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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緯四十三度的神話》 · 淺倉卓彌 · 3.8萬 字

那是國中二年級寒假髮生的事。應該要畫下句點了。

因爲與和貴子一起去夜間滑雪就僅僅那麼一次,所以不會記錯。已經有十三年了吧?不!是十四年吧?不管是十三也好,十四也罷,反正就像干支過完一輪還綽綽有餘那般,以經是久遠的往事了。

菜穗子從衣櫥里拉出黑色套裝,一邊取下洗衣店的標示牌,一邊如此思索着。

早晨的陽光穿透蕾絲窗簾,悄悄潛入房內。自從搬到祖父母家後,這個位在二樓八個榻榻米大的房間,就一直是菜穗子的專屬空間。之後,無論是高中、大學或不久前才畢業的研究所,菜穗子一直是往返於這個房間和學校之間。即使修完博士課程後依然如此,因爲她已在研究室謀得一個職位。

腦海裏再度浮現那年冬天滑雪場的景象,鮮明異常,連細節都清清楚楚,幾乎感覺不到橫梗在中間的那一大段歲月。不過,這也讓菜穗子真切感受到自己投入得有多深。

環顧室內,並沒有多大改變。從高中時代起,房間裏的擺設不曾動過,只是藏書的種類不同罷了。書架已無法容納的專門書,現在堆放在牀邊。而以前在這個角落擠成一堆的參考書,則已裝入紙箱,收進樓梯下方的置物間。丟書,向來是菜穗子最不在行的事。

想翻閱日記確認那個夜晚的正確日期,但想到已無意義便又放棄。不管本人記不記得,那次確實是和貴子與樫村的第一次相遇。也就是他們倆的紀念日。

不過事到如今,那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爲有趣的話題了。

與妹妹兩人單獨去滑雪的來龍去脈,菜穗子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後她還是沒有得到一雙新手套。因爲那年寒假過後不久,爸媽使因意外事故驟逝。

換好衣服後,菜穗子在鏡子前再次整理儀容。由於是平常不會穿的衣服,所以全身彷彿被一股樟腦氣味包裹住。原本一年只穿一次的黑色套裝,變成一年穿兩次,至今也已經三年了。想到這裏,菜穗子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

看一下時鐘,是該出門的時候了。菜穗子決定去敲對面的房門。開門一看,只見和貴子依然穿着睡衣坐在牀上。

「和貴子,差不多該出門了喔!」

低血壓的和貴子無精打采地點點頭。「這孩子從以前就是這樣,明明身體比我還健朗,但就是早上有氣沒力的。」正當菜穗子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時,和貴子突然開口問她:「花呢?」

「昨天晚上已經在附近買回來了。」說完,菜穗子轉身要離開,此時背後傳來和貴子的一聲道謝,菜穗子沒再回頭,說了句「我在樓下等妳」,便關上門走下樓去。

在當地廣播電臺工作的妹妹,工作時間不太規律。昨晚應該也是忙到很晚吧。明知如此,菜穗子仍不免認爲:至少今天該像樣點嘛!不過只是在心裏嘀咕罷了,沒有說出口。斥責的話語,菜穗子依然很難對妹妹啓齒。特別是在今天。

菜穗子下樓走到起居室整理今天要用的花束,一看餐桌上擺放的是飯糰,而不是平常的早餐,正感納悶時,原本在庭院拔草的祖父拉開紗門走了進來。菜穗子隨即問道:「奶奶呢?」「城裏有個聚會,出門去了。」祖父回答。

原來如此。菜穗子心想。

「怎麼,妳也要出門嗎?」祖父話一出口,看到菜穗子一身黑色裝扮,便似明白原委般,瞬即露出懊悔多此一問的神情。

「嗯,今天是樫村先生的忌日。你知道的嘛,就是和貴子的……」

聽菜穗子故作開朗的回答,祖父小聲應道「喔」,然後看似心情鬱悶地走回前院。

事實上,如果自問是否對現狀不滿,又絕不是這麼一回事。

經過高中三年一點一滴的累積,在兩人之間漫延的距離感,因和貴子進入東京的大學就讀而暫時中止,不再擴散。與祖父母三人一起生活,對菜穗子來說反倒覺得輕鬆。也因爲在大學專攻的科目與自己的性向相合,使菜穗子得以在大學那幾年埋首於課業。

彷彿有人打斷自己的思緒般,突然冒出這句話。那不知名的聲音責備着菜穗子——騙子、騙子……。那來自心底的聲音,一說完想說的話,瞬間。便消失於無形。

掃墓時,兩人幾乎沒交談。早就過了彼岸時節(*注),墓地裏夾雜在灰撲撲石塊間的枯葉顯得特別醒目。但在散佈各處的菊花和波斯菊點綴下,陽光映照出如夢似幻的虛空。

在星期四播出的節目中,渡邊先生說和貴子小姐今年二十七歲,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對我來說真是一大打擊。我雖然早就知道和貴予小姐年紀比我大,但因爲聲音聽起來很年輕,我想頂多二十二歲左右吧。差七歲的話,總還說得過去,但差一輪的話,豈不是同一個生肖了?我雖然很仰慕妳,但也只好徹底放棄了。

爲什麼非改口這樣說不可,菜穗子也不清楚。不過,看到妹妹臉上露出的苦笑,菜穗子知道她先前的判斷沒有錯,因而感到放心。

以前不曾有這樣的感覺。

「要走了嗎?」

姐妹倆也很久不曾像這樣單獨相處了。因此一旦眼前沒有事情發生,便立刻找不到話題。三年來一直都是這樣的狀態。

接下來,我們來聽一首歌曲。爲您播放的是CCR的(看見雨了嗎)。

國中時,兩人失去雙親。於是從那時起,有了一些改變。可能是祖父母收養了兩姐妹後,讓她們各自擁有房間。也可能是兩人各自努力撫平自己的悲傷。進入不同的高中就讀或許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正當菜穗子設法回覆失控的情緒時,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菜穗子轉頭往後看,恰好接觸到梳妝打扮完的和貴子窺探的眼神。

「不可思議的是,所謂的回憶,漸漸的都只剩下美好的事。妳不覺得嗎?對爸媽的回憶也是,明明應該有捱罵的記憶,卻不太記得對吧?記憶鮮明的都是一些好事,像是開車載我們去市郊原生林玩的事啦,或是一家四口到稍微高級一點的餐廳用餐之類的。姐姐不也是這樣嗎?」

走出咖啡館,十月午後的陽光,出乎意料地燦爛。

——妳看!果然在找藉口!

「沒錯。四捨五入的話就是三十了。」

往昔,姐妹倆確實比較親密。兩人同睡一個房間,早上互相叫醒對方。半夜也曾搖醒對方,要對方陪自己去上廁所。但種種往事,到頭來不過是因爲彼此都只是孩於罷了。菜穗子想:拿童年時代和現在相比,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即使如此,仍有地方不對勁。雖然無法用言語解釋清楚,菜穗子仍常常覺得與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妹妹,即使談天說話,也無法碰觸到她的內心。

「對呀!在別人看來,我們倆都年紀不小了呢。」

「可是一直這樣——」

「撇開我的事不說,姐姐,那妳又怎麼樣呢?」

「我是在問妳,有沒有喜歡的人啊?因爲妳有什麼好事都完全不告訴人家。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先擔心自己吧。」

「驀然回首,已經過了三年。我當然也跟着老了三年,可是呀,對方卻一直活在過去的時間裏,永遠都不會變,不論怎樣我都只會將他美化,不是嗎?這是古往今來、不論東西,所有被留下來的人永遠的課題。」

「是這樣嗎?可是,都已經過十年了,很多事情都會遺忘了啊。」

「沒那回事!和貴子不是在工作上表現得很出色嗎?」

每天下樓到盥洗室時,總會聞到味噌湯的味道。這是一天中不可或缺的味道。

「所以我說妳呀——」突然,菜穗子覺得不妥,止住原本要說出的話,趕緊改口:

兩人選了靠窗的座位,喫完煱飯和沙拉的套餐後,又點了甜點。

不論是什麼原因,等到發覺時,兩人連交談都愈來愈少了。

菜穗子隨着祖父的身影看向屋外,天空一片清朗,一個平靜祥和的秋日即將展開。停下整理花束的雙手,菜穗子出神地望着那片被門框切割的青空,心想「天真的很高耶」。

恐怕妹妹也是同樣的情況吧。事實上,也有不少次聽她說工作很愉快之類的話。大概兩人平常都沒有多餘時間,與潛藏在內心不爲人知的情感面對面吧。畢竟,彼此都已長大成人了。

菜穗子忽然問道。一半是爲了掩飾存在於兩人之間的苦悶,一半是自己真的在意。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妹妹停住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來,隨即低下頭,搖了搖頭。

失去戀人時妹妹傷痛的情景,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讓菜穗子難以承受。但妹妹依然是堅強的。除了剛發生意外時流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外,在葬禮期間請了幾天假撫平情緒後,她便回覆正常工作,沒再請假。不過那種堅強,反而容易讓人心疼。

「好啦!我們倆都不要嫁人好了。」

「妳也喫喫看我的。」和貴子將手邊的起司蛋糕推向菜穗子,一邊若無其事地接續先前的話題:

「被妳一說,我好像也有這種感覺。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那樣的事。」

歸途中,兩人想要喫點輕便的午餐,於是繞到一家咖啡館去。「聽說這家的蛋糕很好喫。」說完,和貴子立即將車駛進那家店的停車場。

CCR就是Crccdencc Clcarwatcr Rcvival的簡稱。有聽過嗎?什麼,會泄露年齡?囉唆!早就已經暴露了!我也不是真的在那個時期聽到的啦!

「我常常收聽妳的節目,它帶給我很多樂趣。今天,我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想問妳,所以寄了這張明信片。

突然,眼淚奪眶而出,菜穗子急忙拿起放置一旁的手提包尋找手帕。若讓家人發現自己在妹妹未婚夫的忌日裏哭泣,那就不好了。

接下來是今晚的第一張明信片。署名是竹野誠同學,現在就讀國中……

「也對啦。但是,關於他的記憶也是同樣的喔,盡是一些快樂的回憶,怎樣都不會忘記呢。所以到現在我還是沒變。」

他和太太原本是公司同事呢,渡邊先生好像經過一番猛烈的追求。

「我確實想過,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啊?雖然無法清楚說出我在何時何地做了什麼,但的確曾感覺到自己只是每天如行屍走肉般活着。」

春天時,菜穗子受到拔擢成爲助理,纔開始有了自己的收入。雖然雜事增多,但能夠繼續做研究,是比什麼都慶幸的事。而且如此一來,菜穗子也終於得以挹注家裏的經濟。

車子由和貴子駕駛。十月的星期天,連路上的風景都像享受着休假的歡娛似的,雖然車流量與平日沒有太大差別,卻給人一種順暢的感覺。

渡邊~先生是大我六期的前輩。是絕對、絕對不可以只叫名字不加「先生」兩個字的大前輩。他的人就如同他的聲音一樣,一流的唷!

儘管如此,菜穗子什麼忙也沒幫上。那段時間,剛好學院重組,當時還是研究生的菜穗子,爲因應新學系的起動而忙得昏天黑地。

或者說,不論是誰家的姐妹,到頭來都是這麼一回事也說不定。即使血脈相連,畢竟是不一樣的人。或許,這就叫長大成人吧。若是如此,就什麼都不需要在意了不是嗎?

「如果爸媽都還健在的話,我覺得不愉快的記憶似乎不會那麼快就淡忘掉。」

菜穗子知道自己在找藉口,也知道有一半的牆是自己築起來的。但菜穗子無法對任何人坦白說出真正的理由——在和貴子之外的別的理由。

菜穗子看着和貴子,不知何時,和貴子已拿着餐叉在挖菜穗子的藍莓塔。

然而就在菜穗子終於發覺自己有這樣的意識轉變時,有如命中紅心般,樫村的事故發生了。接着在葬禮和一連串的瑣事過後,菜穗子才留意到橫梗在自己與妹妹之間那道無形的牆,不知不覺間變得更厚了。

「早!」菜穗子向背對着她的祖母出聲道早,忽然感覺祖母的背影變小了,不禁停下腳步立在那兒,看祖母彎着身子切蒽。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響,聽起來似乎比以前微弱。

對於這份工作,菜穗子雖然無法脫口就說喜歡,因爲實際上還摻雜了許多複雜的因素,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能夠擁有今天的立足之地,是多麼幸運。

早晨,菜穗子總是很早起牀,但祖母起得更早。

節目一開始,我要謝謝介紹「花房」咖啡館資訊的真由。星期天,我在「花房」第一次喫到一種叫藍莓塔的甜點。真~好喫!它的塔皮不會太厚又不會太薄,尤其是那軟軟滑滑的蛋奶凍,甜味清清爽爽不會膩,我非常喜歡。真由,謝謝!

有時,菜穗子覺得自己不太瞭解妹妹。

看到妹妹神情愉悅地專注菜單上的照片,菜穗子感到稍稍放心。結果,和貴子點了義大利軟乳酪做成的起司蛋糕,菜穗子則在妹妹的推薦下,點了藍莓塔。

說完,和貴子拿出車鑰匙,說「走吧」。菜穗子隨即拿起帳單要付錢,一看帳單上的數字,菜穗子閃過一念,心想:「還真貴啊!」,不過因爲喫得很滿意,所以完全沒有不愉快的感覺。

正想接受這樣的事實時,

好,星期三的深夜零時又來臨了。

責備菜穗子的話語再衣飄落。明明應該是心裏暗自思索而已,菜穗子仍歪了歪臉頰。

說完,和貴子轉頭望向窗外,避開菜穗子的視線。她的目光被停車場中的景象吸引住。一輛車從停滿了車的停車場冒出頭,行駛過的柏油路面上,可見孩童戲耍時,用白色粉筆留下的大小圓圈。

那麼,我們就一起來欣賞這首——看見雨了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渡邊先生可不曾對我有過任何的告白。我也不曾收過愛馬仕圍巾這類的禮物。不過,我有一條愛馬仕圍巾。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記不起來什麼時候買的。好像是剛進公司沒多久的事吧。那個時候,渡邊先生好像已經結婚了。

*彼岸時節:指春分、秋分的前三天與後三天,合計共七天的那段時間。

雖然說放棄,但我還是會每個禮拜收聽節目,所以,請妳加油喔!」

菜穗子說到一半突然語塞。她發覺,無論怎樣接續這個話題,都只會讓自己難堪罷了。因爲兩人都已年近三十。事實上,祖父也曾暗示過菜穗子關於相親的事。對和貴子也是,只是似乎不好意思說出口。菜穗子十分清楚祖父母有多麼擔心她們兩姐妹的終身大事。正因爲如此,她剛剛纔會提出那個問題。

學術領域日新月異,想讀的書、非讀不可的書無數,現在的自己還有餘裕去消化吸收,可說過得非常充實。不管怎麼說,在菜穗子的心裏,大學所佔的分量非常重。

看到妹妹拿起餐叉,菜穗子也跟着做。那握刀叉的手,可以感覺到緊繃的空氣在瞬間得到解放。「好喫吧?」和貴子低頭品嚐蛋糕的同時,抬抬眼這麼示意。菜穗子揚起眉,點點頭回應。原來,微微的酸味是這樣的高雅。

在攪拌着和甜點一道送來的紅茶時,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菜穗子雖然也這麼想,但若再問:正確來說是從多久以前開始的?她又不明白了。

當然,總歸是姐妹,再度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要不了多久就變融洽了。也變得偶爾聊聊天、吵吵架。或是發現自己竟流露出絕不會在外人面前表現的神情。

只管別人,卻不提自己。「到底是誰的心比較浮動?」這套說詞彷彿飄浮在桌子上空。菜穗子看向還未動手的蛋糕,剎時與和貴子四目相接。和貴子輕聲說道:

四年的空白,讓菜穗子再見到和貴子時,被一股奇異的感覺籠罩。就像是記憶中還是國中生的妹妹,突然變身成大人出現在面前似的。這孩子在高中玩些什麼?在東京學了些什麼?那段時間又在想些什麼?所有種種,菜穗子根本無法想像。感覺上好像長達七年的時間,自己對對方都不聞不問似的。

可能是留意到菜穗子站在那裏,祖母抬頭轉向她,見她與往常不太一樣,便偏着頭問:「怎麼了?」菜穗子搖搖手說「沒事」,快步走向盥洗室。

說不定他會生氣。放心啦!沒問題的。而且,先爆料的人可是他呢!我也不是刻意想要隱瞞年紀啦,但是被別人泄漏年紀這種事,總是會介意的嘛,對不對?好歹我也是個女孩子啊。

咦?什麼?女孩子怎麼樣?接不下去了?什麼嘛!

菜穗子說完,比她小一歲的妹妹不自然地擠出笑容並點點頭。

「問題是呀——那個人的時間就停在那裏了呢。」

——不對!忙碌只是藉口!

就這樣,妹妹將剛纔還懸在半空中的臺詞,原封不動地拋回給菜穗子。但菜穗子若無其事地說:「什麼怎麼樣?」

妹妹喝了一口紅茶,促狹地笑了笑。菜穗子經此逼問,不禁邊笑邊搖頭:

「是這樣嗎?」妹妹苦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

以上是竹野同學的來信。

大學畢業後,妹妹在老家找到工作,又搬回祖父母家一起生活。

歌名中的「雨」,據說指的是凝固汽油彈。越戰時期,全美各地好像都禁播這首歌呢!喂,我不是在那個時期聽到的,懂了吧?

相較於先踏入社會工作的和貴子,在經濟上,要說菜穗子完全沒有感到自卑是騙人的。祖父也不可能一直工作下去。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不得不考慮經濟問題的年紀了。

「嗯。也對。」

「雖然心情上還很年輕呢!」

我胡說的啦!那時候渡邊先生還是單身。

或許是強迫自己不停地工作奏效了吧,一年過後,和貴子看起來似乎沒事了。不過,就算是這樣,大概也並非完全復原吧。即使現在,在茫然不語的妹妹眼底,菜穗子偶爾還是會看到一抹兒時不曾見過的陰影。菜穗子對此頗爲在意。

「我無所謂呀。因爲沒興趣嘛。」

不長不短的五十分鐘,如果扣除廣告時間,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鐘。請不要轉檯喔。SRB地方電臺的偶像櫻庭和貴子將爲您送上「衛星巡航」。今晚也要盡情度過!但,可別搞到要寫悔過書喔!

不過,因爲很不甘心,所以我也要來爆料。在節目中好像沒有提過吧,其實他是有妻兒的人喔!女兒今年二歲。好像可愛得不得了呢。

好吧,這幾個月好像都是談點心的話題,我也要提供一個資訊。我家附近的國道沿線上,有一家叫『倉敷』的店。那家店的葛切據我姐姐說是珍品,非常好喫。請妳路過附近的話,一定要去喫喫看。

「和貴子,妳身邊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姐,那件事以後再說。快喫吧!」

菜穗子一邊注意電視畫面左上角的時間,一邊喫着早餐,只在跳出氣象圖的畫面時,迅速確認一下天氣預報。氣溫不會上升,且好像還不需要帶傘。

祖父和菜穗子要出門時,和貴子才終於一副剛從被窩裏爬起來的樣子走下樓。每天早上都是這幅景象。菜穗子朝着半閉雙眼的妹妹揮揮手說:「我走囉!」聽着妹妹半睡半醒地說道:「小心喔。」菜穗子踏出了家門。

從家裏到學校,大約是步行十五分鐘的距離。這幾天,由於學會即將舉行,準備工作不得不加緊進行,研究室因此呈現有些忙亂的景象。

菜穗子穿過正門,抬頭仰望,依然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這樣的日子,又得窩在建築物裏一整天嗎?真是可惜!菜穗子已經在心裏如此感嘆不下千百次。重新調整好心情,菜穗子走進那看來不懷好意的昏暗更衣室,換上拖鞋,罩上白色外衣。

在感到意興闌珊的同時,又微微地有股鬥志萌生。這也是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

一般的公司大概也有相同的情況吧,研究室也是,職位有限。

如果有不同的話,就是後者因爲分工很細,無法隨機應變。不論有意或無意,菜穗子自己也明白,就結果來看,她是擠掉某個人才得以進入研究室工作的。

只能說是幸運吧。這十幾年來潮流變遷中,菜穗子專攻的生物工學,在學界裏重要性一點一滴增加,就在菜穗子進入研究所就讀時,校方決定將學院擴編。編列預算,增加研究室,隨之而來的是增加工作人數。正巧當時菜穗子在着手準備博士論文,指導教授日下便探詢她對現在這個工作的意向。完全沒有想過未來出路的她,就毫不考慮地接受了。

雖然說不上心中有愧,但菜穗子確實有類似的感受。絕不是因爲自己出類拔萃纔得到助理的職位。這一點,菜穗子最清楚。

在尚未有人進來的研究室裏,菜穗子準備了許多人份的咖啡,並拿着抹布輕輕擦拭四周。倒也不是被誰強制規定要這麼做,不過自從研究生時代開始,晨間打掃就是菜穗子負責的工作。

「就算是老師,也是女人嘛!如果能幫忙收拾整理該有多好。」菜穗子感覺教授、副教授以及部分同事,都暗地裏這麼說。甚至在愛說長道短的那幫人之間,好像還有人傳佈着她和副教授日下之間的蜚短流長。當然,那不只是針對菜穗子而已,其中應該多少摻雜了對日下的嫉妒。

而且,所謂的男人,都是在「對打掃整理完全沒有興趣」這樣的認知下長大的。但是如果沒有人做,不論是什麼地方,都會變得雜亂無章、積滿塵埃。

放任不管的話,就會發生像連咖啡機是何時清洗都搞不清楚的情況。因爲在意便動手去做,沒想到,慢慢地變成自己份內的事了。

當事情演變至此,心中難免覺得不服。因爲嗅到周圍瀰漫一股「理所當然」的氛圍。菜穗子也曾想像,如果有女性同事的話,彼此發發牢騷、抱怨一下,或許心情會舒暢許多。不過那封自己似乎也是很困難的事。

早上就努力撐過去吧!做完了就沒有其他要操心的事了。菜穗子一邊自我說服,一邊快速地結束打掃工作。

咖啡機發出滾沸的聲響時,纔有人三五成羣地走進研究室。他們一個個蓬頭散發的模樣,勾起菜穗子心裏莫名的怒氣,竭盡所能大聲喊道:「早安!」

有人出聲回應,也有人只是點點頭。儘管如此,菜穗子並沒有因此露出不悅的神情。但也不會露出笑容。她暗自這樣決定。

盡己所能去做。菜穗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抱持這樣的想法。不過這一陣子,她偶爾會感到詫異——究竟是什麼造就了今天的自己?

幸好,祖父母的經濟狀況不錯。兩位老人家在同時失去獨子和媳婦之後,給予孫女無微不至的關愛。託他們的福,菜穗子與和貴子在金錢方面從不曾感覺受到拘束。

晚上十點過後,菜穗子回到家,看見玄關的三和土(*注)上有雙妹妹的鞋子,愣了一下,纔想到今天是星期四。

應該沒有說過什麼吧。菜穗子低着頭,眼睛偷偷瞟向和貴子,卻與和貴子的視線撞個正着。

「嗯。」點點頭後,妹妹便默不作聲地把玩着手中的醬油罐子。經常存在於兩人之間的沉默再度降臨。

當時菜穗子是研究生。和現在沒有兩樣,完全陷在忙於做實驗、回家時間不定的生活中。所以生活作習與和貴子錯開也是事實。不過,菜穗子也感覺到,那不過是事後找到的藉口罷了。

「他說比他大七歲都沒關係呢!」

「謝謝。應該是吧。那麼,晚安。早點睡喔。」

「櫻庭妳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太好了。」樫村在最後說了這樣一旬話,然後轉身,像是被妹妹推出去似的,兩人呈一縱列走出家門。看不見樫村的背影,被和貴子遮住了。菜穗子忍不住這樣想。

或許自己也對樫村抱有好感。但菜穗子認爲那僅止於好感,沒有更進一步的情感。最主要的原因是,菜穗子根本不懂感情的事,即使自己心裏萌生那樣的情愫,也會想「那是很久以後的事吧」。

「原來如此啊。或許吧。」

而這一切,菜穗子都沒有介入。

雖然,和貴子並沒有隱瞞有個大學時代開始交往的男友這件事,但當時因爲顧慮電話費,兩人又都不是會勤快寫信的人,所以菜穗子也不曾追問過她。即使沒有這些因素,菜穗子仍無法否認有種好像被他們兩人背叛的感覺。只是她還是無法清楚捕捉那盤據在心裏的真正感受。

菜穗子打開冰箱一看,立刻發現被一層保鮮膜包覆着的鮭魚肉塊。連同旁邊的醃白菜和剩下不多的燉煮物一起端出,正要開動時,和貴子從沙發移到她的對面坐下。不知道爲什麼,菜穗子感到一陣心悸。

當初,祖父母好像對樫村不滿意。應該也曾針對這件事幾度與和貴子商量。可是菜穗子都有意識地缺席了。祖母曾經要她一同參與討論,但菜穗子以「那是和貴子自己的事」斷然拒絕,且明明沒事卻假裝要到學校而逃之夭夭。

和貴子大概已經看兩個小時的推理劇了吧。菜穗子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的確,沒有耗上那麼多時間不可能弄得清劇情轉折。

「可是,因爲工作時間不規律,造成長期睡眠不足的話,對身體不好耶。」

四年後,和貴子找到本地廣播電臺的工作,於是搬回家住。過了半年,她向祖父母坦白有了想結婚的對象,要介紹給祖父母認識,沒想到那對象竟是樫村。

「嗯。數字一直不合。檢體一少,數字怎樣都兜不起來。」

「那個——,從以前我就想問了,只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一直說不出口。想問姐姐,國中和高中時代的宏樹,是怎麼樣的人啊?就是這樣。老實說,我常常在想這件事。」

妹妹點點頭站起身來,怱然感到困惑似地歪着頭,然後開口說道:

最近,菜穗子有時會羨慕和貴子。因爲和貴子提起工作時,總是顯得很高興的樣子。尤其是深夜節目的主持工作,她似乎非常喜歡。當然,姐妹倆能夠這樣對話,也是今年初纔開始的事。

雖然和貴子與樫村兩人相約共度此生,但實際的手續一樣都沒有進行。整件事就在展開動作之前完全落幕。

——那段感情應該已經成爲回憶,並在心底沉睡了。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

「比一個人喫飯要好吧?」

「嗯。咦?妳還沒洗澡嗎?」

和貴子舉起手回禮。菜穗子決定今晚就乖乖聽從妹妹的話。

高中二年級時,菜穗子與樫村同班,隔年也只是班級不同,但好幾堂選修課兩人都是一起上,所以一直持續着互借筆記這種程度的朋友關係。只不過,盡是樫村單方面向菜穗子借。

結果,就在兩人一片靜默中,菜穗子喫完晚餐,收拾好餐具,當她在泡茶時,和貴子出聲討了一杯,菜穗子便拿出茶碗給她。

「我先享用過了。和貴子也快去洗吧。」

「對方也只聽過我的聲音,竟然就說喜歡我。真是好玩。不過,大概正是因爲這樣才說得出口吧。」

當時菜穗子只覺得「好巧」,沒有其他想法,之後便埋首於自己的大學生活之中。

「喔。」

「對了,姐,喫過晚飯了嗎?」

雖然如此,學生時代菜穗子頗能融入校園內的氣氛。感到苦悶、快喘不過氣來,是今年四月轉換角色之後的事。不過,總覺得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由於國中老師的推薦,菜穗子進入市內以升學爲主的高中就讀。

「我哪知道!只看過字而己。」

「真的?那,謝謝妳的好意囉。」

因爲數理成績優異而選擇往這一方面繼續深造。之所以專攻生物工學,多少和菜穗子對生死之事感到茫然有關。

菜穗子拿起吹風機吹頭髮,在意着:「到底和貴子的意圖是什麼?」恐怕,和貴子就是爲了說最後這幾句話才一直等在那裏。不會錯的!菜穗子感覺那些話語有弦外之音。

「沒錯啦,爸爸還買了那個玩具給我。」

和貴子眨眨眼睛對菜穗子使個眼色。菜穗子苦笑一下,回了一句「謝謝」,然後邊喝茶,邊翻攪腦中的記憶,「難道,我最近曾對和貴子發過什麼牢騷嗎?」

和貴子側着頭聽菜穗子無意間透露的牢騷,然後維持一樣的姿勢笑着說「辛苦了」。

一開始介紹樫村給祖父母認識時,祖父母就聽說他要留在學校再念一次四年級。隔年春天總算畢業的他,卻不去找工作,說是要重新再念一次大學,而繼續留在東京。

「我回來了。」菜穗子邊說邊走進起居室,看到妹妹正坐在電視機前翻看雜誌。祖父母則都早已入睡了。

主持星期三深夜節目的和貴子,每個星期固定在這一天休假。其他日子她很難得比菜穗子早回家。星期天也是,好像每四個星期就有一個星期非出門不可。因爲是地方電臺,基本上節目都是向總檯購買,但地方新聞和交通資訊沒有人播報不行。這些情況,之前和貴子都曾說明過。

看見妹妹不停地想掩飾,菜穗子後悔自己剛纔所表現出來的訝異表情。但在同時,她又想要知道,潛藏在那願望背後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我呀,昨晚被人甩了。」

「唔,沒什麼好看的,反正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可是,和貴子不是——」

菜穗子想了一下,說出一個名字,和貴子馬上連連點頭說:「對對,就是那個人!」

「回來啦!今天很晚呢。」

「不得了喔!是一個比我小十二歲的國中生。是聽衆唷——」

死亡,在菜穗子十四歲的時候因爲雙親的離世而降臨。

「嗯。那我回想看看再告訴妳。不過,我想確認一下,告訴妳那些事會對妳有幫助是嗎?」

事實上,每天中午,菜穗子幾乎都是一個人用餐。晚上也只有在能夠趕上祖父母用餐時間回家時,纔有人陪伴一起喫飯,所以這也是難得有的事。

隔年,和貴子到東京念大學。爲了這件事,她和祖父母之間雖然有過爭執——對於獨子留下來的孫女要離家遠行,兩老很難贊同——但最後和貴子堅持遂行已見。只不過有個條件——必須住進有門禁的女子宿舍。和貴子妥協接受了。

「和貴子很喜歡呢。」

菜穗子像是突然被人刺了一下,表情瞬間變得僵硬,擦拭頭髮的手不覺停了下來。「她察覺到我的不安了嗎?」菜穗子無論如何都想從妹妹的神情中找到答案,然而一種奇妙的、難以判斷的表情從妹妹臉上閃過,她在笑嗎?

——我不想從和貴子的口中聽到關於樫村的事。

和貴子沒有報考菜穗子唸的那所高中,而選擇進入女子高中就讀,或許多少考量到成績的因素,但最重要的理由,應該是女子高中的籃球很強。菜穗子至今還記得每天早上都對自己的制服感到非常厭惡,因爲與妹妹的相比,怎麼看都覺得自己的制服俗不可耐。

高中生的樫村對自己傾心。那傾心帶給自己美好的感受。菜穗子發現,當時的自己比什麼都珍視那感受。

菜穗子將視線移向電視,畫面中,一個濃妝豔抹的女演員,站在懸崖邊,背對着同劇的其他演員獨自。偶爾還穿插剪接的畫面,好像在交待過去發生的事。

「彼此彼此吧。好啦,快去洗吧。」

「還沒有呢。嗯,有什麼可以喫的嗎?」

「覺得麻煩,一不注意就拖到現在了。不過沒關係,因爲早上我幾乎都可以睡得比妳晚。」

儘管如此,從國中開始就唸同一所學校,加上樫村本人直爽的個性,高中時代的樫村對菜穗子來說,是將近五百名同年級的學生中,容易交談的一人。事實上,也是求學時代中爲數不多的重要異性朋友之一  。

問題懸在祖父母與和貴子之間,還沒獲得解決,就被擱置不理。「總之,在樫村經濟能夠自立之前,靜觀其變。」菜穗子想,這就是結論。和貴子方面,應該也想獲得祖父母的祝福吧。一旦方向確定,妹妹也不再露出焦急的神色,開始忍受着遠距離戀愛。

僅有一次,樫村曾略微向菜穗子透露想與她交往。其實是像「順帶」提到似地說出口。不過大學入學考試將近,而且菜穗子本來就對男女交往之事完全沒有興趣,於是皺着眉頭,馬上將話題轉到風馬牛不相干的地方。從那次之後,樫村就不曾再提過這檔事。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菜穗子愣了一下。

在最初一年的夏天,返鄉歸來的和貴子向菜穗子詢問樫村這個人。他也考上妹妹唸的那所大學了。好像因爲同鄉之緣,讓兩人可以自在地相處。

聊什麼都好,日常的對話就可以。菜穗子苦思了一會兒,提議:「要不要開罐啤酒來喝?」但只得到和貴子「白天喝過了」的簡短回應。菜穗子覺得妹妹似乎原本想說些什麼,卻又感到厭煩不說了。

「是個小帥哥嗎?」

樫村和菜穗子上同一所高中。兩人共計有六年的時間都在同樣的學校求學。不過,是從那次在滑雪場意外相遇之後,兩人才開始交談,所以菜穗子所熟悉的樫村,頂多只有四年分而已。

大概是和貴子覺得難爲情吧。菜穗子這麼認爲,想強迫自己接受。分隔兩地生活的這段時間,讓姐妹兩人變得疏遠,也令菜穗子感到落寞。

「犯人是誰?」

即使樫村是姐妹倆少數共同認識的朋友之一,但在那之前,兩人從不曾以樫村作爲話題來談論。彼此都刻意迴避着。

「那個人啊,以前是不是演過會施魔法的角色?就是拿着像手杖的棍子大力揮舞,上面還有東西飄呀飄的傢伙。」

「今天的晚餐有鹽漬鮭魚唷!應該連姐姐的份都烤好了。因爲奶奶說,如果妳喫過晚飯纔回來的話,明天早上再喫也可以。」

「因爲我只認識十九歲以後的他嘛。國中的時候雖然念同一所學校,但比他低一個年級,簡直就像陌生人呢。所以,那個時候的他是怎樣一個小孩?是不是就像現在寄明信片來的那些孩子們一樣?我最近也想過這些事。」

走出浴室一看,和貴子還坐在電視機前。菜穗子說:

這樣的心情,現在,菜穗子也無法否認了。樫村突然去世,讓菜穗子再度將自己挖掘暴露出來。

浸泡在浴缸裏的身軀稍一伸展,菜穗子便感覺積壓的疲勞從小腿和背部裏滲出來,頓時放鬆心情,脫口而出「啊~」。這種感覺在無憂無慮的年少歲月中不曾有過。菜穗子納悶,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的?等到回過神來,口中便喃喃說着「討厭討厭」。

「老掉牙的故事了。」

即使如此,菜穗子還是將自己內心可能再度萌生的情懷,用懷念、鄉愁之類的辭彙,收拾起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很成功。不過也只維持到樫村突然去世爲止。

這時,和貴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菜穗子也跟着揉揉眼睛,兩人互相望着對方,交換一個靦腆的笑容。

*三和土:指日本傳統民家玄關處可以穿着鞋子走上去的地面。

「可是,那個節目不是小學時候看的嗎?」

人一到齊,咖啡轉眼就被取用一空。咖啡壺空了,加熱器的電源燈卻依舊亮着。幹掉的咖啡在玻璃容器底部畫出鋸齒狀的圓。菜穗子默默嘆口氣,拉開旁邊的抽屜,取出新的濾紙。

「什麼嘛!」菜穗子裝作有點生氣的樣子,相反的,和貴子卻笑嘻嘻地說:「嚇了一跳嗎?」然後告訴菜穗子昨晚在節目中讀那張明信片的事。

「什麼嘛,那只是小孩子的歪理,妳不知道嗎?」

這回,和貴子換上笑臉說:

但,理由不只是那樣。到現在自己才明白

「不客氣。」

從祖父母的角度來看,反對這樁婚事是理所當然的。雖然菜穗子不知道樫村打算要念什麼,但不管是什麼,思想老舊的祖父母,似乎無法忍受孫女彼一個顯然四年後或六年後都沒有經濟能力的男人綁住。光是留級一年就已經讓兩位老人家留下散漫、沒出息的印象,也難怪他們會不滿意樫村了。菜穗子暗自想像:樫村或許想成爲醫生或是律師吧,大概不會錯。

說完這短短几句,妹妹便走進浴室。

「都是人編出來的嘛。」

「姐,妳先去洗澡吧。水還熱着呢。」

從那天起,心中那像異物入侵的感覺消失了。

一開始,或許是想要確認父母的死亡吧。雖然不是明確意識到,但在心裏的某個角落曾有過那樣的心情大概不會錯。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理由或心中願景引領她走到今天。她只是常常想着要努力做好眼前的事,並一直提醒自已不能鬆懈。結果,便造就了現在的菜穗子。

「可是,他本人是認真在考慮的呢!大概吧!」

十八歲的春天,菜穗子考上本地的大學,樫村則名落孫山。之後,有一陣子完全沒有樫村的消息。因此菜穗子覺得他應該是住進回憶裏的人了吧。

介紹祖父母與樫村認識的那個夜晚,是樫村第一次到家裏來。離去時,菜穗子在玄關目送他與「陪他走一段就回來」的和貴子。

這對菜穗子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從第一年的夏天之後,菜穗子連「樫村」這個名字都不曾再聽妹妹提起過。

「不是在看電視嗎?」菜穗子若無其事地說道。

「被害人的前女友。年輕的時候曾爲了被害人而墮胎拿掉一個孩子,造成不孕,後來被拋棄,淪落到酒店陪酒。十五年後,在店裏與被害人再次相遇,聽到被害人說一些像在傷口上撒鹽的惡毒話語之後,就突然失控。」

樫村同學,你在那邊過得好嗎?如果過得好就好了。

老實說,那個時候我當然也很難過。不過同時,我想到這樣就不用稱呼你「妹夫」了。不對,是察覺自己心裏某個地方鬆了一口氣,然後尋找理由,纔得到這樣的答案。在那之前,我始終連自己都隱瞞着。

太狡猾了!竟用這樣的方式讓我發覺自己的感情。

偶爾,菜穗子會仰望天空,如此喃喃自語。對於這樣的自己,她除了感到困擾之外,也束手無策。

嗨,讓您久等了。星期三的深夜零時到了!

別說日期上已經是星期四這樣死板板的話嘛!

不長不短的五十分鐘,如果扣除廣告時間,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鐘。請不要轉檯,爲您播放的是櫻庭和貴子的「衛星巡航」。今晚,大家也一起徹底放鬆,盡情享受吧!

首先,SRB要在這裏向大家說聲抱歉並提出更正。

在上週四播出的節目中,主持人渡邊先生,將他口中所聲稱的櫻庭和貴子的體重,透過公共頻道傳送出來。不過呢,那全是胡說八道!只有是二位數這個說法是正確的而已。

那個數字,恐怕是我狀況比較好時的舒張壓吧?不然就是我五月健康檢查時的左手握力。看樣子,敵方的情報相當混亂喔!

什麼?和貴子小姐的握力有那麼強嗎?咦,很奇怪嗎?啊!不行嗎?什麼、什麼?一般女孩子沒那麼大力氣的?嗯,很厲害?真囉唆!有時間寫這些調皮搗蛋的大字報,不如去準備要播放的歌曲!

不好意思,失禮了。

SRB今後會小心謹慎,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依據我方日前獲得的情報,主持人渡邊先生好像在電臺附近的秋本藥局,買了治香港腳的藥喔。關於這項情報的後續,像是發現收據之類的,而且驗出渡邊先生的指紋,或是獲得藥劑師的證詞等等,我們會再公佈。敬請期待。

不過,真的很過分耶!如果大家信以爲真的話,你要怎麼對我負責啊?我真的沒有那麼胖嘛!衣服的尺寸一直都是九號啊!既然這樣,我櫻庭和貴子要非常努力,努力到讓人看了都忍不住掉淚那樣,無論如何都要維持這個體型,就是這個體型不能變!

呼!接下來,回覆平靜的心情,我們來聽一首歌吧——BUGGLES的0;電臺之星的悲劇1;。如同大家所知,BUGGLES這個二人組合,在第一張專輯發行之後,就加入YES樂團了。不過你們知道嗎?一年後,BUGGLES曾一度復活喔!

這張專輯的封面,是團員之一的Trevor Horn穿着夾克的畫像耶!真是太勁爆了!四十五轉的黑膠唱片,歌曲的感動盡在裏面。聽聽看就可以想像得到喔!

那麼,一起來欣賞——

噢~噢喔、噢~噢喔△

日下在學會中演講的事正式定案。不過,這是在主題概要確定時,就人人都知道的事,所以其實所謂定案,不過是單純地將它寫成白紙黑字的書面文章罷了。

下樓到起居室,難得看見和貴子已經坐在那裏。

那麼,開動了。不是啦!是音樂開始——

下樓走到起居室,祖父正橫躺在沙發上看將棋節目。祖母則戴着眼鏡在飯廳裏看書。她的面前放着用擦拭碗盤的布覆蓋住的餐點,分量正好足夠一個人喫。

再抬起頭時,烏雲滿布的天空已變換成黑夜。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聽到姐妹倆的聊閒,隔天星期三確實下了一場大雨。

好久不曾三個人圍坐在餐桌前喫鈑了。今天的菜色是雞肉加小黃瓜再淋上中式芝麻醬的涼拌雞絲,和滿滿一碗高野豆腐加四季豆及紅蘿蔔的雜菜滷。

就在這時候,她怱然注意到有腳步聲靠近。張開眼睛一看,只見一個和自己一樣被白衣包裹住身軀的男子向她走來。果然,手上也提着相同的茶色紙袋。

「好!我馬上下去。」回應的同時,菜穗子想起和貴子做的早餐。「或許,妹妹也有過和我今天一樣的想法吧。」菜穗子這麼想。

「無聊!」和貴子噘起嘴說。菜穗子連忙道歉,並滿懷感激喝了一杯咖啡。難得可以品嚐別人泡的咖啡。

——真是被打敗了!奶奶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爸爸都九歲了。

早晨,菜穗子還一臉睡眼惺忪,就急忙確認今天是星期幾,一看才注意到,月曆還停留在上個月分,沒有翻出新的一頁。月曆上,用紅、藍、黑三色印刷出來的數字上方,是一張不知名的外國演員的笑臉。應該是名人吧。因爲這月曆是和貴子從電臺帶回來的。

首先,從初次見面開始,飯野說話就很沒禮貌。「喂!日下的研究室是這裏嗎?」兩人在走廊碰到時,飯野突然這麼問菜穗子。那是今年四月的事。不過,或許他根本就不記得這種小事。

「我那天也休假。是這樣啦,有一家店的葛切好像很好喫,我在想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喫喫看。」

隨着人口增加,菜穗子似乎感覺初雪年年晚到,難道這只是她的錯覺嗎?邊走在早晨濡溼的人行步道上,菜穗子一邊思考着這件事。雖然還不至於降雪,但也到了一吐氣便化成薄薄白霧的時期了。即使晴朗的日子裏,早晚也已籠罩在一片低溫之中。

接下來,我們看一下今天的傳真。來自十六歲的美紗子的信。

菜穗子這纔回想起來,說了句「這麼說好像是耶!」然後走進盥洗室。菜穗子用餐時,祖母頭抬也沒抬地埋首閱讀,祖父則繼續在電視機前看着接下來播放的新聞節目。似乎沒有發生什麼大事,頭條新聞是一名閣員在不知哪個國家所召開的記者會。

「嗯,不過沒關係。對了,我泡了咖啡,姐姐也喝一杯吧。」

菜穗子按掉鬧鐘躺在牀上,不久又在昏暗的房內再度沉沉入睡,等到起牀時,時鐘已走到十一點了。難得的假日業已過去一半。沒有懊悔也不感覺倦怠,菜穗子坐起身在牀上發呆一陣子。覺得不管怎麼睡都不夠。但也不能老是這樣。

她坐在餐桌前出神望着祖父正在看的新聞,祖父突然轉換頻道,畫面變成年輕女演員的訂婚話題,菜穗子怕萬一話題掃到自己這裎會無法招架,便站起身來逃離現場。

然後呢,渡邊先生在我耳邊大叫「因爲意外的開支,我沒錢啦!」所以今天中午,我請渡邊先生去附近的餐廳「若月」喫鰻魚。渡邊先生喫松餐,我喫梅餐(*注)。

菜穗子試着想像自己身旁站着少年時代的父親,但那影像一直無法順利浮現。他應該正值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吧。那個階段,說話大概也不輸給大人了。

還有,現在在我手邊的提包內,藏着一個「北村屋」的紅豆麪包,工藤不知道。有六分鐘的話就可以好好把它喫完啦。

「太好了!」妹妹笑逐顏開。此時菜穗子走到對面坐下,注意到餐桌上的食物——土司和西式炒蛋,這纔想到今天早上沒有聞到味噌湯的香味。

不過,聽說結婚戒指好像非常貴耶,哎呀,都是電臺內的八卦消息啦。

她橫躺在牀上,覺得兩手空空的不太習慣,便隨手拿起手邊的一本書來看。一翻開,掉出一張書籤。這書是日前剛出版的學術用書。因爲對原文有點沒把握,所以一直期待翻譯本的出版,一出版便趕緊將它買下來。

只要那個人一與她攀談,她的臉頰就瞬間變得僵硬,這點菜穗子自己也知道。就連陽光都不再感覺燦爛。

回到房間後,菜穗子腦海裏也沒有浮現特別想做的事。

這個世界,所有事情都是這樣運作的。定案前就已經內定。菜穗子已能清楚看見,未來半年或一年內大概會繼續待在那裏的自己將度過的每一天,不過是反覆重播同樣的畫面而已。菜穗子並非討厭這樣的生活,只是有時會出現窒息般的感受。

雖然待在家裏的時間不多也是原因之一,但大部分是拜祖母的勤勞所賜,房間一直保持得很整齊清潔,沒有特別髒亂的地方。該洗的衣服,除了貼身衣物之外,也都洗好晾乾收進櫥櫃裏了。

約定好的那個星期天,天空萬里無雲。

儘管如此,當日下要在學會演講之事一定案,周遭突然一陣慌亂。直屬於日下的菜穗子,必然受到影響。固定要做的實驗不能因爲這樣就抽手不管,所以她忙得昏天黑地。

午餐僅僅花十分鐘就解決了。但在這短短的十分鐘之間,好像到了下午的課即將開始的時候,菜穗子一抬頭,看見長長的一列人影,感覺很不真實。想到下午非處理不可的工作,雖然知道最好趕緊結束休息時間,但菜穗子還是想再多看一會兒眼前的景色。

「唔。沒什麼。」

菜穗子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

菜穗子從以前就對這種輕慢失禮的人沒有好感。飯野正是如此,但也因爲這樣,加上年紀較大,他在研究所的新生中,已成爲頭頭了。菜穗子也曾看見他連對上面的人都用命令式的口氣說話。只不過來了一個飯野,菜穗子便覺得研究窒的氣氛似乎變得令人討厭。

好,來聽首歌吧!

「妳好!」是一個叫飯野的男子。他是今年的研究所新生,菜穗子的學弟。不過因爲他之前念過其他大學,不知道是退學還是畢業後,才又重新考進這所大學的研究所,所以實際上似乎與菜穗子同年。但這些也只是聽別人說的,他在哪裏學過什麼之類的詳細情形,菜穗子並不感興趣。

菜穗子閉上眼睛,將雙手伸展開來,感覺陽光似乎正輕柔地撫摸她的頭髮。

接下來,我想稍微做一下這次事件的回顧。

「大概可以吧。怎麼了?」

菜穗子滿懷自嘲地想着:「我完全沒做家事呢!」不過現實上,也的確是強人所難。祖母今年已六十九歲。一般來說,早該安享晚年了。然而她卻再度擔起母親的重任。

菜穗子的日常生活裏,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容納這些想像。

「嗯,這裏看過了。這裏也是。這個部分怎樣呢?好像有印象,不過,等一下!」就在尋找原本夾放書籤的位置時,菜穗子的腦子裏陡地塞滿了被賦予特殊意義的α、β符號,或是以希臘文字和連字號開頭的專門用語。細細的絲線奔走繞行於腦髓之中,將那些符號、用語一個個串起,並引領它們依着固定的節拍,愉快地前行。一旦規則定出來,菜穗子很容易便可以集中精神。「啊~對了!就是讀到這裏覺得很難就停住了。對、對——」

我想他本人也說過了,就是星期四收到的明信片,收信人姓名全部都寫渡邊爸爸。這是真的喔!還有啊,聽說在他太太的強烈要求下,他勉勉強強,不對,是很樂意地買了愛馬仕送給她。好像是節目播出後,他太太氣沖沖地跟他吵說「我沒有愛馬仕圍巾啊」。渡邊先生,對不起喔!

「奶奶呢?」

這一天也是,菜穗子原本打算在中午前將工作整理完畢,但比預期的多花了點時間,中午去用餐休息時,已將近下午一點了。由於天氣晴朗,她決定在戶外用餐。

聽到這句話,菜穗子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姐,這個星期天妳可以休假嗎?」

所謂音控,我也不是很瞭解啦,反正就是待在錄音室玻璃的對面,每個禮拜都要確認他讀秒的手勢——到底是三根手指還是一根手指實在搞不清楚,所以節目播出前一定要依序比比看。除了這個,就是做做體操之類的啦,工作內容好像就是這樣。咦?什麼?還要幫和貴子小姐寫悔過書?真是夠了!好囉唆喔!這個禮拜也想寫嗎?想寫的話我就讓你寫!因爲很簡單嘛!

「昨晚不是很晚才睡嗎?」

十九歲的祖母,二十八歲的自己。菜穗子想將兩個意象重疊,但是失敗了。

「請慢用。天氣晴朗感覺很舒服喔!」一說完再見,菜穗子便大步向前,但隨即發覺兩手空空,又慌慌張張地回頭,將自己的垃圾——牛奶空盒和塞了透明包裝袋的紙袋——從長椅上拿了過來,再把它扔進垃圾桶。菜穗子知道對方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自己這一連串的動作,於是漲紅了臉,丟臉到像要冒出火似的。

什麼嘛!明天可以休假。

「不、不,沒有意見。」菜穗子心懷感謝地合掌說開動後,拿起餐叉舀一口炒蛋喫。炒蛋有點太鹹,菜穗子想到學會期間要投宿的那家飯店的早餐,也是這樣的味道。

在此謹向各位聽衆朋友報告一個訊息。這個星期一,我和渡邊先生可喜可賀地締結了休戰協定,我們的爆料大戰就此停戰。不過,說到爆料,我到現在還聽見有人說「那個數字好像是真的」呢!那不是真的啦!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菜穗子找不到話題與兩老閒聊,不過也不想出門。

「櫻庭小姐也還在喫午飯啊?我可以坐這裏吧?我雖然做完實驗了,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沒有食慾,所以拖到現在才喫。」

他呀,叫作工藤,是負責這個節目現場的音控人員。長得有點可愛唷!不過很自大。

「請坐。我剛好喫飽了。」也不管話有沒有說完,菜穗子立刻站起身來。

不長不短的五十分鐘,如果扣除廣告時間,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鐘。請不要轉檯。不管您是不是滿心期待,現在是櫻庭和貴子的「衛星巡航」時間。既然難得有緣在空中相遇,就讓我們一同盡情歡度今宵吧!

菜穗子懷着感謝的心將炊煮好的米飯送進口中,一邊想着:「不知道和貴子有沒有好好喫飯啊?」

菜穗子自然而然想到那天晚上的對話,剎時心裏隱隱掠過一絲不安。菜穗子將那不安按捺住隱藏起來,然後點點頭說:「瞭解。我會努力不讓那天有事的。」

名曲中的名曲,請好好欣賞。

「發生什麼事了?啊,我知道!因爲明天自己不能休假,所以希望下雨對不對?」

接着,「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妳。每個星期一定會被和貴子小姐大聲罵『囉唆』的到底是誰呀?因爲我想寫信安慰他,如果妳能告訴我的話,我會非常高興。最後,每次都主持節目到很晚真是辛苦。請妳要加油喔!」

此時傳來祖母的呼叫聲,告訴她晚飯準備好了。

「那,這個——」菜穗子指着西式炒蛋問。

時鐘已經走到午夜零時。

怱然,她閃過一個念頭:這就叫逃避現實嗎?但攤開在她眼前的正是支配自己每一天的現實啊。

「唉呀!怎麼了?」

她非常冷靜地瞥了飯野一眼,見他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她重新環視自己現在所處的房間景緻。或許這正是父親以前使用過的空間。然而,現茌這個堆擠了厚厚專門書的房間,與幻想中的少年身影完全不相稱。

菜穗子是在父親二十二歲那年出生的。念小學時,遇到星期天教學參觀之類的日子,菜穗子總是自豪自己的父親明顯比其他人的父親還年輕。母親與父親同年。父親大學畢業時,母親已經懷了自己。仔細回想這些往事再試着推算,父親出生時祖母才十九歲。那是她最初也是最後的生產。

看到正中央孤零零一個紅色的3字,菜穗子有點高興。是文化日

哎呀!這個話真令人開心。我也要謝謝妳按時收聽節目喔。

從上午起,姐妹倆就開着車,朝向還在爬升中的太陽駛去。這條路是因運河聞名的城市延伸出的道路。兩人自從之前去掃墓以來,就不曾乘車出遊過。難得和貴子這麼早起,姐妹倆因此決定乾脆開車到海邊。預定回程再去品嚐葛切。

聽得可真仔細呢!

「早安。和貴子呢?」

菜穗子對這個飯野沒什麼好印象。

如此一問一答之後,菜穗子急忙補上一句「早」。妹妹也回應道早。菜穗子一邊斜眼看着一臉睡意、手肘靠在餐桌上的和貴子,一邊匆忙移動腳步發出拖鞋聲響,還真有點羨慕妹妹的悠閒。但她立刻轉念想到:就算明天是國定假日,這孩子大概也無法休假吧。

一步出建築物,看見校園綠意盎然。僅僅是這樣,就該心存感謝了。加上幾乎很少有汽車駛入,所以空氣比市街上昀清新多了。菜穗子喝了一口牛奶,打開三明治的包裝袋,從混成一團的雞蛋沙拉中取出三明治來喫。

「我做的啊!有什麼意見嗎?」

「本來想做得再軟一點的……」妹妹喃喃說着,菜穗子彷彿沒聽到似的,小小聲自言自語道:「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雪。」

「我跟奶奶說今天我做早餐,哄她再去睡。不過,我猜她一定起來了。我只是泡個咖啡嘛,又不是要做竹莢魚乾,對不對?」

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我荷包縮水了,沒辦法,晚飯只好節制。結果,真是一大失策!兩個小時前開始肚子就餓得不得了!什麼什麼?節目播放中肚子絕對不可以咕咕叫?那當然!還沒出嫁的女孩會做出那樣丟臉的事嗎?

忽然,菜穗子很好奇,祖母究竟是幾歲的時候生下父親的?

這個星期我們要把EAGLES的(加州旅館)一次播完。長達六分半鐘。中途不可以插播廣告喔!最後就沒關係啦!

菜穗子又前進了不少頁數。她將貼有水仙押花圖樣的書籤重新夾回書頁之間。

不過,那個念頭瞬間即逝。菜穗子轉頭看時鐘,發現時間較往常更晚了,於是急忙從牀上爬起,挑選今天要穿的衣服。因爲覺得麻煩,便穿上昨天那條牛仔褲。反正還要罩上白色外衣,所以原本想襯衫穿一樣的也沒關係,但終究還是覺得不太好,便放棄這麼做。

「早。和貴子今天好像要上班喔!大約一個小時前就出門了。」

*松餐、梅餐:日本料理的套餐等級。有松、竹、梅等。

菜穗子在校內餐廳買好午餐後,穿着一身研究室的白衣,鑽出羣衆的大學部學生吞雲吐霧的煙陣。走到戶外,好不容易找到一張沒有人坐的長椅坐下。面前的白楊樹高高聳立,從樹梢穿透枝葉間隙灑落的陽光若隱若現。太棒了!是個好位子。只是這樣小小的滿足,就讓菜穗子心情輕鬆起來。

不過,即使是「北國」,這個時節要下雪還太早。

大家都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假期嗎?

「每個星期我一定會收聽這個節目。聽到和貴子小姐總是充滿活力的聲音,我覺得我的活力好像也跟着跑出來了。」

小真,渡邊先生只愛妳一人。請原諒他喔。啊,小真是渡邊太太的名字啦。

那天下午,菜穗子一直無法回覆原本的平靜,結果在學校裏忙到深夜。

好像是決定製定憲法的紀念日吧。以前曾經學過,現在都忘記了。

「空蕩蕩的都沒有人呢。」

「時間還早嘛,而且還不到滑雪季節,所以也沒有觀光客。」

今天操控方向盤的是睡眠比較充足的菜穗子。

穿過市區後,沒多久道路兩旁便出現山景。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綠葉落盡獨留光禿禿枝條的蕭瑟景象,但偶有幾株常綠樹和晚來的紅葉讓人看了賞心悅目。

不愧是初冬的海岸,果真很冷。兩人有備而來特地包裹着一身厚厚的衣裳,卻被強風吹得怎麼也抬不起頭。沒多久,和貴子就說要回到車子裏,菜穗子也舉雙手贊成。當然這只是慣用說法,事實上菜穗子兩手緊緊藏在口袋裏,僅用頭努力表示贊同。

「呼,好冷喔!」

「爲什麼一冷就會流鼻水呢?」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

「那,下次先查一下吧,妳最拿手的不是嗎?」

談笑間,兩人發現旁邊有一間家庭式餐廳。彼此點點頭表達意願後,便奔進那家餐廳,點了兩杯熱可可。寒氣已滲透全身,得靠熱可可暖身才行。

「接下來天氣會愈來愈冷,人卻變得愈來愈怕冷了。」

「是啊。以前即使在冬天最冷的時候,裙子下面還是露出兩條裸腿呢。」

「那時候是這麼講的嗎?裸褪?」

「不記得了。」

在這樣的對話問,熱可可終於送過來了。一縷縷熱氣從看似甘醇濃郁的咖啡色中,宛如福音般升起。

待身體回暖:心情平靜後,好一陣子,兩人只是呆呆地望向窗外。防波堤的對面,依舊散亂着海浪碎裂後的白色浪花。晴朗明亮的天空下,海面一片湛藍,彷彿與剛纔的寒冷完全無關一般呈現在眼前。

熱絡的氣氛突然沉靜下來。菜穗子微微預料到即將發生的事,悄悄地調整好姿勢,做好心理準備。

「姐,之前提到的事,現在可以說了嗎?」

開口說話的是和貴子。從受到邀約起,菜穗子就某種程度預想過這樣的情況。

「樫村的事對吧?」

菜穗子的手掌間感受到從妹妹肩膀傳來的震動,心裏一面這麼喃喃自語。

「聽說,他在墜落之後還活着。

「應該記得什麼吧?除了同班之外的其他回憶。明明答應要告訴我的。」

和貴子邊說邊擠出一絲微笑。

接下來是頗受好評的每週一曲懷念流行音樂單元——這個名字是我現在取的——這個禮拜讓我選播一首我喜歡的歌吧。其實每次都是播我喜歡的啦!總之,我在挑選理緒的傳真的時候,就決定要播這首歌了。因爲我以前是他們的歌迷嘛!

樫村宏樹墜落在中央阿爾卑斯山脈0;*注1;附近的城鎮。

姐,救救我!姐——」

菜穗子喝了一口冷水,然後雙手托腮佯裝在想事情。實際上是在尋找接下來要說的話,但她不得不假裝在做點什麼。

「他不是畢業考失敗過嗎?」

今年一年級的新生中,好像有一個女學生交出的報告很有趣。日下沒有明說,暗自注意她的表現。夏天過後,她突然開始遲交作業。然後據說從上個月左右開始,她變得常常請假沒有去上課。因此,今天日下看到很久沒來上課的那個女學生,便把她叫到自己的研究室問話。

菜穗子的心情很複雜。雖然自己的確想去,但聽到和貴子說「沒問題」時,心裏某個角落確實也跟着鬆了一口氣。

菜穗子將話題岔開,企圖多爭取一點時間。但妹妹瞬間移開視線,隨即搖了搖頭。不知爲什麼她的臉色看起來蒼白。

菜穗子對視線該往哪兒擺感到困擾,於是又望向窗外的浪花。藍和白。她腦中只想着這兩個顏色。和貴子也不再言語。菜穗子忍不住在腦中一隅揣測這沉默的意義。

接到消息後,和貴子立即搭飛機前往事故地點。臨走前,她以令人驚訝的冷靜態度制止了想要陪同前去的菜穗子。

什麼?是妳不好?我知道啦!所以我才這樣道歉啊。您好像很囉唆喔。

事故發生的隔天早上,櫻庭家才接獲通知。雖然主要是因爲在現場確認身分耗費許多時間,但樫村家在事故當天就得知消息了。只是,樫村的母親陷入半瘋狂狀態,加上兩家人的交往尚淺,兩項因素交相作用下,樫村的父親一時忘了和貴子的存在。

和貴子與遺體一起回來之前的那段時間,永遠失去樫村的事實,已將菜穗子內心的想法完全挖掘出來。那就是她在心裏某個角落牢牢構築起一個空間,在那裏藏着她到目前爲止的「生」,也藏着一個永遠不屬於她的「失去」。面對這個事實,菜穗子只能愕然地承認,別無他法。在想一起哭泣的心情和愧疚之間,菜穗子無法做出任何行動。

我覺得很痛苦、非常懊悔。——不甘心!

菜穗子之前從不曾跨入那個地區。和貴子應該也只有那一次吧。兩人恐怕今後一輩子都不會再造訪那裏了。或者,有那麼一天會突然有那樣的心情?菜穗子無法想像。

「直到第二年,他都很認真讀書喔。不過他的說法很奇怪。他說,因爲難得能考上大學,所以要努力用功到最後,以唸書爲樂。感覺有點彆扭呢。」

「我想錯了嗎?」

這時妹妹的臉上彷彿浮現一股悲傷。爲了理解那悲傷隱含的意義,菜穗子不得不等待和貴子繼續說下去。

就在伏下頭的瞬間,菜穗子感覺妹妹臉上露出試探似的表情。但她沒有多餘的心力再確認。不可能有的。自從目送兩人離去的那個夜晚開始,自己就一直害怕聽到這件事。她非常清楚。也曾想過,這是否就叫作悲慘呢?

「咦?」

「沒有啦!因爲我聽說他要重新考大學啊。不然的話,是律師嗎?對不起!可是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副教授神經質似地用手推了推眼鏡框。

和貴子說這話的表情,和那時——事故剛發生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妹妹低着頭,眼睛微微往上揚。菜穗子像是被論斤秤兩一般,感到一陣心驚。不過那表情也和往常一樣,轉瞬間便消失了。

葬禮結束後,和貴子對菜穗子說了這樣一段話:

「嗯,沒錯。」

工藤「啪」的就開始了,我趕緊說「讓您久等了」。可是,從我嘴巴說出來的聲音,聽起來像「啊唔久咚了」。這是故意說的啦。現在嘴裏沒有喫東西。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補充說明一下比較好。

「嗯。」菜穗子除了點頭之外也無法說什麼。那是菜穗子所不認識的樫村。

直到這一刻,菜穗子仍忍不住揣測妹妹的真正意圖。不過既然答應要說,就不得不遵守這個承諾。

「所以那傢伙纔會去坐滑翔機啊!」

說完,和貴子吐吐舌頭,菜穗子回應她一個苦笑。妹妹雖然笑得很爽朗,但菜穗子總覺得有點不自然。妹妹慢慢地繼續說下去:「當然,不是考試的時候,也會偷跑出去。」

「是嗎?那麼,如果照那樣下去沒有發生意外的話,他也考取學校,說不定現在和貴子就是是醫生太太,過著有點奢華的生活呢。」

「嗯~騎腳踏車上下學。啊,這是高中時候的事。」

「我是關心她,結果她突然說,既然這樣就休學或退學好了,說完就低頭哭了起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沒再說什麼。我投降了!我想,如果同樣是女生,她可能會說吧?所以想到請妳過來。就是這麼回事。」

爲了準備考試而一起唸書,這幾乎是只有在學生時代才能做的事唷!有時候,那也會變成美好的回憶。因爲是我說的,錯不了的。

「可是……那他曾經跟妳說過我的事嗎?」

好,怎麼辦呢?那麼可惡的男生就把他忘得一乾二淨吧!把那憤怒轉換成能量勇往直前,尤其是要徹底把書念好,這樣做,妳覺得如何呢?可以的話,邀朋友一起唸書。當然,如果一個人可以的話,也不是一定得找人一起念。不過,我覺得妳跟我是同一類的人。比較喜歡和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對不對?還是我想錯了?

但得到的回應卻是一聲音調突然拉高的驚呼。菜穗子覺得詫異轉過頭來,正好看見妹妹臉上浮現難以形容的表情。感覺就像點了冰咖啡卻送來麥茶,沒注意就倒入鮮奶油,只好那麼喝下肚。

回到座位後,菜穗子先坐在鍵盤前專心處理整理到一半的資料。傍晚,她在工作告一段落後想着「來看稿子吧」時,日下再度找她。是心理作用嗎?菜穗子感覺自己的眉頭皺了起來。

妹妹眉頭微微皺起。

從那之後,和貴子不曾再搭過飛機。

「還有呢?」

日子一天天匆匆過去。感覺時間有如加速度般流逝。

「我對他沒有什麼印象。就連他考上哪裏的大學我都不知道呢。」

對不起!和貴子。我沒有資格幫妳——。

菜穗子爲了打破沉悶的空氣而開口這麼說。臉則一直面向窗外。

「和貴子小姐,每星期聽到妳充滿活力的聲音,是比什麼都令人古同興的事。無論如何,請把活力也分一點給我。」

轉念又想:「本來就會這樣嘛。」隨即低下頭來。

不過啊,我一定聽不到的。說實在的,應該不會傳到我這裏來。我根本沒資格當他的戀人。

沒辦法,去跟她談談吧。菜穗子做好心理準備,走進研究室,看見會客室的沙發上,坐着一個茶色頭髮的女孩。茶几上放的大概是報告。

上週的節目中,我關掉麥克風,配合著「ON AIR」,得意忘形地哼唱EAGLES的歌,一直到最後的吉他聲爲止,我完全忘我地隨着音樂亂叫亂唱一通,所以紅豆麪包只咬了一口而已。本來想在廣告時間把它喫完,但由於沒有事先準備飲料,所以宣告失敗。

「我只問她發生什麼事而已。也沒有大聲吼她啊!」

「其實,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因爲被人家甩了。對方跟我說『妳真的很俗耶』,然後放我一個人在地下街哭就走了。再加上,下個星期期中考就要開始了,我完全無心準備,怎麼辨?」最後還畫了一個眼淚的符號。

*中央阿爾卑斯山脈:位在日本本州的中央地帶,山脈高二千公尺,有冰河遺蹟。

「是這樣啊。老實說啊,都是我向他借筆記喔。」

不到二十五年的生命。

——工藤寫好悔過書了。我也被迫簽名了。

錄音室外的傢伙嘴裏好像唸唸有詞在說什麼「快拿一點去」,別理他!

OK!言歸正傳,來看看今天的傳真吧!是十七歲的理緒寫來的。

「是誰說的?簡直是胡說八道!」

「老師跟她說了什麼?」

回憶就當作回憶擱着置之不理就好了。至少也應該將它上鎖放在心底。況且,他再度出現時,不是已明白宣告他是妹妹的戀人了嗎?那段還沒開始就結束的情感,自己到現在都一直珍視着,只能說是擇善固執罷了。而且,一度還是白己親手阻斷了它的發展。

「櫻庭,很抱歉,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之後,走一段路再攔計程車。讓計程車等在宿舍前總覺得不好意思嘛。然後就到車站前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甜甜圈屋或家庭式餐廳唸書,直到第一班電車發車,再去學校,到學校後又繼續唸到考試前。一開始考試後,我根本不知道會先寫完答案卷還是先睡着,那種感覺很微妙,很驚險,也很刺激。」

這首是爲妳寫的歌,絕對不會錯!

「是喔。」菜穗子應和了一句,將所剩不多的熱可可喝完。總覺得很像樫村會講的話。不過不知不覺的,這一次換成菜穗子低着頭揚起眼睛看和貴子。

然後呢,那件事就發生了。

和貴子露出詭譎的微笑,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菜穗子不知怎麼的覺得沒了勁,用鼻子哼了一聲,說:「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說了。」

「咦?是嗎?」這真是超乎菜穗子的意料。

菜穗子抱着哭泣的和貴子的肩膀,靜默不語。因爲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我想,如果我當時能側耳傾聽,或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不是嗎?如果那樣,可能來得及。說不定可以握一下即將死去的他的手。雖然或許是不可能的事,不,我雖然知道不可能,但就是無法抹滅那種感覺。它沿着肩膀到後頸緊緊貼着我。

「考試前,我們兩個人在甜甜圈屋唸書到很晚。因爲語言書一個人念會覺得很無聊嘛。所以我硬是要他陪我一起讀。宿舍的門禁時間是十點,管理人大概都十點半回家。所以我叫他十一點來接我。」

可是,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在他墜落期間、尚有意識期間,我大概正滿不在乎地在電臺裏談天說笑吧。

正當日下要介紹菜穗子時,那女學生早先一步站起,低下頭說:「對不起。」

日下當然不只在研究所開課,大學部的通識課程他也有救。不過,因爲他的課要交的報告,比其他課還多,所以每年修課的學生人數都不多。人數一少,上課時便自然呈現像是小型研究會的氣氛。

而且,日下的評分很嚴格,即使每次上課都出席,也不容易取得學分。反過來說,從這個副教授手中奪得學分的人,畢業後繼續留在學校做研究的機率很高。說得明白點,菜穗子正是其中一人。

「對了,我借過他筆記。他曾誇讚我的生物筆記很容易看懂。不過現在想起來,他借了之後就放着不還,臉皮很厚呢。」

菜穗子在心裏「啊~」了一聲。

「話是沒錯,可是——」

「完全弄錯了。」

和貴子一邊剝除隨熱可可附上的方糖的白色包裝紙,一邊靜靜地開口說:

「都不是啦!」

DURAN·DURAN——〈Rio〉

這件事讓我非常懊悔。在空中的時候他應該有閃過『慘了』的念頭吧。知道自己就快死了一定很害怕。

然而,聽完日下的說明,菜穗子還是不太清楚實際狀況。

首先,雖然上個星期也狠狠道過歉了,不過,今天要再一次致歉。

「哎呀!這點小事不要大驚小怪的。大家都這麼做。因爲太晚回宿舍會違反規定,所以就先回去再跑出來啊。就穿着裙子從一樓同學的房間窗戶跳下去。因爲要去見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生,所以想打扮得可愛一點嘛。啊,雖然已經過時效了,還是不要告訴爺爺奶奶唷。因爲以前答應過他們嘛。」

據說,事故發生後的十多個小時內,樫村尚有一絲氣息。不過意識模糊,口中不時發出囈語,結果就在被用擔架抬進醫院後,在雙親和護士們的注視下斷了氣。

原本以爲日下要問是否讀過講稿了,不由得築起心理防備的菜穗子,這時放下心,站起身來,問:「這次是什麼事?」副教授鼓脹着雙頰搔搔頭說:「是學生有一點事——,我又沒罵她,可是她突然就哭了起來。我覺得和她單獨對談不太恰當。」菜穗子就在日下的個人研究室門口,聽他說明事情原委。

「可是,國中、高中都讀同一所學校對吧?有好幾個學期你們不是還同班嗎?」

「他打算去報考航空大學,說想在天空飛翔。」

我們繼續看理緒的信。

那天午後,日下爲了學會演講的事,把菜穗子找過去,拿給她一份剛完成的講稿初稿,希望她先瀏覽一遍。當菜穗子詢問什麼時候交回時,日下回答「儘量最快」。菜穗子一邊想「這種講法好奇怪」,一邊收下稿子。

保證聽了會很有精神。理緒,我們相互加油鼓勵,一起變成像那樣的好女人吧!

「那是因爲他根本心不在那裏。那時他腦袋裏想的都是下一所學校的事。」

「喂!和貴子。」

然後抬起頭來。她紅通通的雙眼,突然露出不屑的神色,一時之間,菜穗子只覺得困惑,但她接下來的話,卻擾亂了菜穗子的平常心。

「這個人是誰?」

質問似的口氣。眼神也像是瞪人。菜穗子心想:「我是因爲小姐妳才被叫喚來的耶。」不免感到生氣。但那女學生趕在菜穗子開口前,繼續說道:

「老師,你把我哭的事都告訴這個人了嗎?」

被她這樣一說,日下才趕緊介紹:「不是,這位是櫻庭,是我的助理。」沒辦法,菜穗子只好說:「總之,先坐下來吧。」但對方用力搖搖頭說:「就結果而言,讓老師嚇一大跳,是我不對,所以我向日下老師道歉。這樣子應該可以了吧。」

聽到這種說法,菜穗子忍不住質問她:「等一等!妳這樣說不覺得失禮嗎?」

但完全看不出這女孩有一絲一毫反省的樣子,反而是更加漲紅了臉。

「因爲跟妳又沒關係。老師當然不用說,可是我又不認識妳,不是嗎?」

吐出這番話後,對方用手指輕擦了鼻子下方。看到這個突然的動作,菜穗子想「啊——還是小孩子嘛。」頓時戰意全消。

趁着這個空隙,那女孩奪過放在椅子上的包包,說句「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就轉身離去。速度之快,連出聲制止她的時間都沒有。在確認聽到一聲粗暴的關門聲後,菜穗子轉過頭來,無意間與日下四目相對。

「那女孩是怎麼回事啊!」

副教授聳聳肩,只回答她:「真是不好意思。」然後一邊自言自語說着「宛如一陣龍捲風呢」,一邊走回自己的座椅坐下,伸手轉動書桌上的地球儀。

「她是十八歲還是十九歲?那個年紀的女孩真難懂啊。」

日下將手肘靠在座椅扶手上,任由雙手下垂,像嘆息似的說出這番話。看到副教授一臉疲憊的表情,菜穗子感到心虛,隨即興起一個念頭,試着問:

「老師,那我也很難懂嗎?」

「啊?」日下靠着椅背,仲長脖子,然後迴轉椅子避開菜穗子的視線。

「不要問這種事!不然,妳覺得自己很容易懂嗎?」

菜穗子苦笑一下,稍微思索後回答:「不容易。」

不知道爲什麼,菜穗子將視線轉移到桌卜的報告。雖然只看得見封面,但那工整的筆跡,與那女孩剛纔的態度一點都不相稱。報告右下方可見「椎名久美子」的名字。

「不好意思啊。」反覆說着抱歉的話語,日下又搔了搔頭。

和貴子舉起所剩不多的酒瓶對燈光照了一下,然後瓶口朝向姐姐勸酒道:「姐,再喝點吧!」

我笨拙的言語不知道是否能傳達給妳?不知妳是否聽得進去?更重要的是,言語是否擁有那個力量能夠幫助妳?我不知道。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有話想對妳說。

原來如此啊!我這樣想着。說它是一個小小的發現也不爲過。於是我找遍東京所有的FM和AM電臺,詢問有沒有工作機會,但是全軍覆沒。因爲我什麼準備都沒做,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好像要在社團裏有過播音員的經驗,然後到專門培養播音員的學校唸書,立定目標去下工夫纔行呢!結果我完全沒出手,就慘敗下陣了。

「再來一杯。」和貴子將杯子滑到菜穗子面前,兩手撐着下巴注視姐姐斟酒的動作。

怎麼辦?

結果他說要考航空大學,讓我很驚訝,而且覺得可悲。因爲我這才發覺,他所描繪的未來和我的完全不一樣。我很生氣,逼着他解釋清楚。不然的話,我會很想哭.

他說:『在考慮就業、決定一輩子要待在什麼樣的公司時,就愈來愈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麼。因爲一輩子很長不是嗎?要一直做下去耶!我想,如果沒有很明確的理由,大概很難持續下去吧。有段時間這件事情一直困擾着我。』

「是嗎?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啦。那我就先說一下好了。最近,不知道爲什麼,我不斷在想一些事。比如自己待在大學的理由是什麼?或者是,爲什麼我在這裏做這樣的事……等等。」

「那個——」兩人像是齊唱似地異口同聲說出這個話頭。接下來菜穗子說的「妳先說」,又與妹妹帶有手勢的「請」漂亮地重疊在一起.

話語孤零零地飄浮在空中。菜穗子用雙眼追尋着它的行蹤。

「和貴子小姐,請救救我!我很想死。很想讓這個軀殼就這麼壞掉,什麼都感覺不到地了結這個生命。

「可是爲什麼是飛機呢?到了現在纔想要做那樣孩子氣的事。我曾這樣質問他。

「總會有辦法的。而且,對我來說,現在還不算晚呢。」

當她要去冰箱找喝的走到飯廳時,看見和貴子還沒睡,手抱抱枕,耳朵掛着小型收音機,坐在起居室開着靜音的電視機前。和貴子發現菜穗子站在那裏,開口說:

「這不就表示妳已經很適應妳的工作了?」和貴子邊點頭邊說。

「對呀,我這個時間是不會睡的。」

不過,我就是喜歡他這一點。

他說自己最糟糕的就是,從小到大沒有一件事曾經認真看待過。我想他大概就是這麼說吧。不過或許多少有些出入,因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這些想法,不知道爲什麼,和日前妳所提到的樫村的事重疊在一起。所以我剛纔在想要不要問問妳。」

其實,我會進入現在的電臺工作是靠關係的,因爲那時爺爺的朋友是我們電臺的名譽顧問。爲了顧慮那個朋友的面子,我乾脆先不管自己的大學,在那裏一所很有名的學校學習,之後就進入電臺工作。大學能夠順利畢業,其實是託樫村的福。結果他自己卻栽了跟頭沒辦法畢業,真是不懂訣竅啊!」

「如果看到女孩子修我以前上過的課,我就會想,自己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歲月。啊,可是是完全不同的類型。還有,今年春天進來研究所的新生中,也有人是別的大學畢業後來念我們學校,我本來並不在意,可是最近很奇怪會特別注意他,心想,大家都在思考些什麼呢?」

不久,和貴子接着說下去:

說完,接着便傳來妹妹啜泣的聲音。

「電臺不會幫忙錄成卡帶嗎?那樣的話,白天有空再聽就好不是嗎?」

他還說:『我不是沒有考慮到和貴子的事。』可是那時候我半信半疑,心想他怎麼能幫我決定我的未來呢?真是個自作主張的傢伙。

結果他一臉抱歉的模樣。

但所有的東西馬上就被扔掉了。剩下的東西到底要不要說出來,菜穗子覺得很猶豫。

說完,日下揮揮手像是在說「已經沒事了」。菜穗子行禮致意後走出研究室,心想:是不是該說些道謝的

「哎喲?很少見喔!既然這樣,我陪妳。好嗎?」

結果,只剩下一盒塑膠模型玩具——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雙翼機。他還告訴我名字,可是我忘記了。然後,他把它組合起來。雖然他沒說,但我想也是在腦袋裏進行的吧。真是笨蛋!」

她感覺,隱約中,兩人之間有個樫村,一臉歉然地站在那裏。

「讀過文章就知道她有沒有那個敏感度。不是隻有理解能力而已,而是她思考的方式之類的,如果要說的話,就是所謂適不適合。擁有這種特質的男生也好女生也好,我都會想拉他們一把,將他們提升上來。我對自己這種鑑別的眼光很有自信。不過如果本人沒有那個意願,我也幫不上忙。」

「在一個大大的、上面寫着『樫村宏樹』這個名字的玩具箱中,只有一架模型飛機在裏面。總覺得那影像特別鮮明地浮現在眼前。於是我被說服了。然而結果卻是被花書巧語給矇騙了呢。總之就跟選擇要帶什麼東西去無人島的傢伙一樣嘛。」

「如果請電臺幫我錄,一定會被打回票。而且啊,這種節目不在深夜時候聽不行喔!還有,真正的話,不面對着桌子感覺就出不來呢,是真的。」

日下自言自語般繼續說。聲音流露出遺憾的感覺。在他望向窗外的眼神中,菜穗子看到認識他這麼久以來不曾見過的神情。

這天,菜穗子雖然比平常早回家,但不知怎麼的,竟輾轉難眠。片片斷斷的思緒,在眼前、在腦海中,奔走縈繞,即使躺下來也全無睡意。

「姐,妳要不要也試試看啊?」

的確,剛轉換角色時,菜穗子滿腦子只有眼前的工作,根本無暇他顧。

「當然。可是,和貴子可以嗎?明天——」

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和他見面?我無法停止這麼想。我也想過,如果我死了的話,媽媽是否會哭泣呢?我想大概會哭吧。可是我停止不了。我想要是死了的話,就不會再悲傷了。

「好吧。」菜穗子遞出玻璃杯這麼回答。

時間走到半夜一點,菜穗子決定藉助酒精或其他飲料,強迫自己入睡。

照片是黑白的。景色也是。總覺得映在眼前的所有東西好像都只有黑與白。

妳看我,從十八歲考上這所學校之後,好像就緊緊抓着它不放似的一直待到現在。該怎麼說呢?選擇未來的出路,或是想要離開學校等等的想法,我覺得,我真的不瞭解那是什麼樣的感受。

如果妳在聽的話,請暫時停止想他——我也知道那是很困難的事,但是,想想辦法讓頭腦淨空,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請仔細聽我說。

「妳是不是還不想回憶起那些事?如果是的話,對不起,忘了我說的吧。」

剎時,空氣中沒有任何聲響。似乎兩人都想起上週在海邊那間家庭式餐廳的對話。

「嗯,有一點事。不知道怎麼回事睡不着,所以想喝點酒幫助入睡。」

和貴子微微抿着雙脣,然後有如下定決心一般,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這時,日下彷彿想轉換心情似的,突然將椅子轉過來。

「樫村同學,你是如此被和貴子深愛着呢。」菜穗子直率地這麼想,但竟又覺得這個到現在還如此折磨着妹妹的男人不可原諒。忽然,她有股衝動,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和貴子。這樣一來,兩人就可以痛快地說說這個男人的壞話。但同時菜穗子也很清楚,自己沒有那個勇氣。

「原來如此。或許妳說得對。還有,也不是有什麼因果關係啦,只是最近,我想睡覺的時候,就會突然想到妳說過的話。

小百合。」

「不過,還是要敬老尊賢一下。請吧!」

他說,他在箱子裏放進棒球手套、夏目漱石的書、湯姆與傑利的錄影帶、歷史教科書、第一次買的雷朋太陽眼鏡、以前喜歡過的偶像照片等等,然後一個一個丟掉。他一個人喝着啤酒,一邊在腦袋裏進行這件事。

「那妳現在聽的廣播是——」

當然,我知道那個人對我有意思。我想他也知道我有男朋友,大概是認爲我如果去他們公司上班的話,好歹我們的關係會有點進展吧。所以很熱心。他似爲對待女孩子也像對待工作那樣努力的話就會被接納,連公司內的機祕文件都拿給我看呢!這就是我剛剛說以爲我們的關係會有進展的證據。

——小百合小姐,我一直祈禱妳現在正收聽着這個節目。

打開在冰箱發現的Camembert乳酪,加入下酒菜陣容。想添加一點色彩,又切了幾顆番茄。「奶奶買的東西還真不少呢。」兩人感到格外佩服。「不過,我們兩個連家中冰箱裏有什麼都搞不清楚呢。」和貴子說了這句話後,兩人沉靜下來。

她一方面覺得那很像是從樫村口中說出的話,一方面又感覺好像在聽陌生人說話似的。菜穗子所認識的樫村,感覺上是個不善言詞,有些地方又很頑固的人。至少從高中時代開始,好像就沒改變過。她看不出那樣的少年會有煩惱。菜穗子邊思索着這些事,邊躊躇該在何時插話。

菜穗子想到,如果是星期三的話,現在正好是節目剛結束的時候吧。

「他說過『一輩子很長不是嗎?』可是卻——」

丟到最後,只剩下一張黑膠唱片。那是我國中時買的,是現在已經絕版的四十五轉唱片。裏面收錄了我在廣播聽過一次就喜歡上的歌曲。

妹妹嘆了一口氣。

雖然感到焦急,可是那時我已經下定決心,什麼都可以放棄,唯有這件事絕不放棄。已經變成那樣的心情了。

「嗯~」和貴子搖晃手中的玻璃杯回應。

「我真的覺得很幸運。不僅能夠得到這份工作,也發覺走這條路不錯……所以,我很感謝他。」

「嗯,我想這種事是有的。」

我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不論向誰求助都不會有什麼改變。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辨。對不起!我的身心已經支離破碎。

可是,我也試着做了那件事。就是想像有個寫着櫻庭和貴子名字的大型玩具箱,把它放滿東西再倒出來一個一個丟掉。結果我最早丟掉的就是存摺。

「寫着櫻庭菜穗子名字的玩具箱啊。我想,一定是那個有水仙押花圖樣的書籤對不對?姐姐自己做的那個書籤。很漂亮耶!我開口向妳借時,妳臉上露出很恐怖的表情一口回絕呢。怎樣?我有沒有猜中?」

不知道姐姐有沒有聽爺爺說過?

「那時,有個大我兩屆、已經在銀行上班的學長,一直纏着要我去他們公司應徵。他說他在人事部工作,又跟部長很熟,所以絕對沒問題。當時我也想過『真的可以那樣嗎?』仔細想想,覺得實在可疑。才大我兩屆而已,很快就明白是什樣的人了。

姐妹倆不着邊際地閒聊了一會。先是妹妹提起白天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則新聞,那是對幾年前發生的某事件所下的判決。接着兩人各自將白天喫到的食物品評一番。藉由那一長列的食物名稱,再扯到日前兩人出遊歸途中,繞道去品嚐葛切的話題。於是和貴子提出邀約:「下次再一起去喫法式巧克力蛋糕好不好?」

「是喔,明天的這個時候,妳還在電臺工作呢。」

「他說就是因爲這樣,他決定要當飛行員。很好笑對吧?」

很笨對吧!就業、工作這種事,大家都是做個適當決定就好了,他卻想這麼多。

「是這樣的嗎?」

他自己也搞不懂爲什麼會這麼想。他想像在腦中有個很大的玩具箱,上面寫着自己的名字,把自己擁有的東西統統放進去,然後將箱子倒過來,把不需要的東西一個一個丟掉。雖然有點猶豫,但那些丟掉也沒關係的東西,就都當作不需要的丟掉。然後沒有丟掉的再像這樣子取捨一次。再次留下來的,大概就是一輩子都不會丟掉的吧。他就是這樣做出決定的。

遇到身邊重要的人死亡,大概是絕對無法忘懷的事。

明明跟他說過山上可能會積雪很危險,明明跟他說過要平安回來……。

可是現在,我很想相信他大概爲我想過,但還是不得不做選擇吧。不過這樣一相信,我又搞不清楚在懊悔什麼了。」

「怎麼了?不是很早就上牀睡了嗎?」

「真討厭!姐妹倆幹麻默契這麼好。」和貴子笑着說。

話呢?

「他是在快升大四之前說要考航空大學的。比較性急的同學都已經開始試着找工作了。可是,我和他在這一方面不知道是遲鈍還是什麼,並沒有很認真地考慮過。我一面想着『差不多該行動了』,可是一面卻又覺得『哎呀!船到橋頭自然直』。事實上也有這樣的例子嘛。可是他,對喔,如果要說的話,就是整個人陷進去了。」

「老實說我嚇了一大跳。因爲雖然不是很明確,可是我原本想像的未來大概是畢業後他找到工作、向我求婚,然後我們就這樣結婚。

「不,沒關係。」

菜穗子腦海中浮現一隻空蕩蕩的箱子。周圍散亂着許多東西。玩具娃娃、只能發出尖銳聲音的玩具鋼琴。遺有和貴子說的書籤。

結果他看起來很害羞,簡直可以說是很可憐的樣子搔搔頭說:『妳說的沒錯,是很孩子氣。』說完就笑了。

但是,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請救救我!

再度開啓話端的妹妹,已回覆平常的語調。

和貴子心情偷快地邊哼着歌,邊拿出兩隻酒杯。兩人在冰箱搜尋了一下,發現一瓶被遮住的國產白酒。妹妹抱怨:「難得和姐姐一起喝,沒有更好的嗎?」「其他的都不夠冷,有什麼辦法。」菜穗子曉以大義。事實上菜穗子覺得喝什麼都可以。

此時,和貴子低下頭,幽幽說出:

他死了。他騎着摩托車,在翻越山嶺的S型彎路上,轉彎失敗,猛烈衝撞上護欄。直到那一天之前,他都會對我笑,買漢堡給我喫,送我回家,與我吻別道晚安,但現在卻再也見不到他了。

「現在才說不知道有什麼意義。櫻庭,妳有那個潛質,適合做研究。我可以向妳保證。所以才拔擢妳成爲助理。要加油喔!還有講稿的事,不要忘了,拜託妳了。四、五天左右交回。」

大約兩年後吧,那時就是二十四歲了。會太早嗎?還是太晚呢?姐姐會不會比我早結婚?因爲爺爺是老古板,他可能會說『妹妹先出嫁成何體統』這類的話。我曾經一個人想着這些事,想着想着就笑了。

此時,和貴子再度輕輕嘆了口氣,臉頰微微泛出紅暈。好像不知不覺間,自己又倒了不少酒。

菜穗子看着妹妹的臉。妹妹直視着自己。菜穗子避開妹妹的視線搖搖頭說:「是爸爸媽媽的照片啦!」

「什麼?」

「唔,別人的節目,想聽聽看別人聊些什麼。我雖然在電臺工作,也不是每天聽廣播啦。」

「真的是這樣!不是本來就這樣嗎?」

而可悲的是,死,令人驚訝的就近在身旁,俯舍即是。雖然很難過,但這是現實。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死亡。這是非常沒有道理可言的事。

不過,最重要的是,妳還沒死,還活着。這很重要。我想妳現在一定覺得連心都隨他一起死去了。

但那不是真的。是不對的。唯有這一點請妳好好想一想。

——我也在三年前失去我最重要的人。他乘着滑翔機一個人在空中飛翔,風一吹,便失去平衡墜落。

我的身心分離。體內的神經也斷得稀碎,連自己在做的事,都只感覺像看着別人在做那般,自己沒有任何知覺。

所以,有個我,看着我在燒香。有個我,看着我與他的雙親打招呼。有個我,看着姐姐抱着哭泣中的我的盾。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可以輪廓分明地描繪出那一個個場景中的自己。我想,那時的我,真的是嚐盡身心剝離那般的悲痛吧。

一度被切斷的身與心的鎖鏈,經過一個月、兩個月後,還是沒有連接起來。我以爲它大概再也接不起來了吧。

但現在,我稍稍感覺到那斷掉的鎖鏈開始接合。不過即使這樣,我也有預感,它可能無法完全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三年還不夠吧。一定是這樣的。

小百合小姐,這或許是一段漫長且痛苦的時間。或許不會有終點。

但是,他並不希望妳追隨他去。他會要妳「活下去」,把妳推回現實世界。妳懂嗎?

如果他希望妳跟他走的話,那一瞬間,在他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剎那,他應該就可以將妳剝離一起帶走了。

我想對妳而言,他應該是擁有那種力量的人。

可是他沒有那麼做。

所以妳還沒有死。那證明了他希望小百合小姐繼續活下去、希望妳能幫他看看自己無法看到的未來世界。請妳試着這樣思考。

雖然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我這麼做了。

他並沒有呼喚我。沒有呼喚我過去。那就是要我活下去的意思。我這麼告訴自己。到現在仍然繼續這樣自我說服。

雖然無法忘記,但說不定可以做到不去想他。

三年前被掏空到只剩下軀殼的我,處於無論什麼都無法填滿的狀態。渡邊先生看不下去,強迫我接下這個節目的主持工作。

他跟我說「妳想一想」、「妳去做」。總之,渡邊先生幫助我不去想他。妳懂吧。

然後就是每個星期三的到來。

當我決定要在節目中念這封信時,我心裏已經響起這首曲子了。由於這首歌的內容會讓我立刻想起他,所以我一直不敢聽。有一次不小心聽到,馬上哭了出來,從那次之後,只要一聽到這首歌的前奏,我馬上關掉收音機。

「沒辦法。太冷了嘛!」

「啊!昨天脫在牀上了。姐姐幫我拿。」

菜穗子嘴裏這麼說,但自己也鼓不起勇氣走到房間。

「唔,昨天夏子綁了辮子來上學。她說是她媽媽幫她編的。那模樣挺可愛的。所以我也想綁綁辮子。」

這天放學後,姐妹倆也相約一起回家。因爲只有姐姐帶着家裏的鑰匙。菜穗子先到達兩人相約的校門口等。她無事可做,一邊擔心散落在外套上的雪,一邊等待妹妹現身。

菜穗子注視着兩人的交談,心想:「感情真好啊!」然後對兩人說:

菜穗子偷笑了一下,心想,我早就忘了。少年則像想到什麼似的尷尬地還以微笑。

這回換成菜穗子「嗯」的一聲點頭回應。

「不換衣服的話,制服會皺巴巴的喔!」

和貴子微微聳聳肩說。然後手指着菜穗子向那女孩介紹:「這是我姐,我想之前也見過面吧。」那女孩面帶微笑向菜穗子行禮。

工藤,麻煩下音樂了!不然的話,我會讓你又有事做喔——!

菜穗子輕聲斥責:「再一會兒就到了嘛。」從學校到家步行是二十分鐘,就算加上雪的緣故,頂多三十分鐘就可以到達暖爐前了。菜穗子也如此自我說服。

「妳們兩個,不快一點會遲到喔!」

走到起居室,菜穗子穿上外套,和貴子檢查書包,突然「啊!」的叫出聲來。一定是忘了帶鉛筆盒或是其他東西。看着匆匆忙忙跑回房間的妹妹,菜穗子在她背後喊着:「快點喔!」這時,她注意到攤開在沙發上的黑色和服。

菜穗子沒來由地感到焦躁,回答的語氣顯得不太和善。但這時她才注意到妹妹身邊站了一位綁着辮子的女孩。如果沒有記錯,應該是和貴子最要好的朋友。菜穗子想起早上的談話,心想,回到家得幫她綁辮子纔行。雖然覺得有點麻煩,不過妹妹一定會很高興吧。當菜穗子這樣想時,稍微有點混亂的情緒便消失不見了。

是爲了重新勾起悲傷嗎?是爲了拉近停格在那裏的他,與從不間斷向前進的自己之間所產生的時間鴻溝嗎?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像往常一樣,母親送她們到玄關。然後叮嚀姐妹倆:「要乖乖待在家裏喔!發生什麼事的話,爺爺家的電話知道吧?」兩人點點頭。這時菜穗子完全沒想到竟然會真的需要打這通電話。

看着妹妹匆匆忙忙從走廊走出來,菜穗子出書損她:「讓人在這裏等的是誰呀?」

或許只會讓人感覺我在自憐自艾。我猜也有人會認爲「搞什麼!這傢伙只是在自我耽溺嘛」。

「襪子變得好冰喔!」和貴子用撒嬌的語氣說。

「不一起走沒關係嗎?」

妹妹縮着肩,離開暖爐前。菜穗子一邊摺疊兩人脫下的睡衣睡褲,一邊想着:還是我的顏色比較可愛吧。這整套式的睡衣是前幾天母親纔剛買給她們的。菜穗子的是淡紫色,和貴子的是粉紅色。

「千萬要小心用火喔!」

「有嗎?啊,有啦!」話沒說出口,菜穗子趕緊回想昨天媽媽說過什麼。她只記得要和妹妹兩人看家,至於理由則沒有太留意。

樫村說這話時,看起來有點難爲情的樣子。菜穗子一開始不知道怎麼回事,皺了皺眉,不過馬上就想起他在滑雪場摔交的事。

「討厭!壞心腸。沒辦法,要去拿嗎?」

這時,和貴子回到起居室。「姐,走吧!再不快點要遲到了。」

「菜穗子,晚飯我會先準備好烏龍麪,這樣就可以了吧。」

「沒什麼啦!只是在等妳而已。」

插入姐妹倆談話的是母親。和貴子回答:「好。」

Pctcr9;Paul&Mary的(悲傷的噴射機)。

——很抱歉,總覺得都在說自己的事,而且說太多了。

我讀着一張張聽衆朋友寄來的明信片、傳真,挑選要在節目中唸的信,與前任主持人杉村先生及工藤一起決定要播放的歌曲,做着這些事情度過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在大家的話語中,開懷大笑、戚傷落淚的同時,我或許正一點一滴找回了自己。在大家的幫助下,慢慢地……。

「可是和貴子,今天我有很多事要請姐姐幫忙,所以如果太忙的話,要忍耐喔!」

母親從飯廳裏走出來,露出一個已經想開了似的笑容說:

小百合小姐,這是需要花時間的。

突然聽見「嗨!」一聲,趕緊轉頭一看,是同班同學樫村。菜穗子不由得感覺好像讓人撞見自己在做什麼奇怪的事一般,心慌慌地點頭回應。

妹妹的一隻腳踝還掛着剛拉下的睡褲。菜穗子指着那腳踝說:「爸爸看到的話會哭喔!」「所以纔要妳幫我拿襪子嘛。」和貴子再次嘟起嘴巴說。菜穗子的腳也很冷,勉勉強強移動着。

菜穗子梳理好頭髮、刷好牙,正好聽見母親的叫喚:「早餐做好了!」幾乎同時,妹妹衝進盥洗室。

只是,我想播放這首歌。我的感覺到了。所以就順着那個感覺走。

兩人爭先跑進玄關,隨便拍了拍身上的雪,還穿着外套就先並排站在暖爐前。轉開燈油開關,卸下安全鎖,點火。雖然馬上看到暖爐內燃起小小的火苗,但怎麼樣都燒不旺,令人看得心焦。

接下來要說的話,實在很難對小百合小姐說出口。

要放這首歌嗎?還是別放?我猶豫過。可是腦海中又沒有浮現其他的曲子。

——這成爲菜穗子聽到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半段話因爲嘴裏插進牙刷的緣故,菜穗子聽不太清楚。她拍拍妹妹的背說:「我先去喫了。」惹來妹妹大罵:「幹麼拍我啦!漱口水吞下去怎麼辦!」不過這句話還是含糊得聽不清楚。菜穗子轉過身說:「不要急唷!」然後偷偷吐了一下舌頭。

和貴子擠進菜穗子已經站定的暖爐前的空間,嘟起嘴巴說:「姐,過去一點啦!妳先起牀的,應該已經很暖和了吧。」菜穗子對蠻不講理的妹妹說:「妳別自作主張了。」一度將她推了回去。但妹妹又顧左右而言他:「哎呀!沒關係啦!說話不要那麼無情嘛。」結果菜穗子還是讓出一點空間給她。

「姐,今天回家後幫我綁辮子好不好?」

「妳離得比較近啊。」

我想,妳的來信引出了我的回憶,才促使我播放這首歌。這首歌是爲我自己播放的。

「好是好,可是要幹嘛?」

但隨着時間流逝,妳本身也在前進。不管是多麼微小的距離,都算是「前進」。時間是絕對不會向後退的。我無法很肯定地告訴妳這是不是應該高興的事,但即使如此,那仍然是向前進的。

二樓教室的窗外,雪一點一點持續下着。下課時,放置在教室中央的暖爐大受歡迎,四周圍了許多人。

「又弄到最後一刻才離開暖爐,所以纔會這樣。」

「妳在看什麼?」

「咦?妳的毛衣呢?」菜穗子問。妹妹還沒有發現少了一件。

和貴子一打開門,冷不防的一股寒風吹來。她一邊大叫「好冷~」一邊向前奔出。那模樣看起來很興奮的樣子。正當菜穗子想追上前去,母親出聲喊道:

「嗯,我知道。可是再一下下。等身體再暖一點之後。」

「嗯,在等我妹。」

「啊,我家在山的那邊。所以是反方向。我每次都是跟和貴子在校門口說再見的。」

除了內衣之外,兩人得一一確認每樣衣物究竟屬誰,因此自然地節奏便趨一致。

「啊,媽媽今天要穿和服呀?」

我要乘着噴射機遠行。不知何時會歸來。副歌就一直重複唱着這樣的內容。他走了。

「好~」這次菜穗子出聲回答。

「之前那件事,不要跟別人說喔!」

火終於旺起來了,伸在暖爐前的手也變暖和了。兩人於是決定將外套脫掉坐到沙發上——那正是今天早上母親放置和服的地方。不過,雙親外出後沒開暖氣的屋子裏,整個冷卻下來,菜穗子在沙發上坐沒多久,就不得不回到暖爐前。轉眼間和貴子已橫躺下來了。

「我纔不會說呢。」

喫到快一半時,和貴子終於在菜穗子旁邊坐下。

菜穗子轉向聲音來處。這回是和貴子。

「妳在說什麼啊!不要太過分!下次打妳唷!」

情緒蠢動,但時鐘的指針不允許人細細思索。

接着,對方沒有出聲,將視線往上揚,像在想事情似的。

接着兩人互相在耳邊不知說了什麼,喀喀地笑完後,各自揮手道別。

從飯廳傳來母親的聲音。姐妹倆對看一眼,同聲回應:「好,知道了。」

「妳在做什麼?」

「姐,幫我拿襪子。」

沒有與情人告別就走了——。

「菜穗子,和貴子就拜託妳了喔!」

「唔——,我們會盡量早回來,可是因爲下午纔出門,而且開車要兩個小時纔會到。再加上這個雪會下成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耶。不過,我會叫爸爸開快一點。」

和貴子這傢伙,會躺在這裏睡着的。菜穗子心裏這麼想,於是羨慕起和貴子,自己也躺臥在地毯上。「媽媽如果在的話,一定會生氣。可是,沒關係啦!她說過會很晚回來的。」菜穗子在心裏自言自語時,視線也漸漸變待模糊。

「會很晚回來嗎?」

菜穗子穿着睡衣,先彎身鑽進背心裙裏,讓背心裙罩住肩膀以下的身體,然後脫掉裏面的睡衣,迅速穿上內衣和上衣,再將手伸出背心裙,整理好肩部、衣領和擠在背上的衣服,最後脫下睡褲。雖然有點不成體統,但這種穿衣方式比較不冷。而且,最近脫下上衣的瞬間,會特別介意和貴子的視線。菜穗子暗地裏想,是該擁有屬於自己的房間了。

持續下了一整天的雪,將路面完全覆蓋,兩人只得成一縱列,走在車輪行駛過的軌跡上。偶爾聽到汽車喇叭聲,就得退避到一旁,很是辛苦。

「我會先把油豆腐滷好,裝進保鮮盒,再放到冰箱裏。蔥也會先切好。烏龍麪和高湯放在哪裏知道吧。要不要加蛋隨自己喜歡。醬菜也拿一點出來配。」

可是,因爲這樣就不播放這首曲子的話,更會讓我覺得我在硬撐。我已經決定不在大家面前掩飾自己了。希望大家看見真實的我,聽見真實的我。

「咦——?可是我現在不能離開這裏啊!」

可是再讓我說一些。

菜穗子對妹妹這項請求感到詫異,因爲她以爲妹妹對髮型這種事應該沒有興趣。不過同時,她已在腦海中試着編起妹妹的頭髮。「沒辦法,就幫她編吧。」菜穗子很快便有了這樣的心情。

爲了要趕上姐姐,和貴子一邊急着喫飯一邊回答。「喫太快小心岔了氣。」菜穗子突然遲疑了幾秒,不知道要不要將這句話說出口。

和貴子邊說邊將大約是菜穗子的兩口飯量一次送進嘴巴。

「那麼,明天見。」

「嗯。今天要去參加爸爸朋友的告別式。那個朋友曾經很照顧妳爸爸。昨天晚上也說過了吧。」

「今天真的很冷呢!」菜穗子說。妹妹默默地點點頭。

和貴子那傢伙,好慢喔!菜穗子出神望着紛飛的雪花,腦袋裏這麼想着。

一旁的和貴子也以同樣的方式換衣服。當然,在換穿衣脹時,兩人片刻不離暖爐。已到了這樣寒冷的季節了。

菜穗子本來想說「沒問題啦」,卻再度點點頭。母親溫柔地微微笑着。

那女孩回答。活潑爽朗的聲音感覺很舒服。妹妹和那女孩再次揮手道別,然後轉過身子,背向那女孩,抓住菜穗子的手肘說:「回家吧!」

然後,如果比現在多出了一點心力的話,請看看妳的四周。一會發現有人正想辦法要對妳伸出援手。

例如像現在這樣,事實上和貴子有種讓周圍的人不得不爲她擔心的特質。因爲自己是姐姐嗎?或者還有其他原因?菜穗子常常覺得不可思議。至少她可以確定自己沒有那樣的特質,並再三感到一種像是羨慕的心情。

揚起手,說句「明天見」後,對方就走了。菜穗子的視線隨着少年而去。顏色素樸的外套和同色系的書包。像影戲般的背影在雪景中浮現清晰的輪廓。

「嗯。bye-bye!和貴子。」

「對不起喔!我剛剛在等夏子輪值打掃結束,所以纔來晚了。」

「好冷喔!」和貴子快要哭出來了。穿着睡衣睡褲的她,一邊說一邊從牀上下來,縮肩拱背緊緊抱住雙肘。

兩人將各自的制服拿出來後,就扔在同一個地方混在一起。菜穗子拿起兩件裙子對照看了一下,將右手的那件拿給妹妹,說「妳的」,「真的是我的嗎?」妹妹用撒嬌似的聲音發出質疑,菜穗子聽了大聲說:「沒錯啊!」

我有確實將玄關上鎖嗎?正納悶時,菜穗子已感到眼皮沉重得快睜不開。藉由眼角的餘光,她看到時鐘指着三點半過一點點。

下次再睜開眼睛時,已將近八點。菜穗子心想,睡得真熟啊!

漆黑的屋子裏,只見暖爐中的火光晃動。並不鮮明的橙色大範圍地漫延,在窗簾和天花板上映照出紅紅的光影,閃閃發亮。

菜穗子站起來開電燈。光影瞬即消失,室內又回覆往常的模樣。和貴子眨眨眼睛出聲問「什麼?」同時上半身坐起。菜穗子向妹妹道早,睡眼惺忪的妹妹「嗯」的點點頭。

有好一會兒,和貴子就這樣視線渙散地坐着。可能好不容易腦袋清醒了,她俐落地轉向菜穗子說:「姐,肚子餓了。」聽妹妹這麼說,菜穗子的肚子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好,我來做晚飯。妳要幫忙喔!」

菜穗子先回房間換好衣服,再走到廚房拿出鍋子和燒水壺加熱。這時,她想起玄關不知道上鎖沒,於是叫和貴子去確認,一會兒,傳來和貴子「老早就鎖好了」的聲音。

冰箱裏有好幾個保鮮盒,菜穗子發現面前的盒子裏裝着用醬油和砂糖滷好的兩塊油豆腐及切好的蒽,於是先將它取出放在餐桌上,再去找面和高湯。此時走回廚房的和貴子看見桌上的油豆腐便停住視線,說:「這個熱一下比較好不是嗎?」妹妹說的沒錯,於是菜穗子再拿出一個鋼子。

水沸騰了,菜穗子把面放進滾水中煮,同時請和貴子幫忙把燒水壺移開,換上裝入油豆腐和滷汁的鍋子點火加熱。「要不要加蛋?」菜穗子問。「我要加!」妹妹回答。

此時電話鈴響。

「啊,一定是爸爸他們。我去接。」

和貴子快步走向起居室。「問問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菜穗子一邊大聲說,一邊攪動烏龍麪,並將一旁的油豆腐點火加熱。然後把濃縮的高湯倒入量杯中測量所需用量。

卡鏘!起居室傳來聲響。

菜穗子趕忙走到起居室看看發生什麼事。只見話筒掉落,和貴子呆立在電話機前。

「妳在做什麼!」

菜穗子半斥責說着,一邊走近拾起話筒。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反覆「喂、喂、喂」的呼叫聲。菜穗子將耳朵貼近話筒,說:「很抱歉。是,我是櫻庭——」

「我是警察。剛纔也說過了,櫻庭高志先生和由美子女士發生車禍,剛剛收容的醫院已確認他們的死亡。您父母親將這支電話號碼——」

之後聽到什麼、說了什麼,菜穗子都不記得了。

不只是電話。那個夜晚所發生的事都只剩片片斷斷的記憶,連前後順序都分不清。

家門前,警示燈的光在轉動,但沒有發出聲響。

女孩在哭。在瀰漫着線香氣味的房間裏,她就在一旁哭泣。

那是和貴子?還是自己?菜穗子並不清楚。

白色的布分成頸部以上和以下兩塊。

等到回過神來,已經在祖父家了。兩人在那裏睡着。和貴子在哭。不喫的話身體會受不了喔!祖母幫忙盛好飯。祖母也在哭。我也在哭。

被沸騰的水溢出的聲音嚇到,菜穗子急急忙忙跑回廚房關掉爐火。在微暗的走廊上看到寫着「安全門」字樣的綠光輪廓清楚浮出。聽到話筒另一端的祖父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和貴子哭了。一打開玄關的門就看見警員一副很冷的樣子站在門口。她扣上鎖。

兩具並排着被白布覆蓋鼓起的人形。菜穗子,和貴子就拜託妳了。不知是誰這樣說。大概是祖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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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北緯四十三度的神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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