溫度直撲我的臉龐，讓我全身上下忽然豎起了雞皮疙瘩。

「危險！」

那模樣被一舉升起的火焰吞沒。

「你開什麼玩笑呀！」

門外傳來狂風吹動着火焰而發出的轟隆聲，更夾雜着淒厲的哀嚎。我嚇得整個人僵住，無法動彈。獅子身後的鐵門傳來「碰碰碰」的敲門聲，還有那羣男生的吶喊。這是令人想搗住耳朵的，殘酷的哀嚎。

「那你滿足了嗎？你把一切全部燒掉，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就這麼逃避之後，你滿足了嗎！」

「不過我不討厭像妳這樣的人。」

我吐出了內心裏的懊悔。現在的我什麼也辦不到……

這裏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奧茲王國。不是我唯一可以獲得休憩的場所。我把水管丟掉，現在連自己站在哪裏、距離通往樓梯間的鐵門有多遠都不知道……我忽然慌了。

他在鐵絲網頂端站了起來。

這個瞬間我甚至忘記呼吸。一股心臓被人掐住的不快感之後，我的腹部落在鐵絲網外側的狹窄平臺上。

——鏘鏘、鏘鏘……他爬上鐵絲網的頂端，一腳跨過去坐在上頭，低頭看着我。接着他抬頭望向天空。那一彎新月高掛的寧靜夜空。此時僅有的一片雲朵飄過來遮住了那一彎新月，讓月兒彷彿融化般消失在夜空之中。

我拚了命地硬是推倒那個破舊的置物櫃，空出了通往窗戶的通道。接着膝蓋跨上桌腳彎曲的桌子，朝着眼前的玻璃窗伸出手。

我一邊環顧着四周，一邊往前走。在風勢助長之下，火焰的高度不斷向上方探去。在一片植紅色的火牆包圍之下，讓我忽然一陣驚慌而呼吸困難。

不過現在應該沒有發展成最糟糕的狀況。我沒有看見被大火包圍而不知道該往哪裏逃跑的人影——如果他們沒有被燒死的話。

我用力地掐下水管噴嘴的把手，噴出了粗壯的水柱——然而，原本看來極爲可靠的水柱，在這片瘋狂的火勢之前竟然一點用也沒有。

「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也是這種形狀的月亮。」

——怎麼辦？我嚇得腳軟了，根本動彈不得……

此時四周已經是一片火海。火焰攀附在機器人蒐集的各類雜物上頭，兇猛地燃燒着——原來那些雜物也是他爲了讓火勢更加猛烈而蒐集過來的！

「妳仔細看，我在笑呀。」

當我回過神，我已經和他一起飄在空中，面面相顧地向下墜落。

「妳就跟小空一樣，人很好，總是把別人的事情放在自己前面，這樣只會自己喫虧吧？妳太溫柔了，溫柔過頭了。」

——西邊！這傢伙一定在西邊！他人一定就站在接住小空的那棵大樹前面！是邪惡的女巫所在的方向！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就一定可以走到那片鐵絲網的前面！

獅子抓住了我的腳，於是我用另外一隻腳將他踹開——一腳一腳踹在他的臉上，讓他砰地一聲跌坐在地上……哼！我纔不會同情你呢！我們現在是敵人！

「啊……我終於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了，真開心。我早就想死了。一直都這麼想。」

那聲呼喚不是從我的喉嚨中喊出來的，而是來自身後。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誰——這聲音我在獅子跟紅臉猴決鬥的時候也聽到過，是稻草人的聲音。這聲音化解了我緊張的思緒，讓我奮力向上一躍。

「妳在幹什麼呀……怎麼會笨到這種程度！妳會被燒死的呀！」

「機器人！」

他在月光下轉身，爬上了鐵絲網。

蓋在瓦礫堆上的布匹翻了一圈，在夜空中掀起陣陣飛灰。火焰在風勢助長之下發出兇猛的呼嘯聲，聽來就好像邪惡的西方女巫口中的獰笑。

機器人直視着我露出笑容。

「你那是說謊時的假笑！」

「妳這樣是活不下去的。因爲這個世上就是有像我這樣的人。」

我抓緊水管的頭，踏上桌子往屋頂上爬出去。狂風煽動着烈火在我的面前搖晃。

「桃樂絲！不行！太危險了！」

「……夠了。」

——喀鏘一聲，機器人的眼鏡發出冰冷且清脆的碰撞聲，向遠處的地面墜落。

機器人仍仰着頭，彷彿自言自語般地發出呢喃：

「你少騙人了！你的臉上根本沒有笑容！」

我氣得憑藉一股衝動用水淋溼了全身，把水管放下繼續前進。

忽然間，水管繃成了一直線拉不動了，讓我被水管的張力拉得向後仰了一下一怪？水管明明應該夠長呀？

「……你以爲你這樣傷害自己，小空就會回過頭來看你嗎？你以爲你看起來可憐，她就會原諒你嗎？」

此時，我跟機器人的目光對上，那一副眼鏡底下透露出了強烈的意志。

「妳快點回去吧。火比預期的小，妳現在回去還有機會逃得掉。」

忽然一陣哀嚎聲——不是機器人的聲音。是赤松用手壓住了自己的手腕向後退。那隻蓋在手臂上的手掌滲出了紅色的鮮血。

—一次、兩次……第三次的衝擊力道將玻璃砸碎。屋頂上的炙熱氣息再次撲向我的臉龐。

「啊……？」

「……真是糟糕透頂了。沒有比現在這個情況更糟糕的了……」

——滴答、滴答……鼻頭撞了一下的我，現在臉上一定掛着兩行鼻血……不會吧！這樣不是超遜的嗎！

隨風搖曳的火光，爲他的表情刻畫出光影變化。

接着下墜的力道帶着我的顏面狠狠撞上校舍側面的牆壁。

「再見。」

——我無法出聲，身體無法活動。身體明明——直都在發抖，但卻完全不聽使喚……再不行動，眼前的機器人就要死了呀！

雜物堆深處的置物櫃後方映出了火光——是窗戶！也許我可以從那邊通到外面的屋頂！在這個可能性浮現的瞬間，我的身體已經開始行動。

我用力地揺打着他的胸膛。

窗戶的鎖很硬，完全扳不動。但我沒打算在這裏放棄——我舉起腳邊的椅子，用力地砸向窗玻璃……

機器人頭頂上高掛着一抹宛如女巫笑靨一般的新月。

「你們這些垃圾！你們能夠理解小空的心情嗎！你們能夠理解她的想法、她的夢想嗎！垃圾！你們全都死了算了！你們——還有我，我們都該死！那傢伙已經……」

——纔沒有這種事，我一點都不溫柔。

我不喊他的名字，而是氣得大叫着前進。

風吹得火焰大幅度搖晃，同時也吹動着鐵絲網上的機器人那一頭黑髮和脖子上的圍巾。看着他整個人晃了一下，讓我嚇得心臓差點停止跳動。

——難道我的聲音無法傳入機器人的耳中，是因爲我跟他之間沒有關係嗎？這樣的念頭讓我忽然開始覺得憤怒。這股怒意愈來愈濃……這像夥開什麼玩笑呀！

點着火的打火機被扔向堆成一座小山的雜物堆中。一道熊熊烈火猛然竄起，一轉眼便向着屋頂各處蔓延開來。

「機器人！」

「有關係！要是你死了我會難過的！」

「你這個大笨蛋！你開什麼玩笑呀！」

『我沒想過要她原請我。我只是……想結束這一切。」

「……妳真的是笨蛋！」

「是啊。」

「讓開！獅子！你讓開呀！」

然而，無論我如何呼喚，我就是找不到他。淚流滿面的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是機器人想要的結果嗎？我們一起相處的日子，就是爲了實現他這樣的想像嗎？不對！不應該是這樣！我們已經不一樣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們應該已經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纔對呀！

「……不該再承受任何痛苦了。」

我看到人羣之中，機器人竟對着衆人揮舞着刀子。

——鏘鏘……鐵絲網發出了我打算自我了結時曾聽過的聲響。

——是地獄。機器人把屬於我們的屋頂變成了地獄……

我的下半身還留在屋頂上，緊緊抓着掛在半空中的機器人。

搖曳的火光彼方，黑色的夜空漸漸浮現。在那一面熟悉的鐵絲網前方，機器人顯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那麼我們一起死吧？現在我們已經不是陌生人了。」

我將渾身力氣集中在快被扯斷的兩隻手上，緊緊抓住機器人的手臂——還好現在是秋天，要不是他也穿着長袖，我肯定抓不住他……然而，我卻沒有力氣拉他上來。我使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拉住他，不讓他掉下去。

獅子固執地噤口，什麼話也不肯說。他就這麼默默地任由我繼續槌打他。

我猛然倒抽了一口氣。

獅子壓着我，將鐵門關上。爲了防止他們六人逃脫，樓梯間門口鋪了沾滿更多汽油的布匹。獅子關上門之後，隨即將插在門上的鑰匙鎖上。

「放手！妳也想掉下去嗎！快放手！這跟妳沒關係——」

「死了算了！反正我都已經來到這裏了！」

他從口袋裏取出了茶揭色的打火機。而獅子猛然回頭，一改他自始至終的沉默，在我衝出去的那一刻將我攔住。

我的目光緊緊扣在機器人身上，看到他的背影逐漸往鐵絲網彼方傾倒。

喉嚨幹得幾乎要窒息，但我現在不想回頭。要是我在這裏回頭，將來一定會覺得後悔。我環顧着四周，一邊尋找機器人的身影，一邊呼喚他的名字。高溫讓視線變得模糊，甚至覺得眼球都要因此而融化了。

「噗嗚——」

「機器人會死！他會被燒死的！我們應該爲他做的不是這種事呀！爲什麼你就是聽不懂！笨蛋！大家都是笨蛋！」

他背對着月亮微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的笑容——彷彿惡作劇成功，帶有些許壞心眼的男孩笑容。

火光之中的那張臉龐讓我覺得憤怒——你笑呀！笨蛋！如果這真是你所期望的劇本的話！

然而，我依舊緊抓着機器人的手臂不放。

——滴答……仰頭看着我的機器人額頭上落下一滴紅色液體。

「……是哪裏卡住了嗎？」

一步、兩步……第三步我便跨上了鐵絲網頂端的欄杆。這面當時我邊哭邊爬的鐵絲網，現在三步就跨了上去。我甚至沒時間爲我那遠遠超乎想像的優異體能感到驚訝，只顧着一把抓住機器人正逐漸下墜的手臂。

「……機器人。」

「咦？」

我將力量灌注在指尖，但仍試着擠出聲音回話。

「罵人家笨蛋的人，自己纔是笨蛋啦……笨蛋……」

——不論我現在的樣子有多遜，我都不會放手擦掉臉上的鼻血……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會放手！

「……不只是我，還有稻草人跟獅子……大家都會難過。而且，是小空讓你們連結在一起的吧？要是小空知道，她把你們連結在一起的結果，是讓你們用這種方式爲她報仇……最難過的人會是她呀。」

我的眼眶泛出了淚水，朦朧地看不清楚機器人臉上的表情。

「……誰會因爲跟你相遇而感到後悔呀！你什麼都不懂……你以爲小空她……會因爲跟你相遇而感到後悔嗎？……你看到了，小空墜樓時對你露出了笑容吧？她其實很高興的呀！因爲你來救她了！她很高興呀！」

——這樣的小空，在失去機器人的時候一定會感到難過的！

——這個充滿她跟機器人之間的回憶的屋頂，在失去的同時，她也會感到難過的！

「我不要求你原諒你自己。因爲你是個頑固的人，要你這麼做，你肯定做不到……所以很簡單，你現在該做的事情只有一樣——因爲能夠原諒你的人——小空不在，所以你非得等待小空醒來不可！」

——你不可以逃避你必須面對的現實！

我每天忍受着難以承受的痛苦，爲了結束一切而來到這裏。我決心一死，因而來到這個地方——

「我也是一樣……我逃避一切，最後來到了這片屋頂！」

——這裏是最接近死亡的場所。

「可是、可是……我現在卻喜歡上這片屋頂。這裏有膽小的獅子，有欠缺智慧的稻草人，有沒有心的機器人……我喜歡你們大家！我想要守護這個地方！」

所以，因爲逃避而來到這裏的我們，今後得要好好面對眼前的現實，好好面對這些挑戰！

「我們已經不能再逃避了！我們還能躲到哪裏去呢？」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面鄴眼前的挑戰，然後跨越它！

「……我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不是讓這片屋頂變成最靠近死亡的場所，而是讓它變成我們能夠聚在一起的地方呀！我們要守護這個能讓我們隨時看見藍天、黃昏，還有星空的地方！而這麼做，也是爲了小空呀！」

——如果你死了，如果我們現在就死在這裏，那你就不能跟小空道歉了！你會再一次無法原諒自己的！

「……你哪都不準去。我纔不許你一個人逃走呢！」

昨晚的大火之後，我跟稻草人、機器人還有獅子四人在雨中的操場上全力奔跑。我們一邊跑，一邊宣泄着內心高漲的情緒。也許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會覺得我們真是一羣怪人吧。不過我還是很髙興。因爲機器人還活着。因爲最後下了那場雨。因爲我們正揮別過去而逐漸改變。

我閉上眼睛，想繼續撐住。然而，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拉住他了。他的手臂在我的手掌心間逐漸向下滑落……

我忽然想起機器人之前形容小空的話，然後抬起頭。此時天空中那彎一年前所留下來的新月，已經消失不見了。

——就在我以爲一切都已經絕望的時候，忽然間，一隻長長的手腕從我的臉頰邊伸出來，抓住了機器人的手。

「這哪輪得到你說呀！」

機器人瞠目結舌地露出一張呆愣的表情。

「不會吧？」

然而，稻草人卻在這時候吐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發言：

「而且要是你死了，我可是會湊你的喔。」

——稻草人，妳這傢伙怎麼這麼聰明呀？我真是不能小看妳。

有什麼話要好好說呀，這麼不坦率是怎樣？

獅子將機器人拉了上來，三人一起坐在屋頂鐵絲網外圍的窄道上。我的手麻痺，心臓怦咚怦咚地劇烈跳動着。鐵絲網那頭，稻草人正用我拉上來的水管澆水。

火光照得機器人的臉龐呈現一片橘紅色。大肆燃燒的布匹飄到空中，化成一片黑影覆蓋在我們身上。忽然一陣高溫襲來。雖然我根本沒有餘力回頭，但我知道現在火勢又燒得更旺了。亢奮的西方女巫此時已經來到我們身後。

稻草人還有獅子在剪票口前和我們分開，而我跟機器人則前往月臺。

獅子一直臉色發青。

這種有別於日常生活的悸動感，一直到我們來到了車站都還壓抑不下來。

「咦？」

「桃樂絲！我們一起把他拉上來！」

「唉喲，我想說應該還是有地方可以站嘛。而且搞不好也還來得及……」我說。

「其實你只是想喊一喊我的名字而已吧？」

一股活着的喜悅和憤怒，加上想哭的情緒全都湧上心頭攪和在一起，讓我百感交集地一巴掌拍在機器人臉上——啪！這聲清脆的巴掌聲響徹了整片屋頂。

桃樂絲將一整桶水潑向邪惡的壊女巫，而被潑到水的女巫竟逐漸溶化了。

——不行！不行！不行……

「這……真是嚇死人了……」

「不知道啦。」

「這我可敬謝不敏了。我纔不要再被鼻血滴到臉上呢。」

「人家是間諜喔……」

「笨蛋……！」

「……喂，我怎麼活下來了還要挨妳一巴掌呀？」

今天機器人在操場上又摔了一交，摔得渾身沾滿了泥沙。

「妳白癡呀？這全都是妳的鼻血耶？」

「……我不想再聽到你說要死，或叫別人去死！知道了嗎，混蛋！」

「我還要打！多少次我都要打！」

「我看到桃樂絲抓着一根水管就衝進火堆之中的時候，真的快嚇死了呢。」獅子說。

「纔沒有呢，當時火燒得超大的。幾乎瞬間就要把我跟那些傢伙全部燒成一團火球了。」機器人忽然一派輕鬆地脫口說出駭人的事實，讓當下的氣氛全都僵住了。

——這裏可以實現夢想；可以讓膽小的獅子找到勇氣，可以讓欠缺智慧的稻草人找到腦袋……這裏是魔法王國，奧茲國！不是嗎，機器人！

機器人也靠在鐵絲網上喘着氣。

我已經快要沒有力氣……

放學後，稻草人陪着機器人一起準備起來的塑膠水桶，裏面裝的全都是水。那是她瞞着機器人事先換過的。

「桃樂絲。」他小小聲地喚了我的名字然後說：「……沒事。」

「這真是奇蹟呀！」

那張臉沾滿我的眼淚跟鼻血，而他伸手用袖口去擦的模樣，像極了一個幼稚的愛哭鬼。

「不過屋頂要暫時鎖起來了。」

「我也會覺得難過的，因爲我們已經不再是毫無瓜葛的人了。而我之所以會覺得痛苦，就是因爲我們不再毫無牽連……當你覺得痛苦就一定要說出口，我們會陪你一起難過。我們會陪你一起去道歉，所以不要讓我傷心了！你要保護我呀！」

她舉起雙手擺在臉頰兩側，帶着笑聲比出V字手勢像剪刀一樣喀嚓喀嚓地活動着，一邊發出「呼……呼……呼……」的聲音——就跟妳說那是宇宙人啦。

「……原來如此，小空就是懷抱着這樣的心情呀。你趕過來，特地跑過來救我……那種開心的心情……妳要活下去。」

「……妳這傢伙真是有夠亂來的。」

——忽然間，一滴水珠打在我的臉上。然而這不是稻草人手裏拿的水管噴出來的水柱。

×　×　×

眼淚不斷奪眶而出。我愈是焦急着叫自己不能哭，眼淚就愈是湧出來，順着臉頰滑落到機器人的臉上。一哭我就無法用力抓住他了……

在這陣嘈雜的聲音中，他再次開口。

我抬頭望向天空。

「可是死了就沒辦法……對小空道歉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稻草人的叫喚聲，讓我回過頭朝着鐵絲網彼方望去，看到她抬頭望向天空。

「……妳也太任性了吧……」

那天晚上，機器人在剪票口前如是說。而我們也就暫且過着不去屋頂上的生活。一直到隔年，我才又爬上屋頂。那是暖烘烘的陽光再次遍灑在整片奧茲王國土地上的時節。

我開心地跟獅子抱在一起。而機器人則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下雨了。

「……你已經不會想自殺了吧？」「我還是沒辦法原諒自己。可是……」

「愛哭鬼。」

連謝謝都說不出口的他，取而代之地對我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微笑。

機器人抬起頭看着我。這是他第一次稱我爲「桃樂絲」，接着，他更是露出一臉羞赧的笑容。

一如機器人所說的，這起事件醸成的騒動就這麼逐漸沉寂而消失。

「纔不是。」

我的手正不斷地顫抖，知覺正逐漸從我的手中消失。

雖然什麼話都沒說，不過他確實握住了我的手。

「那些塑膠水桶裏面有一部分是水喔……」

「……獅子……！」

『——小空很愛笑，很愛哭，很愛發脾氣；這些善變的情緒出現在她身上，就好像變化萬千的天空一樣。』

稻草人抓着水管胡亂灑水又叫又跳的。

天空中雷聲大作。我原以爲這是小空的怒火，然而，這場雨卻是恩惠之雨——是小空在哭泣嗎？是喜極而泣嗎？還是難過？

在屋頂上的大火之後，赤松那些傢伙也全都逃走了，於是整起事件就這麼懸而未決地掛在那兒。我們雖然沒有被懷疑，但這陣子總是過得膽戰心驚的。

「……！」

「——而你是機器人吧？」

「……桃樂絲。」

「西方女巫最怕水了！她被水溶化死掉了喔……」

我看到被獅子叫上來的那六個人當中，有四個人緊緊趴在鐵絲網上，另外兩個人則各自躲到一邊縮成一團。他們有人衣服燒黑了，但沒有一個人往下跳。

「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會揍你的！你不準死！你不準讓桃樂絲傷心——不準讓我難過！」

月臺廣播聲響起，電車行驗的聲音逐漸靠近。「桃樂絲。」

「桃樂絲！」

這傢伙自尊心髙得莫名其妙，卻沒有把我的手甩開然後對我說：「這跟妳沒有關係。」讓我覺得挺高興的。

機器人用另一隻手撥開了我緊緊抓住他的兩隻手掌。他的手臂從我的掌心中溜走，同時向下墜落……

「可是？」

隔天，學校爲了這起事件掀起了一波小騒動。沒辦法，畢竟校舍有一部分燒起來了嘛。

「今天那個一年前的你是不是已經死了？」

「就拿一年力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態度來看，他們大概也不會想將這次的事件公諸於世吧。」

機器人微微勾起嘴角地笑了。那不是爲了撒謊而笑的，而是他真正的笑容。

這傢伙只開了口，想假裝聲音被周遭的噪音吞沒——但其實我早就把你看透了啦，你根本沒有出聲。真是有夠不討人喜歡的。

靛青色的夜空被烏雲覆蓋，雨勢愈下愈大。而屋頂上的大火也因此而愈來愈小。

「我看……看不見……」我看到他手足無措地到處摸着他弄丟的眼鏡，抓起他的手便一起向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