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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萊士人魚》 · 巖井俊二 · 12.8萬 字
第一部分序章·片麟0;11;
(19世紀香港)
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1809~1882),是偉大的《物種起源》一書的作者,是提出進化論的曠世奇才。乘坐菲茨·路易船長率領的海軍勘探船小獵犬號作環球航行時,他才三十一歲。正是這次航行,使達爾文萌發了進化論的構想。
然而,《物種起源》並非進化論的開端。
法國的拉馬克(1744~1829)就曾深刻地影響了達爾文,達爾文的祖父埃拉斯穆斯也可算是進化論的先驅人物,他比拉馬克更早地出版了有關進化論的書籍。然而,當時勢力龐大的基督教信奉生命是由上帝創造的,並將之作爲永恆的真理。由於與這種世界觀正面對立,等待着當時的進化論者的,是極其殘酷的命運——
拉馬克矢志堅持自己的主張,在激烈的批判中雙目失明,窮困潦倒,晚年靠兩個女兒資助爲生;
倫敦大學的羅伯特·格蘭特教授只因公開支持拉馬克,被逐出大學,於貧困中辭世;
羅伯特·錢伯斯於1844年匿名出版《遺蹟》一書擁護進化論,倫敦市民沒有寬容地放過他;
即使是達爾文的祖父埃拉斯穆斯,也被視爲思想危險人物,他的子孫將他的著作束之高閣……
乘小獵犬號航海以後,進化論思想在達爾文腦海中日趨完善。
1844年,他完成了《物種起源》的草稿,1854年開始執筆正文。這一切都在祕密中進行,因爲在他心中,還沒有將學說公開發表的勇氣。正如達爾文在給友人的信中所寫的那樣,公佈進化論學說就“好比自殺”。
是一件事情的發生使他不得不決定出版《物種起源》。
1858年6月,一篇論文從遙遠的南方島嶼寄到了達爾文手上。
論文題爲《論變種無限地偏離原型的傾向》,作者是阿爾弗雷德·R·華萊士(1823~1913)。他當時正在馬來羣島進行生物學以及動物地理學的研究。瀏覽論文後,達爾文非常驚愕並陷入了恐慌之中——這篇論文與他自己祕密撰寫的論文竟有着驚人的相似!當然,華萊士不可能知道達爾文正悄悄進行着進化論的寫作。
看到華萊士的論文這一偶然事件改變了達爾文的命運,他馬上中斷寫作,匆忙將自己的論文加入華萊士的論文,並以聯名方式在倫敦的林奈學會發表。然後於翌年,等不及《物種起源》最後完成,就將其發表了。
達爾文曾將公佈進化論視爲自殺一般的行爲,促使他下決心採取上述行動的原因,只是他不想這一有歷史意義的重大發現被華萊士奪走罷了。在這一點上,達爾文也未能擺脫科學家的俗套。
最終,達爾文成爲歷史的寵兒。儘管華萊士比達爾文先完成論文,歷史卻將他的名字隱藏在了達爾文和《物種起源》榮光的陰影之下。
如果華萊士沒有將論文寄給達爾文,也許歷史將被大大改寫。至少,《物種起源》將不再是達爾文獨自的理論,而會變成證明華萊士理論的說明書。做了歷史性重大發現的這一榮譽,將被安在華萊士頭上,達爾文則不得不屈居於華氏贊同者的地位。
錯失了重要機會的華萊士本人,對於與達爾文的“合作”論文、以及其後《物種起源》的出版,倒是採取了善意的立場。他把二人共同發現的自然選擇帶來物種進化的理論,老老實實地歸功於達爾文,甚至連“達爾文主義”的名稱也一併贈與。
拋開凡人的虛榮心不論,作爲憑藉發明或發現揚名於世的科學家,這種態度更是匪夷所思。不僅如此,這個阿爾弗雷德·華萊士本身,就是個謎團重重的人物。
爲了調查人魚環遊哪些海洋,華萊士還策劃了另外一次實驗。當然,無線電發報機是今天才有的跟蹤調查工具,一百年前根本就沒有這樣的高科技。華萊士想出的其實是一種原始辦法——就是在人魚身上拴上繩子,然後放歸海洋。這樣一來人魚在海里環遊時,浮游生物和海藻就會纏到繩子上。然後回收這些浮游生物和海藻進行歸類分析,就能搞清楚人魚是以什麼樣的路線、環遊於哪些海域。但是這種方法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怎樣才能“回收”放遊的人魚。這裏就用上了小人魚。
“要是假的,得是技術相當高超的名醫做的外科手術。”洲全耳語道。
比利·漢普森在凱恩斯待了三天,等待前往聖瑪利亞的航班。他從紐約來,本應當天在此換乘航班,不料定員爲四十人的小型螺旋槳飛機出現故障,使他受困三日。這種事情很常見,比利反而因此得以躺臥在南國的沙灘上,享受到短暫的休假。
《香港人魚錄》是一部據傳爲華萊士遺作的奇書。其中竟詳細記錄了華萊士在香港遇到所謂人魚的故事。
“這種生物智力超羣,黑猩猩或猩猩等不可比擬,甚至很難將它們從人類分離出去……”他在書中信口雌黃地吹噓人魚的智慧。
老人用調子奇特的廣東話哼唱着,久久不肯結束。洲全等得不耐煩了:“喂!老頭,別唱那個曲子啦,趕緊讓我們看吧!”
飛往目的地聖瑪利亞島約需二小時。螺旋槳飛機終於飛起,也許是故障仍未排除,引擎不時發出堵住了似的怪聲兒。比利聽着,怎麼也無法平靜。除他之外,機內看不到別的乘客。肥胖的空中小姐像是美拉尼西亞人,正悠閒地嚼着給乘客的核桃。她喫核桃的期間飛機總不會有事吧,比利如此安慰自己,收回目光去看膝上的平裝書。
不久,人魚的傳說在香港流傳,並傳入華萊士耳中。
“請繫好安全帶。”
不管怎麼說,那像極了人臂的兩隻胳膊雖然動作緩慢,但確實是以自身的意志在動着。華萊士也一眼就看出,從醫學的角度上看,做不出這樣的手術。
人魚的舞蹈果然不出華萊士所料。
桶中有個像鯢魚一樣盤成一團的生物。從上面看,可以看成是魚,也可以看成是兩棲類動物或是海獸。但是,它的兩臂特別地長。頭上生着烏黑的頭髮。
下面是《香港人魚錄》的概要:
看門人嗤之以鼻:“花這麼少的門票錢,哪有能看到真人魚的道理?”接着,他又向華萊士二人耳語道:“‘真東西’特別危險。在後面的大木桶裏嚴密看管着呢。你們要是想看的話,我領你們去看怎麼樣?”
華萊士馬上討價還價,以剛纔四倍的價格又看了一次。然後他又以四十倍的價格獲准親手觸摸觀察了一次。
“好了,時間到了。”老人蓋上蓋子。
海洲化站在華萊士、海洲全以及年幼的弟弟們中間,旁邊的女性,身穿旗袍,手捧花束,頭上戴有塔狀飾物。這種穿着大概是當時香港流行的新娘裝吧,不過透過旗袍下襬,能夠窺見人魚所特有的魚鰭。
“嗯。知道《自然天堂》嗎?”
老人根本不理他,只顧一個勁兒地念叨。仔細聽下去,那是傳統的歌謠:“北歐的傳說裏,塞壬用歌聲,誘惑了奧德修斯……”
終於有一天,他一個人來到了雜技團。
對於海洲化和鱗女之間的孩子記述也不詳盡,只留下懷有身孕的記錄。
“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嘛”,他勸慰洲全。
“等我們看了再說。”洲全不同意先付錢,但老人卻一再堅持。結果,華萊士付了兩個人的錢。
人魚的學名是“水人(荷莫?亞克阿琉斯)”,這是華萊士自己起的名字。根據華萊士的詳細鑑定,它是一種極其近似人類的物種。
突然椅子一動,比利不禁叫出聲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打了個盹兒。抬頭一看,空中小姐正把他的座椅調回原位。
《香港人魚錄》最後按照華萊士的一廂情願結了尾。
大概是因爲沒人相信華萊士的這種異想天開,所以也就沒有人真正地責備過他施於人魚的殘酷實驗。
洲全嚴詞拒絕。倒是華萊士勸他:既然特意來了,何不參觀一下再回去?
在諸如這類問題上,華萊士沒能取得超越達爾文的成績。他在把進化論這一偉大發現的功績讓渡給達爾文的同時,也註定其就此退出歷史舞臺的命運。
華萊士和洲全當時就僵在了那兒。
雖然不能馬上判斷看到的是不是人魚,但華萊士可以確定的是:那絕不像蛇女一樣,是由人扮演的替代品。不過,那也許是把人的兩臂捆到了魚皮上——像切下孩子的胳膊接到魚身上這種事,雜技團的這幫人是能幹出來的。
華萊士通過分析人魚肌肉組織,發現其肌肉對於氧的代謝功效尤其顯著。這意味着人魚是一種環遊海洋的生物。
“放心吧,不會掉下去的。再有十五分鐘就到機場了。”
桶上蓋着蓋子,看不見裏面裝些什麼,只能聽到有“撲通、唔通”的水聲。
在這樁傳奇的婚事前後,華萊士利用人魚策劃了一次實驗。他真正的興趣在於是否有其他的野生人魚,以及人魚的棲息地到底在哪兒,那纔是他關注的焦點。
有張婚禮當天的照片。
“我纔不想看你們那種東西!”
彼時的倫敦市民拿到這本奇書時是何種表情?這一幕其實不難想象——雖遭世人冷遇,可華萊士畢竟是一位出類拔萃的學者,而他在漫長的沉默後所發表的東西竟然是“人魚”!書中甚至登出了人魚的照片,不過,看上去與當時流行的獨角獸、半人馬等虛構生物的合成照片沒什麼區別。自然,此書被視爲發瘋之作,其荒誕無稽令人無不失笑。
然而想用小人魚追蹤媽媽、然後再捕回人魚的殘酷實驗卻以失敗而告終。華萊士因之失去了寶貴的人魚樣本,本該起到傳感器作用的鱗女也因此懷疑實驗,從此封閉了心靈。
假如順利出生,而且還活着的話,這個人魚現在應該超過一百歲了,而按照日本的傳說,人魚又是長壽的。
華萊士不敢點頭稱是,但是他看到的人魚頭部確實是張人臉,而且是女性的臉龐。
“難道是真的?”洲全緊緊攥住華萊士的衣袖問。
慣用伎倆!純粹是爲了從客人那裏騙取高額的參觀費。對此,華萊士一眼就能看出——過去,他就曾如此這般地被騙去看所謂的“蛇女”。
小人魚的名字是“鱗女”。鱗女具有特異功能,比如說能夠預言下雨,附近發生火災時,足不出戶的她卻可以驚叫“起火了!”,令大家非常喫驚。不過按照華萊士的說法,大可不必對這些特異功能感到驚奇,“在人魚鼻孔的根部,有個對大氣中的水蒸氣很敏感的器官,藉此人魚可以感知降雨或火災帶來的大氣變化,。”
飛機突然傾斜起來,清晨的陽光從窗口射入,在機內轉了個圈。空中小姐粗魯地拉下舷窗的隔板。
看門人的勸誘十分熱切。
“什麼?”華萊士問。
老人拿到錢後,臉上馬上浮現出笑容,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起來。
空中小姐說着回到乘務員坐位,把安全帶繞到肚子上。
該雜技團原本有名爲“水中人魚舞蹈”的節目,就是在玻璃魚缸中,少女們下半身纏繞人魚似的魚尾,用貝殼遮住鼓起的乳房,表演老套的雜技。華萊士也懂得那一套,所以當他的朋友、實業家海洲全邀請他去觀賞時,他絲毫提不起興趣。後來他到底經不住友人的熱情邀請,半信半疑地來到了雜技團的小帳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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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序章·片麟0;21;
“來,再靠近點兒!”
“人魚?”
“這飛機震得厲害。”比利邊系安全帶邊對她說。
“啊。”
步入晚年後,不知何故,華萊士竟醉心於靈魂術和超能力的研究,大約從那時起,他被學會封殺,關於他的記錄也變得極少。
“你說什麼?”
另外在種痘問題上,華萊士也高唱反調,認爲把動物的某種成分接種到人體是對人性的褻瀆。
桶旁坐着一位鬍鬚很長的老人,向兩人要參觀費。
“怎麼樣?那可是在南中國海上抓到的絕對正宗的人魚!”
華萊士關於物種分佈的研究這一歷史性功績流傳至今。現存澳大利亞地區和東洋亞區的分界線——華萊士線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另外在進化論的很多方面,華萊士與達爾文也持有異議。比如說關於人的大腦,華萊士認爲不可能是自然選擇的結果,而是“某種更高級的智慧給人類進化的過程確立了方向”,並因此與達爾文意見分歧。也就是說猿進化爲人並不是自然選擇的結果,而是在進化的過程中,某種戲劇性因素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不,是採訪。”
“只知道名字。在島上他是個名人,算是全島最有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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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萊士和洲全向桶中望去。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兩個人還是清楚地看見了人魚的臉。
1884年,當地的漁夫捕獲了一條人魚,將其高價賣給了某雜技團。
但血氣方剛的洲全不能接受,他痛斥守在出口的看門人:“把錢還給我!”。
“來旅行的?”
當時他還只是一個少年,與父母一起逗留在香港。父親常帶他去雜技團的帳篷看錶演,那裏有畫着半裸蛇女的妖豔招牌。那招牌令華萊士心生恐怖,卻又無法掙脫誘惑。每次,父親帶着他經過招牌時總是過而不入,而華萊士也沒有勇氣指着裸女的招牌央求父親去看。
“人魚本來就是生存在海洋裏的物種,迴歸海洋是適得其所。但是,如果閱讀過本書的讀者發現了人魚的話,請一定把束在人魚身上的繩子解開,並郵寄到我處。我衷心希望您是一位有良心的紳士,能偷偷將她放遊大海,而不會因爲想小賺一筆而把人魚賣到污七穢八的雜技團。”
華萊士向桶中探過身,想看得更清楚些。老人的柺杖阻止了他。他回過頭去,老人讓他稍稍離開,接着將柺杖插進水中,圍繞魚的身體轉圈。於是,魚開始圍繞柺杖轉動起它的身體。
第一部分聖瑪利亞島0;11;
更讓人驚奇的是,據說兩個人居然還有了孩子。
——那麼,這種生物到底是什麼?
或許正是這個器官所起的作用吧,無論鱗女身居何處,總能找到媽媽的所在。而華萊士正是把這種功能當作了傳感器來利用。
比利拿起攤放在鄰座上的自家雜誌給她看,空中小姐搖頭。
華萊士緊張起來。
“呃?”
“來採訪人魚的嗎?”
這一場面無論怎麼看都像在做戲!洲全不禁皺眉嘟囔道:“那肯定是個‘托兒’。”
“不危險嗎?”
招牌上說,蛇女是蛇與人交配所生,被發現於四川省的竹林中。但實際上,那只是個沒有了兩隻胳膊和一條腿的全裸少女,全身被潦草地畫上鱗片,在席子上來回翻滾,做出極爲低劣的“表演”。而且,少女並非天生畸形。華萊士記得那個少女曾出現在其他的表演中,演的是走鋼絲之類。大概是因爲她從鋼絲上掉下來,不能再派上用場了,於是被砍掉胳膊和一條腿,被迫轉行成爲蛇女的吧。這種令人作嘔的事情在九龍一帶的雜技帳篷裏,其實是家常便飯。
華萊士有一個助手,叫海洲化,是海洲全的兒子,專事餵養人魚。隨着小人魚一天天長大,海洲化對小人魚的戀慕之情與日俱增,並因愛戀而身心欲焚。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海洲全居然看穿兒子的心思,讓兒子和人魚結了婚。
老人不滿地結束歌謠,伸手去揭蓋子。
華萊士,英國生物學家、進化論者,生於曼墨斯夏。年輕時曾從事土地測量與建築業,成爲教員後,與昆蟲學家貝茨相識,跟從後者到亞馬遜流域採集生物。後來,他又到馬魯古羣島旅行,進行生物學以及動物地理學的研究。也正是在這個時候,華萊士撰寫了那篇《論變種無限地偏離原型的傾向》。
從澳大利亞飛往聖瑪利亞的航班每週只有一次,錯過了就要在凱恩斯的旅館待上一週。不過,如果能在當地天堂般的黃金海岸上躺一躺,這一週也並非那麼難熬。
“採訪?”
華萊士有一天發現人魚懷孕了,幾個月後居然生下一條小的雌性人魚。據說人魚的女兒因爲一生下來就接觸人類社會,所以能聽懂人類的語言,甚至在陸地上生活也沒什麼障礙(而華萊士留有記錄,認爲小人魚的媽媽如果在陸地上生活只能生存幾小時)。
“1898年、鱗女、妊娠。”
“也許那時我已經聽到了人魚的歌聲。那歌聲向我呼喚着,似乎在說‘救救我’。我想起了那個被迫扮演蛇女的少女。不可思議的是,她的面容鮮明地重現在我的腦海裏,和我少年時代見到的樣子絲毫沒變……”
洲全不由得拉住華萊士的衣袖。
“你認識他?”
“可以了嗎?”老人說着,打開了桶蓋。黑色的水面浮動着油花兒,輕輕地搖盪着。
如果翻閱人名辭典,“阿爾弗雷德·R·華萊士”很容易查到。但是,你卻很難發現有關《香港人魚錄》的記述。
“怎麼?這島上還有人魚嗎?”
“是海豚。採訪海豚。這裏不是有個叫萊安·諾利斯的學者嗎?”
華萊士在出版《香港人魚錄》的1913年去世,享年九十歲。
再也不用懷疑了——華萊士認定這根本不可能是人造的假貨,而是實實在在的真人魚。所以,後來華萊士又準備了數以千倍的鉅款買下人魚,帶回家對其進行了徹底觀察。
小帳篷裏,光線昏暗,眼前有隻埋在地面的大木桶。
“是真的嗎?”
於是,華萊士他們被看門人領向一間猥褻可疑的小帳篷。這時,一個客人從帳篷裏飛奔而出,邊跑邊大聲喊道:“了不得!是真傢伙!”。他央求看門人讓他再看一遍,看門人開出了一個大價錢,他這纔打消念頭回去了。
“沒事的。人魚唱起歌來才危險,聽到的話就沒命。不過這條人魚的喉嚨已經給弄壞了,唱不了歌了。沒事的,沒事的。”
華萊士這樣追述當時的情形:
引擎的怪聲兒猛地變得激烈起來,二人已經不能再對話。合上書,握緊座椅的把手,比利提心吊膽地望向窗外。
迷人的翡翠綠海面上,星星點點地漂浮着小島。其中最大的洋梨形島嶼,就是他的目的地。
聖瑪利亞島。觀光客也很少蒞臨的南海樂園。
與澳大利亞東北部的所羅門羣島平行,有片小小的羣島。它位於南緯十三度七分、東經一百五十六度,由九個小島組成。這片羣島不像所羅門羣島那樣有正式的稱呼,小島各自有聖瑪利亞、聖埃裏諾、聖梵蒂岡等名字。和羣島中最大的島、洋梨形的聖瑪利亞相比,其他島實在太小,所以也有人把這片羣島泛稱爲聖瑪利亞島,但這種說法不算準確。至少,在“當地”並不通用。
正如各島都冠有“聖”字所示,這裏過去曾經接受過基督教的洗禮,如今居民也同樣是虔誠的教徒,週日的禮拜不可或缺。大部分島民祖輩都是漁夫,直至最近,現代化遠洋漁業日益發達,傳統的小漁船才明顯變少了。
大部分人口集中在聖瑪利亞島上的小鎮布歇。布歇沿岸是適合漁船往來的天然港灣,所以該島也只有這裏能繁榮。布歇的街道構成受天主教的影響,與南美和葡萄牙的港口小鎮非常相似。
在布歇南部、接近凱列那的小海灣,有萊安·諾利斯的海洋研究所。萊安·諾利斯是對海豚進行生態研究的第一人,特別是在研究海豚的“語言”方面,取得了最先進的成績。
走出小機場,一個大鬍子男人舉着“歡迎比利·漢普森”的牌子在等着他。二人微笑着握了握手。
“高登·貝克。萊安的助手。”
“比利·漢普森。”
“哎?老師剛纔還一直在這裏……啊,來了來了。”
隨高登的話聲轉過頭,只見一個剛從廁所出來的男人,正邊用T恤擦手邊跑過來。這個娃娃臉的矮個子中年男人就是萊安·諾利斯。他與高登並肩而站,分不出誰纔是助手。
第一部分聖瑪利亞島0;21;
“呀,比利·漢普森?”
“你好,萊安先生,很高興見到您。”
“出來這麼久,旅途很勞累吧,黃金海岸很愉快嗎?”
“嗯。曬得不錯。”
“對於在城市生活的人來說,這裏的紫外線有點強烈,你算正好做了準備。”
萊安心愛的廂車被海風吹得鏽跡斑駁,車身上殘留着幾次塗漆的痕跡。
“鹽分太重。在這裏,新年也得兩年就完蛋。”
這時羽陸才終於伸手和比利相握。
“海豚在跳!在泳池裏!”
“等一下。”
“那太好了。”
“嗯——,是‘米的國家’。”
潔西瞥一眼比利,隨口回答。
比利攔住正要走出房間的萊安和羽陸,打開包,拿出自費購買的袖珍攝像機。
“其實我不擅長採訪,尤其是現場採訪。”
第一部分聖瑪利亞島0;41;
“是看到我們的車了吧。在說‘歡迎’呢。”
“我們來這裏是決心長留的。你放輕鬆些,過後我隨便寫點報道給你。”萊安說。
比利拼命地按動快門。
“什麼?哈哈,島上很無聊的。”
突然,高登踩下急剎車,向後坐着的萊安差點翻倒。
“是嗎。”
“中國和日本的文字本來是一樣的。”
比利剛要截斷話頭,羽陸又忙把話頭接下去。他要說的在後面:
“這是技師傑克·摩根。”
“是海豚的飼料。”
萊安直起身說。
從窗子能看到後院的泳池。潔西在喂海豚。用的就是剛纔車上的沙丁魚吧。
“好主意。那這篇報道肯定自然又生動。”
潔西看一眼比利,馬上把頭轉向一邊。窗外吹來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潔西用自己粘滿粘液的手毫不在意地攏了攏。她的滿不在乎勁兒,反倒讓比利產生出奇妙的好感。她很黑,黑的不僅是曬黑的皮膚,還有烏黑的頭髮、烏黑的眼睛,怎麼看都不像是萊安的血脈。是像她的母親吧。
“那USA(日語漢字寫作‘米國’)呢?”
“怎麼?你這就要工作了?”
“這房間挺不錯。”
萊安說着,拍了拍牀。
“這些不夠吧?”
“去年才建好的。回頭帶你去看。”
他也不自我介紹,上來就用帶有口音的英語問道:
比利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我也是。我倆一樣。”
比利舉起相機,跟隨萊安聽他的介紹。
她的手拿開後,比利偷看一眼自己的手。上面牢牢地粘上了沙丁魚的粘液。高登發動汽車,說:
“哈哈,大家常這麼說。不過我反對戰爭。”
“那請你下次教教我。”
“它們肚子餓了,一個勁地叫。”
手握方向盤的高登回應他的自言自語。比利苦笑一下。
安排給比利的客房看起來十分舒適,爲了照顧他寫作,書桌也事先搬來放好了。
“嗯。”
“就像中國的文字一樣?”
“日本的文字分別有獨立的意思,你知道嗎?”
一個年輕女孩騎着自行車跑來,車把兩邊掛着水桶。
“我叫HIROSHI·HAOKA,和高登一起做老師的助手。請多關照。”
“那是尼爾。”
潔西不高興地點頭。
“是今晚的菜料嗎?”
比利的視線無意中移到潔西的胸部,被那豐滿的胸部嚇了一跳。視線順着玲瓏的小腿曲線滑下,最後着陸到裝滿沙丁魚的水桶。
“這裏是主要的工作地點。”
“是嗎。那我倆一樣。”
“OK。送完比利,回頭我去採購一批迴來。”
“……看來能寫出好的報道來。”比利無意識地嘟囔。
對於女兒冷漠的態度,萊安也只能苦笑。尷尬的比利裝作若無其事地眺望窗外。車正好來到布歇港的繁華街道,建築物逐漸增多。同時,風中傳來魚市的腥臭味。如果把這難聞的氣味想成是異國情調的話倒也不壞。在市場工作的美拉尼西亞人來來往往,車常被擋住去路,不能順利前行。高登從容地用當地話和熟人打招呼,開着車緩緩前行。比利從包中取出相機,把生機勃勃的市場風情收入鏡中。熱帶島嶼的居民很熱情,發現有人照相就向他揮手,其中還有人跳起舞來。
比利環顧工作室。
“在凱恩斯過得太悠閒,我的反應都遲鈍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工作。”
“所謂音樂人,他們很好事兒的。”傑克說。他說話就像饒舌歌手一樣語速又快,說得又刻薄。
海濱道路視野開闊,汽車在上面飛馳着,揚起一道沙塵。午後的陽光從海面上反射着追來,溼熱的海風從窗子吹進,輕打在比利的臉上。聖瑪利亞的風預示着這將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尼爾?是尼爾·西蒙嗎?”
回頭看,萊安一副天真的高興的表情。房門口,羽陸也在抿着嘴笑。
“拜託。”
“怎麼?冰箱也空了?”
“那裏其實是個室內游泳池。”
“嗨,傑克!”
萊安皺起眉頭。
“我的名字由三個字組成。一個是羽,一個是陸,另一個是海,用英語來說,就成了O·WING·LOBE。”
“太棒了!”
出來迎接的是個年輕的日本人,叫羽陸洋。比利一直以爲日本人個子矮小,但眼前的年輕人個頭高挑,和高登並肩而立也毫不遜色。他的長髮在背後束成一束馬尾,頭上纏着鮮豔的方巾。如果不說他是日本人,也許會被錯認爲是美洲印第安人。
向窗外望去,島上的居民頭上頂着水果走着。
比利曾聽說萊安·諾利斯是個厭惡採訪的人,看來不過是傳言。比利稍微放心了。
那裏與其說是研究室,倒更像是個錄音棚。巨大的擴音器安裝在兩個牆面上,房間中央雄踞着設有調節音量裝置的桌子,隔着玻璃還有個專門錄音的小間。乍一看,這是個普通的錄音棚,從擴音器裏,重複播出好像是海豚發出的叫聲。
“是潔西。我的女兒。”
“是最好的客房。一般來說客人很少,所以可能有點黴味,您別介意。”
把比利在入口處卸下,高登掉轉車頭,折回原路去買飼料。潔西拿起水桶迅速消失在後院。
嘴裏雖這麼說,其實比利對泳池不感興趣。
“好像軍隊呀。海、空、陸軍。”
比利再次尋找泳池時,視線被小樹林擋住,又看不見了。很快,車到了研究所。那裏外表像是個雅緻的別墅,如果沒有門口懸掛的“凱利那岬·聲音研究所”的小牌子,誰也不會想到這是個研究所。
他冗長的自我介紹告一段落,比利終於得以進門。
聽着萊安的介紹,傑克露出平易近人的笑臉。他身穿流裏流氣的靈魂音樂者時裝,臉上穿了洞還戴着環,怎麼看,他都不像是研究海豚的科學人員。
“喔,真想看看那些海豚。”
“簡直像是錄音棚一樣。”
“不是像,這就是真正的錄音棚。常有真正的音樂人來這兒錄音呢。”
潔西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和比利握了握手。
第一部分聖瑪利亞島0;31;
那女孩抱起自行車粗魯地扔上車,然後打開車門麻利地坐到比利旁邊。裝滿沙丁魚的水桶被她塞到比利腳下。駕駛座上的高登瞅瞅那個水桶。
“這個不太好答。”
“就是在我們研究所的游泳池裏飼養的海豚。”萊安補充說。
萊安撫摸着車蓋苦笑。
“先帶你去工作室。”
聽到萊安叫他,一個矮個子黑人回過頭來。
“米的國家不是日本嗎?”
“能看到泳池旁邊有個車庫吧?”
“潔西,這位是《自然天堂》的比利·漢普森。”
“海豚!”
“他們胡扯說,在這樣的環境裏和音的話,聲音就不一樣了。實際上根本毫無變化。他們打算的是休假,然後順便工作。那些什麼音樂人下流着呢。放下錄音,跑到海灘上吸大麻。甚至有個傢伙吸過量,跳到泳池裏要和我們的海豚做。”
“它們可不會表演。”
“多好的小島。能生活在這樣的地方,真讓人羨慕。”
“對,已經禁止那傢伙再來了。”
“喔!”
“那太好了。”
“嚴密地說有很多不同。日本的文字最初是由中國傳來,但中國的文字革命以後大大簡化,現在我們也不認識了。而日本後來也加入了不同的文字,搞得有點兒複雜。我們用慣了,所以不覺得難,但對於學日語的人來說,相當困難。所謂不同的文字,就像英語裏的羅馬字。正如羅馬字有大寫、小寫字母之分,日語有平假名、片假名,這種文字和ABC一樣,沒有獨立的意思。但從中國傳來的文字本身就帶有各種含義。舉例來說,JAPAN(日本)是由兩個文字組成,是‘太陽和本來’的意思。”
“我的手很髒,對不起。”
俯視前方,遠處有座火柴盒似的白色建築物。火柴盒旁邊的泳池中,有黑色的小點在跳躍。
“哦。”
從布歇走了約二十分鐘,凱利那海岬映入眼簾,一座白色的小小燈塔孤單地聳立在那裏。車沿着燈塔下的斜坡拐彎而下,面向大海的一面斜坡上,有數不清的海鳥在飛起飛落。
“先對付一下,可能連兩個小時都支持不了。”
“是另一個尼爾。不過尼爾·西蒙也來過,他是單純地來度假。總的來說,我們工作室只是接受些二流的音樂人,適當接待一下,再打發走。給樂曲的前奏里加點海豚的叫聲,他們就歡天喜地地回去了。回國後還要在搖滾雜誌上寫些什麼‘大自然改變了我們的音樂’,真是搞笑。”
傑克大聲說完,嘎嘎笑起來。
“傑克以前曾在紐約做過錄音師,在紐約是屈指可數的人物。”
退休後移居到鄉下的人,說起自身經歷往往添枝加葉。這點比利倒也理解。
“是嗎。那是因爲厭倦了紐約的嘈雜嗎?”
“我不討厭紐約,不過每天在錄音棚裏聽那些無聊透頂的音樂,實在夠了。最近的音樂怎麼聽都一個樣,真頭痛。”
“海豚的歌聲聽不膩嗎?”
“讓我聽不夠的,只有鮑勃·馬利和海豚。哎?是不是有點做作?”
傑克看向鏡頭,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一下。
接下來,萊安盛情邀請,帶比利去了一個研究室模樣的房間。那裏有整齊的書架,收藏有豐富的貝類標本。比利掃視過整個房間,眼睛閃閃發亮。
“我愛死這樣的環境了,多長時間都能待得住。從小就最喜歡這樣。”
“哈哈,那你在這裏待多長時間都可以,這裏對你開放。”
沉迷於書架時,比利一不留神踩到了什麼。剛感覺到腳下一軟,巨大的吠聲已經震得舊窗框直抖。在喫驚的比利面前,一條在書架的縫隙中睡午覺的老犬現出身來。
“我們的長老——傑夫。來這個島時它還是條小狗,不知不覺已經變成最年長的了。”
隨後萊安帶比利來到後院的角落。那裏排列着許多魚缸,裏面遊動着各種各樣的水中生物。其中最顯眼的是水母。
“在海里遇上很可恨,不過在魚缸裏看它很美麗吧?”
萊安說這些之前,比利已經貼到魚缸邊,看那些巨大的水母跳着不可思議的舞蹈,看得入迷。
“萊安,水母你也研究嗎?”
“愛好而已。你再看看這個。”
魚缸裏形狀奇妙的魚在遊動着。像黑蛇一樣的魚。
“是白海豚。”
沉默流淌在二人中間。這時羽陸端來茶。
“難道你能分清?”
“見到倒是頭一次。”
遊了一陣,潔西爬上岸,聽到有人吹口哨。回頭一看,比利正在窗邊向她揮手。
“謝了,不必。”
“當然。”
“莫非是要有地震?”
“你不知道哪個是?這些孩子可已經記住你的模樣了。”
“冰好的。不過日本人不常喝冰好的茶。”
“哪裏話,因此能見到這樣的東西,沒什麼好遺憾的。”
“我妻子在三年前死了。”
“最近深海魚常常浮上來。這些都是本地漁民拿來的。”
“好吧。”
年輕的羽陸因爲少有的訪客而顯得興高采烈。
“晚飯做好了叫你。今天可是歡迎宴會!”
“喂,潔西。”
“呃?”
羽陸說。
萊安領比利向地下走去。倘然泳池旁邊的車庫是室內泳池的話,爲什麼要去地下呢。雖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比利一走下去就明白了。而且也理解了萊安爲什麼露出得意的神情。
比利的表情繮住了。他趕緊轉移話題。
比利在魚缸邊不肯離去,萊安催促他:
“還一次也沒有使用過嗎?”
安排給他的房間朝西,陽光從樹葉間射進來,在白牆上描繪出椰子樹的模樣。正整理衣服時,從游泳池邊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音。比利從窗口一看,潔西在和海豚一起游泳。潔西和海豚一起長大,向海豚學習的游泳,她的泳姿十分漂亮。
在比利看來,它們長得一樣。
“《自然天堂》……有時也看看。”
“最近辦得很沒意思。”
“這裏的泳池和外面的泳池直接相連。只要打開卷簾式鐵門,海豚能直接進到這邊來。”
“名字是從《小婦人》裏來的?我事先預習了一下。”
“是嗎?”
“在海里。”
盯着項鍊看看,潔西說了一句:
即使到了晚上,歡迎宴會開始後,潔西的冷麪孔也沒有變。喫完飯收拾起餐具,她迅速撤回房間。眼看着她走上二樓,萊安嘆了口氣。
“可是不行。那些傢伙討厭這裏,不肯進來。”
“朋友爲我特別製作的,給你吧。”
潔西仍是一臉冷淡的表情,撿起浴巾。
比利不由得嘆了口氣。
寬咽魚是深海魚的一種,是棲息於數百米下深海中的珍稀魚類。因爲工作關係,比利曾多次潛海,但他知道,在海中遇到這種魚的可能性爲零。
說完,潔西把項鍊戴到自己的脖子上。
“是瓶鼻海豚。”
“可能是吧。那我休息一下。”
“是累了吧,在房間裏休息一下比較好。”
比利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萊安的祕密水族館。
“對。不愧是萊安的女兒。”
“年齡的關係。這個年齡大家都那樣。我年輕時脾氣更壞。”
“真了不起。”
“要不我給你遊一回?”
“是啊。”
“我女兒很不聽話,你別介意。”
“我們也很擔心,也可能是海底火山噴發,島上的人很害怕。你這個時候來得不巧。”
“?”
“你知道?”
客廳的牆上掛着大照片。身着婚紗和晚禮服的二人在水中揹着氧氣瓶,正打開香檳酒。
比利重新眺望客廳的照片。
彷彿在說:“對客人的寒暄到此結束”,潔西敏捷地跳入水中。比利又看了一陣她和海豚比賽游泳的樣子。
“是萊安太在乎了。”傑克說,“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全都那樣,對父親尤其冷淡。”
比利不禁叫出聲來。
“以前的舊傷。被警察用警棍打的。”
“你真瞭解。”
“試了好幾次,根本不行。這樣下去,費盡心思做好的設施會變得毫無用處,我也正心裏犯愁呢。”
羽陸說。
“我知道它們的暱稱。嗯……喬、梅格、貝思、艾米。”
比利苦笑一下,繼續喫飯。
萊安注意到葡萄酒沒了,去廚房拿新的。傑克接着找比利攀談。
“啊?”
比利喫驚地忍不住笑出聲。
“呃?……不,很好喝。”
萊安指向相鄰的魚缸。比利一時說不出話來。那些他恐怕一生也無緣得見的深海居民在裏面蠕動着。其中還有燈籠魚等發光魚,這些珍貴魚類能用身體發光,美麗得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
“好了好了。你想看的話隨時都可以過來看。”
“我沒有……”
“最後是室內泳池。”
“是嗎。”
“苦嗎?”
“呃?”
比利拋來個閃亮的東西。潔西沒接住,落到了草坪上。一看,是海豚的項鍊。
比利把茶送到嘴邊,臉上有點無精打采。羽陸看後誤解了他。
“背鰭的位置錯了。”
“她和潔西一起游泳……就在離這兒很近的地方。”
“我有珍藏的日本茶。”
“這一帶常有的事故。潔西因爲那時受到刺激,至今仍然懼怕大海。”
“傍晚時我還看見她在游泳池裏游泳……她遊得很好。”
“想看看海豚游泳嗎?”
“這是你?”
“這是我們最得意的商品。”
“遊得真棒。有沒有參加奧運會的想法?”
大略參觀完畢,三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稍事休息。
“寬咽魚!”
潔西打了個尖銳的口哨,四隻海豚整齊地排成一隊揚起頭。
“我老婆,是被鯊魚咬死的。在潔西十二歲的時候。”
第一部分聖瑪利亞島0;61;
“那些海豚也是白海豚嗎?”
羽陸打開房間的配電盤,按動開關。泳池中的燈亮了,水池的輪廓明亮地浮現出來。
萊安欲言又止,只是簡短地說:
“那個我知道。”
羽陸說完,高興地進了廚房。
第一部分聖瑪利亞島0;51;
傑克說完,掀起襯衫露出肚子。在側腹有塊青斑。
“在海里不行。”
“那,哪個是喬?”
一回房間坐到牀上,睏意席捲上來。躺下閉上眼睛,身體卻奇怪地興奮着,不肯進入夢鄉。到達某地的第一天總是這樣的情形,勉強入睡的話夜裏就會醒來。於是比利起牀整理行李。
“哎。”
“哎?爲什麼?”
比利連呼‘了不起’、‘了不起’,無論如何想看看海豚是如何在這個水池中游動的。萊安察覺到了他的心思。
“啊,是結婚典禮的照片。”
萊安加以說明,但吸引比利視線的,並不是那個而是——那個泳池懸浮在空中!透明的圓筒形池中注滿了水,就那樣被固定在空中,從地上幾乎要仰視觀看。吊車立在兩側,坐上去,無論從哪個位置,都能觀察海豚。
“因爲什麼?”
“因爲什麼來着?哪記得那麼清楚。”
這回高登突然把左腿架到了餐桌上。在他那大腳板的腳心處,有個圓圓的傷痕。
“這是子彈的彈痕。”
“?”
比利驚得目瞪口呆。看着他,傑克強忍住笑。這時從背後傳來瘋狂的大笑,回頭看去,萊安手握葡萄酒瓶,正笑得滿臉通紅。
“怎麼?”
“高登這傢伙,那是他在打靶場,錯給了自己的腳一槍。而且,是因爲打了個噴嚏,一下子扣動了扳機。這傢伙,純是個蠢蛋!”
這回比利也不禁噗哧笑出來。高登憤然把腳撤下。
飯桌上的飯菜幾乎全部喫光後,萊安他們駕車前往港口小鎮布歇。晚飯後到布歇的酒吧喝一杯是他們每天的功課。那天去的店名叫“奧伊斯物·歇魯”,是一家牡蠣的專門料理店。在那裏,萊安把比利介紹給熟悉的客人。
萊安他們混進當地的漁民中,喝了好幾杯濃烈的利口酒,還大口吞嚥店裏拿手的牡蠣菜餚。他們喫菜的樣子,好似剛纔沒喫過晚飯一樣。羽陸說他滴酒不沾,於是和高登比賽喫牡蠣。萊安對看得目瞪口呆的比利說:
“高登原來是美式足球的運動員,羽陸是柔道選手。”
第一部分聖瑪利亞島0;71;
高登和陸羽異口同聲地謙虛:“現在已經不行了。”比利最大限度,也就能喫兩塊生牡蠣。
店內稍爲空閒時,店主塔歐來到他們的桌子。
塔歐用滿是皺紋的笑容歡迎比利,還請他喝了一杯上等的烈性蘭姆酒。比利還沒等把杯子送到嘴脣邊,已經嗆得喘不過氣。
“他是雜誌社記者。”萊安說。
“是嗎。來採訪什麼?……人魚嗎?”
比利想起,空中小姐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人魚……是什麼?”
比利把對講機裝在頭上後,戴上緊身式面具。身後的水箱是將呼出的空氣不排到外面的類型,呼吸時不噗噗冒泡,讓人感覺很舒適。這種功能有防鯊效果,令人信心大增。鯊魚對聲音很敏感,衰弱的魚遊動時聲音不自然,鯊魚能馬上反應並趕來。潛水員呼出的氣泡聲很容易吸引鯊魚。
“哦。”
“這個呢?”
“當然不可能有。”
第一部分寬咽魚0;21;
“海豚也有方言什麼的嗎?”
“停止某些行動的意見。相當於說‘等一下’,或是‘不是玩的時候’。”
“所謂人魚傳說在哪兒都是一樣的,是招徠觀光客人常用的手段。”
“這是興奮時的聲音,表示‘真高興’。下面的則相反,是通知有危險的警戒音。”
“也有人認爲,其他動物只是還沒有進化到能利用語言的程度罷了。但是,如果沒有語言就很不方便的話,難道它們是在很不方便地活着嗎?聚集在那懸崖斜坡上的燕鷗那麼嘎嘎地喧鬧着,你認爲它們活得很不方便嗎?”
“一到滿月的夜晚,人魚就從海底浮上來。僅僅是滿月還不行,必須沒有風,海上微波不興。不知道人魚爲什麼要選擇那樣的夜晚,總之,那樣的夜晚好像合他們的心意。那樣的夜晚對於出海打魚的漁夫是場災難。人魚唱歌誘惑他們,聽到歌聲的漁夫全都發狂,自己跳進大海,成爲人魚的食物。”
“常常因爲語言不通出現問題。”
萊安顯得興趣缺缺,但比利被撩拔起了好奇心,探出身去問:
“和那個沒關係!我們的傳說代代相傳,比那個早多了。”
不僅海豚,野生動物的研究全都費時費力。特別是萊安他們現在全力研究的、分析海豚的“方言”一事,操作非常艱難。他們不研究飼養的海豚,而是以野生的海豚爲對象。即便發現成羣的海豚,它們也決不會停留在相同的場所。因爲要錄音,船必須關閉引擎,還要設置水中話筒,但即使如此殷勤,海豚也未必會來。
“總之,要理解動物的語言,必須打破固有觀念去研究,否則馬上就會陷入僵局。”
比利也想一同潛水。最初的四天,他沒有得到潛水許可證,只好在掌舵室中觀看海中的實況。在第五天,他終於得到潛水的機會。
“是克啦聲吧。”
面對比利的採訪,萊安說。
“艾法提的人魚是艾法提獨有的。”塔歐被激怒了。“白人總以爲什麼都是他們帶來的。”
萊安教比利採樣機的操作方法。採樣機只有平裝書大小,機身上有三個大按鈕。看上去很簡單,但必須用這三個按鈕控制所有的功能,所以操作起來很難。
“荷馬的《奧德賽》裏面也有。那時,往耳朵裏塞進蜜蠟,把身體綁縛在桅杆上。”
比利每天早晨,利用早餐時間採訪萊安。
海豚的聲音從大的方面分有兩種。一種是“克啦聲”,海豚發出這種高頻聲波,通過回聲定位探知對象物,蝙蝠也會這種掃描系統。這種聲音不像“吱吱吱”的叫聲,而是近似於某種磨牙聲。另一種是口哨聲,這是爲互相交流而使用的,像口哨似的音。萊安他們研究的,就是口哨聲。
比利按了下一個聲音。機器發出尖銳的高音。海豚突然歡鬧着撞向比利。
“能,感度良好。”
萊安和海豚間優雅的閒談都被比利收入了攝像機。水中沉有五個防水話筒,再加上羽陸手裏拿着伸縮式話筒,來追逐海豚羣。如此收集到的與海豚之間的會話,由船上的傑克用多聲道錄音機錄音。其錄音數據將成爲重要的研究材料。
雖然對他的話也很感興趣,比利不知怎麼仍沉迷於人魚的話題。
比利播放萊安給選的聲音。海豚發出完全相同的聲音回應。比利不由得笑逐顏開。
“實際上也許確實如此。可能它們既不知道人類定義的語言,也不認爲它不方便。人類不能在天空飛翔,但並沒有感覺不方便。看不到紅外線,也沒有感到不方便。但在平時利用那些東西的動物看來,比如從蝙蝠的角度來看,人既不能在空中飛,又不能聽見聲音,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呢?它恐怕會覺得不可思議。”
“也許是。又或許,人的語言本是爲切斷交流才進化出來的。以之作爲夥伴之間的暗號,不讓敵人明白,這確實是劃時代的手段。不過我不知道是否曾有那種歷史背景。”
“什麼都不用做。已經開動了。剩下的你隨便拍就行。”
“那個……它們逃跑了。”
“怎麼會有那種東西。僅僅是傳說罷了。”
“開關在哪兒?”
經過兩天的準備,載有大量音響器材的專用遊艇出發了。
接下來羽陸開始了他漫長的解釋。他的話延伸到希臘神話與《古事記》有意外的相似點,他把‘伊邪那岐’要帶領‘伊邪那美’從黃泉之國逃出的故事,與俄耳甫斯的故事進行比較。
傑克對此付之一笑
比利用對講機呼喚萊安。
“上面兩個按鈕切換頻道。下面的是播放按鈕。”
“確實如此。”
“是啊。動物不需要語言,所以它們與語言無關地生活着。需要語言的動物,則使用語言來生活。僅此而已。只是人類不明白這回事罷了。人類沒有任何優越性。因爲不明白所以調查,那就是科學。可口可樂罐掉到海里,章魚試着用腳去碰碰它——科學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
“應該是天主教傳來以後纔有的。艾法提又有聖誕節,又有復活節。人魚如果追根溯源的話,總會在歐洲的書籍裏找到的。”
海中已經開始了海豚的表演秀。完全熟識的海豚在萊安身邊轉悠着,有的還貼緊他胳膊。
從對講機中傳來高登的聲音。
“在日本的傳說裏,人魚是長生不老的動物,傳說喫它的肉能長壽。”
“通俗易懂地說,就是海豚的‘方言’。”
萊安他們現在專心研究的題目,是海豚語言中的地域差別問題。
“不要緊,馬上就會回來。”
於是塔歐抽着雪茄煙,開始講述人魚的故事。
萊安他們聽到二人的對話,都捧腹大笑。
“不,知道。不過這個島上不可能有人魚吧?”
“您對那種研究持否定態度嗎?”
“是不是把我們錯認成是同伴了?”
比利剛按下按鈕,海豚就四散遊開,從這一帶消失了。
回頭可以看見海豚一邊看着這邊,一邊發出克啦聲。比利用克啦聲回答,於是海豚高興地“嘎吱嘎吱”歡叫着,來回轉圈遊動。
“你不知道人魚嗎?”
順着高登指示的方位一看,只見巨大的魚羣形成一條寬帶。
“那,先放這個。”
第一部分寬咽魚0;11;
傑克碰上塔歐的杯子與他乾杯,喝乾了蘭姆酒。
一按頻道按鈕,位於機身中央的小屏幕一個接一個地顯示出存儲好的海豚聲。
“那麼我教你最簡單的吧。”
“看!”
最初和往常一樣,萊安、高登、羽陸潛水,兩小時後比利替換下高登。
“我認爲,語言並非是那麼好的東西。比如說,國家不同,語言也隨之改變。但語言如果變了,交流也將斷絕。你在全世界旅行,想必有切身體會吧?”
“不是。反駁一下,以便繼續談話。”
“是什麼樣的傳說?”
萊安開玩笑說。塔歐動氣了,反駁他:
萊安又播放出“玩玩吧”,不一會兒,海豚都回來了。
萊安對比利如此說。
萊安手裏拿的小箱子是聲音採樣機。這個機器裏有幾十種海豚的聲音,經過萊安巧妙的操作,能像海豚一樣“說話”。至少在比利看來,萊安是在和海豚說話。
“你那麼想?”
“海豚想玩耍時常說的話。相當於說:‘玩玩吧’。”
潛水前,比利從高登手裏接過袖珍攝像機。
“它們是不是連‘不方便’這種事都感覺不到?”
“萊安,能聽見嗎?”
“對,克啦聲是用於回聲定位的聲音,但一弄響這個,它們就會跑來玩。”
“人類是有代表性的動物吧?”
“鸚鵡說‘早上好’的話,人是不是覺得有趣?和那個一樣的。”
“我們是鸚鵡?”
“人魚呀。”
“黑猩猩如果能同人類會話,那當然了不起,但如果就此評價說它接近了人類的智慧,那就錯了。其實那隻黑猩猩比人更聰明,因爲迄今爲止,還沒有人會說黑猩猩語。”
“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確有這種特點。”傑克說,“我支持塔歐。”
給海豚錄音預計需要二十天。如果錄不好,時間還要延長。不過萊安說,運氣好的話只需要二三天左右。
“海豚如果有語言,就會有方言,所謂語言就是這種東西。語言可說是某種動物之間進行交流的一種手段。但是,只有有限的動物才擁有這種手段。”
塔歐驚訝地從鼻子裏吐出雪茄煙的煙氣。
萊安又選了不同的聲音,讓比利播放。海豚羣突然安靜了。
說完萊安又改變了頻道。一按播放按鈕,響起“嘎吱嘎吱”的聲音。
比利來訪時,他們正在對這種口哨聲進行數據整理。數據是在三個月前收錄的海豚叫聲,總計近一百個小時的量。兩週來比利每天參觀這種過於單調的工作,到了第三週,纔有機會到海里潛水。
萊安隔着耳機對他說明:
“那你見過嗎?”
“是嗎?”
第一部分寬咽魚0;31;
“對,人類有個壞習慣,總把語言當成特別重要的東西,認爲如果能掌握語言,就可以判斷對方是高智能的生物。所以,還試着教大猩猩和黑猩猩手語。”
“人魚傳說是這個島的名產,沒什麼希奇的。像這種港口小鎮,常能聽到這種故事。”
“快看南面。”
“對它們來說是。”
“剛纔這個是什麼意思?”
通過長年不懈的努力,萊安他們成功地與數種海豚交上了“朋友”。獲得了幾個羣體,它們能自行積極來到佈置好的地域……更具體地說,就是他們在馴養野生海豚方面取得了成果。
對比利的問話,塔歐愣了一下,又從鼻中噴了口煙。
“對,語言就是那麼一種程度的東西。它作爲交流手段非常不方便。所以其他動物未必要選擇語言這種表達手段。”
“見過什麼?”
“確實如此。”
在羽陸稍一停頓時,比利問塔歐:
“沙丁魚羣。”萊安說。
“哈哈哈哈!”對講機那邊,高登高興得拍手大笑。
“今天是旗魚節!”
跟在沙丁魚羣后面的,一定是旗魚。沙丁魚是旗魚的美食,而高登則酷愛釣旗魚。雖然是工作時間,他已經在船上早早準備動手釣魚了。
“準備好了嗎?該走了。”
傑克的聲音傳來,萊安答以GO的記號。
多聲道錄音機再次開始運轉時,海豚已開始享受稍有點提前的午餐。把長嘴插入沙中,捲起隱身其中的魚,進行捕食。這時海豚使用特殊的聲音。和平時的克啦聲不同,聲音更加尖銳。看上去像是魚聽見後嚇了一跳,從沙中飛躍出來,其實魚是由於那個聲音“受害”的。海豚以聲波將魚擊昏,從沙中飛出來時,魚已經痙攣不能動了,海豚很容易喫掉它們。多麼高超的技巧啊。
比利用手提起一條魚。果然,魚已神志昏迷,輕易就能抓到。
“是‘射擊音’。”萊安說。
“太棒了!看到這個還是頭一回。”
“這種‘射擊音’對人類無害,只對魚有效。因爲海豚知道,什麼樣的聲音能擊倒魚。這些傢伙沒像人類那麼進化的理由可能就是這個。試想如果人也有這麼便利的功能的話,就沒有必要發明什麼釣竿、釣鉤了。”
“這些傢伙……真是理想的進化。”
“那麼想是人類的固有觀念。海豚這麼聰明,平時也甘願成爲鯊魚的餌料。在這一點上,它們和魚是平等的。換作人類會怎麼樣呢?假如人類在海洋中生活,會因爲害怕被鯊魚無聲地喫掉,從而打碎珊瑚建成龐大的要塞,住在其中吧。”
“那是出於所謂人類的習性吧?”
比利用採訪的口氣說。
“是的。”
事實上海豚很善談,它們在二人周圍環遊,不停地說着這個那個。比利心想,要是明白它們的語言,該多麼有趣啊。
“它們在說什麼?是‘今天的魚很好喫’嗎?”
“呃?你怎麼知道?”
“哈哈哈。騙你的。”
“OK!”
“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啊?沒什麼?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
羽陸全身一陣戰慄。
比利回過神來,向四周望去。
“你說什麼?”
傑克和高登面面相覷。傑克的嘴根本沒動。
萊安用對講機在喊。
羽陸說着,將伸縮式話筒360度緩慢旋轉。在水中,用耳朵確認聲音的方向性很難。羽陸監視着定向性很強的話筒,試圖找出那個方向,但怎麼也沒有發現。
“錄?”
“這是怎麼了?在重放嗎?傑克。”萊安甩甩頭。
“喂,傑克。你那邊也能聽見嗎?”
“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
聽他一說,比利側耳傾聽。的確,聲音雖然微小,但確實能聽到。與海豚的聲音不同,那聲音很低沉,奇特地有點悲傷。
“啊?”
船內傑克的聲音傳來,又引發新一輪反覆。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到底爲什麼?”
“難道是我的錯?接線和音量控制器全都沒問題!”
“傑克!你咕嘰咕嘰的太吵了!”
“啊。聲音倒是很微小……”
“振作點!”
“什麼?”
“怎麼了?”
“傑克!求你別說了!”
“快錄下來!”
無辜的傑克喋喋不休,弄得萊安他們大腦中都要爆炸了。萊安想要摘下對講機,手卻偏偏被面罩擋住無法過去。想拿掉話筒只能先拿掉面罩。萊安用手指向其他二人發出信號,讓他們浮出海面。
第一部分寬咽魚0;51;
“什麼也沒照出來。只有沙丁魚的魚羣。”
“啊?”
“媽的!”
可是,各自的聲音在比利的耳中反覆迴響。
“能聽到嗎?”
傑克緊緊追問上到甲板的萊安:
“高登!你來一下!”
“OK!”
“別說話!”
“傑克,傳感器怎麼樣?”
“在哪裏?”
“所以我才問你爲什麼我不能說話。”
好像遊進了沙丁魚羣。萊安和羽陸滿不在乎地踢動腳蹼,在三人周圍,魚兒令人目不暇接地來回遊動,以眼看就要撞上面罩的勢頭飛進視野。
反覆的聲音重疊起來,音量也越來越大。再加上海豚啾啾的鳴叫和克啦聲,萊安他們立即陷入恐慌狀態。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喂,測量儀器不正常。媽的!媽的!你們那邊怎麼樣?怎麼?……媽的!……啊?沒什麼?這是怎麼了?……媽的!媽的!媽的……喂,測量儀器不正常。媽的!你們那邊怎麼樣?在重放嗎?傑克。……啊?沒什麼?這是怎麼了?怎麼?……媽的……”
傑克把集音話筒的音量調到最大,但什麼也聽不到。
“聽不到嗎?嗨!”
船開動後,萊安重新向傑克他們說明了事情經過。
周圍再次變成海豚的歡鬧聲。
萊安從海中說:
“快看,這個。”
“你說啊,發生什麼事了?”
萊安呼喚船上的傑克。
第一部分寬咽魚0;41;
“啊?”
“萊安,那莫非是‘炸油噪音’?”
“……你說什麼?”
羽陸環顧四周。攝像機用鎖鏈拴在比利的腰帶上,正在水中漂盪。羽陸急忙把它拉近,把鏡頭對準魚羣。但寬咽魚剎那間就游到遠方去了。羽陸轉動攝像機,直到再也看不見魚羣的影子。這期間萊安拖着比利,浮上游覽船側舷。傑克和高登把比利拽上船,對他人工呼吸,讓他吐出海水。
“我想可能錄得不太好。”
“鯨魚。”
這件事發生在聖勞倫斯島南西南方向海上,約四英里的地方。
“居然會有這種事嗎?”萊安小聲嘟囔着。
正在甲板上準備釣魚的高登來了。
“消失了……”
看清那些魚的形狀,萊安爲之愕然。
萊安很激動。
傑克和高登還搞不清情況,但先把比利送往醫院纔是要務。
“別說話——!”
不等萊安說完,傑克已經確認到,裝有調節音量裝置的桌子上,所有的音量欄都沒有絲毫錯誤。但萊安仍然抱怨說,像口香糖像炸油噪音的聲音還在響,電平測量器也依然在激烈地搖擺。傑克轉到裝有桌子後邊,一一確認電纜線的接頭,也沒有問題,回到桌前一看電平測量器,指針已經擺到紅色警戒區的頂點,回不來了。傑克莫名其妙,對水中的二人說:
他們的話陸續被重複。萊安再也忍耐不住,叫了出來:
“是露脊鯨吧?”
“有鯨魚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我正想問你呢。”
“還能聽見嗎?”
羽陸看到了他的信號,比利卻顧不上這些。由於恐慌,他連哪邊是海面都分不清,等發覺過來,自己正在向海底踢動腳蹼。本想上海面去,但展現在眼前的,是漆黑的海底深淵。這促生了進一步的恐慌,比利一把揪下面罩。海水頓時流入氣管,比利痛苦得昏了過去。萊安和羽陸在他身後,從腋下伸過手,硬把面罩安在他臉上。
“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怎麼?啊?沒什麼?這是怎麼了?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在重放嗎?傑克。……啊?沒什麼?怎麼?……”
聽他一說,羽陸也終於發現眼前的魚不是沙丁魚,那擁有奇妙黑色身體的魚,正是萊安研究所裏飼養的深海魚,寬咽魚。
“嘁,明白了。總之你們先上來!”
“怎麼?”傑克的聲音。
“別再說了,傑克!”
“總之你再確認一遍。先不說這個,我們看到了好東西。是寬咽魚的魚羣,而且數量很大。”
萊安的耳朵裏依然縈繞着嚼口香糖的聲音。
稍遲一會兒,羽陸也浮出海面。
“怎麼樣?錄下來沒有?”
“!”
所謂炸油噪音,是在海中常能聽到的,好像熱油噼裏啪啦飛濺的聲音。蝦揮動大螯的聲音,浮游生物碰到話筒的聲音,聽來都是如此。
說着萊安再度凝神細聽,聲音停止了。
“爲什麼?”
“喂!傑克!太吵了。你在嚼口香糖嗎?”
比利對着接近的海豚,拼命轉動袖珍攝像機。由於過於專心,最初沒察覺到那個聲音。萊安突然說了一句:
“怎麼會這樣……”
“振鳴得厲害。你確認一下每一組聲線,是不是哪個頻道引起了回聲?”
“別再說了!”
說着,萊安按下比利的穩定器清潔鈕,給面罩中加壓。可是面罩中還留有縫隙,從邊上溢出氣泡。那氣泡遮住視線,使萊安不能把面罩準確地固定在比利臉上。儘管沒有安好,萊安也只好放棄,抱着比利尋找海面。從比利的面罩溢出的空氣像水母一樣膨脹上升。其方向就是海面。萊安追隨在“水母”後面,這時突然有什麼東西遮住了二人的去路。一看,無數的魚以極快的速度從眼前遊過。
“啊,對不起。”
比利用對講機回答。
“是嗎?算了,上來吧。”
“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咕嘰……”
“你聽不見嗎?那個聲音。”
比利被裹在毛毯裏,意識朦朧中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但被抬進艾法提的小醫院時,他已經記不得那些了。
萊安問。羽陸脫下面罩,無精打采。
“……是寬咽魚。”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媽的!媽的!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喂什麼事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怎麼?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啊?沒什麼?什麼事媽的!喂媽的!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在重放嗎?傑克……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媽的!媽的!……”
儀表激烈地左右搖擺。但從擴音器中仍然能聽到海豚的歡鬧聲。
“啊?沒什麼?”
傑克扔掉正在嚼的口香糖,然後漫不經心地看一眼錄音機的電平,只見水中的七個話筒一瞬間大幅搖擺。
“音量控制器的哪一欄調得太高了嗎?”
“喂,傑克,你咕嘰咕嘰的太吵了。”
第二部分魔音現象0;11;
“怎麼會那樣!”
聽了萊安的話,比利差點從牀上跳起來。他甚至忘了點滴的針頭還插在胳膊上。
“寬咽魚怎麼可能成羣行動!”
作爲《自然天堂》的記者,比利當然知道這些知識,而且他尤其能如數家珍。
“我可從未聽說過有什麼深海魚能像沙丁魚那樣結羣成隊。”
“哎呀,你別那麼興奮,先躺下。”
高登把比利按倒在牀上。
“那麼是……地震的前兆?”
比利說着看看四周。沒有回答,但大家的臉上都寫着同意。
能預示地震的東西千奇百怪,從神祕的發光現象到下鮎魚,不勝枚舉。深海魚類出沒於海面,作爲預兆算是衆所周知的。但是,大量的深海魚成羣出現,即便是以海洋生物學爲生的萊安他們,即便是有着生物雜誌記者頭銜的比利,這種事也都聽來耳生。
萊安決定聯繫設在聖埃裏諾島上的氣象臺。如果是地震的前兆,那麼氣象臺的地震儀也許會有所顯示。不湊巧的是,氣象臺負責人外出,只有一個沒有專業知識的職員值班。
打了兩個小時的點滴,比利完全康復了。也許寬咽魚的事成了一針清醒劑。不過醫生囑咐他睡到傍晚。最後羽陸留下護理他,其他人先回研究所。
到傍晚,高登給醫院打來電話。羽陸接時連連道歉。等撂下電話,比利問他怎麼了,羽陸說是“帶子”的事。
“錄好的錄像帶。我想在這兒看,就從船上給拿出來了。”
羽陸指了指房間角落。裝了錄像帶的包和袖珍攝像機扔在那裏。
“高登發火了,說本來大家想看這盤帶子,所以才趕回去的,可我卻……真糟糕。”
“哈哈,是這麼回事啊。”
羽陸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高興地轉回頭。
“既然這樣,不如我們倆看吧。”
“喂!傑克!把磁帶停下!”
“頻率從8萬到15萬赫茲……”
“……爲什麼連我們的聲音也重複了?”
聽了他的話,萊安和傑克變得垂頭喪氣。
“可能是什麼地方弄錯了,我把速度倒回來。”
“我只懂聲音的數據。只不過,如果讓我說一句的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錄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不過這只是一個技師的觀點。”
“呃?”
“什麼也沒照出來。只有沙丁魚的魚羣。”
“就是剛纔我們的講話聲!”傑克幾次敲打自己的嘴脣,“我們又沒拿話筒,爲什麼剛纔的聲音不斷重複?”
“是海豚的可聽音域。”
“啊,對不起。”
傑克進一步放慢速度。聲音隨之變得越來越低,越來越慢。在聲音變得聽不出說些什麼時,傑克笑嘻嘻地回過頭。
經過焦躁不安的漫長的咖啡時間,複製即將結束時,三人不由得探出身去。磁帶正好來到異常情況開始的地方。萊安和傑克在對講機裏的對話從擴音器傳出來。
高登捏起一塊玻璃碎片,驚得後背一縮。玻璃是防音用的,厚度就有將近三釐米。而這玻璃在他們眼前,眨眼間就裂成了碎片。
那是相當於海豚日常聲頻十幾倍的數字。萊安驚訝不已。
“1兆赫?不……又往上升了。現在是2兆赫。”
“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
“傑克,你再放一遍磁帶。”
傑克敲打着電腦鍵盤說。
“什麼音量啊,根本沒有聲嘛。”高登說。
萊安額頭滲出冷汗,一下子倒在椅子上。傑克顧不上這些。起動中的電腦被關掉電源,弄得他要崩潰了。
這時,突然傳出了不太清晰的什麼聲音。與此同時,隔開工作室和錄音間的大玻璃出現了裂紋,然後發出可怕的聲音裂成粉碎。
“怎麼會有這種事。”高登說,“海脈的聲音有那麼大威力嗎?傑克,你有證據證明那是海豚乾的嗎?”
萊安也看向屏幕。已被變成圖表形式的音的波形在座標上方跳躍,比平時做海豚解析時看慣的地方高出很多。
高登沒理解他的意思,直眨巴眼睛。
“剛纔那個就是嗎?”
“啊……又變成那種異常情況了。”
“什麼?是海豚的克啦聲弄碎了玻璃嗎?”萊安說。
“不可能。電平我事先都降低到了不會快速運轉的程度,爲防萬一,我還把限幅器1也插到強的方向。”
傑克說着,伸手到鍵盤上,想停下磁帶。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之前,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剛纔鳴響的布匹撕裂聲突然調子拔高,剎那間聽不見了。萊安他們以爲是傑克把磁帶調回了正常速度,但傑克本人卻看着計算機屏幕,紋絲未動,臉色蒼白。
看着計算機屏幕上的波形,傑克說:
反覆的聲音眼看着無限增大。曾襲擊萊安的那種現象在工作室中重演了。
“是幽靈嗎?”
“哈!”傑克打個響鼻。“那是你們的專業吧?別來問我!”
第二部分魔音現象0;31;
是船內的傑克呼喚萊安時說的話。此時在這裏的傑克隨即環顧周圍。那聲音最初很輕微。
第二部分魔音現象0;21;
“沒辦法。那我們乾脆把錄音帶也取下來吧。”
驚慌的傑克已經不知道停下哪個纔好。萊安急忙撬開配電盤,關掉電源。房間裏亮着的燈同計算機屏幕上的圖像一同消失,同時,神祕的循環回聲也停止了。
傑克急忙重新打開電源,開始檢查。
萊安讀出屏幕上的數字。
“哎呀呀,萊安,這你能相信嗎?”
“是音量太大了嗎?”
萊安喊着,他的聲音又誘發無窮無盡的回聲。
“那麼做會什麼都聽不見的。”
海豚的聲音中含有人類聽不到的音。我們能用自己的耳朵聽到的,只是海豚發出的一部分聲音,這高登也知道。只是既然能震碎玻璃,他就給想象成是什麼爆炸音之類的可怕聲音了。僅從資歷上講,高登比傑克要老得多。但從吸收新知識的能力來說,高登總是落在傑克的後面。而且,對傑克直言不諱的說話方式,他也總是生氣。
“海豚?我可沒說是海豚。我只是說,那種聲音被錄到磁帶上了。”
總像南國的晴空一樣爽朗的高登,牛脾氣一上來也倔得很。傑克察覺到了,他現出覺得麻煩的表情。
傑克放低聲音說。對於常年逗留工作室的傑克來說,聲音中混入幽靈的聲音這類經驗這不是第一次。如果原因不明,就統統算作是幽靈,這是他們技師的習慣。
“喂,傑克,你咕嘰咕嘰的太吵了。”
那你就少多嘴。高登在心理嘟囔着。
“那個笨蛋,特意把帶子從船上給卸下去了。”
“高·登!你·來·一·下!”
“等等。這麼做會損壞機器,必須先查出異常的原因。”
“聽你這麼一說,是有點不對頭。”
萊安似乎有了什麼想法。
高登放下電話,焦躁地回到工作室。
傑克揣摩不透萊安的心理,但還是着手準備。
萊安邊挖耳朵邊說。
“我只懂機器。不過上午也是這樣。儀表全都擺到頭兒了,原因不明。可現在也是這樣。儀表擺到頭兒,玻璃一起‘啪’!”
被傑克一嘲笑,高登滿臉通紅。
“是不是錄了音的高頻聲波電平太高了?超出了容量,所以才把機器變得異常了。”
“這樣啊……”
“然後把音量控制器全部調到零。”
“怎麼回事?我聽到了什麼。”
是慢放。
“就是因爲這個音,玻璃才碎掉的嗎?”
“傑克,傳感器怎麼樣?”
傑克慌忙停下錄音機。
傑克看看萊安。萊安咔嗒咔嗒地咬着前牙,這是他沉思時的習慣。傑克和高登等着他咬牙的聲音停下。
傑克把音量控制器上的音量一個個調小。
高登蒼白着臉說。
從8萬到15萬赫茲,是我們完全聽不到的聲頻帶,人能聽到的頻率,上限爲2萬赫茲,而從8萬到15,對海豚來說是日常聽的聲音。
“等等。如果超出容量就會出現異常,那麼只有高頻聲波就可以了,爲什麼連無關的聲音也捲進去了?”
“怎麼回事?我聽到了什麼。你們那邊怎麼樣?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喂,怎麼回事?我聽到了什麼。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
萊安小聲說。
“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喂!傑克!把磁帶停下!”
傑克皺起眉頭。
“算了,與其用嘴說,不如看一看。”
“我想對機器沒有影響。”
“你怎麼知道?”
“根據?”
“怎·麼·了?”
“你說‘沒有聲’?”傑克噴笑,“別說傻話了,高登。你在這兒幹幾年了?這裏可是海豚工作室!”
“喂,測量儀器不正常。你們那邊怎麼樣?”
傑克帶有諷刺的說法讓高登更加不高興。
比利當然沒有異議。
這像是一個技師纔有的想法。傑克把手指放在脣上,環顧四周,說出更樸素的疑問。
過了一會兒,萊安終於開口。
在傑克的操作下,緩慢轉動的磁帶再次加快速度。同時,被低聲頻處理的、聽不見的現場會話復活了。傑克再一次逐個確認設置。
“萊安!你別亂動好不好!”
“傑克,你說這話有根據嗎?”
萊安和高登凝神細聽。傑克更加放慢速度。剛一聽到什麼“叮”的高音,那音就逐漸降低音程,聽起來像是布匹撕裂的怪聲兒。高頻聲波是人類的耳朵聽不到的聲音,但如果緩緩轉動磁帶,則頻率也下降。傑克把普通情況下感覺不到的聲音變成“看得見”的東西。
“明白了。我這就放磁帶。”
說完傑克按下按鈕,現場的會話再次開始了。
傑克說着取出多聲道磁帶,放到坐式錄音機的機心裏,開始調整。在海里錄的音必須全部複製到硬盤上,然後在計算機上進行各種解析。在近四個小時收錄的磁帶全部複製完之前,萊安他們無事可做。既然沒有錄像帶,他們只能聽着海里的聲音和海豚的聲音,啜飲咖啡。
“就那麼做。不過只有一個……只把那個高頻聲波的磁道設置爲大音量。”
“我想試一下。”
說完傑克突然扭動脖子發出疑問:
“什麼,那樣的話海豚也聽不見呀。”
“生物學上的根據。”
“能聽到嗎?”
高登說話的調子有點胡攪蠻纏的味道。
“快·看·這·個。”
“不清楚。不過確實是有什麼東西在大聲吠叫。”
“那麼做的話會怎樣?”高登問。
“不知道。所以要試試。”
萊安的表情很認真。高登對傑克說:
“拜託比上次的高頻聲波稍微低一些。”
傑克再次打開多聲道錄音機的開關。收錄了高頻聲波的磁道中,海中的炸油噪音噼裏啪啦地響着,不時有海豚的叫聲混雜其中。
“傑克,能把現在聽見的2萬赫茲以下的音消去嗎?”
“呃?”
“我想只留下高頻聲波的磁道。”
傑克在計算機上調出波形圖,把2萬赫茲以下可聽音域的頻率帶全部消去了。
“好。”
傑克再次啓動多聲道錄音機。磁帶無聲地走着,然而聲音是存在的。他們與這種高頻聲波多年打交道,但現在這無聲的聲音世界奇特地令人害怕。不久來到了電平測量器擺到盡頭的地方。儀表的指針已經到達了紅色警戒區。依然是無聲的世界,然而,那“音”確實存在。
第二部分魔音現象0;41;
傑克和高登回過身。萊安輕手輕腳地慢慢靠近設有調節音量裝置的桌子,站在坐着的傑克旁邊。他把手放到只開動了一個欄的音量控制器上,然後用剩下的另一隻手拍一下傑克的肩膀,突然大聲說:
“哈羅,傑克!今天天氣真好!”
那個聲音像早已等待在那裏似的,迫不及待地開始反覆。
“哈羅,傑克!今天天氣真好!哈羅,傑克!今天天氣真好!哈羅,傑克!今天天氣真好!哈羅,傑克!今天天氣真好!……”
萊安馬上把音量控制器調到零。聲音停下了,四周恢復了靜寂。
“聽見了嗎?”萊安回頭說。所有人都點頭。
“現在,這個聲音是從哪兒聽見的?”
“我……從那邊。”高登指向萊安和傑克坐着的方向。
看到播放出的錄像,傑克呆住了。
“那是什麼?”高登反問。萊安斬釘截鐵地斷言:
“爲什麼?”
“我覺得是那樣……”
“什麼都沒有。”
“……是了……比如說,我喊‘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那聲音是一個振動。振動的波在空氣中傳播,一瞬間擴充到整個房間,擴充到每個角落。即使鑽到桌子下面,也逃不開那個聲波。所以,即使在桌子下面,也能聽見‘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波的一部分直接振動你們的耳膜。所以你們才聽到‘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我振動自己的聲帶發出聲音,在接下來的瞬間傳到你們的耳膜,傳到你們那裏時,我已經聽不見那個聲音,因爲聲波已經傳出去了,這是數千分之一秒的聲音世界。但是,對象是聲波,碰到牆壁會返回。在隧道或山裏叫喊的話會明白。在那種地方誰都能認識到。平時只是很難確認而已,其實這種事在日常生活中極其普遍。雖然反射的回聲極微小,但它比傳送到你們耳裏的第一波稍遲一些再返回到我和你們的耳朵裏。這是聲音的基本原理。而利用這個原理的,就是海豚的回聲定位。”
“因爲鯨魚是低頻聲波的專家。那就像讓高登唱女高音一樣。鯨魚的低頻聲波,說來是用於遠距離通話的。低頻聲波的緩慢起伏,能令人難以置信地傳送到很遠。鯨魚憑藉那種聲音,能與相隔數百公里的夥伴會話。”
“怎麼,沒明白嗎?那再來一次。”
“那是海豚自己也聽不到的聲音。對於海豚,那聲音等於是不存在一樣。”
“寬咽魚。”
“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
“必須分析纔有發言權,但也許這高頻聲波在整個房間中打造了珊瑚堡礁似的區域……這並不像是巨蛋形球場一樣中間是空的。打個比方,就像海綿。假定聲波形成了海綿般細密的組織,而我們身在其中。它抓住我們發出的聲、擴音器播放的聲,封閉於其中,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複製……”
“哈哈哈,剛纔是開玩笑,沒想到你們這麼容易就上當了。”
萊安推下音量按鍵,把聲音降到零,同時他自己的聲音也停止了。
“什麼都沒有。”
幾小時後,高登的車載着羽陸和比利回來了,帶着萊安他們望眼欲穿的那盤錄像帶。而臉色蒼白的羽陸和比利想馬上讓他們看的,也是這盤帶子。
“你是說沒照上?”
羽陸笑出來。
萊安稍微停頓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確實是從你那聽到的,和傑克說的一樣。”
“真的是啊……”高登移動圖表數據說,“魚影也觀測到了,是在比利潛入水中的時候。即使假定那是寬咽魚,他們在海豚享受午餐的時候,也向北移動走了。如此推算,發生異常時,那一帶什麼也沒有。”
“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
“通過這個試驗我明白了,第一,剛纔的聲音不是從擴音器裏出來的。和機器無關。”
“呃?”
“真是相當遠的距離。”比利皺起眉頭。“可是這樣的話,不還是海豚嗎?”
萊安喫驚也是應該的。帶子上的確一條寬咽魚也沒錄下來。攝像機一直在運轉,就連出現異常後比利放開攝像機時,攝像機仍然吊在他腰上運轉。而且,同那個龐大的寬咽魚魚羣交叉而過時,數量衆多的寬咽魚覆滿周圍時,攝像機都在繼續運轉。所以,一條魚也沒有照到是不可能的。
高登重放了魚羣探知器的記錄。如果萊安他們的證詞準確的話,那麼,那段時間前後應當探測到什麼魚的影子。然而這裏也沒有任何痕跡。
被揭了底兒,萊安不再惡作劇。
“不是海豚,也不是寬咽魚,如果這樣的話,那麼聲音的主人就不存在了。那個高頻聲波到底是誰發出的?這個問題本身就擱淺了。”
“糟了!”
“不管怎麼說,這不是海豚乾的。因爲從頻率的水平來說很難想象。”
“還煞有介事的。”傑克說,“那就先看看吧。”
“假如說……”
“啊,只看見是那樣的。”
“總之你們先看看,然後再說。”
“不是,錄上去了。只不過沒有寬咽魚。”
“萊安說的只是第一句話。然後他再沒說什麼,只是在動下巴而已。”
“奇怪。我是從旁邊聽到的。”
“怎麼會這樣。有那麼多呢!我們是從那個魚羣中通過的!”
第二部分魔音現象0;61;
萊安他們驚訝地回過頭,高登拋下一句‘我忘了去接比利’,就飛奔出了房間。
突然高登大聲喊起來。
“什麼呀,萊安,你快算了吧。”
“不行啊,真的什麼都沒有。”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比利身上。
出乎意料地,傑克向高登揭穿萊安。
“等一下。第二,把音量降低,則聲音停止。假如剛纔播放的,只有那個高頻聲波,那麼產生這種現象一定是因爲它。問題在於,這個高頻聲波是什麼?還有,爲什麼聲音聽起來像是我自己在說話?聲音本來的發生源是什麼地方?鳴叫的只是高頻聲波,存在的只是那個音。剛纔只有‘它’和我發出的聲音。要點只有這些。”
“這我早知道了。不過爲什麼聽起來像是你在說話呢?”
比利拿起手邊的紙和筆,在白紙上慢慢地劃線。
萊安面向桌子,再次調高音量控制器。
“傑克也是吧?”
高登含糊點頭。
“好。那麼,剛纔我們經歷的回聲,是在山裏和隧道里的回聲無法比擬的。而且,‘喂高登,你釣到魚了嗎?’這句話,在我、在你們聽來,都恰似我所說的。看來那個聲音不是由牆啊、桌子什麼的反射回來的音。那麼,是由什麼反射的?”
“總而言之……不,這個例子不好。再比如說,香腸。盛在盤子裏,你想用叉子扎它。但半途中停電了。可你想喫香腸,就在黑暗中亂扎一氣。說是亂扎,其實你知道香腸就在眼前。試幾次,即使你用叉子紮上香腸,也沒什麼奇怪的。”
話到這裏中斷了。大家各自抱頭苦思,只有漫長的沉默持續着。最終打破沉默的是比利。
“我沒別的意思,除了海豚,還能是什麼?而且,我還想起一件事。”
“這邊?你肯定你是從擴音器中聽到的嗎?”
“不知道嗎?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澳大利亞一艘捕金槍魚的漁船,在印度洋遇見了怪事。”
然後萊安對比利和羽陸講了一下他們不在期間發生的事,還有他對高頻聲波的假想。
“的確像是萊安在說話,嘴巴在動。可是萊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到底搗的什麼鬼?快給我們解釋一下。”
“不行,一點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說着比利邊劃線邊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開眼,紙上的線大大地斜歪着。
“‘魔音現象’。沒聽說過嗎?”
“不是。怎麼說呢……”
萊安點頭。
不知不覺間,萊安嘴角泛起微笑。這種事情會令學者的血液爲之沸騰。幸運的是,活着的寬咽魚研究室裏有一條。調查它,也許會成爲一個突破口,解決今天這樁奇特非凡的事件。萊安是這麼認爲的。
高登不明白怎麼回事,一臉疑惑。
聲音再度開始循環。從高登的方向看,因爲萊安背對他,所以他只知道萊安下巴在動。其實萊安是自己在說話。明白了他的玄機,高登目瞪口呆。
“能劃出這樣的直線,是因爲能看見。閉上眼睛,就劃不出筆直的線。不過,劃線劃到一半時閉上眼睛,會怎麼樣?”
“哈哈哈。怎麼樣?這次你明白了嗎?”
最後,羽陸手持像機追趕的部分也什麼都沒照上。看錄像很明顯能看出,羽陸在海中試圖攝下什麼。他拉近焦距,拼命地跟蹤着什麼。可是關鍵的畫面上,只錄着蔚藍的大海。
“實際上,對寬咽魚人們幾乎還不瞭解,也不清楚它們是否使用回聲定位。不過它們是生活在深海的生物。如果在沒有光的世界裏進化出回聲定位的能力,也沒什麼奇怪。”
“那會不會是鯨魚?我們在海中不是聽到了嗎?鯨魚的聲音!”
羽陸找不到合適的說法。比利從旁邊說:
“你遇見的寬咽魚嗎?”傑克探出身子。
萊安更是震驚得厲害,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想幹什麼?”
傑克猛勁點頭,對萊安說:
“你想說什麼?”萊安問。
“我想說的是,假定是海豚,如果它逐漸提調,即使從中途開始聽不見,它也會繼續發聲吧。對不起,我沒找到好比喻。”
高登好像還沒有理解情況。
高登還在環顧四周尋找,反應靈敏的傑克已經搶先回答。
然而就在萊安旁邊,一直看着他的傑克卻對萊安這樣說道:
萊安問。
第二部分魔音現象0;51;
萊安同樣催促傑克回答。傑克詫異地問高登:
“不可能是鯨魚。”萊安冷淡地回答。
“哎?”
“你是說沒錄上去嗎?”
萊安又開始咔嗒咔嗒地咬牙,但這次他好像什麼也想不出來。萊安深深嘆口氣。
萊安碰了碰自己的下巴和喉嚨。
傑克的眼睛閃閃放光。萊安繼續說道:
“什麼?”
“這種初級程度的話就算了。我們又不是來實習的學生。”
說完傑克指指萊安,萊安一副嚴肅的表情,但他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魔音現象’?”萊安回問。
“你堅持認爲是由於海豚?”
比利想起一件事。
羽陸把帶子交給萊安說。他的臉色有點蒼白。
“我沒有說話。我所說的,只是第一句,之後的是誰在胡說。不,高登,我並沒打算騙你,剛纔的也是試驗。你聽到的,明顯地是我在說話對吧?”
“不錯。這很值得做解析工作。”
“剛纔不是你在說話嗎?”
“你是說,是高頻聲波?”
“……你們聽過自己的錄音嗎?”萊安說,“和平時講話的聲音是不一樣的。剛纔的聲音可不是,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自己平時說話一樣。而且這個地方明顯地有實際感覺,能感覺到有聲音出來。”
“沒聽說過。”
“事情發生在塔斯馬尼亞的近海,船員們出現原因不明的幻聽,正好和我們一樣。”
萊安他們的臉色也變了。
“船失去控制,船員們不能繼續工作,丟下漁網從那裏逃脫,九死一生。”
“原因是什麼?”高登問。
“不清楚。傳說他們逮到了一個奇異的東西。什麼人魚啦,什麼白堊紀的恐龍啦,亂七八糟的說法滿天飛,那個話題沸沸揚揚了好一段時間,我們雜誌也登了。”
“的確和我們的情形很相似。”萊安說。
“我收集了那以後很多類似的例子,多數規模較小,沒有像金槍魚漁船那麼大的事件。像這次潛水中遇到的事多得驚人,不過假新聞也很多。即使是那條金槍魚漁船,船員的證言莫衷一是,都不大可靠。最終,被指爲‘沒有科學根據’,從舞臺上消失了。現在,那件事成了和在百慕大海域失蹤的噴氣式飛機同樣級別的故事,常登在崇拜尼斯湖水怪和UFO的科幻雜誌上。可以肯定的是,這是種原因未明的現象。現在,因爲其與傳說中的魔女巖2有關,一般將其稱爲“魔音現象”。不是有探險家謝里曼3的例子嗎?如果假設“魔音現象”是實際存在的,它很可能是那種神話留下的痕跡。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該怎樣解釋?”
“人魚用歌聲引誘船員……嗎?”
“也許是以在海邊居住的、歌喉動聽的姑娘爲原型。也可能是以海豚的叫聲爲原型,但是也可能……”
第二部分魔音現象0;71;
比利漸漸興奮起來。
“……面對海豚研究的偉大權威,說這些話需要勇氣……”
“沒關係。”萊安說。
“好吧。那個海豚用於捕獵的聲音……”
“‘射擊音(stun)’嗎?”
“對,射擊音。也許是有漁民見到了那個,因爲害怕編造出了那樣的故事。”
“不錯。”萊安搓着下巴點頭。
“事實上,根據一部分專家的說法,那個‘魔音現象’會不會是人類還未知的海豚的能力呢?簡而言之,那個射擊音應用到人類身上,會不會就出現‘魔音現象’了?”
“但它們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想要逮住我們喫掉嗎?”高登說。
摩托艇在波浪間激烈地跳躍,全速衝向外海。
那以後,潔西和萊安的關係徹底崩潰。不明真相的萊安只有點寂寞地感到,潔西變得特別冷淡了。他仍然繼續回答莉莉小姐的海豚問題。半年前他失戀了,莉莉小姐交了個年輕的男朋友。現在萊安已經從失戀的打擊中康復了,但潔西的態度日益冷淡,以至於現在甚至令萊安感到威脅。
“啊?只要待兩個小時,然後回去就行了。讓它們隨便遊。”
“遭遇射擊音的魚是什麼樣的情況?疼嗎?痛苦嗎?痛苦到什麼程度?或許,它們身上也會發生我們體驗到的現象?那種斑海豚,你們接觸過好幾次,所以從它們來說,也同樣試探過人類好幾次。假如在這段期間……我們不知道的期間,它們試出了應對人類施放哪種調頻的射擊音……”
“不行,今天我還要幫老師做事。”
作爲父親,萊安從未像那時那樣苦惱過。聖瑪利亞高中散發着白人主義的味道,萊安也不喜歡,讓潔西同當地孩子自由玩耍,是他一貫堅持的教育方針。但是,說到升學問題就不一樣了。讓孩子到好學校去,這是家長的本能。結果,經過幾個月的對峙,萊安強行把潔西放到了聖瑪利亞高中。
說完,潔西躺到小艇的船板上,開始看書。
“可是如果讓我說的話……”高登說,“它們爲了什麼?射擊音本是爲獵食而具備的功能。如果對我們使用,是打算喫掉我們?還是把我們當作敵人?”
“那個——”
那天潔西仍是迅速完成自己的時間表,上午就從學校早退了。平時她會騎自行車直接去布歇的圖書館,每天埋頭讀書到傍晚,但今天她直接回家。星期三是海豚日,她必須帶“小婦人”四姐妹去海里。
這時萊安開始反駁。
第二部分遭遇0;21;
萊安應要求站起來。
“是的,一定是有什麼搞錯了,這高頻聲波……”
“羽陸,一起來。”
被女兒叱責,父親不知所措。斜楞眼睛看他一眼,潔西開始了今天的工作。她打開通往大海的門,海豚立刻陸續飛奔向外面。
“不用做什麼,你只要和潔西一起坐在船上就行。”
“哎……”
這就是潔西的意見。
然後觀測員感謝萊安他們的通報,撂下了電話。
“低頭!”
“比利的意見很有趣。可是海豚的射擊音你也見過,非常短。長時間持續發出激烈的聲音對於它們來說,是很辛苦的。但上次的高頻聲波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而且那個頻率太高。我們長年解析海豚的聲音,那個數值前所未聞。就像……出現了一個只用二三秒就跑完一百米的短跑運動員。就當成是有什麼搞錯了吧?”
在聖瑪利亞島上,幼兒園、小學、中學,加起來只有五所學校。即使這樣,對於這個小島來說已經很多了。高中只有兩所,沒有大學。兩所高中,一個是當地漁民的孩子上的“布歇高中”;另一個是爲到島上來的歐美人和東方人開設的“聖瑪利亞高中”。島上的外國人幾乎都是商社派遣的駐在人員,數量並不太多。其中有孩子上高中的家庭,更是屈指可數。爲照顧這些青少年,島上特設了這所豪華學校。少得可憐的學生在英國風格的寬敞校舍裏,盡情享受那寬敞空間,送走校園生活。
“你怎麼啦?”
比利從口袋裏取出香菸,一看連煙盒都溼透了。他一根根小心地拿出,儘量不捏碎它,擺放在船邊上。陽光很強烈,估計十分鐘左右就能曬乾。
到了海面,海豚集中到小艇周圍,露出臉來。潔西把沙丁魚一條條扔到他們鼻尖,海豚靈巧地接住吞下,然後催促說再給點兒。
海豚放棄了,掉頭消失在海中。
那一天,萊安他們決定讓游泳池裏的海豚聽一聽高頻聲波。如果如比利所說,高頻聲波是它們覈對好人類調頻的射擊音,那將是劃時代的發現,同時,通常海豚使用的射擊音的結構也將變得更加明確。大家曾數次看到海豚使用射擊音讓魚麻痹,也曾做過實驗,將錄音磁帶播放給魚缸裏的魚聽。魚和直接聽到射擊音時同樣激烈地扭動、痙攣。然而,弄清的只有這些。爲什麼魚會痙攣?這本身就還沒弄清楚。
“是啊。”
“啊,做個實驗。”
“莉莉小姐和潔西的老爹關係密切。”
比利跑過去。潔西幾乎無視他,開始發動引擎。如果她掛帆再早一點,比利就被留在棧橋上了。
第二部分遭遇0;31;
的確,海豚的反應意外地無動於衷,不久,它們厭倦了擴音器,又像往常一樣開始遊了。
“哎——,我也去!”
萊安有點驚慌地看着高登他們,忽然拍拍比利的肩懇求:“你能陪她一起去嗎?”
潔西冷眼旁觀大人們的狂熱。她有時來工作室看看,一個人觀看那盤有問題的錄像帶,但沒什麼特別反應,就回房間去了。
比利注視着大家的反應。衆人都在腦海中整理他說過的話。
一瞬間,激烈的飛沫已將比利澆得渾身溼透。
突然海豚從海中飛躍出來,一個接一個地躍過小艇而去。比利目瞪口呆。
“別對這些孩子做奇怪的事!”
萊安回答。潔西皺起眉頭。
第二天早晨,從聖埃裏諾的氣象臺打來電話。值班的職員把萊安他們的電話準確傳達了。據觀測員說,這幾個月間地震計的指針動了二三回,都是人體感覺不到的微震,而且震源在遙遠的北方。在萊安他們遭遇到異常情況的前後時分,沒有什麼地震。
“喂,開得太快了吧?”
潔西沒有接話。
眼下正做的海豚的“方言”研究中斷了。一週時間裏,比利也幾乎把採訪的事拋在腦後。他同樣被這謎一樣的高頻聲波迷住了。羽陸、高登也包括在內,全體人員都熱中於要解開高頻聲波之謎。
“那種暴發戶味道的學校,我死也不想去!”
潔西當初很討厭去這所學校。她希望去另一個“布歇高中”,要麼就哪個也不去。
“是叫白海豚來着?”
“假如它們只是當作遊戲呢?”比利說,“海豚是很喜歡玩兒的,對吧?”
“在這樣的高頻聲波里還能像平時一樣遊,這些傢伙。”
傑克演戲似的把蹺起的二郎腿換過來,挺直了後背。比利繼續說:
“您的家庭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你懂得海豚的語言嗎?”
順着比利指出的方向,潔西看看自己胸前,那裏戴着比利送她的海豚項鍊。
“爲什麼?”
“好!”
“別打擾我看書。”
“你教的嗎?”
高登目瞪口呆。
高頻聲波事件以來,研究所的時間表大大改變。傑克爲解析高頻聲波,鑽進工作室閉門不出。萊安他們回到錄下聲波的地點,設置水下話筒,追尋當時的海豚羣。他們又見到過那次的斑海豚,但沒能從它們那兒再次錄到高頻聲波。
“那是它們的信號,在說‘我走了’。”
“你戴着很合適。”
“什麼叫‘其他語言’?”
比利困惑地接受了。
莉莉小姐泄氣之餘,不由得笑了起來。正事講完,她說‘這是題外話’,然後就刨根問底地問萊安關於海豚的問題。萊安親切地回答了她。接下來,萊安經常接到莉莉小姐打來的電話,問些海豚什麼的。海豚海豚地說着,兩人逐漸發展到每週約會一次。每逢週末,莉莉小姐都在海濱做潛水輔導。她糊塗地邀請萊安:“你也來上潛水課,學習學習吧。”
“你們在幹什麼?”
“的確。確實可能有那樣的事情,那種斑海豚有充分的時間和機會。實際上,他們有時以同我們講話相近的頻率搭話。當然,不知道它們在說些什麼。只不過和人類接觸時間長的海豚才做那樣的事。那是他們學習人類發音,並進行模仿的行動吧。不管怎麼說,海豚是聲音的專家嘛,它們掌握的聲音相當於交響樂——如果把人類的語言比作是口琴的話。”
說完萊安仰望空中。
“是。”
“不過,又出現了深海魚上浮的情況。”觀測員說。最近深海魚頻頻浮上海面的消息也傳到了他們那裏。“最好加強警戒。”
“沒有了。去吧,去玩吧。”
回到家時,萊安他們剛結束實驗,正把擴音器從泳池裏撤出。
比利佩服地眺望大海。已經哪兒也看不見海豚了。
他去追潔西時,她正在解開系在棧橋上的小型摩托艇。
在游泳池長大的海豚害怕大海。特別是年輕的貝思和艾米尤其顯著。必須每週帶海豚去一次遠洋,讓它們適應大海。這項工作由高登和潔西負責。還沒有貝思和艾米的時候……只有喬和梅格這兩隻時,潔西還是個小學生,常跟着媽媽到海里去。那時由媽媽訓練它們。現在指導貝思和艾米的,正是喬和梅格。這兩隻海豚牢記着媽媽教過的東西,同樣教會年輕的兩隻,誘導它們去較深較暗的地區,讓它們知道那裏並不可怕。諷刺的是,潔西只能在船上看着它們。自從媽媽死後,她再沒沾過海的邊兒。
“這很一般嘛。”
“……”
“我和暴發戶的孩子合不來。”
“你這是採訪嗎?”
“不是。”
水中的海豚有了反應。它們東張西望,不久後聚集在水中的擴音器旁。或輕碰一下,或吱吱鳴叫。
被班主任莉莉小姐逼問時,萊安流着冷汗回答:
第二部分遭遇0;11;
潔西迅速地從後院出去了。
潔西不愧是學者的女兒,她的成績出類拔萃。聖瑪利亞高中的水準對於她,只相當於中學水平。但那都與潔西無關。她埋頭學習,不理會四周,保持着遙遙領先的成績。萊安覺得很慶幸,但潔西也因此在學校被孤立。
“看來也有相反意見。不過請先聽我講完。”
“我……需要做些什麼?”
潔西把項鍊從脖子上拽下來塞進口袋。比利又無所事事了。潔西依舊專心讀書。比利吸着曬乾的煙,絞盡腦汁尋找話題,結果只想出來這個:“你看的什麼書?”潔西也不回答,只微微展示一下書的封皮。是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關於尼采,比利想不出能談什麼。
“……那算了。”
“呃?”
“對講機的音量已經全降爲零。話筒如果收集到高頻聲波會很麻煩。”
這麼一回答,女班主任笑着說:“看我怎麼說了這麼糊塗的話。”這笑臉打動了萊安,結果他參加了潛水課——作爲教練。上課的人裏也有學生家長,第二天,這件事成爲教室中談論的話題。
“因爲會聽不到其他語言。”
潔西說。她從不出席同班同學的聚會。上課時忙着學她自己的,根本不聽老師講課,當天的課程一學完就馬上回家。一次,萊安被班主任叫去批評。
“所以,出現了剛纔的紙和香腸的現象。海豚放出射擊音,人類沒有反應。它們不斷提高聲調,還沒有反應。不久聲音進入到它們自己也聽不見的領域,但是,其本人能感覺到還在繼續出聲。不久人類慌慌張張出現反常。它們於是明白了——那個調子是人類討厭的音。即使聽不見,一看到對方有討厭的反應,使得他們能夠掌握那個音。……嗯,我的話就這些,那麼,請教一下老師的意見。”
“‘其他語言’是指什麼?”
“想要聽懂的話可不行。”
“真行。”
羽陸露出爲難的表情。
“對它們無害啊。”比利佩服地說,“不過它們的反應也太稀鬆平常了吧。我因爲那個差點淹死呢……”
不行,因爲我的潛水經歷已經有二十年了。”
看到高登和比利已調好音量,萊安打開錄像機的開關。
“那個……在家裏我也管不了她。”
音響器材運進院子,專門播放高頻聲波的兩個擴音器、四隻話筒、以及四臺CCD像機被沉入水中。泳池裏的海豚興奮地圍在擴音器前。四臺CCD像機連在四臺錄像機上,設定爲全程攝像。高登一臺臺地按下錄像鍵,給萊安發信號。
比利只好吸着煙看海,再無事可做。
突然潔西開始說話:
“人類同動物交流時並不依賴語言,對吧?有時會不自覺地說話,但總想要指手畫腳,想通過全身動作來表達。想要傳達什麼給語言不通的外國人時也是那樣。想要表達什麼。這個純粹的動機,引起身體自然的反應,所有姿勢動作都成爲語言。對方也是想和我們交流的。所以只好老實地接受。羽陸說的日語,你無論怎麼集中精力聽,也聽不明白對吧?”
“說得對。”
抓住機會,比利拋出下面的問題:
“海豚的語言,和人類的語言不一樣嗎?”
潔西沒有回答。
撲通一聲。潔西從書上抬起頭,已經沒有比利的身影,只有襯衫脫下來扔在那裏。向海上一望,比利剛好浮上水面向她揮手。潔西不理他,用書遮住臉,又躺下了。聽着比利游泳濺起水花的聲音,潔西的眼睛追逐了一會兒文字,注意力卻怎麼也無法集中。她摸摸口袋裏的項鍊,海豚項鍊因爲剛纔潔西粗魯的動作,鏈子給拽斷了。潔西把小鏈子竄了一環,用牙咬上,終於又連好了。海豚的眼睛鑲嵌的是翡翠綠的石頭,翡翠綠的光束反到潔西臉上,使她想起海中的情景。以前,和媽媽潛水時常能見到這種景象。潔西喜歡從海中看到的太陽。
小時候,潔西幾乎沒有用過氧氣瓶,也不覺得有那個必要。海洋對於她來說,是沒有任何不舒服感覺的遊戲場所。
小潔西最喜歡的,是潛水。
儘量潛入深處,再浮上水面,僅僅如此的遊戲她有時會玩上一天。祕訣在於潛水時不要考慮回程的空氣是否夠用。潛水直到空氣的極限,然後緩緩上浮。最初潛水時她曾粗心忘記回來的空氣,差點遇到危險。當時無論怎樣焦急,也接近不了海面,她還記得,自己眼淚都要流了出來,拼命地用腳啪啪踢水。隨着潛水次數越來越多,她也適應了。漸漸地,在呼吸不能繼續的狀態下,浮起變成了快感。如果你覺得不行了,做什麼都無濟於事,只能把身體交給大海。那就是快感。壓在身上的沉重海水,奇特地舒服無比。如果牢牢抱住這樣的大海,不知不覺間,海會把自己帶到有空氣的地方。潔西只要一動不動地,眺望海中搖盪的太陽就行了。很快,潔西能若無其事地潛上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萊安他們爲之驚歎,但潔西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萊安他們警告說“再長過這個時間很危險”,她才忍住沒有延長時間,但好像只要想做,她能潛得更久。因爲她是有祕訣的。潔西堅信,只要抓住那個祕訣,任何人都能在水下想待多久待多久。
那時的感覺又在船上的潔西身上覆蘇了。但那只是一瞬間。這個記憶會馬上喚起另一個討厭的記憶。在媽媽的臉浮現之前,潔西趕緊切斷回憶。她自己也知道,脖子上的汗毛已經豎起來了。
聽到水聲,潔西急忙把項鍊收進口袋。比利從船邊露出臉來。接着,“小婦人”四姐妹也露出臉,“吱吱”地要食物。
比利呼吸急促,抓住船邊呼呼地喘氣。
第二部分遭遇0;41;
“哎呀不行了。平時運動不足,現在報應來了。”
海豚從潔西那兒得到魚,根本沒有從船邊離開的意思。
“它們在說:‘下次想和你一起遊’。”
比利說。
“它們纔沒說。”
二人慌忙塞住耳朵,但是聲音並不停止。比利環顧四周,寬廣的大海緩緩起伏着,其中有一個黑點。他皺起眉頭凝視過去。
比利開始覺得腳底發冷。他的腳現在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海中。
太陽從潔西的視野消失了。水平線傾斜着橫過來。水面很硬,隨後變得柔軟。那裏已經是大海之中。
“……爲什麼。”
“有什麼呢?!”
“但是媽媽不會高興。就算她想高興又怎樣?她已經沒有意志了。因爲她已經被鯊魚喫掉了。嚼着嫩牛肉烤成的牛排時,你難道認爲那牛還有意志嗎?”
潔西直接向下游去。遠方能看到什麼。
比利還沒說完,潔西就立即回答,從而打斷了他的話頭。比利一再受挫,但他仍毫不氣餒地接上話:
那不是比利。但那是什麼呢?潔西沒有辨認的時間。那個東西一發現潔西,就以極快的速度遊走了。
海豚頻頻鳴叫着,像是在召喚頑固的潔西。
“……”
“你……和萊安不像啊……”
“我聽得並不詳細。因爲萊安好像也不想說。”
“……鯊魚?”
潔西試圖破譯海豚的話。
“這個,是什麼?”
——不過沒關係。海會引導我。
“哈哈…………”
比利皺起眉頭。
“你怎麼了?比利。”
“我是聽你爸爸說的。”
“你真能自我排解。”潔西的語氣很尖刻。“我媽媽可是替我死的。”
“有什麼東西來了吧?”
——比利!
好像覺察到兩個人的凝目觀察,那個黑點突然消失在海里。不可思議地,這時困擾着二人的魔音也聽不見了。
比利的臉色變了,潔西詫異地看着他。
“一起去的攝影師死了。我萬幸沒負傷。灰熊那傢伙,可能只是想嚇一嚇我們吧。它兩三下就扇倒我的搭檔回去了,也許它沒打算殺他。可是,它是身高將近三米的灰色大熊,我們是弱小的人類,人根本不是它的對手。”
潔西給海豚發出信號。
“纔沒那麼說。”
第二部分遭遇0;51;
“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是魔音現象!”
——不可能。
“不知道。爲什麼呢?是因爲遲鈍吧?”
“是魔音現象!”
的確,屏幕上除了四隻海豚外,還捕捉到一隻別的什麼。
“……”
“怎麼也遊不了。”
看上去確實是那樣。海龜常從海面露出臉來漂浮,對潔西來說,那決不是稀罕東西。
“比利——!”
“你們怎麼了?”
說完,潔西突然從書上抬起臉,去看海豚。
潔西仍舊用書遮着臉說:
被比利的視線吸引,潔西也捕捉到了那個黑點。
第二部分聲音地帶0;11;
“我不是鯊魚,不過……”比利說,“在加拿大的深山裏,曾經被灰熊襲擊過。”
“爸爸也這麼說。”
“但是你得救了。媽媽一定很高興。”
潔西集中心思。好害怕……集中得還不夠……,潔西對自己說。
“聽說你遭到過鯊魚的襲擊?”
“……”
“我不能在海里游泳。”
“我也不想那麼想,但那是事實。”
潔西對自己說。漸漸地,她被奇妙的感覺包圍。令人懷念的舒服的感覺……但那也是缺氧的危險信號。因爲缺氧時,人會突然失去意識,潔西非常清楚這一點。現在不能因爲缺氧而喪失意識,如果不想辦法保持清醒,連比利也救不了。
潔西的心咚咚跳起來。那個東西在消失前回過頭,雖只是一瞬間,她還是看到,那是一張人類的臉。
潔西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她以爲出現了幻覺。明顯地,那是個人。但由於被海藻般搖曳的頭髮遮住了,她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海豚執著地啾啾叫着。
可是,周圍的感覺變得很奇妙。藍色海水中到處是黑色的影子,它們星星點點,簡直像是憑空冒出來的。這黑東西不斷出現,我凝神細看是什麼的時候,不一會兒那黑東西就覆滿了四周。它們猛烈地動着,來回遊動。
可是跳進水中的比利再沒有浮上來。
“我覺得好像已經死了一次。和那個攝影師一起,我也死了。”
噬人鯊是現存鯊魚中最強大、最兇惡的。它常喫位於金字塔型食物鏈頂端的海豹和海豚,簡直可說是“王中之王”。一旦被它襲擊,不可能僅僅是擦傷這樣的小事。他們從不爲恐嚇而襲擊人,襲擊人的時候只有一個,就是喫人的時候。如果被成熟的大型噬人鯊襲擊,只是一次攻擊,被害者就將失去大半身體。
潔西大喊。
她看見了太陽,令人懷念的太陽。海水是那麼溫柔。但是,沒有時間緩緩上浮了。潔西抱起比利急忙向海面游去。
她和比利得救了。
“這個,是什麼?”
“唉,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了,我想說什麼來着?”
“說:‘海並不可怕’。”
“你是說膚色嗎?我是媽媽帶來的孩子。”
“……他真愛講話。”
在那個神祕的東西待過的地方,比利漂浮着。潔西一口氣游到那裏,從後面抱住他折回。
“是噬人鯊。”
比利確信,現在看不見的那個東西,就是發出魔音的主人。他感到全身汗毛直豎。
“……”
海豚陸續向海裏潛去。可是,馬上又返回來了。潔西發現,它們在害怕什麼。不是遇到鯊魚的那種害怕,而是警惕不熟悉的什麼東西的樣子。要是這樣的話,跳下去也沒有危險。……想到這,潔西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她發現了剛纔自己想要跳進海里。發現後,潔西的腳再也邁不動步了。恐懼襲擊了她全身,被鯊魚咬住的媽媽的身影充滿她的腦海。她已經控制不了自己,也不再能切斷對過去的回憶。只要踏出一步就好了,潔西拼命地念誦着,一步……僅僅如此就夠了。進入海里,身體會自然而然地行動,之後總會有辦法的。潔西仰望天空,太陽的光線貫穿了她的眼睛。潔西試圖想起搖晃的太陽。從海底看到的太陽。
潔西聽到,自己的話被重複了一遍。那個聲音比利也聽到了。
“喬它們在說話呢。”
“那是什麼?……海龜?”
第二部分遭遇0;61;
“媽媽不在天堂,她變成了鯊魚的血和肉。”
太陽還很遠。潔西變得不安起來。她全身沒了力氣,把身體交給浮力,折回向來時的路程。剛纔她全力遊得太猛,而且回程又抱着比利,再加上這種深度……血液中的氧已經用完了吧。現在的狀態下,任何時候失去意識都不足爲奇。
突然,眼前有東西遮住了太陽。
“哪裏話。三個月後,我已經又在同一座山上了,爲了完成對灰熊的報道。替補來的新攝影師嚇得直髮抖,我反而沒那樣。”
“我第二次進山的時候正好是秋天,加拿大的山裏紅葉特別漂亮。我們從山頂架起相機。過了幾天,我看見灰熊和它的孩子涉水過小溪。母熊小心翼翼地,保護蹣跚學步的小熊不被沖走。離近看時那麼可怕的灰熊,那時候看上去可愛得很。”
“媽媽說‘快上去’,所以我趕忙跳上船。等我一回頭,海里已經變成一片血紅。那時的情景,想起來簡直就像昨天的事一樣。我能故意不讓自己想起來,真的。”
“多了一隻。”潔西說。
“……”
“你懂海豚語?”
……太陽的搖動……海的感覺……水壓的重量……。
水比想象的還要深。空氣也用完了。
舵旁放着小聲納定位儀。潔西打開開關。小船的影子和海豚的影子反映在屏幕上。
比利沒有回答,就跳進了大海。
“我的搭檔那傢伙,一直到死還在按像機的快門,看到洗出來的照片時,我臉上的血色都褪掉了。那是張開大嘴的灰熊的特寫。”
“……你遇到熊是幸運的。而鯊魚,是從出生時候開始,就只知道殺戮和喫肉的生物。知道嗎?鯊魚出生前,在媽媽肚子裏就和自己的兄弟互相殘殺。從降生於這個世界,它們身上就沾滿了別人的血。”
潔西反射性地向那個人伸出手去。剛一感覺到手被握住,強大的水壓就壓上了潔西。因爲自己的身體在以極快的速度上升,潔西不由得咕嘟一口喝下海水。當她覺得不行了時,抬頭上看,眩目的陽光傾瀉到他們身上。
“……你別那麼想。”
說完潔西又用書把臉遮住了。
“……那肯定是以前的高頻聲波。傳感器捕捉到了什麼——在船的正下方……。有什麼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只不過那傢伙在用高頻聲波叫着什麼。我坐立不安,等回過神來,人已經跳進了海里。因爲忘記戴水鏡,眼神不大好使,但我到處也找不到那個東西。
——是人!
“你們把他救上來!快!”
比利也聽出,海豚的聲音越來越迫切。
“爲什麼?”
“只是,有過那樣的事。”
“……你不再登山了吧?”
“……”
……是寬咽魚。
和那時一樣,無數的寬咽魚在我周圍蠕動。這東西讓人覺得不舒服,我連忙要回到海面上去,呼吸也到了極限。……可是,怎麼遊也無法前進。眼前全是寬咽魚。我已經拼命地向前遊了。可是想一想,我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兒的?是了……是爲了要見那傢伙。見到那傢伙想要抓住他嗎?……不是,不是那樣的。我只是想見他,只要見見他就好了。什麼?只是這樣嗎?是的,只是這樣,只想看他一眼。不過我還是警惕着。人類雖然和我們很像,但與我們不一樣。現在我溺水了。這傢伙不是我們。哎?又有什麼來了。向這邊游過來了。那傢伙是我嗎?或者是我?……不……那是潔西……是潔西。”
一口氣說到這兒,比利突然盯着空中,沉默了。
“比利,你稍微整理一下你的話好嗎?”萊安說。
“‘那傢伙’到底是誰?”
“呃?”
“你不是說,想見‘那傢伙’嗎?”
比利陷入沉思。
“是我。”
“……你想見誰?”
“所以是‘我’!”
萊安嘆口氣。
讓比利躺在牀上,萊安他們出了房間。潔西說還有話要談,留在了那裏。
回到起居室,萊安他們臉色很難看。
“嚴重的錯亂狀態。”萊安說。
“肯定是溺水受到了刺激。”傑克說,“到明天就好了。”
電話響了,高登去接。是艾法提的消防署署長西伯·昆汀打來的。西伯也是他們的熟人。
“有一艘漁船出事了。要佈置我們的署員到凱利那的燈臺那邊,能幫個忙嗎?”
這一帶一發生海難,消防署的人肯定以海岬上的燈臺爲據點實施援救。這時,他們必定要來研究所借住。西伯說“幫忙”,指的是這個。
“觸礁了嗎?”
萊安把興奮的目光投注到漂流船上。
一個船員說。同時傑克的無線電進來了。
“你還是放棄這個念頭吧,就算你堵上耳朵也能聽見。”
說完傑克回工作室去了。
“哦……”萊安不知如何解釋纔好,只能先指示不要讓打撈船接近漂流船,然後和高登他們一起,來到遊覽船上。西伯和幾個部下也跟來了。靠近一看,甲板上的比利臉上簡直沒有血色。
“不用,剛纔在電話裏已經拜託好了。傑克說,他會先把船直接開到漂流船那裏。”
傑克說着,給西伯看聲納定位儀——很大的圓圈包圍着漂流船。
“比利,你在海里見到了什麼?”
“連救援的直升飛機都沒有辦法,我們總不能愚蠢地衝進去吧?”
“喂,萊安!你在嗎?”
比利沒有回答。
傑克駕駛的遊覽船已經到達,遠遠地跟着漂流船。遊覽船甲板上站着比利。
潔西招呼牀上的比利。
入夜,消防隊員來到研究所,萊安把客廳開放給他們。一個隊員對萊安說:
“什麼怎麼回事!那個漂流船,被異常的高頻聲波包圍着。”
“怎麼回事?傑克?”
“別勉強自己。”
西伯看看漂流船。
“明白了。我火速把船叫來。”
“謝謝。不巧艾法提的漁民幾乎都出海了,我們人手不夠。”
傑克說。
一艘漁船從艾法提出航,在聖勞倫斯島洋麪上突然失去了消息。當地的救援隊馬上出動,將近日落時分,負責搜索的直升飛機發現了正在漂流的漁船。從直升飛機上用無線電聯繫也沒有應答,接近一看,甲板上躺着好幾個船員。
“直升飛機上,有我的五個部下。……現在都在海底了。”
“什麼叫高頻聲波?”
“這怎麼說呢,所謂‘音的區域’吧。”
水和空氣的分界線像一面牆,能強有力地阻斷聲音傳播。海中的聲音被水面反射,從船上聽不見。相反,翱翔空中的海鷗的叫聲,在海里也聽不到。從萊安他們來說,這是常識性的知識。漂流船被高頻聲波包圍這件事,意味着聲音的源頭處於登陸狀態。
“問題在於,那是個什麼東西?”
西伯署長看見萊安他們,忙走過來。
“一接近的話……會變成怎樣?耳鳴嗎?”
“明白。……爲什麼?”
“他在說‘停止’。”
“嚴密地說是船底。他們抓住什麼東西裝進了底艙……”
“那該怎麼辦?”
“船不夠嗎?”
“也就是說,那條船中有什麼東西嗎?”萊安說。
比利腳下直晃。
艾法提應急中心像捅了馬蜂窩一樣混亂。到處都是漁民的家屬,大聲哭泣。
潔西留在比利的房間,一個人向外面眺望許久。她沒把自己的經歷對任何人說。不能說出去。不知爲什麼,她堅信應該這樣做。
“傑克的假說也許是正確的。”萊安說,“如果那個東西是在海中叫喚的話,我們在海上,高頻聲波傳不到我們耳朵裏。”
“萊安,是怎麼回事?”
萊安喫驚地望着漂流船。
“是上次的高頻聲波。”
“事情有點麻煩,也許還需要你們的援助。”
“我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闖了進去。還不算厲害,沒到同時聽PinkFloyd和SePistols的程度。”
比利說:
發現漁船,是在翌日上午。打撈船馬上要出動,萊安和高登、還有羽陸都要上船同行。
“我想讓四個隊員坐你們的船。”
努力抑制住顫抖的聲音,西伯讓自己恢復工作時的表情。
“等到夜裏。”
“……”
“漂流船就算了,但還必須找失蹤的飛機。這方面想拜託你們。在這個島上,只有你們船上的傳感器設備最先進了。”
“這兒的漁船都老得快散架了。那我回去工作。”
“那些傢伙,說是因爲人魚的緣故。”
“是人魚的話可是大發現!”傑克大笑起來。
萊安說。
傍晚來臨,海鷗的數量逐漸增多。
“不,是在海上漂流。可能是發動機系統壞了,那條船以前也出過事。”
“是嗎。”
萊安只好一五一十地爲西伯解釋高頻聲波。但西伯聽完,仍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
西伯突然哽住了。
第二部分聲音地帶0;21;
“啊……嗯……”
“我們還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東西,如果它是動物的話,就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比利已經在甲板上坐了好久,呆呆地看着漂流船。萊安走過來坐到他旁邊。
萊安拍拍比利的肩膀,走進掌舵室。裏面,傑克正聚精會神地守在聲納定位儀的屏幕前。
四十分鐘後,此次行動的目標——漂流船被捕捉到了。在船的甲板上,斜歪停着迫降的直升飛機。只從望遠鏡看,機組人員還生死未明,但以爲他們早已葬身海底的隊員頓時發出歡呼。
“告訴你們船,不要再縮短與漂流船的距離。”
比利裹在毯子裏,潔西看不到他的臉。從剛纔開始,比利也好像沉思着什麼。
向設在艾法提港的漁業協會應急中心彙報完情況後,直升飛機也沒了消息。
“到了夜裏聲音就能停止嗎?”
“沒問題。有什麼我們能做的,請儘管提出來。”
第二部分聲音地帶0;31;
“怎麼了?”
“不經歷過是不會明白的。”羽陸說。
“船周圍半徑約300米,被尖銳的高頻聲波包圍。再往外則急劇減弱,過500米後完全消失。船周圍的程度最嚴重,最高波甚至達到223分貝。這數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進裏面的話會更厲害。”
萊安拿起無線電通話機。
傑克挖着耳朵說。
“是使人發狂的聲音嗎?……那是人魚吧?”
船上有西伯的下屬十人左右,另外還有聞訊趕來的當地漁民。
打撈船和萊安的遊覽船一邊追隨漂流船,一邊等待夜幕降臨。高登從望遠鏡觀看,發現有海鷗停在漂流船的桅杆上。雖處於高頻聲波中,海鷗卻若無其事地整理着羽毛。
“萊安,海鷗不在乎嗎?”
“什麼事?”
“人魚?”
五名隊員每四個小時一輪,派兩個人上燈臺放哨。留在研究所的人則頻繁地與應急中心聯絡,緊張的狀態持續着。
“啊。硬撐着吧。”
打撈船準備好後,於下午二點起航。
高登放下電話,傑克馬上問他。
“可我們不能在這裏幹看着,裏面還有生存者。我不知道什麼高頻聲波,堵上耳朵進去總行了吧?”西伯說。
“我們只能在這裏幹看着,等到那時候?”
“你不要緊吧?比利。”萊安說。
西伯再也無法忍受這些莫名其妙的談話。
“別客氣,救人要緊。”
比利向接近的打撈船招手。他兩手拿旗,是手旗信號。
“我們是海鷗就好了。”傑克說。
羽陸夾在其中,和漁民們談論一會兒後,回到萊安這邊。
“哎,比利……”
“我想了想昨天的事。”
“斑海豚也不在乎。這是證據,證明那個東西能識別人類。”
“不……和耳鳴不同。”
西伯聽到談話,詫異地問萊安:
“那個,想借用一下你們的船。”
“不要緊嗎?那傢伙。”高登說。
“剛纔往你們研究所打了電話,打錯了。”
“說是漁民聽到人魚唱歌,腦袋壞了,所以船才失去控制漂流的。這種迷信現在還如此根深蒂固,真讓人感興趣。”
“麻煩你們真對不起。”
“記憶很模糊,不大清楚。”
“昨天你還順嘴說了很奇怪的話。”
“……說什麼了?”
“都是‘我’。你說:‘那傢伙是我嗎?或者是我?’你一點兒都不記得嗎?”
“不……我記得。”
“是因爲刺激太強烈了嗎?”
“不是。從中間開始,那傢伙就成了我。”
“……呃?”
“怎麼說好呢……感覺大腦被改變了。那傢伙的高頻聲波能做到這一點。像是心靈感應,但感覺又有點不同。是那傢伙和我的腦漿混到一起的感覺,我明白那傢伙的想法。不……那也有點不同。那時我像是被逼到角落,把腦袋借給了那傢伙。我明白那不是我,但記憶中的感覺是我的感覺。潔西來救我,這個我知道。但在記憶中,有個‘我’不認識潔西。不把潔西當成潔西,而是非常警惕,把我和潔西當作是與自己不同的生物。這都是那傢伙的想法,但那想法全部流進我的腦海。好像自己的意識和他人的意識因爲電波障礙混線了。那傢伙把手伸進了我的大腦,試探着:我是誰?是夥伴還是敵人?……”
“比利,‘那傢伙’指的是什麼?”
“……不知道。我一直想回想起來,可是關鍵的部分裂開着一個大洞,什麼也想不起來。”
突然,想起了爆炸聲。一看從旁邊的打撈船飛去帶箭頭的鋼纜,咬住了漂流船。
海鷗一齊從漂流船逃開。
“打算用鋼纜拴住那條船嗎?”
船員陸續拋出鋼纜,上面還拴上氣球。氣球裏裝有照明設備,發出白光的氣球陸續升空。
“天馬上黑了。好想法。”
在氣球的微光映照下,漂流船詭異地漂在海上。
“……很害怕。是恐懼的叫聲。”比利嘟囔着。
羽陸和高登也從船艙看着那副光景。
第二部分聲音地帶0;41;
“啊……是我。”
“焰火真的響了。”
羽陸說。
船員往白氣球裏注入氣體。飄在空中時還不覺得,但和船員一比較,氣球顯得相當大。羽陸呆呆看着那副情景,突然叫了起來。
“……高頻聲波會怎麼樣?會痛嗎?”
“嗯——,我沒太聽懂,不過和你的意見一樣,這總比袖手旁觀好。幹吧。”
比利覺得他的話聲帶有輕微的迴音,側耳細聽。
羽陸立即到甲板上,找到萊安他們,說明自己的計劃。
“有時有迴音。”羽陸說,“因爲聲音的成分不怎麼流失了。”
第二部分聲音地帶0;51;
“的確如此。但怎樣才能改變頻率?”萊安說。
羽陸邊說邊挑選子彈。麻醉藥勁太大的話,有可能會殺了它。所以要用效果比較弱的子彈,看對方的情況,分幾發射擊。說是弱彈,威力也很大,人類如果中彈了,五秒鐘也站不住。
高登驚訝地看着羽陸,羽陸的眼睛閃閃發亮。
“氦氣。讓發出高頻聲波的那個東西來吸它。你們試過嗎?吸入氦氣會發出奇怪的聲音,會變成尖銳的、動畫人物般的怪聲。氦氣能改變聲音的頻率。”
羽陸計算着距離,逐漸減速,準備衝進去。
“離高頻聲波地帶還有50米……20米……”
比利偷看一眼周圍的情況,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同剛纔一樣。
一看,門軸鬆了,正跳動着,發出滴嗒滴嗒的聲音。
“不錯,大不一樣。雖然不知道能堅持幾分鐘,但總比袖手旁觀好。怎麼樣?西伯。”
“從海里進攻。因爲現在高頻聲波不在海里。在船底鑿開個洞,從那裏把氦氣注入船內。”
奈迪有點發愣。看他的樣子,好像現在也沒明白高頻聲波到底是什麼。
“我有個好辦法,就是那個氣球。”
“就是那個氣球。”
奈迪緊張地看比利。
“這裏……聲波……甲板上……”
“幹得好。”
“……其實能不能順利進行,我根本沒有自信。”
“假設先把船擊沉呢?”
“先要解決的是高頻聲波。進裏面去。”
看一眼監視器,羽陸發出歡呼。
從漂流船傳出炸裂聲。船內的氣球破了。
“……順利嗎?沒問題吧?”
“因爲接近聲源,聲音的傳送變好了。所謂‘起泡’。……就是聽得清楚了。高頻聲波中也混有各種各樣的成分,裏面可能有相當危險的東西。這是目標接近的證據。”
“我有個好方法。”
“……羽陸……”
打撈船上,萊安他們屏住呼吸。遊覽船突破了看不見的分界線。
西伯拿來漂流船的內部設計圖,萊安看着,陷入沉思。
“啊!有辦法了!”
“我們平安進入高頻聲波地帶。沒有迴音,奇特地非常安靜。現在高頻聲波的頻率水平是2300分貝。好像氦氣奏效了。”
昏暗的甲板上躺着漁船的船員。他們都昏迷不醒,抱起來搖晃也一動不動。他們的臉都凝固在滿是苦悶的表情上。奈迪把情況用對講機向打撈船報告。
羽陸駕駛遊覽船向漂流船駛去。
“調子變了!立即見效!”
“不錯。”比利讚揚道。
“……好像很順利。”
“實驗時常能見到這種波紋。我覺得這種波……那傢伙在裏面!”
“具體該怎麼做?”萊安臉現難色。“往大氣中散播氦氣的話,轉眼間就會散開。必須讓氦氣以相當高的濃度包圍目標……西伯,讓我看看船的圖紙。”
“把癟氣球放進船內,然後吹鼓氣球。等船底滿是氣球時,同樣體積的空氣就被趕到外面去了。最後捅破氣球,是不是空氣成分就不一樣了?”
比利指向飄在空中的氣球。
三人終於摸索着來到通往底艙的門前。從門下有水流出。海水從救援隊員鑿開的洞中湧進來了。
“同樣是暴露在高頻聲波中,海鷗卻滿不在乎,爲什麼?恐怕是因爲,那個高頻聲波被調好了頻率,只針對人類有效。如果這樣,那麼高頻聲波的頻率一旦變化,就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了。”
比利插話說。
“放些焰火吧。”高登說。
“我該怎麼做?”
打開那扇門,裏面空空蕩蕩,不像有人的樣子。到處散佈着炸裂的氣球碎片。
“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這聲兒!”
“好像表演就要開始了。”羽陸說。
“有什麼嗎?”奈迪的聲音很緊張。
不等無線電傳來回答,羽陸拍拍奈迪。
“什麼辦法?”
西伯說。
“甲板上有七個人,都失去了知覺,怎麼辦?”
“怎麼了?”
“在這裏面吧?”比利說。羽陸點點頭,手指水面。仔細一看,水面上幾何形的波紋如浮雕般浮起。
“……啊……啊啊。”
“還不清楚那傢伙的情況就用麻醉槍,有點那個。不過,只有這個能讓它睡倒。”
“羽陸,看看監視器屏幕。音調怎麼樣?”
“能進漂流船裏!”
羽陸手指空中飄浮的氣球。
剛一接觸門把手,奈迪突然跳起來。
“但怎麼做?”萊安說,“我們很難靠近那個東西。”
聽到萊安的聲音,羽陸頓時一下子如釋重負。
從打撈船傳來傑克的聲音。
裏面也東倒西歪地躺着船員。一邊祈禱他們能活下來,比利他們一邊前進。三人從樓梯走向地下,水中面罩上的玻璃不時輕微地震動。
比利試着發聲。沒聽見惱人的迴音。
羽陸一個人高興地咕噥着。
聽到羽陸的話,打撈船上的傑克和高登發出歡呼。羽陸一本正經地彙報情況:
“厲害。高頻聲波能讓它像音叉似的振動。”
在這個期間,萊安他們必須做突擊登船的準備,選入突擊部隊的有西伯的部下奈迪、羽陸,還有比利。高登反對讓剛剛出院的比利去,但比利聽從萊安的指示。
奈迪一臉不安地說:
“這裏面有什麼嗎?”
“可是,那隻會造成氦氣鑽進水中消失。”
“……不知道。”萊安苦笑。
“這事交給我們署的年輕人。”
“不要緊,別擔心。”
西伯立即派救援隊員潛入海中。他們用二十分鐘在船底打開洞,開始往氣球裏注入氦氣。
拴上白氣球的漂流船,宛如遊樂場裏的海盜船。
“這是共振。因爲這裏的高頻聲波比甲板上高好幾倍。”
“哎……哎呀,像有靜電……。”
比利笑着拍拍它的肩。
第三部分海人0;11;
西伯嚇得直眨巴眼。
奈迪是個才十來歲的少年,不太清楚該做些什麼,神情緊張地坐在角落裏。
房間正中有個四方形的大魚槽。三人戰戰兢兢地窺視其中。那裏,是一池黑黝黝的水。
“只有你,接近過高頻聲波的主人。”萊安說,“那傢伙很害怕,你負責緩和它的恐懼。”
“什麼?”
比利他們盯着魚槽的水面。昏暗的水中什麼也看不清。
聽他說話,比利不由得笑出聲來。奈迪的聲音變得像是唐老鴨。這扇門裏充滿了氦氣。沒有預備知識的奈迪很驚訝,他不停地“啊、啊”,確認自己的聲音。
三人先放下船員,走進船艙。
“還剩10米。”
“我知道。所以沒什麼好辦法嗎?”
準備完畢。萊安他們留在打撈船上,羽陸駕駛遊覽船,載着三人向漂流船進發。到了高頻聲波地帶的跟前,船停下了,因爲要等待氦氣充滿漂流船的那一瞬間闖進去。
“爲確保氦氣的高純度,空氣很礙事。用水把船底灌滿,然後注入氦氣……”
羽陸在準備麻醉槍。
“啊?”
“不知道。不過,怎麼也不會是海豚。”羽陸說,“應該有什麼吧。”
奈迪想打開手電筒。
“不能有光。刺激到它很危險。”
“它一定很害怕。”比利說。
“能想辦法讓它放鬆下來就好了。”羽陸說,“可是,對滿心恐懼的動物說:‘鎮靜!’,是沒有用的。既然看不見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槍……真糟糕。”
“既然看不見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槍……真糟糕。”
羽陸的聲音重複起來。三人嚇了一跳,互相看着對方。
“既然看不見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槍……真糟糕。既然看不見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槍……真糟糕。既然看不見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槍……真糟糕。”
重複不但沒有停下,連音量也逐漸加大。不僅如此,反覆的聲音還開始追溯三個人以前的講話。
“可是,對被恐懼所驅使的動物說:‘鎮靜!’,是沒有用的。能想辦法讓它放鬆下來就好了。它一定很害怕。不能有光。刺激到它很危險。應該有什麼吧。不知道。不過,怎麼也不會是海豚。有什麼嗎?那傢伙在裏面!我覺得這種波……實驗時常能見到這種波紋。”
這並不像是物理學上的回聲。很明顯,這是有意圖的現象。
“是人魚唱歌!”
奈迪尖叫着,陷入極度恐慌。
羽陸也莫名其妙。
“氦氣沒有效了!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了?羽陸?”
第三部分海人0;21;
“是‘魔音現象’!氦氣沒有效了!”
他們的話陸續被重複。
“它改變了聲音的調頻吧?”
“不……如果要那麼說,也不是不能那麼說……。不行,用語言表達不清楚。與其讓我解釋,不如你們自己看,能更快明白。”
“奈迪!”
他終於說出來的是這麼一句話。因爲毫無意義,傑克馬上尖銳地趕上一句說:
“它那麼聰明嗎?”
“我也太清楚……可能他也被麻醉了。”
“不要緊的。不!我不想死!別擔心,我把你從恐懼中解救出來。不!”
“這一看就知道。”
羽陸向水面放了一槍。
“一看就知道。”
羽陸叫他,他也沒有反應。奈迪失去了知覺,但他在呼吸,還輕微地打着鼾。
“誰知道啊。”
“生效了。相當強有力……這個……”
羽陸憤然給麻醉槍裝上子彈。
“……剛纔的……是人?”
在地下的魚槽裏,奈迪依舊仰面朝天漂浮着。比利也仍在地板上酣睡。傑克拍打他的臉,他也不睜眼。
不久萊安他們抵達這裏。高頻聲波已經完全停止了。西伯的部下把船內的船員搬運到打撈船上。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識,但還活着。
“你怎麼啦?讓氦氣把腦子搞壞了嗎?”
“也許確實是人。也許是人魚。”萊安說,“不研究的話,現在什麼也不能說。總之,先把它帶回去。”
“我不想睡!”比利尖叫着。接着他說:
奈迪去看魚槽。水花再次揚起,比利他們被充滿魚腥味的水劈頭澆下。等睜開眼睛,奈迪已經不見了。
萊安他們進魚槽後,把奈迪用繩子捆住,由西伯和羽陸把他從上面拉上去。奈迪依舊在沉睡。結束對奈迪的救助後,萊安他們打開水中探照燈的開關,互相看看。
羽陸沒有把握地說。
“不殺你,只是睡一會兒。”
萊安問羽陸。
“是雄的。”
“高登、傑克,來潛水。”
傑克嘴上不大起勁地答應着,一邊卻興沖沖地迅速做好準備。根據奈迪留下的圖紙來看,魚槽的深度爲五米,而那裏有神祕的生物。這不由得你不緊張、不興奮。
“你怎麼知道?”
順着高登手指的方向,模模糊糊能看到有個像人影的東西。就是它襲擊了萊安和比利,使漁船失控漂流,使救援飛機失蹤。這神祕的高頻聲波的主人,此時輕易地屈服於一發麻醉彈,正靠在魚槽的牆壁上沉睡着。在三人面前,它全身豪無防備地暴露着。
“高頻聲波停了。請求增援。”
羽陸看看魚槽。奈迪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
“人魚嗎?”西伯問。
由於光的折射,水中看不出正確的身高,但即使和自己相比,那個人魚也足有二米多高。它的皮膚白得透明,頭部生長着褐色的長髮。無力下垂的胳臂前端,長着比人還長的手指,指縫覆蓋着半透明的蹼。看它的腳,形狀更加奇特。腳趾的長度遠遠超過手指,有一定厚度的蹼蓋住腳趾間。那尺寸足以和萊安他們裝備的腳蹼相匹配,形狀很像青蛙的腳。萊安分開它浮在水面上的海藻般的頭髮,猛地抬起它低垂的下巴。
比利突然說起莫名其妙的話。
“是的。我親眼看見……那傢伙很像人。”
羽陸支離破碎地說明着。傑克摸摸他的後腦勺。
“還沒打中。”比利說。
“不過,它能連控制氦氣都學會的話,說明……”
萊安接過羽陸的水肺罐自己扛起來。
三人潛入水中。
“都睡着了。”
“比利他們呢?”
雖是一剎那,但三個人目擊到了生物的身形。確如羽陸所說,那個生物很像人。
說完,羽陸奮力站起來扛起水肺罐。
這是他們的意見。萊安對島民的強烈反應啞口無言。至於傑克,他呆呵呵地張大嘴巴,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媽的!不知道打沒打中!”羽陸咂下嘴。
“你和誰說話呢?”
比利對着魚槽說。
“噢——!”
“打中了嗎?”奈迪問。
“呃?”
“那傢伙提高自己的聲調,改變了調頻,肯定是的。”
比利瞄準好,只射出一槍。
人魚被運海豚用的擔架抬到甲板上,島民爲之喝彩。對初次見到的人魚,誰都掩飾不住興奮。萊安他們分開聚集的人羣,試圖把人魚運到自己的船上,這時一個救援隊員抓住萊安的肩膀。
那個生物的胯股間,耷拉着與人類沒什麼不同的生殖器。
從萊安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救援隊員們強烈反對。
“呃?”
“這些人現在打扮成救援隊員,平時都是漁民。明白嗎?受到大海恩惠的人有相應的規矩。”西伯說。
“是那個嗎?”
羽陸看看比利的臉。
羽陸再次向水面開麻醉槍,這次連發三槍。
魚槽裏的水非常混濁。他們開亮燈,尋找那神祕的生物。
它的面孔的確是張人臉。
“把它放回大海去。”
“詳情以後再細說。”萊安說,“它在這裏面對嗎?”
“你沒事吧?”
“你們一切順利嗎?”萊安說。
“只好幹了!”
緊接着的一瞬間,水面掀起猛烈的水花,同時有什麼東西跳了起來。那傢伙直跳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然後又沉入魚槽中。三人因爲太過刺激都沒發出聲來,羽陸看看比利。
傑克和高登同時叫起來。
“是人魚!”奈迪喊着。“傳說是真的!”
“啊?我也下水嗎?”
羽陸同打撈船上的萊安無線電通話。
萊安在混亂的大腦中想着這些。而且,如果把它命名爲人魚,那麼它的命名者是萊安·諾利斯,這一事實將長留於歷史。無論如何試圖將這種虛榮心從腦海中趕出去,萊安也不能禁止自己綻開笑容。就像喜歡甜食的孩子看到奶油蛋糕,禁不住嘴裏流出涎水一樣,面對前所未聞的生物,萊安的腦子裏不斷湧出歡喜的荷爾蒙。即使明白那是多麼地天真和輕率,他仍然不能控制。萊安拼命壓抑着,不讓自己因爲歡喜而得意忘形,變得不像個科學工作者。他拼命告誡自己,這和釣魚時逮到巨無霸金槍魚情況不同。
第三部分海人0;31;
“萊安……能聽見嗎?”
“羽陸你先休息吧。”
三人抱着那個生物浮起。
“簡直像是女巫。”
第三部分海人0;41;
“喂,你要拿到哪兒去?”
從羽陸那兒借來槍,比利端槍對準水面。他邊瞄準邊叫道:
“打中了嗎?”
“不好!”
“不是。怎麼說呢……他就像靈魂附體了,我表達不好。……他好像靈魂轉移了……不行,想不出別的表達方法。總之,他是靈魂附體了。”
比利好像在一個人扮演兩個角色。
羽陸說。
“這是與人類非常相近的物種。”
“真的是人魚?這不是人嗎?”傑克說,“還是叫它‘人’比較舒服。”
“你也給了比利一槍?”高登說。
“我的腳底都興奮得發癢。”傑克說。
“到這裏來?”
“你怎麼啦?”
“不行。你在想些什麼呀?”
羽陸小聲說。
“沒別的辦法了!”
西伯和隊員們意見一致。
“我們研究所啊。”
如果把它稱爲人魚,那的確是人魚。這種生物在海中棲息,擁有適應海中生活的肉體特徵,往昔我們的祖先把他們叫作人魚。但我們熟知的傳說中的人魚,擁有魚類的下半身。而這種人魚有點不同。眼前的生物赫然有兩隻腳。如果把有腳的幽靈不稱爲幽靈,那麼這種人魚也不算是人魚。那麼應該叫作半人魚吧?或是水中人?或是鰭人、海人……怎麼稱呼都有可能。不管怎麼說,那稱呼將成爲我們人類對它們首次使用的詞,即使那是叫人魚。
“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什麼東西?想用那個殺我嗎?”
突然,比利倒下趴在地板上。翻過來一看,他打着呼嚕睡着了。
“把槍給我,我來打。”
聽到羽陸問話,比利點點頭,然後他踉踉蹌蹌地倚在羽陸的肩上。
“那傢伙的意識傳到這裏來了。”
“哎,大家太奇怪了吧?你們是說,要眼睜睜地放過這樣的大發現嗎?”傑克說。
最年長的男子說話了。
“從前,有個漁夫用魚叉扎死了一條人魚。漁夫並無惡意,但海神發怒了,使人類再也捕不到魚。據說神的懲罰持續了一百年。”
“一百年捕不到魚的話,我們就不能在這個島生活了。”
“是啊。放了它。”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叫嚷着要把人魚放回大海。
“那不過是迷信!要是一百年沒捕到魚,那你們的祖先是怎麼活過這一百年的?”傑克大叫大嚷。
“我們知道這是迷信。”西伯說,“但我們一直相信着這迷信,好幾百年都生活過來了。你們相信科學,但你們的科學纔有幾年?”
“呃?”
“什麼科學,說過的話過個十年左右就變了,難道不是嗎?”
“不,那是……”萊安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了。
“所謂科學,反正就是那麼個東西。”
萊安無法反駁。
“要是你們敢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就把你們從這個島趕出去。”
一個人說。
“如果沒我們的許可,你們連駕船出海都不能。”
另一個人說。
“喂,你們有什麼許可的權力?”
傑克反詰。
“傑克,別說了。”萊安制止傑克。“亂起來怎麼辦?”
“讓我們那麼做的,是你們國家的人!”另一個人憤怒得雙眼充血。“大部分魚運送到了你們的國家!”
“……不希奇嗎?”
羽陸對島民說:
“就照西伯說的,在這裏當場放走它。”
傑克火了,已經不能維持自制力。“根據觀測結果,一年中就有大量的海豚從這一帶消失。你們知道爲什麼對吧?因爲是你們網住海豚,把它們殺死扔掉的。”
“萊安,光呢?光透視的話,不會傷害它。”羽陸說。
“那個,照相可以吧!”
“然後……不管別人,我們到底是科學家。所謂科學家……就是好奇心極其旺盛的人。至少,在它醒來前的這段期間,能不能讓我們檢查一下。”
“你幹什麼呢,傑克!來照相!照相!”
“希奇,所以必須放走它。”
“怎麼會。我們只想拿到點證據,看看這傢伙到底是什麼。”
“那個……難道你們不想知道嗎?”萊安說。
“不過,它現在因爲麻醉正睡着,恐怕再過兩個小時才能醒。這樣放回海里它會淹死的。請你們再等兩個小時好嗎?”
“採血嗎?”
“說什麼調查海豚,聽說不是悠閒地在海上釣魚嗎?不過是白人抱着來療養的態度,自以爲是地做研究!”
“反正你們只想着自己的成果。”
但已經沸騰起來的傑克停不下來。
那是張黑白照片,可疑地照着火星人和人類拉手。
真的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獻血時的採血量爲200cc或300cc。這只是一半的量,對身體沒有任何影響。然後,是皮膚組織,……這個……在它身上不要緊的地方……”
“你說什麼?”
西伯他們詫異地看着萊安。萊安小心翼翼地談判,如同走鋼絲一樣艱難。
第三部分海人0;51;
“那些與此事無關吧?你們呢?濫用圍網,又殺了多少海豚呢?!”
不等回過頭來的島民回答,羽陸向遊覽船跑去。遊覽船上,傑克正吸着煙慪氣。
“你幹什麼,高登!”
“你這混蛋,想把平時的積怨在這樣的地方發泄嗎?”
島民用當地方言商量了一會兒,一個人這樣宣佈:
年長者向天劃十字。
“你們終究是外人,所以根本不在乎我們能否捕到魚,對吧?”
“管你怎麼說,在這個島上,我們把它叫做人魚。”
“哎呀呀,你們把捕到的魚全部喫下去了?不對吧?不要的魚就通通扔進海里!說是活不下去,意外地倒過得很奢侈。這也是神的旨意嗎?你們的神說:‘要浪費食物’嗎?”
羽陸抱着相機回來時,那些人又變回平時親切的漁民。而且,圍住人魚等着相機。
“我們沒有資格說可以還是不可以,一切全憑海神的旨意。”
那個相貌純樸的男子對傑克的批判很痛心。但傑克的話毫不留情。
“別說了傑克!”萊安勸說他。
“然後是牙。牙是物種分類的重要線索。”
“你終於明白啦?”
高登打了傑克。由於打得太猛,傑克翻倒在甲板上。
高登滿臉通紅,幾次踢傑克的側腹。要制服這爆發的巨漢高登,憑萊安和羽陸的力量還不夠。西伯和屬下也猛撲上去,制住熊一樣的高登。
“那樣的事……”
有個人說。
“不好嗎?迷信方面有什麼說道嗎?”
“是的,我的祖父祖母都喜歡喫魚,可一次只能喫兩塊,因爲介意膽固醇。就爲了兩塊黃油炸魚,人類殺掉了幾百條魚。我的祖父不好,不過連你們也同罪。對我們發牢騷之前,先把你們的老闆從島上趕走怎麼樣?把那些傳授給你們惡魔魚法的外國人趕走!”
之後不久,人魚開始動了。麻醉的藥勁兒開始過去。在萊安的指揮下,人魚被放歸大海。羽陸和高登下到海里,從下面支撐住還沒有從沉睡中完全醒來的人魚。
“……”
萊安頓覺渾身無力。如果把這傢伙放回大海,那自己還不如死掉算了。
“那是神在考驗我們,考驗我們人類。”
“快,小兄弟,給照一個!”
“解剖什麼的嗎?”
年長的男人說。
萊安說。
西伯驚訝到了極點。
羽陸忍痛按下快門。
但傑克的反應很遲鈍。他哼一聲,扭過臉去繼續吸菸。
膠捲沒事,但快門壞了,不能再照了。
“明白了。”
回頭看,傑克從遊覽船上現身。
第三部分海人0;61;
“遇見這傢伙不也是神的旨意嗎?”
“不,只要一點兒。一釐米見方……厚度不到一毫米左右。”
“神在看着這一切。”
“我並不是打算拍合影纔拿過來的……”
摔落相機的男子迫不得已地說。
“都裝出一副自然主義者的樣子,誰知把這片海弄得鮮血淋漓的,不正是你們嗎?”
“就那麼想知道這傢伙的真身嗎?”
“西伯,我明白你的立場。但我們有義務,必須查清這傢伙。……那個……”萊安顯得語無倫次。他自己還沒把亂七八糟的想法整理好,但如果不說些什麼,就會眼睜睜地失去眼前的大發現。
“明白了。”
“那個……要100cc。”
羽陸大爲驚訝。
“……倒是沒有。”
“你冷靜冷靜,笨蛋!”
“稍微檢查一下,就變得更想檢查。沒完沒了。”
——有了!
“我們是爲了生活。”一個人說,“不那樣做,就活不下去。”
“……”
“你適可而止吧,傑克!”
“這樣的照片,誰見了都會以爲是僞造的吧。”
“這樣如何?請你們也一起到研究所去,這你們總放心了吧?”
“下一張我來照,小兄弟你進去。”
一個人想從羽陸手中拿過相機。但他手一滑,相機落到甲板上,鏡頭摔碎了。
“剛纔不是還說可以嗎!”
“你們科學家爲什麼非得要那樣?”
“剝皮嗎?”
“看!殺掉它們的,到底還是你們哪!正是你們自私自利的圍網,屠殺了可愛的海豚!”
“好主意。”萊安說。
萊安抑制着感情,向隊員們點點頭。
想到這個,羽陸不禁打了個冷戰。如果沒想到這個最簡單的方法,自己會後悔一輩子吧。他的脊背一陣發冷。
面對排成一排的漁民,羽陸磨磨蹭蹭地看取景器。以前曾經看見過這種構圖的照片。
“我們沒有殺海豚!它們進網時已經死了!”一個人說。
“總裝出和島上的人打成一片的樣子,所以你纔是混蛋!是個學者的話,你爲什麼想不出把那傢伙帶回研究所的辦法?你不配做學者!”
“你們怎麼會這麼想!不是那樣的。好吧,牙就算了。”
“那還不能斷定,不做各種檢查,是弄不清的。”
“海神發怒了。”
“這個好!”高登說。
西伯拍拍萊安肩膀。
“我也來幫忙。”
“啊!”
傑克捂住側腹,慢慢站起來,然後什麼話也沒說,就回遊覽船那邊去了。羽陸看着甲板上的人魚,拼命轉動腦筋。難道真的沒有留下這個證據的辦法嗎?
高登驚慌地看着萊安。
萊安失去冷靜,大喊起來。
“想知道也用不着那麼做,這是人魚!”
“它的身體一律不準動,採血也不行。”
“呃?”
“還是不行。你這麼做,最後會連骨頭都分解得七零八碎,然後帶回去的。”
“因爲賭氣而沒有見到人魚最後的姿態,說出去這恥辱會留到後世的。”
說完傑克跳進海里。
人魚漸漸清醒,恢復到即使放手也能在水中保持平衡的程度,但它好像還沒發覺自己被人抱着。傑克看它這樣,說道:
“喂喂,你要撒嬌到什麼時候?”
他拍打一下人魚的屁股。人魚喫了一驚猛地跳起。傑克他們被驚人的力量踢開。
人魚一躍消失在海中。
像是與人魚遙相呼應似的,躺在甲板上的奈迪和比利同時睜開眼睛。最先映入比利眼中的,是無比美麗的朝霞。比利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躺在那裏,只茫然眺望着朝霞。
第三部分捕獲0;11;
遊覽船航行在回研究所的路上。此時萊安他們還在反覆琢磨:有沒有一條途徑,是自己當時沒想到的。如果能把那條人魚帶回來……一想到這,他們的悔恨就無法形容。他們各自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心底卻恨得頓足捶胸,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進去。
還意識朦朧的比利不瞭解情況,聽羽陸說把人魚放走了,居然悠閒地感慨:“真想至少看它一眼哪”,但大家對他默然以對。
踏上歸程後還不到五分鐘,傑克關掉了引擎。遊覽船隨波起伏,開始大幅搖擺。
掌舵的傑克來到甲板,特意拋下船頭錨,然後折回來。誰也不知道他把船停在這樣的地方,到底想要幹什麼。傑克特意認真地說:
“剛纔的事我道歉。也請高登原諒。”
“算了,我也不好。”高登苦笑着說。
兩個人握手,互相擁抱。抱着高登,傑克繼續說:
“那時太興奮了,未加考慮,等頭腦冷靜下來,我覺得明白了島上人的意見。在他們面前我那麼出醜,傷害了我們在這個島上的信譽。這件事我最糟糕,不過萊安,你也算是同夥吧?那個時候。”
“呃?……是吧。”
萊安曖昧地表示同意。
“可是再想一想,如果我們當時很冷靜,又會怎樣?”
傑克突然提出了這麼個問題,大家都很詫異。
“這個我們都知道。”高登說。
“啊,是的。從我的立場來說,確實想寫成報道,但記者也有記者的良心。失去良心,我在《自然天堂》就待不下去了。關於把人魚帶到研究所去的事,我對萊安的意見沒有異議,但也不能贊成。”
“……你多管閒事。”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如果能冷靜地判斷,我們會把人魚怎麼樣?”
萊安也笑了起來。
“當然,我們沒有足夠的情報,關於那傢伙我們是外行。但同樣的,對海豚,人類也曾經是個外行。無論什麼都這樣,不經過一無所知的時代,就不能前進。”
“給我說得再嚴厲點。”
“爲什麼?”
傑克的表情變得很狂亂,使羽陸害怕極了。傑克從羽陸肩上拿開手,然後一個人在船上跑來跑去,叫喊着:
“爲什麼?”
“有帶回去的理由嗎?”
“……不是。”
船艙裏的人互相看着,浮現出困惑的表情。不一會兒,羽陸開口了。
“也就是說,無論怎樣,都想要抓住它硬帶回去?”
“確實,對對方來說,沒什麼好處吧。可能它希望別管它。不,也許它認爲,我們想要做的,是多管閒事。這樣一想,我們是不是能痛快地放棄了?”羽陸說。
“怎麼?一下子形勢逆轉了嗎?”傑克說,“羽陸,你沒有相反意見嗎?”
“採訪我嗎?”
“你說什麼?”
“即使對方是你生平第一次見到的生物嗎?這和海豚可不一樣。”
“對你來說,這種情況,也就是像現在我們在這裏的這種情況,總之是被島上的人故意妨礙,結果造成把重要的素材扔回海里的局面?”
“古怪的傢伙。”萊安說,“但確實,也許沒有什麼結論。”
“帶回去的理由……因爲想調查。不過調查它有罪嗎?我們每天都調查海豚,這也是犯罪嗎?”
“嗯……最終會是的。”
第三部分捕獲0;31;
“傑克,你怎麼了?”
“傑克,最搞不懂你了,莫名其妙。剛纔究竟是爲了什麼而討論?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沒有自信。所以希望你們能幫我想想假設抓住人魚,那是好還是不好。的確,對於人魚來說是多管閒事,但我想知道,想知道人魚是什麼。我不認爲這是罪過。這和羽陸意見相同。看到那樣的東西,不可能保持冷靜,在這一點上和高登意見相同。從剛纔開始,我一邊掌舵一邊想了好幾次,還是得不出結論。想聽聽大家的意見,最後仍然不太明白。”
“也有限度的問題。假如過分的檢查殺死了人魚,那是犯罪。但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限度’吧?”羽陸說。
“這裏沒有警察嗎?劈頭蓋腦地說我一頓的警察?教訓我說‘再不許偷了’的傢伙,沒有嗎?”
“說多少句都行。”傑克說。
“比利怎麼樣?你是客人,但作爲動物雜誌的記者總有些高論吧?”
“無聊的往事,你聽着好了。說到哪兒了?對了,那個警察,對對,那傢伙也曾因爲偷東西被扭送到了警察局,像我們一樣。可是他那時,負責的警察就像親爹一樣教訓了他。那個警察說,就連親爹都沒像個父親那樣訓過他。之後,他發誓要當一名警察。後來他實現了願望。有一天,他逮捕了一名搶劫犯,一看臉覺得眼熟,原來那就是以前一起偷竊的夥伴。……那個警察說偶發的邪念誰都有,但不定何時,會惡有惡報。他還說,不定什麼時候,必須自己來思考善惡問題。可是,聽了他的話,我開始深深厭惡自己。因爲那時我還藏着偷來的寶石,只想着如何不被發現。啊,我就是那樣的傢伙,現在也像當年還愛耍小聰明。”
對他這脫軌的行爲,萊安他們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那是我們的自豪。”高登說。
“你在說些什麼呀。”高登問。
“那麼,狠心的傑克是怎麼想的?”比利說。
“很難。我們需要思考的時間。那條人魚是什麼東西?生物學上的意義是什麼?自然環境的方面怎麼樣?這些不能馬上得出結論。可是,人魚不會等待我們想好後再做出決定。所以,我只想抓住它,拿到最低限度的數據……”
萊安一時很難回答。
傑克浮現出古怪的笑容。
“怎麼了。”
“呃?”萊安明顯地露出爲難的表情。“被你這麼一說很難堪呀。”
“站在人魚的立場考慮的話,被我們帶到研究所去的好處是什麼?”
傑克性急地想要下結論。萊安揣摩不出傑克的本意,曖昧地回答:
“哈哈。所以我沒有說什麼的權力,你們決定吧。”
“不錯。哈,終於說出來了,舒服死了。”
傑克急躁地催促萊安。
“是的。能養的話當然想養一養,這是我——萊安·諾利斯的本能吧。但我也知道,那不一定能做到。如果它們不適合飼養,就得放回海里。這是原則。”
“抓到的人魚怎麼辦?在我們的泳池裏飼養嗎?”
突然,傑克站住了。他大聲嘆了口氣,看向這邊。他那極力保持冷靜的臉十分詭異。他說:
“沒有不帶回去的理由。”
“遇到這麼驚人的生物因而失去冷靜,這的確是事實。老實說,我甚至想過以自己的名字給它命名,這種可恥的念頭曾經掠過我的腦海。所以,當島上的人指責我是冷血科學家時,我當時還驚慌失措了。我也是人。老實說是的,即使照西伯說的去做了,也許只是想向島上的人證明一下,我不同於冷血科學家。也許只是想扮酷。但冷靜地想一想,無論在保護環境,還是保護大自然方面,我們都是能正確判斷的學者,這也是事實。只有我們才懂得,怎樣對待那傢伙才比較好。”
“……啊,是的,但……”
“情況已經有了飛躍性的改變。”萊安說,“我們可不是二十世紀的人類,什麼都要剖開放在福爾馬林裏。我們做過讓海豚受傷、或開個洞那樣愚蠢的實驗嗎?”
第三部分捕獲0;41;
“啊——!不行了!我已經到了極限了!”
萊安東張西望,想要說點什麼,但卻一副說不出話來的樣子。
“剛纔我們的配合很不到位。在那麼重要的場面,做出那樣的事情,不難想象,今後有事的時候會怎麼樣。不是嗎?”
萊安看着監視器屏幕,凝視綠色的小點。一陣長長的沉默後,終於下定決心。
“說什麼?”
“那麼,你最終還是會把人魚帶回研究所嗎?”
“爲什麼?”
“我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所有人都瞪圓了眼睛。
“你真討厭,傑克。”萊安說,“人家本來好不容易放棄了,你卻……,還把責任都推給別人……”
“不是。”
“是愚蠢的想法嗎?我愚蠢嗎?”
“可以說一句批判的話嗎?”比利說。
“冷靜地判斷的話,會把它帶回去吧。”
“說‘冷靜地判斷一下’……”萊安說,“我當然採取科學家的態度。不管冷靜不冷靜,看到有科學價值的東西就想調查。這好像是科學家的本能。”
“我坦白。現在,這條船的正下方,有人魚。”
“如果島上的人不在,將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帶回去吧。”
萊安說。
“我也不知道如何處理人魚。”萊安說,“不過即使不知道,也有些最低限度的事情可以做。的確,那是專家的領域。”
“比利,你也行,對我說:別想些蠢事,從人魚來看,你是多管閒事。哎?說‘多管閒事’的是誰來着?羽陸嗎?你也行。再對我說一遍,說:‘你多管閒事!’”
“是啊,我更狠心,因爲我和你們出身不同。還是個小毛孩的時候,我曾經在商店裏偷東西,和夥伴一起被扭送到了警察局。但我遇見了一個好警察,他對我說‘我小時候也偷過東西’。他摸着我們的腦袋說:‘我也同樣是和夥伴一起偷竊,所以看到你們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因爲我沒有萊安的技術知識。那是專家的領域。”
“決定什麼?”萊安說。
所有人都看向監視器屏幕。畫面上綠點一閃一閃。傑克手指綠點:
“傑克,我們並不是想要用人魚做蠟燭。”羽陸說。
“這就是我偷來的寶石。你們決定吧,在這把它帶回研究所也行,就這麼放走它也行。”
誰都沒有回答。傑克說:
“的確,人類會立刻超出限度。”萊安說,“其中尤以學者爲最。要避免犯罪,最後只剩下良心吧。作爲科學家的良心,作爲一個人的良心。但我們到現在爲止,並沒有與那些東西很好地同行。我們並沒有爲了裝門面,故作與海豚同喫同住,對吧?”
“但我們掌握的知識太少了,我們是否有處理那傢伙的資格?”
“嗯,很難那麼說。”
“怎麼,已經放棄了嗎?我本以爲大家會更狠心,想不到相當紳士啊。”
“不錯。比如說鯨魚的情報,確實也在日新月異地進步,從而在保護鯨魚方面發揮了很大作用。但其基礎是捕鯨時代的情報,那時人類把鯨魚當成了浮在海上的加油站。它們甚至連動物都不是,只是燃料而已。我們對海豚,從一開始就擁有了正確的預備知識。生存數量是多少,對於保護和共存,需要注意些什麼等等。因爲有優秀的前輩,辛勤勞動收集了情報。但其中,也包含着海軍出於軍事目的收集的海豚情報,那是沾滿了海豚鮮血的數據。我們說自己做的是清白的研究,其實我們依賴着那樣的數據。在這一點上,我們也是同罪的。”
“喂,在這樣的地方停船,你到底想說什麼?”高登說。
被傑克緊抓住雙肩,羽陸勉強重複道:
“放走它時我安上了傳感器。在它屁股那兒。”
“歸根結底,我們沒能抓住人魚,這是事實啊,傑克。對不起,這場討論沒有結果,如果你想要什麼結論,還要再等一等。我們雖然在這裏高談闊論,但誰都不清楚:沒能抓住人魚這件事帶來了什麼?又沒帶來什麼?”
“那可難辦!”傑克有點興奮地說,“別讓我決定,我不明白。”
“我……還是帶回去吧?不知道。不過,看到那樣的東西,即使別人讓我冷靜,我也辦不到。”
傑克奇怪地不再那麼從容,他把矛頭指向比利。
“現在不做決定也行。傳感器的電池用完之前,它逃不掉。無論逃到哪裏,三年內都能靠衛星跟蹤。”
“我說的不是那麼回事。我想說的是,那傢伙是人類發現的人魚第一號,但同時,不會成爲人類造成的犧牲人魚第一號嗎?……沒有成爲嗎?”
“請坦率地回答我,不要掩飾。我只是想知道大家的真實想法。大家怎麼想?這不只是萊安的問題,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
傑克已經從容不迫了。他一個人痛快地點上煙,放鬆下來。
“萊安,你決定吧。你是頭兒。”
“你怎麼了?傑克。”比利說。
“哈哈,確實如此。人類的放棄很重要。多管閒事,的確如此。”
第三部分捕獲0;21;
“你那麼說呀,那樣我會舒服些。”
“嗯,你說的也有一定道理。”
“傑克,所以你那纔是二十世紀的想法。”
“高登你怎麼想?”
“好了,不過,誰都沒有反對意見,對吧?”
看到大家都點頭,萊安說出一句:
“抓吧。”
捕獲人魚的戰鬥開始了。決定由萊安和高登潛入海里後,二人馬上開始穿戴水肺。傳感器顯示人魚在聖勞倫斯島南西南海上約15英里處,正緩慢地向北移動。
“遊得慢吞吞的。時速4海里左右。”傑克說。
“麻醉的藥勁兒還沒完全過去。”羽陸說。
“現在不抓住它,也許再沒有機會了。如果它再開口唱歌,就無計可施了。”
說完萊安戴上面罩,跳入海中。接着高登也將龐大的身體投進大海。
“更可怕的是鯊魚。”羽陸對比利說,“必須在鯊魚趕來之前捕獲它。因爲在這一帶,鯊魚趕來咬住你釣到的金槍魚,花費時間連一分鐘都不到。”
比利不禁毛骨悚然,重新去看傳感器中的人魚。的確,如果被鯊魚追逐的話,它的速度連一會兒也支持不了。和他一起看着傳感器,羽陸說:
“衰弱的魚遊動時發出異常的聲音,鯊魚對此反應極快,快到讓你懷疑它其實剛纔就在這裏。想一想,把人魚在那種狀態下放生,本身就很欠考慮,爲什麼剛纔沒想到這一點呢?”
“事到如今就別說了。”
傑克掌着舵,怨氣沖天地看着羽陸。
展現在潛入海中的萊安他們眼前的,是梭魚魚羣。巨大的梭魚形成圓環,在大海的舞臺上優雅地旋轉。在其炸麪包圈狀圓環的中心,有着什麼東西。
掌舵室的無線電通話中傳來萊安的聲音。
“不好!是噬人鯊!”
傑克和羽陸視線交錯,相對愕然。
“怎麼了?”比利說。
“是噬人鯊。”羽陸說。
聽到這個名字,比利面如土色。
“你還活着?”
高登大喊一聲,不由得緊緊抓住萊安的胳膊。萊安已經因爲這個打擊渾身僵硬了。——體格龐大的鯊魚縱身一躍,鼻尖朝向了他們。
沉入海底暗處的噬人鯊也在一點點地消失。然後,那個人魚在其中出現了。
“笨蛋,我怎麼會看錯!”
高登沒有想到,鯊魚把萊安整個地吞下了———一瞬間就將他喫得一乾二淨。萊安的犧牲甚至沒有贏得拯救高登的時間。鯊魚對準高登,又猛衝過來。已經逃不掉了。鯊魚的大下顎咬住了慌忙遊動的高登。沒有痛苦,只是從側腹到脊樑,有可怕的力量通過。高登只能注視着自己的身體破成碎片,好像看慢鏡頭的感覺。
“……大概是。”
在人魚的側腹,那個橙色的小玻璃瓶輕輕搖晃着。萊安急忙追上去,在水深三十米處,抓住失去意識的人魚。
“依然在閃,緩慢移動。”
掌舵室的無線電裏,傳來萊安的聲音。
“快跑!”
比利倒吸一口氣。即使被鯊魚喫掉了,只要傳感器沒損壞,綠點會繼續閃爍。裝到海豚身上用於觀測的傳感器,有時會有島上的漁民給送來。那時,漁民總說是從鯊魚肚子裏發現的。
高登一陣眩暈。
“人魚呢?”傑克問。
“稍等一下!反映到聲納儀裏的影子,最多不過二米。”
“萊安被喫掉了!”
“怎麼了?”傑克的聲音傳來。
“怎麼了?”
但是,無論她多麼不高興,甚至都沒有同學注意到。
“那,那個噬人鯊也是嗎?”
“梭魚嗎?”羽陸問。“在你那一帶嗎?”
“一定是幻覺。”萊安說,“這也是魔音現象。”
“噢,上帝!”傑克叫起來。
“攝像機沒有錄到寬咽魚,也是這種把戲吧?”
“快跑!高登!”傑克喊。
“傑克,能聽見嗎?”
“沒被鯊魚喫掉嗎?”
“怎麼了?”
兩人同時說不出話來。
“那個到底也是魔音現象嗎?”高登小聲說。
鯊魚選擇了萊安。萊安拼命划水,但全是徒勞,鯊魚眨眼間就追上了他,張開大嘴將他一口吞下。微黑的血頓時染紅了海水。
“萊安!”
“啊……啊啊。”
“抓住人魚了。”
“這也是‘魔音’嗎?”高登發出驚歎。
“萊安!能聽見嗎?”
聽到那可怕的回聲,萊安回過神來。不知爲什麼,理應被鯊魚喫掉的萊安,此時正在海中漂浮着。回頭一看,眼前是高登在獨自掙扎着,痛苦着。
海中的萊安驚訝地看看高登。透過水中面罩,他看見高登瞪圓了眼睛。突然,一條梭魚從他的臉上飛躍出來。也就是說,梭魚是穿過高登的臉跳出來的。接下來的一瞬間,高登看到一條梭魚通過了萊安的臉,從他腦袋後面出去了。
姥鯊身長超過十米,是僅次於鯨鯊的巨大鯊魚,但它同鯨鯊一樣,個性溫和,只喫浮游生物。它的大嘴中沒有一顆牙齒,也沒有一顆巨大的獠牙。爲捕食浮游生物,它常張大嘴搖擺着漂在水面上,因此得到日光浴鯊的美稱。同是大型鯊魚,日光浴鯊和噬人鯊的差別宛如天堂和地獄之差。
“在那裏。”
“麻醉有效了?”高登問。
高登大叫。
“萊安!”
第三部分捕獲0;51;
“啊……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怎麼了。”
“薩加勒在學校怎麼樣?”
“怎麼會這樣?”
“只能這麼認爲。”
“你是說,都是那傢伙製造出來的幻影嗎?”
第三部分人類之罪0;11;
“噬人鯊遊得也很緩慢。”水中的高登說。
“也許……”
“也許是日光浴鯊(姥鯊)吧。”
“如果是真傢伙呢?”
回到家,研究所裏不像有人的樣子。是因爲救援工作還在繼續吧。潔西剛要回自己房間,聽到從萊安的書房裏傳出說話聲。透過半開的門一看,她看到萊安在裏面,而他對面的人潔西認識,是HATANO物產公司的駐在人員、一個叫杉野的男人。杉野的兒子是潔西最厭惡的同學,他比誰都更熱愛聖瑪利亞高中的校風。
“啊,請說話。”
“是啊,不用那麼花費精力了,不過做父親的,可有點寂寞。”
“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萊安說,“足有十米長。”
潔西佯裝不知。杉野繃緊臉回答:
鯊魚失去平衡,向珊瑚礁的裂縫墜落下去。
這時萊安恍然想到:
“聲納儀上沒有顯示。”
“不可能有效。如果那是噬人鯊的話。”
母親在海中死去。這件事帶給潔西巨大的創傷,使她長時間避開大海。對於她來說,島民的行動難以理解,同時又令人羨慕。潔西愛他們的心胸寬廣。
潔西從兜裏掏出口香糖扔進嘴裏。
萊安不由得嘟囔道。他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到了傑克耳朵裏。
“要是是真傢伙……管一點兒用。”萊安說,“以人來說,相當於看牙醫打的麻醉藥。”
鯊魚會追趕其中一方。被追趕的人承受鯊魚的一擊,承擔致命傷。鯊魚繞一圈後再回來,這次爲的是把一切都納入腹中。其間另一個人逃到船上。誰能逃出生天,只有鯊魚知道。
“沒看見。你們那邊傳感器的反應怎樣?”
羽陸確認一下魚羣探知器,也叫起來:
潔西上中學時,一艘漁船失蹤了。同學中有船員的孩子,潔西至今記得他們缺席那天的空坐位。結果,傍晚時發現船已經沉沒。第二天的朝會上,學生們集體默哀,爲同學的父親祈禱冥福。生活在漁島上的聖瑪利亞人,就連意外的慘禍,也將其作爲平靜生活的一部分寬容地接受。他們盡情悲傷,大聲哭泣,三天服喪期滿後,就又精神抖擻地出海打魚去了。
“你說什麼?”萊安說,“梭魚呢?”
不知何時高登也回過神來。撫摸着理應被咬掉的肚子,他茫然若失。
兩個人向不同方向逃去。
傑克的大嗓門差點震破二人的耳朵。
第三部分捕獲0;6
兩個人環顧四周,周圍連一塊可以藏身的岩石都沒有。這種場合的臨機應變,事先已經定好了。
“高登呢?”
到午休時,潔西一個人離開了學校。
“用麻醉槍試試吧。”
“哎,潔西。”
萊安看到潔西后招呼她。潔西也不回答,直接走進房間,一屁股坐在萊安沙發的靠背上。
“以前的高頻聲波又開始了,聲調越來越高。”
高登一說,萊安膽怯了。如果是真傢伙,之後會是怎樣一場騷亂,他心裏沒數。
“梭魚的圓環,包圍着鯊魚在轉。”
大叫聲震動着船內的擴音器。傑克兩眼通紅,拍打着儀表盤。猛烈的拍打聲加上高登的叫聲,誘發了以前的魔音現象。
嘴上雖這麼說,萊安並無確信。
噬人鯊……最兇惡的鯊魚,曾在潔西眼前喫掉了她的母親。標準身長六米,體重二噸左右。但萊安報告說,遠遠超過了這些。
水中的梭魚開始從萊安眼前消失,梭魚旋轉着,逐漸變得模糊。幻覺正在結束。
這一天,潔西坐在教室裏,只感到難以忍耐的不快。在聖瑪利亞高中沒有漁民的孩子,所以這次的海難事故對於他們來說完全是旁人的事。對於教師來說也是一樣。即使一艘漁船遇難了,島上的外國人也不會談論。令潔西心情不快、難以忍耐的理由就在於此。
“啊啊啊!”
萊安環顧周圍,然後他發現了遠去的噬人鯊。鯊魚的樣子很奇怪,它無法保持水平,踉踉蹌蹌,搖搖晃晃地漂浮着。不久,鯊魚歪斜着沉向海底。
“這怎麼回事?”
說完,萊安試着打了一槍。麻醉彈命中鯊魚的側腹,並停在了那裏。裝着麻醉液的橙色小瓶輕輕搖晃着。
“和她比,我家的薩加勒還是個孩子,讓人感覺不到是同歲。”
萊安說着,把槍口對準噬人鯊。
“沒錯,是噬人鯊。”萊安重複道。
“薩加勒?是誰呀?”
“你長這麼大了,潔西。”杉野露出和藹的笑容。
“高頻聲波減弱了,能去了!”
船內頓時一片難耐的沉默。羽陸急忙來到甲板上,大腦由於驚慌而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是幻覺。”萊安說。
“沒問題,一定能混過去。那肯定也是‘魔音’引發的幻覺。”
傑克從船上說。
“那個麻藥,對這麼大的管用嗎?”
萊安試圖抓住在眼前游來游去的梭魚。梭魚並不逃跑,輕易被萊安收入兩手之中,但它剛一從手背露出臉來,馬上敏捷地鑽走了。就像全息照相一樣。
“就是修平。”
“修平?不認識。和我一個班嗎?”
“是。”
“沒見過。”
看到杉野沉默無言,萊安暗示潔西出去,但潔西只作不見,咕嘰咕嘰地嚼口香糖。
“潔西,爸爸和客人在說重要的事。”
“請吧。”
潔西沒有一點離開房間的意思。
“沒關係,事情基本談完了。不好意思,你這麼忙還來打擾。多多拜託啦。”
說完,杉野站起身來。
“下次到我家來喫頓飯怎麼樣?正好把薩加勒介紹給潔西。”
也許杉野竭盡全力想諷刺一下,這也被潔西即時擊潰。
“可以帶學校的朋友去嗎?我想向班裏的其他同學也介紹一下——那個薩加勒。”
杉野一副快要昏過去的模樣回去了。
“潔西,怎麼回事?你那種態度!”
杉野剛一走,萊安當場叱責潔西。
“什麼樣的態度?”
潔西依然厚顏無恥的樣子。
“唉,算了。反正那人以後不用再招待他了。”
“嚯,偶爾我們還能意見一致啊。”
“恐怕是他弄錯了頻率吧。”羽陸說。“因爲這傢伙還學了氦氣用的高頻聲波。”
“給他們了嗎?”
“只是因爲長年住在海里,相應地稍微有一點進化嗎?”萊安說。
“船沒事嗎?”
“笨蛋!你不能等會兒啊!”
這個玻璃本來是爲了維持耐久性而設計的。就在方纔,羽陸他們欣喜地發現,它還能隔斷人魚的高頻聲波。據羽陸說,90%的高頻聲波都無法通過。即便是剩下的10%,也幾乎都是由接續部的螺栓和黏膠泄漏的,如果修好的話,有可能達到接近100%的隔斷。水槽內另設有共八臺高性能的水中話筒,能將人魚發出的所有聲音全部錄音。雖是偶然,但用於觀察人魚,這泳池的設備恰恰最爲理想。
“是吧。可以說,其骨骼大概爲人類在水中生活的話,理所當然會進化出的程度。比如說二百年或是三百年,人類在海中生活的話,就會進化到這個程度。換句話說,大約有十代人。”
“我本來就是個好孩子。”
“我看過奧運會游泳選手的手,確實相當進化。”
“給了一點。笨拙地隱瞞是不是更讓人覺得奇怪?”
“沒有的事。只不過有少數大人令我討厭而已。”
“今後有很多事情要做。”
潔西自然流露出放下心來的樣子。萊安仔細端詳一下她的表情。
“不管喜歡還是討厭,父親就是父親。嗯,HATANO物產公司來幹什麼?”
“怎麼打呀!”
高登回頭驚慌失措地喊:
“高登,在那裏!”
“我說的話並不難。不被稱爲‘智人’的人類,比如說尼安德特人,又被如何分類呢?”
潔西抱怨。
“那個東西?”
這時潔西趕來了。萊安脫下自己的T恤,塞進人魚的胯骨間,好不讓潔西看到生殖器。大家看着潔西,哧哧地竊笑。
萊安嘆口氣。
“哎……哎哎。”
“打開大門!”萊安叫道。羽陸急忙打開水槽的大門。
“經過十代人。就能生出那種蹼嗎?”傑克驚訝地看看自己的手掌。
“這傢伙不是對潔西發情了吧?”
“別胡說。”
帶回研究所的人魚被放進室內泳池,就是那個空中水槽。
光片被掃描進電腦裏,將人魚全身的骨骼用三維畫面顯示,使得可以從任何一個角度進行觀察。從全身到指尖,都能隨心所欲地放映到三十英寸大屏幕上。羽陸一邊操作畫面,一邊解說:
“潔西,快離開!”
“說想要關於人魚的情報,什麼都行。從魚羣探知器的數據,到衛星羅盤的記錄,所有情報都要。”
“怎麼回事?‘魔音現象’沒有發生。”傑克說。
“我想說的是……”羽陸說,“不知道這傢伙從何時開始呆在海里的,如果假想爲從幾萬年前開始的,不是應該有更戲劇性的變化嗎?可是他和人類的骨骼相比,沒有太大差別。”
人魚還未解除麻醉,正在水中酣睡。他口中被插入軟管,間歇地送進空氣。雖然是人魚,但他並不用腮呼吸。
高登嘆了口氣。
高登剛到外面時,泳池裏的海豚正嚇得亂蹦亂跳。高登看看泳池,沒有人魚的影子。
這個父親並不知道,潔西已經遇到過一次人魚。
“啊。”
傑克驚訝地用腳碰碰人魚的胯骨那兒。人魚的男性器官勃起着。
潔西發現人魚下半身蓋着T恤,一下子伸過手去。
“不好!高登,快給他打麻醉!”萊安喊道。
好像沒聽見高登的話,潔西在水槽前呆立不動。人魚幾次用身體去撞水槽,但二十釐米厚的玻璃巋然不動。不一會兒,人魚頭部和肩部的肉裂開了,噴射出來的血液攪混了水槽內的水。
第三部分人類之罪0;21;
他們想把俯臥在地上的人魚抬起來,就把他的身體翻轉過來。
“假如著名的學者認定活着的尼安德特人不是人類,但尼安德特人能說話,能勞動,即使這樣大家也都會聽從學者的說法嗎?那不成了種族歧視嗎?”
看到女兒驚訝的表情,萊安暗自高興。他以爲女兒只是聽到人魚後單純地驚訝。
“看不清楚。”
潔西把臉貼到玻璃上往裏看。水槽的厚度達到二十釐米,因之產生的折射,使實物的大小產生扭曲。無論怎樣把臉貼近,扭曲也無法消除。
“難道是入海沒多長時間的物種嗎?”萊安說。
“討厭大人嗎?”
潔西看得入迷,一句話也不說。
“不是你。是HATANO物產公司,馬上就收集情報來了。自己的船遇難了,卻喜滋滋的樣子。”
“喂,採訪OK了?”
傑克說。
比利說。
這下傑克也答不出來了。
“我?我今天……”
“現在這裏有三個人種,所以更好理解。白人、黑人、黃種人都是‘智人’。猩猩、黑猩猩和大猩猩不是人類。其區別是什麼?單只是骨骼或外表的問題嗎?或是智能問題?”
萊安來不及阻止,人魚的下半身頓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潔西當場滿臉通紅。
“很神奇吧?”不知何時,比利站到身邊。
頓時,潔西全身汗毛直豎。
“啊!別動!”
“或者,不會就是人類吧?”潔西說出大膽的假想。“本來嘛,沒有比‘智人’的定義更曖昧不清的了。”
傑克說着逃開了。
羽陸喊道。回頭一看,只見人魚在岸邊熱帶樹林的樹陰裏,正向着大海拼命爬去。高登對準他後背開了一槍,人魚搖晃着回過頭,向高登叫起來。高登沒有聽到他發出的高頻聲波。不久人魚力氣用完,再次陷入沉睡中。
“關於採訪的事,今後要和萊安慢慢商量。”
潔西突然大叫起來。萊安他們一回頭,看見醒來的人魚正在水槽中橫衝直撞。人魚扯斷了空氣軟管,踢壞了CT用的封閉屏。
“你是個本性不壞的孩子啊。”
“其中也包括我嗎?”
“嗯,是和人類相近的物種,在這一點上倒是肯定的。”羽陸說。
“在漂流船上發現了出乎意料的東西。因爲島上的人有意見,放回海里了。杉野聽說後跑來了,大概是想再次出海去搜尋那個東西吧。”
對於萊安來說,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他們也許會羅嗦一段時間,但人魚在這裏的事,絕對不能泄露風聲。”
羽陸爲一起聽講的比利特別解釋了一下:
“麻煩的傢伙。”
“那倒也是。”
“哎呀呀。”
“那個……尼安德特人就是尼安德特人,和‘智人’不一樣吧?”
爲採血,高登和羽陸進入了水槽。這種工作不在人魚睡着時絕對不可能完成。高登從胳膊抽取了400cc的血。
“不錯,可如果尼安德特人現在還活着呢?也不算是人類嗎?”
“呃?”
“就是那個。”
“那是我們這邊的記錄,不是採訪。”
“是人魚。”
第三部分人類之罪0;31;
趁麻醉沒有解除,他們開始進行基礎性的檢查。所有人從昨天開始,日夜不停地連續工作,但誰都忘記了疲勞。
“我可不覺得。不過,可真挺快的。”
“簡單地說,就是手和腳與人類有若干處不同。沒什麼太有趣的特徵。”
“你想說‘人類的定義是什麼’嗎?那是個很難的問題。”萊安說。
高登說着,急忙往麻醉槍裏裝子彈,然後跑到屋外的泳池,萊安他們也追在後面。水槽的大門緩緩開啓,人魚從縫隙中以驚人的速度跳進屋外的泳池。
“怎麼了?”
高登和羽陸滿腔歡喜。這個泳池的設計與施工幾乎都是由他倆做的。
“HATANO物產來幹什麼?”
“又不是我分類。”
然後拍了光片,進行了CT掃描。用設於水槽內部的陶瓷封閉屏將人魚包住,然後遙控處理光拍照和CT掃描。高登和羽陸的操作過程,由比利用袖珍攝像機全程錄像。看到這副情景,潔西問萊安:
“是嗎,太好了。”
潔西環顧衆人。
“不被作爲人認可嗎?”
“首先,人魚全長爲2.15米,是NBA中也少有的身高。然後是胳膊,橈骨和尺骨呈弓形。指節骨稍長,但不如說掌骨異常地進化得很長。腳的方面,如大家所看到的,跗骨和蹠骨極其長,跟骨則相當細弱。”
的確,這種狀態下無法進入水槽。
潔西靠近水槽。
說完萊安坐到傑克旁邊。傑克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問他:
這時萊安和潔西來了。
萊安解釋。比利回頭苦笑。
“終於用上這個了。”
第三部分人類之罪0;41;
這種倫理學性質的解釋論不是他們關心的問題。大家不置可否地聽着。潔西着急地看到這些,不耐煩地攏攏自己的頭髮。
“現在他在這裏活着、存在着。最重要的是這件事。”
說完潔西沉默了。
“不管怎麼說……”萊安說,“這傢伙是個什麼東西,令人很感興趣。問題是他魔法般的能力。他能使用高頻聲波造成幻聽、還有幻覺,猜不出這究竟是什麼樣的身體結構造成的。”
大家都看向水槽中的人魚。赤裸的人魚依舊在沉睡。
當天晚上,雖非舉杯慶祝,但爲了安撫昨日以來的興奮,大家大口喝酒。
“確實這是大發現。不過諸位,必須再一次想到:我們本來是科學家,是格外熱愛大海、熱愛自然的人。不要忘記,這個世紀性的發現,一旦行差踏錯,將會帶來我們不願看到的結果。現在瀕臨滅絕的野生生物,大部分都是因爲人類之手,這一點大家也知道吧!”
高登喝醉了,變成不同往常的雄辯家。他一個人喝光了一瓶利口酒後,趴在地板上,鼾聲如雷地睡着了。
之後羽陸抓住比利和潔西,開始說出這番話:
“我有一天發現了桑脊虎天牛。還在我四歲的時候。知道桑脊虎天牛嗎?”
“不知道。”
比利搖頭。
“那是什麼東西?”潔西也歪歪腦袋。
“和蜜蜂相似……只是翅膀模仿了蜜蜂而已,實際上是天牛。我只在昆蟲圖鑑上見到過這種甲蟲。有一天,我抓到了它,高興得不得了,把它裝進籠子裏飼養。可是有天早晨,我母親看到了它,就大驚小怪起來。我母親一心認爲那是隻蜂子。說:‘讓它蜇了可不得了,快扔了!’。我堅持說:‘不是,這是桑脊虎天牛’,母親根本不聽。結果,桑脊虎天牛被扔到了窗外。真窩火呀。那可是我好不容易纔抓到的桑脊虎天牛……。這件事現在還是我家的笑料,‘阿洋小時候可傻了,還養過蜂子呢。’親戚們都這麼笑話我,說我是養蜂子的蠢阿洋。他們什麼也不知道,那真的是桑脊虎天牛。”
“你想用這個比喻什麼?”比利說。
“知道真相的人總是得不到回報。”
潔西噗的一聲笑出來。
“不過也可以這麼說。”潔西說,“不知道真相的人是幸福的。”
“……爲什麼?”
"呃?……那當然了"
“竊賊?”
脫下衣服換上泳裝,志津香更加驚人,那身體就像一使勁剝下了一層皮,簡直像肌肉的標本。
“沒什麼。”
2Lorelei萊因河右岸的大岩石。傳說魔女羅蕾萊在石上唱歌引誘船家觸礁。
“海是個好地方嗎?”
"真嚇人……"不僅是密,參加旅行的岸本和鈴木也都看向自己柔弱的身體。
“以前我養了好多東西。獨角獸、金龜子、蝴蝶、蜻蜓、金絲雀、信鴿、老鼠、田鼠、土撥鼠、飛鼠和臺灣松鼠、錦蛇、甲魚、南美龜、大蜥蜴。狗有獵犬、狼狗。貓有暹羅貓、日本貓、四隻雜種貓。還有數不清的熱帶魚。”
志津香沒有回答,任憑美雪在自己胸前揉搓。在場的男性不由得都背過臉去,既是因爲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放,也因爲不願想象滿是肌肉的乳房。
“他們把人魚偷走了。”
“呃?貓和狗在老家還活蹦亂跳呢。”
萊安在牀邊坐下,撫摸潔西的臉。潔西似乎厭煩地把臉扭過去。
“哈哈哈!”傑克大笑。
“不要緊吧,把人魚交給這樣的傢伙。”傑克說。
潔西想起了人魚。他的裸體奇妙地刺激了潔西。雖然自己也不想承認,但潔西確實從那個人魚那裏,感受到了性感魅力。
“今天早晨,我去杉野那裏追問他了,但他假裝不知道。還問我:‘到底什麼被偷了?’他那麼一問,我也無法回答。一回答,我們私藏人魚的事就暴露了。萬一對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豈不是變成特意泄露祕密去了?真是沒辦法。”
海的孤獨
大家陸續跳進大海。密縮着腰,連站都站不起來。看一眼水面,深青色的海廣闊無邊。密這隻旱鴨子如果溺水,似乎不可能再浮上來。密拼命地想諺語:溺水者連稻草也要抓住……不,不是這個,君子不近危處,對了對了,是這個。不能逞強,今天就在甲板上曬曬好了。
人魚當然不可能回答。
“不喂桑脊虎天牛嗎?”傑克說,羽陸有點不悅地喝光了杯裏的酒。
"謝,謝謝。"密心情飛揚,進一步期盼在飛機上,美雪能坐在自己旁邊。但事有不巧,坐在身邊的是另一位女性,這個名叫前島志津香的女大學生和美雪正相反,她是個大塊頭,與魁梧的廣池個頭不相上下,膚色黝黑,白眼球和結實的門牙十分醒目。與總是滿臉笑容的美雪相反,志津香好像是個不知道笑的女人。她泰然自若,做什麼事都乾脆利落,作爲旅行的導遊很值得信賴,但似乎缺乏吸引異性的因素。
“其他的呢?都死了嗎?”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緊急燈亮着,人魚還在沉睡。從插進他嘴裏的空氣管中定期溢出氣泡。
1自動控制音量,使之不超過界限的裝置。
"前島,你真棒!"美雪歡喜地抓住志津香的胸部,"棒死了,這也是肌肉?"
"如今你這樣的人可很少見。"
"不要緊,我教你。"說完,美雪露出可愛的笑臉,密的表情頓時柔和了。
“腦子裏全是那傢伙。一想到成堆需要做的事,興奮得不得了。我不想用喝酒來抑制興奮,那太可惜了。
"密0;HISOKA1;和香0;SIZUKA1;,有點像呢。"
“……怎麼會這樣。”
“進來了竊賊。”
"哎,你潛過水嗎?"
"噢!"
“是嗎。我也是。”
一行人排隊辦理手續時,密得到了和美雪一起去買果汁的機會。問好大家都要什麼,密和美雪在擁擠的機場裏跑向商店。趁只剩下兩個人,密悄悄問美雪:
0;2015年日本1;
“是嗎。”
“不,是的。我聽你的意思分明是說:人魚在水槽中正要變成乾屍。”
"呃……是。"
"呃?……海原密。"
“沒去找他們要回來?”
潔西想要起來,萊安阻止了她。
“不過寵物店先生,我想諮詢一下。我想養條人魚,請問怎樣飼養呢?首先,喂什麼飼料?”比利說。
"哦……"
"受到驚嚇後不馬上再試一次的話,只剩下恐懼的心理,以後再也不能遊了。"
“呃?……沒什麼。好像沒有心情和大家胡鬧。”
“嗨……你,有同伴嗎?”
潔西面對水槽,同人魚說話。
大家不由得發出歡呼,三隻海豚在做美麗的露天表演。
“現在怎麼樣了?你的那些寵物。”潔西問。
兩個人向暮色沉沉的海邊望去,眺望良久。
傑克說。
等回過神來,自己正躺在牀上,頭痛得厲害。潔西伸手摸頭時碰到了什麼。是繃帶。她試圖回想發生了什麼事,但什麼也想不起來。向窗外一看,顛倒着看見了藍天。不知不覺間天亮了吧!
——不行了,要淹死了!
大家在甲板上各自作潛水的準備,這時附近響起水花飛濺的聲音。
"什麼沒事!他差點兒死了!"志津香大聲斥責廣池,"像小孩子一樣!別對外行人胡鬧。
“你這是在諷刺我們嗎?”
觀看本身也很無聊。因爲從船上全然看不見夥伴們在海底的身姿。廣池回來過一次,告訴他"給大家準備伙食",然後又沉下去了。密照他的吩咐,開始準備午飯,把生菜和火腿夾在麪包裏,密的心情似乎是寂寞,又像是鬱悶。不能充分領略一望無垠的藍天碧海,他很生自己的氣。
"……"
起居室裏,傑克和羽陸就日本的捕鯨問題正展開激烈的舌戰。潔西一個人溜走,悄悄向室內泳池走去。
“怎麼了?一個人在這兒。”
"我叫前島志津香。"
"頭一天就這麼幸運。"
本應教他潛水的英雪,很快就消失在海水中了。
海原密沒有潛過水。這個暑假,他被研究班裏的學長廣池強拉着參加了潛水旅行,到羽田機場時他才知道,新手只有自己一個人。從那時起,海原密就畏縮了。
“哎……頭痛。”
“是HATANO物產公司的人。”
羽陸還一個人沉浸在回憶中。
“……啊。”
"今天看來能和海豚一起遊。"
“魚或是貝吧?”羽陸認真地回答。
密有點惱火,"是嗎?"
萊安恨恨地咬着嘴脣。
後面的兩個小時,直到飛機着陸,兩人再沒說話。
而且自己還是個旱鴨子一一這話他只對廣池說過。密覺得旱鴨子玩潛水,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想謝絕學長的邀請。但廣池說,不能遊可以不下水,本來海原密就不擅長拒絕別人,他再也找不到別的藉口,最後只好與之同行。不過,在機場初次見到的隊友中,有兩位女性。看到其中的芳川美雪,密奇妙地鬱悶起來。美雪長着一張似乎永遠也不會老的娃娃臉,有種天真可愛的勁頭兒,使得男人都想在她面前展現自身優秀的一面。
“呃?”
美雪奇怪地看着密,"你沒有潛過?"
密正想着,廣池從他背後推了一把。密從船上翻落下來,掉進水中。他抱着氣罐,把重量都纏到腰上,身體比預想中更快地滑落到水中。四周變暗了,遙遠的海面上能遠遠看見同伴們的剪影。密急忙尋找調整器,但倉促之間找不到是哪個。剎那間,他陷入了恐慌狀態,拼命地試圖鎮靜,橫隔膜卻任性地收縮着,想吸進空氣。密捂住嘴和鼻子,想防止肺部進水,但身體條件反射的力量更強大。
“謝謝你救了我。”
他的雙臂在水中掙扎。突然,雙手被強大的力量壓住,失去了自由,嘴裏被塞進了什麼東西,空氣被送進肺裏。一看,不知是誰從後面抱住了他,面罩遮住了那個人的臉。密倒退着被救出海面,
"沒……沒事吧?"
“哎,萊安,你知道水人的說法嗎?”
不一會兒,萊安進來了。看到女兒醒過來,萊安掩飾不住喜悅。
萊安一個人在陽臺上吹風。比利在那露出臉來。
第二章眷屬
潔西拍了拍玻璃。人魚沒有醒來。
“你媽媽要是聽從真相的話,那隻天牛肯定在籠子裏變成乾屍了。”
一行人到達沖繩,從那霸港乘船,來到了附近的島。在旅館辦完入住手續,託管好行李後,他們租下一艘遊艇出海了。
說着,他們各自背起氣罐。
3德國探險家(1822~1890),堅信荷馬史詩中的故事確實存在,並以之爲根據挖掘出特洛伊遺址。
直到飛機起飛,志津香一直在看體育報。和她第一次說話是在系安全帶的燈滅了之後,她一臉令人害怕的表情。對密說:"你叫什麼?"
“噢。我明白。”
“發生什麼事了?”
這句話嚴重地傷害了密。往旁邊一看美雪正在小聲竊笑,頓時覺得還是不來好。
說完,潔西想離開房間。暗處有什麼在動,她眯起眼睛想仔細看看。潔西只記得這些,然後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可沒那麼說。傑克,你聽多了人魚的聲音,變成重聽了吧。”
即使被志津香拉着胳膊勸告,密還是頑固地拒絕,決定只在遊艇上觀看大家潛水。
廣池臉色煞白,從遊艇上向下俯視着。在身旁除下面罩的,是志津香,密想說"沒事",但發不出聲音。
像什麼啊!密心裏想。
等潔西再次見到他,是在幾個月之後了。
“……啊。那個我也一直在考慮。”
“你最好別動。你的脖子受傷了。”
比利坐到萊安旁邊。
“不要緊吧?”
第三部分人類之罪0;51;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廣池他們一個個上船,他們一邊高談闊論餚在海中遇見的海豚,一邊毫不客氣地喫掉密親手做的三明治。
"喂,密,你不潛水嗎?"美雪挽住密的胳膊。
"呃?這……"
"去的話,我教你吧。"
美雪好像早把羽田機場中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了。密想起自己曾微妙地期待過,覺得很沒意思。
"今天算了,本來我就很怕海。"
"哎,爲什麼?"
"沒什麼。"
"以前溺過水?"
"不是……"
"到底爲什麼嘛?"
美雪糾纏不休。密已經不想再多說了。他把手裏一直握着的三明治扔進嘴裏,躲過了回答。
"天空變得有點奇怪。"廣池說着,仰頭看天。
"撤吧。"志津香說。
"還可以吧?"
岸本他們賴着不想走,但志津香毫不退讓,"海是很可怕的。"岸本還嘴道:"這我知道。什麼口氣嘛,難道你是漁民不成?"
"我當然是。"
聽到志津香的回答,岸本退縮了。
"大家都聽她的意見吧,這是爲自己好。"廣池站在志津香一邊
"我是漁民的女兒,這有什麼地方不對?"
"好好喫吧,這是廣池的供品。"
不知何時,再也看不見廣池的黃色救生衣了。
"那你不繼承祖業嗎?"
"美雪!"
密照她說的,慢慢咀嚼蟹子,雖然說不上好喫,但考慮到現在的情形這真是難得的美味。
太陽昇起,又一天開始了。僅僅是等死的又一天開始了。
"已經沒有那麼值得欽佩的傢伙了,高中一畢業,大家都離開了小鎮,去大阪啦,東京啦。"
"美雪掉下去了。"
"是啊,回去的人很少,因爲那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小鎮嘛。不過,只有海是我們可引以爲豪的東西。住在那裏的時候不覺得。一旦離開了非常懷念海,再加上在東京一個人生活,可引以爲豪的東西什麼都沒有,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在向別人誇耀家鄉的海,真傻,海又不是誰的東西又不是土佐清水的特產,就連東京也有海嘛。"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了。剛纔的爆發完全平息,志津香再次回覆到堅強的狀態。
"……救……救救她!"
結果,志津香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消耗體力才哭的!別管我!"
"大家!救生衣!"
從窗中能看見鈴木,他好像搶先逃進了艙裏,因爲恐俱而滿臉抽搐。岸本也爲找藏身之處飛奔進船艙。密想隨後進去,卻被志津香抓住了胳膊。她的手極其有力。密回頭一看,志津香沉默地把纜繩纏到了他的胳膊上。
志津香折斷螃蟹的兩隻大蟄,然後囫圇個兒放進口中,咯吱咯吱地嚼起來。"文雅地喫,就全都被浪衝走了。"
"怎麼喫?"
"這個是在哪兒抓到的?"
"在葉山那邊,橫濱前面。"
志津香讓密睡覺。密沒有睡,覺得好像睡着了就再不會醒來,志津香自己也沒有要睡的意思。雖然很逞強,但她也在和對死亡的恐懼搏鬥吧。
等回過神來,密已經漂浮在海上。遊艇在眼前緩緩沉沒。
志津香的手也在顫抖。"我也很害怕。"
"不可能!"
志津香還是面無表情地還嘴:"難過?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了!"
"要慢慢地、一點點地嚼,儘量別劃破嘴裏。嘴裏有了傷口,會從那兒開始爛掉。
"就那樣?待到最後也不回去?"
"可以握一下嗎?"
"我好害怕。"密的手在頗抖。
"既然如此,只能等待救援了。費力游泳反而只會早死。"廣池說。
"你也喝嗎?"
這種情況下,是怎麼捉到螃蟹的呢?密猜不出。
密也無話可說了。
密差點吐出來,那隻螃蟹喫了廣池的肉。自己喫了把廣池的肉吞入腹內的螃蟹。
"我總是逞強,是在靠逞強掩飾寂寞吧,其實我寂寞得不得了寂寞得想哭,可即使哭了,也沒有人注意,一個人在那兒寂寞啊寂寞啊,還哭了,但周圍的人甚至注意不到你的存在。後來我就迷上了健身……其實,也許我是想回那個無聊的小鎮,想得不得了。"
"他是內臟破裂了,你看——"
"……是。"
"什麼?"
暴風雨僅僅十五分鐘就平息了,對密來說,簡直就像一瞬間發生的事。雨雲去向遠方,這裏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依然是晴空、太陽,輕柔的海波,對突如其來的這場災禍,他們毫無辦法,只能被360度的水平線包圍着繼續漂浮。
有誰大喊。
密握住志津香的手,志津香喫驚地回過頭。
"土佐清水。你知道嗎?"志津香說。
"喫吧。"
志津香拿着另一隻蟹。
"笨蛋!船沉了的話,就跑不出來了!"
又過了半日,太陽開始向西傾斜。
"現在不那麼……是啊……有點那麼想。"
"沒事嗎?密!"廣池又喊,密因爲過於恐懼而說不出話。
夜幕降臨,密和志津香一夜未曾閤眼,繼續在海上漂浮。新月淡淡的亮光照着大海和三個人。志津香把救生衣上的金屬環系在一起,以免廣池被沖走。
密無話可說,想一想,他至今還不能理解這突然降臨的極限狀態。只是有一種生平頭一次體驗到的感覺一直糾纏着密,像被電擊的酥麻感。這似乎是真正的恐懼超越了極限,從體內噴湧而出。
"我沒有父母。"
"啊?"密環顧四周。的確,剛纔一直都在的美雪不見了,密因爲這個打擊,全身都僵住了。
所津香一說,密果然看到有鮮血從廣池口中流出。但更讓密不能相信的是,這時志津香仍然極其冷靜。
"那是什麼?"鈴木大聲說,長飄帶一樣的白浪眼看着向這邊湧近,以這條可愛的細浪爲分界線,那邊就是暴風圈。狂肆的水花伴隨着令人無法呼吸的大風,向船上的衆人襲來。
"是廣池的味兒吧?"
"眼前就是海,每天生活在那裏,即使討厭海,它也會進到眼睛裏來,我討厭那個。小學的時候故意不看海,每天扭着臉上學,不過,我畢竟連見都沒有見過父母。上了中學以後,也覺得總那麼彆扭太愚蠢。所以有個暑假我解禁了,第一次在海里遊了泳,我是被同學邀請的,那時是"同學的約定比什麼都重要"的年齡,我一點也不會遊,被大家大大地嘲笑了一番,那時我才知道:海水真是鹹的。"
"東京的海不值得自豪。"
"是少爺,這個也讓我感到自卑。"
岸本他們拐彎,船向島上駛去,但還不到五分鐘,烏雲覆蓋了整個天空。雲彩以從未見過的速度迅速傾瀉着,美雪高興得又蹦又跳,直說"太棒了太棒了"。
"是個好地方,松魚拍肉美味無比。"
"以產松魚聞名的港口小城。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高知縣能喝酒的人很多,魚打得多的話,女人也從白天開始就舉行宴會。"
"你不知道難過嗎?"密大罵她。
是廣池的聲音。他回頭一看,廣池和志津香也漂浮着。
"噢,只知道名字。"
"我是典型的由爺爺奶奶養大的孩子,父親母親在海里死了,我連他們的模樣也不記得。什麼時候來着?還是五歲或六歲的時候吧,聽到別人說的……很受打擊所以我決定從那以後決不進海里去,我的家在逗子……你知道嗎?逗子?"
"現在也這麼想?"
"在哪兒不行!"
密雙手合掌,志津香茫然目送着廣池,突然大聲號泣起來,因爲她哭得太過劇烈,密擔心起來,"喂,哭也會消耗體力!"
"我抓到的。"
是廣池的聲音。可是那東西在哪裏?密不知道。不知是誰將什麼東西遞給了他。那是黃色的救生衣。一看,旁邊是已穿好救生衣的志津香。
眨眼間,海洋驟然大變。大浪把船高高舉起,又摔打在海面上。這種情況下,美雪還曾連說有趣,又蹦又跳的。但現在她已經不在了。
"哦……"
廣池喊着,要去把那兩個人從艙里拉出來,但巨大的海浪把他整個兒吞噬了。船大幅搖擺,人的身體懸在空中,不知道一切都變成什麼樣了,密喝了幾口海水,只感到鼻子深處火辣辣的。
"……"
"這個,怎麼回事?"
"你父親是漁民?"
"不會是粘在廣池身上的吧?"
志津香把一隻螃蟹遞到密手中,是隻剛好放進手心裏的小蟹,雖然沒什麼活力了,但還有一口氣。
強烈的疲倦和睡意向密襲來,志津香幾次拍打密的臉但他怎麼也克服不了睡意。
"哦。"
"怎麼了?"
"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經商。"
鼓勵密的廣池反倒先死了,等密和志津香發現時,他已經死了。當時他雖然靠救生衣一直漂浮着,但臉沉在了水面之下。
俯趴着漂浮的廣池開始腐爛了,志津香擰開廣池的救生衣,想看看他的臉,密不由得背過臉去,"……密。"
"沒事吧!"
"哎……"
從早晨起,就有奇怪的臭味縈繞在密的鼻腔。這也是死的前兆嗎?密儘量讓自己不這麼想。太陽越來越高,那臭味也越來越濃。密幾次用海水擤鼻子,還是不行。
"啊?真的?"
"父母都是。"
"逗子……不知道。"
在咀嚼的過程中,奇特的想象掠過密的腦海。
兩個人仰望天空,晴空深邃得令人不舒服,像要把人吸進去似的。這樣的晴空不久也湧起雲頭,兩個人懷着蒼涼的心情,一直眺望着雲朵的生成和變化,爲了驅趕難耐的恐懼,他們開始東拉西扯地閒談。
"會死嗎?"
"反正會死!"
"我對出身農村感到自卑,還曾想過,爲什麼我沒有生在東京呢?"
"沒什麼鼻子裏有股奇怪的臭味……"
以爲是波浪的飛沫濺到了臉上,但那是雨。不知何時起,狂風驟雨拍打着船。密只能緊緊摟住纜繩。
"真想去看一看,土佐清水。"
"哦,那你是個少爺呢。"
"還行吧,不是那麼喜歡,不過如果有人勸酒,多少都能喝下去,唉,說到這裏,想喝酒了。"
密也把螃蟹放進嘴裏。
靠近他,把他的臉拽起來看時,廣池已經沒有呼吸了。從遇難開始纔過去四五個小時,密不明白他爲什麼會死,他是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吧?不管怎樣,這是多麼沒意思的死法呀。
"難道你想死嗎?"
"笨蛋!振作點!一害怕就完了!"
志津香在喊他,密回過頭看見志津香鬆開了廣池,廣池仍是俯趴着漸漸被衝向遠方。
"早死"令密一陣暈眩,他生來頭一次真切地感受自己的死亡。
兩個人沒完沒了地聊着。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作爲對彼此一無所知的旅行者擦肩而過甚至不知是否會留在對方的記憶裏,可是,不知是怎樣的機緣巧合他們變得簡直像戀人一樣熟知對方。而且,或許對方就是自己在這個世上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不久又迎來了日落,天空火紅地燃燒着,令人不能相信太陽即將沉。這紅色也許是他們在這個世上最後見到的色彩吧。
志津香一直握着密的手,這時她使勁握了握/
"喂……你接過吻嗎?"
"……呃?"
"我沒有過。"
"……哦。"密看了志津香一眼,看到那張嚴肅的臉心情並不會變得甜蜜,她的臉被太陽的光線灼傷了。已經開始浮腫擠得眼睛都快沒了。恐怕自己的臉也變得很難看了。
"吻嗎?"密說。
"……好。"
兩個人靠近接吻。那感覺很奇特,乾裂的脣與脣相碰,像石頭碰到了一起。
"就是這樣的嗎?"志津香說。密不知如何回答。
"我很差勁嗎?"
"呃?"
"差勁嗎?"
"……不知道。"
兩個人再一次接吻,密輕碰志津香的胸部。赫拉克勒斯的乳房意想不到地柔軟,兩個人不斷愛撫着,不知何時成爲了一體。還殘留着那樣的力最,讓人不可思議。但生存本能最後的火焰使他們燃燒起忘我的情慾,從旁人來看,穿着救生衣,踩着水的做愛也許很滑稽。但兩個人已經沒有閒暇考慮那些也沒想過這種行爲會帶來巨大的疲勞,兩個人跟隨着慾望糾纏扭結在一起。
在哪裏失去了意識呢?密甚至不記得,越過黑夜,黎明再次降臨。新的朝陽照耀着大海。
但那裏已經沒有兩個人的身影。
剛一抬頭,一隻海鷗嚇了一跳,飛走了。它剛纔好像停在了自己肩膀上。強烈的陽光照射進眼睛。
—一我在幹什麼呢?
"看見什麼了?"
"那他爲什麼會到這兒來?"
"不,是完全進入催眠狀態了。"
在近海打魚的當地漁船網住了一男一女,兩個人被漁民放置在甲板上。
"在黑暗中,能看見什麼吧?"
另一個記者站在志津香的老家前面——
在兩個人的胳膊下,密喘息着,掙扎着。
"啊?"
其後不久密喉嚨發出響聲,呼吸陷入困難。
"因爲你很稀奇嘛。"
"……志津香。"
密覺得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只除了和志津香擁抱做愛的事。
"哎!他還活着!"
對這突然的提問,密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看男人的臉,然後緩慢地搖搖頭。
"放鬆,放鬆,"
"不必擔心。"岡村讓密躺在牀上,在他全身貼上帶線的吸盤。
"能讀出來嗎?"
"患者心跳停止,請來進行抗休克治療,打鹽痠麻黃素!"手冢對着鏡子驚慌地喊。
"你是個旱鴨子?那你居然還活下來了。"
從密的一隻眼裏流出了眼淚,但密自己沒有感覺到。
密動了動手,然後他好像發現了什麼,做出樓抱的動作。
可是,男人聽不清密的聲音。另一個男人擠進來問密:"和你在一起的是你的戀人嗎了?"
"說真話的話,採訪的人還不煩死你?"
"呃·····一片黑暗,"
"他溺水了,正再現在海中體驗過的事。"岡村說。
"你旁邊有人嗎?"
"有吧?就在你旁邊。"
根據漁船上船員的說法,被網住時,兩個人抱在一起。渾身是魚。志津香的屍體損傷得很厲害。與之相比,密的身體奇蹟般完好無損。但在被發現時密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瞳孔也放大了。至於志津香,則連生死都用不着確認了。
"那裏是哪兒?"
"想調查一下你在海中的記憶。"手冢說,即使你不記得,也許在深層心理中能留下些什麼。"
"手冢大夫是佛羅里達州立醫院的醫生。"
"……"
"不,再稍等一下。"手冢說。
密在病房裏看着這條新聞。
"能看見什麼嗎?"
"文字?"
至兩人被發現,約兩個月的時間內,他們一直沉在海底。
"真受不了,太臭了。"大鬍子男人捏着鼻子。湊近去看密的臉,密反射性地笑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一動,嘴脣啪地裂開了,沒有痛感。
"看不見,太黑了。"
"……志津香。"
"進入催眠後,還能醒來嗎?"
僅僅聽他的解釋,密還不是很明白。對催眠術這種從未體驗過的玩藝兒,密掩飾不住緊張。
"是嗎……"男人說。然後他稍微猶豫了一下,終於告訴密:"她沒能被救活。"
"……什麼也看不見。"
"患者的心臟每四十秒跳一次。"
密和志津香被漁船救出的日子是九月二十五日。船沉沒後,兩個月已經過去了。但如果密的記憶沒錯的話,他們在海上最多不過漂流了兩天。
電視裏放映的畫面是密老家的大門。記者站在那扇門前說明密的簡歷,其間插入了對密小學班主任的採訪。多年不見,他禿頂更厲害了。那個班主任披露了很多祕聞,說密是個旱鴨子游泳課總是請假。
"……這是我家。"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要解除催眠。"
看到密含混地嗚嚕着什麼,大鬍子男人把耳朵貼到密的嘴邊,大聲問他在說什麼。
"說你是浦島太郎,你還是個名人哪?"護士日向一邊給密換點滴一邊說。
—一這是哪兒?
躺在牀上,密的臉扭曲了。眼中湧出的淚水怎麼也控制不住,不停地滾落。在他身後忙活的日向沒發現,還不知深淺地說:
"啊?"
"給他吸氧!"
"不會是心室細動①吧?"從擴音器中傳來另一個聲音。
密看到一個大鬍子男人在眼前轉來轉去。
"真難以置信!簡直就是阿爾弗雷德·華萊士所說的冬眠的心臟!"
密的額頭噗噗地冒出大汗珠。
"說我還在昏迷?"密的聲音雖然嘶啞,但很清晰。
密被送到那霸市內的醫院。他生命沒有危險,恢復得也很快。這起海難被媒體大量報道。許多記者帶着相機蜂擁而至,他們關注的焦點是密奇蹟般的生還。
"你知道是在哪裏嗎?"
"糟了!心跳停止了!"
吵嚷聲傳來,牆上的鏡子變成單向透明玻璃。在其裏側,是身穿白衣的一羣人。其中還有比利·漢普森和羽陸洋的身影。不懂日語的比利問羽陸:"在說什麼?"
密在眼瞼內部的圖像中尋找文字。一瞬間好像有什麼能讀出來了。但連這記憶也逐漸變得模糊,岡村的催眠術開始奏效。剛過五分鐘密完全睡着了。
"上電視節目,說這是奇蹟就夠了。但在我們警察這兒可不行。把你記得的全部說出來。"
岡村有點古怪地露出友好的笑臉,使勁和密握手。
周圍一陣騷動。密的視野裏頓時擠滿了男人的臉。迷迷糊糊中,密想起了志津香的臉。是的是志津香她怎麼樣了?
……
密開始痙攣,然後突然不動了。手冢看一眼心電圖,他臉色變了。顯示心臟跳動的脈衝停止了。
密看向旁邊,志津香的遺體橫放在那裏。她全身被草蓆蓋住,只能稍微看到腳。
"……沒有人。"
"這是催眠療法專業的岡村大夫。"
密一躍而起,岡村和手冢用盡全力把他按在牀上。
岡村重新和他說話。
那天下午的診察別具一格,一進診察室,密就見除了手冢以外,還站着另一個沒見過的醫生。
"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從何處傳來回答:"你再看一下心電圖。"
"前島志津香的遺體於昨晚運抵這裏一一她在土佐清水的老家。很長時間以來,她的父母一直擔心她是否平安,他們聲音硬嚥迎接女兒無言的回家。"
"心電圖。好好看看。"
手冢照聲音說的仔細看心電圖的屏幕,靜止的脈衝十幾秒後跳了一下。四十秒後再次觀測到跳動,四十二秒後,四十五秒後心電圖中分別有脈衝反應。
電視臺記者以醫院的建築爲背景,進行實況轉播。
"哎,只告訴我好嗎?你到底是怎麼得救的?"
簡歷
"你應該能看見文字。"
①日本民間故事中的人物,曾到海底龍宮一遊,回到人間後,三百年己過去了,
密的意識還不清醒,因此他想不起前後發生的事情。周圍有人在走動,曬熱的地板灼燙着密的皮膚。他的感覺還沒恢復到能覺察這些的程度。
"他醒了?"
岡村想解除催眠他對密說話,密沒有反應。手冢騎到他身上做心臟按摩。但脈衝仍舊不動。手冢看向天花板附近的牆面,那裏鑲着鏡子。自己就映照在裏面。
聽岡村一說黑暗中確實好像看見了什麼,有像粒子一樣的東西擠擠碰碰,密不清楚那圖像是實際看見的東西,還是想象出的東西。
"是誰?"
"所以海原密看着我,向我笑時。我嚇得魂都要掉了。"船員金城幸三說起當時的情形,非常興奮。
即使這樣縣裏的警察仍然每天造訪,問他"沒想起來什麼嗎"與他糾纏不休,密的主治醫師手冢大夫對他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檢查,想從醫學上查清密生還的理由。在聽覺測試中出現了奇特的高數值,那時手冢顯出興高采烈的樣子。據日向說,還相當年輕的手冢並不是這裏的醫生。
"不是,是更加穩定的脈衝。"
電視上出現了志津香的父母,長相很相似和志津香不同的是,她的父母身材矮小,質樸的父親面對採訪,顯得語無倫次。
男人瞪大了眼睛。
從擴音器裏傳來手冢的聲音。
"好像約以四十秒爲週期跳動。"
密突然睜開眼睛,大叫起來:"哇啊啊啊啊啊!"
然後,催眠療法開始了。密被戴上眼罩,岡村緩慢地按摩他的太陽穴:"能看見什麼嗎?"
"被發現後,海原密被送進這裏—一那座市民醫院。現在正接受治療。據醫院方面說,海原密現在意識尚未恢復,仍處於昏迷狀態。海原密和前島志津香是這次事故最後的失蹤者。從海難事故發生後,已經過去了五十八天。人們對兩人的生存早已不抱希望。搜索活動也已於五週前停止。海原密和死去的前島志津香同時被發現。由遺體的檢查結果來看約兩個月的時間,前島確實沉沒於海底。爲什麼只有海原密生還了呢?猶如浦島太郎①游龍宮一般的此次事件有很多難解之謎。等待着今後查明真相。"
"我纔想請你們告訴我呢,爲什麼我還活着?"
記者最想採訪密,但他本人一直謝絕會面。記者只好專門向周圍的人探聽情況,醫院的大廳裏到處是媒體的人。負責門診的護士長大發脾氣,把他們趕跑了。"不許打擾其他患者!"
密沒有心情回答,同樣的問題,縣裏的警察已經問過好幾次,問得他都膩煩了。
"當時他的心跳確實已經停止。"在記者招待會上,副船長城間節男證實說。"因爲我確認了好幾次。"
羽陸把這句話也譯給了比利。比利聽到後滿意地點點頭。這羣人中看上去年紀最大的日本人手拿話筒發出指示。
"手冢,測體溫,檢查瞳孔。"
手冢確認電腦屏幕上的數值,"體溫現在是二十八度,相當低。"
"一般情況下這是致命的體溫。"有一個人說。
手冢爲確認密的瞳孔,扒開他的眼瞼。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樣?"擴音器裏問。
"虹膜縱向延伸,不如這麼說更確切,眼球好像被縱向擠壞了。"
羽陸用話筒回應這句話:"在海中,不戴水鏡看不清東西。那是因爲人類的眼球不適應海中光的折射。他這恐怕是眼球周邊的肌肉從兩側壓迫眼球,使其在海水中視力變好。簡單地說,這是海中模式的眼珠子。"
"他現在自以爲是在海底?"那位半老的日本人說。
"恐怕是。"羽陸回答。
"心跳的週期變得更慢了,現在九十秒一次。"手冢說,"爲什麼這樣他還能活着?真不可思議。"——
①心跳停止前發生的痙攣性搏動。
"這就是他能在海底生存的祕訣嗎?"半老的日本人說。
等密醒來本應在診察室的他,不知何時回到了病房。
"還記得什麼嗎?"手冢問他。
"大夫問我‘能看見文字嗎’……我覺得好像看見了。"
其後的事情,他完全不記得了,血壓和心率也正常,他曾一度瀕臨腦死亡狀態。但大腦完全看不出有損傷。他還若無其事地喫光了早飯令手冢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到了下午,日向護士告訴密,有個叫羽陸的人要來見他。
"羽陸?"
"哦,知道,你昏迷不醒,所以謝絕接見,對吧?"
正在這時,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
羽陸神色認真地說:"我們的話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請先聽我們講完。"
密覺得奇怪,"現在我不是謝絕會見嗎?即使是朋友……"
"好了開始吧,開始吧。"羽陸一坐到比利旁邊,就性急地說,密打斷他:"請問你是誰?"
密疑惑地扭扭脖子。對方的英語說得太快他的聽力沒跟上。
密扭扭嘴,終於點頭,"請說吧。"
"齋門?"
比利在包裏一陣亂翻,拽出一本文件夾,夾子似乎裝滿了文件什麼的。他從中拿出一張照片,放在密的面前,照片上是個學者氣質的中年外國人。引人注目的是那張照片相當陳舊,只是拿着它,它就像枯樹葉一樣好像隨時會碎掉。
"對不起,我來晚了。"跑進來的是羽陸。
密疑惑地扭扭脖子。
"哦。"
"不認識的話還是別見了,謝絕他吧。"
"奇怪,那他幹什麼來了?"日向也納悶起來,她耳語似的問密:"今天是什麼樣的檢查?"
"對。"
"和手冢大夫是朋友?"
羽陸撓撓頭,"哦,我還沒自我介紹。""他是研究海豚的專家。"比利說,"請問你們有什麼事?是採訪嗎?"
"認識嗎?"
"我叫比利,比利·漢普森。《自然天堂》的記者,你知道《自然天堂》嗎?"
過了一會兒,手冢本人來了,"聽說你不想見我?"
"嗯,不……不是這個意思,那個……爲什麼?"
"沒見到他?"
"哦,對,你曾經在香港住過嘛。"
密莫名其妙。
比利放下心來:"我本職是個記者,所以剛纔可能不自覺地露出了採訪的語氣,不好意思。"
"是我們不讓你見任何人。"
"作過自我介紹了。"
雖然覺得手冢把私事公事混爲了一談,但密沒有理由拒絕。手冢把密帶到一個單間,說聲"我還有工作"就走了。過了一會兒,日向端茶進來了。
"所以我這就要解釋。"羽陸對心情不快的密說,"我們不是媒體記者也不是採訪。"
"不是嗎?"
"沒關係……如果你慢慢說。"
"不……不是我……是醫院讓這樣做的。"
"不認識。"
之後過了好長時間。訪問者也沒有來。日向沏好的茶已經冷透了。這時密背後的門終於開了,回頭一看一個外國人站在那裏。
"哦?像個大明星似的。"
羽陸和比利露出有點爲難的神色。比利說:"他叫羽陸洋。"
"我的朋友,說無論如何想見你一面,可以嗎?"
"是啊,但他是手冢大夫特別許可的。"|
"呃?"
"……可以。"
"你們不是他的朋友嗎?"
"呃?"
"呃……好像是什麼催眠療法。"
"所以採訪……"
"哦。"
"他是誰?"
此時,那個外國人開始自我介紹:
密非常驚訝,這個素不相識的外國人爲什麼知道這一點?
"他是個學者,叫阿爾弗留德·拉塞爾·華萊士。"
"據說是遺傳基因方面的權威,上午檢查時,你見到他了吧?滿頭白髮的小老頭。"
"你會說英語嗎?"
"那我替你謝絕他?"
比利坐到密的正對面,打開包,稍猶豫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是個中國人叫海洲全。"
"這個人認識嗎?"
"不……不過,她很漂亮。"
"嗯。"
密看向照片中間盛裝打扮的女性,她的腿很奇特。"這是什麼?""有很奇怪的東西對吧?"
句尾摻雜着怒氣。比利一時傻眼了,看向密。
"呃……會一點。"
"你當然猜不到,因爲你沒見過他。"手冢滿不在乎地說。
"那麼首先我有幾個問題。"比利又在包中翻找,密有點惱火:"我希望進入正題前,你們能把事情好好解釋一下。"
"哦,那這個呢?"
"海鱗女。剛纔的海洲全的女兒。"
"與之類似。"
"話說起來相當麻煩,所以我想有個翻譯爲好。"
"他要編也得編個更好的理由啊。"
然後日向壓低了聲音:"那個手冢大夫真氣人,從別的地方來的,卻神氣得很,最近常有外人出入,神神祕祕的……真可疑,你知道齋門齊一嗎?"
"沒有。"
"不知道。"
"哦。"日向稍微想了一下,露出"算了"的表情出去了。
"你們……到底是誰?"
密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是的,不過他來這裏爲的是別的目的。"
"我謝絕採訪。"
"真受不了,這次見面好像沒安排妥當。我和手冢大夫一起被護士長叫去訓了一頓,手冢大夫對你說,我們是他的朋友?"
"是我們拜託醫院那麼做的。"
"不。"
"那個……請慢點說。"
"根本不認識。"
比利並沒有顯出失望的樣子。好像這在他意料之中,他看上去反而有點高興。中國人照片的背面貼着另一張照片,翻過來一看是個穿着旗袍的女性。
密苦笑一下。
"我有個搭檔,是日本人,還是有翻譯在場更好吧?"
"不……那個……因爲猜不到是誰。"
"要開始幹什麼?"
"不知道嗎?我們雜誌也出日文版呀,下次你到紀伊國屋書店看看。"
"說是你的朋友。"日向護士說,"你不認識嗎?"
"對,今天和我的本職工作無關。"比利說。
另一張相片,是個好像是中國人的中年男子,穿着中式服裝頭戴瓜皮帽。
"呃?"
"就要說這件事。話說起來很長,可以嗎?"
日向呆了一下,皺起眉頭。
"沒辦法,時間寶貴,我們開始吧。聽不懂英語時,你告訴我。"
比利露出白牙笑了笑,好像在說,自己也有同感。
"哦,哦,對不起。"
"可我不認識他。"
比利接着拽出一本書,讓密看書中附加的照片,好像是什麼紀念照。"這是中國式的結婚照,你看看正中間新娘的腿。"
"認識嗎。"
"但這個人是雜誌社的記者吧?什麼自然雜誌的。"
"哈,我們只是認識而已。"
"我要直接告訴護士長。"日向高高吊起眉毛,離開房間走了。
那個搭檔一直沒有出現。比利閒得無聊,只好吸飲涼茶,因爲一直沒有動靜他再次打開包。
"哎?沒聽說過這回事呀。"
"……啊?"
"說是手冢大夫的朋友。"密說。
從那個女性的衣裙下襬,能窺見魚的鰭。
"好像是人魚。密說。"
"是的,是人魚。"比利極其乾脆地同意。
"但這個……是合成照片。"
的確,腿部的洗印與周圍不同。這東西明顯是合成的。
"是合成照片,你真是好眼力。"比利的回答好像很泄氣,密摸不清比利的真實意圖。看一眼旁邊羽陸回了他一個令人不安的笑容。比利合上書,把封面朝上,送到密面前。
"這本書叫《香港人魚錄》。你一讀就明白是本陳腐的幻想小說。看到剛纔的照片了吧。這裏還有好幾張誰都能看出來的合成照片,當作虛構故事來讀的話,倒是本有趣的書。這本書送給你你看看吧。"
"好,可我不太明白……"
"什麼?"
"這莫非是什麼心理測試少,"
"呃?哈哈哈……那你就當成心理測試來配合我們吧。"
比利在椅子上換一下二郎,腿進入正題。
"我們最近爲人魚着了迷,已經有兩年多的時間。工作也丟下不管,查看了所有與人魚有關的文獻。從全世界的神話和民間故事到安徒生的《海的女兒》全都查了,所以我現在完全是個人魚博士了。"
說到這兒比利抓起那本書啪地拍一下書背。
"其間,我發現了這本書。這是距今約一百年前,由一個名叫阿爾弗雷德·華萊士的人寫的。內容是他在香港逗留期間遇見人魚的故事。"
"哦。"
比利遞過《香港人魚錄》。密疑疑惑惑地接過,重新展開閱讀,有在人手上添加上水蹼的圖、眼球的放大圖等,畫得很巧妙,也讓人感覺很可疑。
"當然這樣的東西沒有人會相信。"比利說。密也點頭。
"世上把這本書與荒誕無稽的奇書劃爲一類。但這個阿爾弗雷德·華萊士卻並非小說家,他是個相當出色的學者。你知道達爾文嗎?"
"嗯,進化論的……"
密說不出話來。全身立起了雞皮疙瘩,那個叫海洲化的年輕男人身穿中式服裝,長得和密一模一樣。
"現在在戶籍上,你是你祖父母的養子。"
"父親……他不是祖父的孩子?"
"哦。"
"大有關係,你出生於香港?"
密看看名叫海鱗女的少女的照片。
"是的,那他是誰的孩子?這是要點。"比利嘩啦嘩啦翻自己的筆記本。"從頭說起,作爲調查海洲化行蹤的一環,我們着眼於海家的家譜。坦率地說,真沒想到能從那裏找到突破口。本來只是事務性的一般調查,而調查海家的家譜後發現了這樣的結果:首先,洲化的父親海洲全共有七個孩子。長子洲化,次子洲慶。本來洲化必須繼承海洲全的家業,但繼承了家業的是弟弟洲慶。洲慶有十四個孩子。洲元,也就是海原修三先生是他的次子,如此看來海家人數衆多,關係複雜。我們姑且先找到現存的子孫,像什麼洲元的哥哥有個情人呀,還爲他生了個孩子呀,我們都查了出來。我們查到海原修三夫婦有個養子。"
"沒關係,簡短地說,我開始想,這本書會不會並非虛構?假定這裏寫的人魚故事全是事實,那會怎麼樣?是事實的話,也許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發現。"
"我是那個海什麼的子孫嗎?"
"對,祖父也已經去世了,"
"啊!"比利仰天長嘆,"拜託你不要一下子把結論說出來!"
"如果這本書說的是事實,則將存在人魚與人類的混血兒。但這本書沒有寫任何關於那個孩子的事。是他沒寫呢,還是孩子成了研究的材料,死了?假設孩子還活着,那麼現在一百一十七歲,他生存的可能性雖然很小。但也有傳說說人魚很長壽或許他還活着。即使他死了,也許他的子孫還在。所以我們做了很多調查,不知不覺中走入歧途,等發現時,竟找到了你的名字。"
"所以我下決心用飛躍的視點來讀這本書,就是用謝里曼的視點。你知道謝里曼嗎?他發掘了特洛伊遺址……"
"你見過嗎?"羽陸問。
"哦……"
"修三先生的本名叫海洲元。"
"哦。不過,你的祖父,也就是海洲元先生的父親是誰?"
比利的話還在繼續,他信心十足地說:"如果我們的假設成立,真相正如《香港人魚錄》所載—一人魚實際存在,生下了名叫海鱗女的孩子。那個海鱗女與洲化之間生下了混血的人魚人……則名叫海原密的少年正是人魚的後裔。"
"據這部《香港人魚錄》說,阿爾弗雷德·華萊士重金買下了雜技團的人魚。而且那條人魚已經懷孕了,她後來生下的孩子,由華萊士的友人海洲全接收被作爲人類的孩子在陸地上撫養,就是這個海鱗女。"
比利撓撓頭,"實際上不只這本書,每當我們讀古往今來,南北東西的人魚書,都設定了一個規則:以人魚實際存在的視點來讀,如此去讀,則馬上能判斷出其寫的是虛構還是真事。比如說安徒生的《海的女兒》,小人魚想去見王子,把下半身變成了兩條腿。以科學觀點考慮這件事,說明人魚有來到陸地的能力。我們就這樣解讀了各種書籍,其中這本〈香港人魚錄》尤爲出色。不愧是勝過達爾文的學者,寫出來的書中情報極其豐富。甚至讓人覺得人魚可能實際存在過。人魚是實際存在的,這是讀書時的規則。但你看,這張過於露骨的合成照片,它具有強大的破壞力,足以把我們的想法打得粉碎。"
"……"
"我也相信人魚什麼的。"
"下面是我的推理。我想,那個人會不會是華萊士自己?除了這個理由,再想不出還有什麼能讓他把這個難得的大發現塵封在如此無聊的書中。"
"有什麼關係嗎?"
比利這時微微一笑,在椅子上迅速地換了一下腿,"那個養子就是你。"
"這是洲化的弟弟,洲慶他繼承了父親洲全的家業。而他的兒子海洲元也就是海原修三,作爲青年實業家來到日本。並與一位日本女性結婚,那就是你現在的祖母,海原靜子原名醍醐靜子。"
"但這兩個人之間沒有孩子。"
又是照片,和書上的合成照片是同一張。"
"也就是說你的父母並不存在。"
"啊,啊啊。"
"嗯,很久以前……在海里。"
"這是年輕時的海洲化。"
"……啊。"
"這最好是問他本人。但他已經躺進墳墓了,真相仍是個謎。之後我們只能推理,這再一次用到那個規則—一人魚是實際存在的東西,華萊士正如書中所說,弄到了人魚。他是個純粹的科學家,想把這些留下記錄。這麼想是主要方向,但他有不想將人魚的發現公開發表的理由,所以做了如此奇妙的僞裝工作。想說卻不能說,簡直就像說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倘若人魚是驢耳朵,那麼國王是誰,也就是說,被泄露祕密的話這個人將很爲難,好了,他是誰?"
然後,比利將最後一張照片放在密的前面。
"是的,我八歲時,祖父死了。"
比利毫不在意,繼續說:"我們立即來到香港,在那裏有了很大收穫使我們大爲滿意。當然,廣東菜也很好喫。這個先不說……你來看看這個。"
"好了,該說到人魚了。《香港人魚錄》是他被埋沒的遺作。偉大的學者爲什麼要寫下這種莫名其妙的書呢?有點不可思議吧?"
比利看着自己的筆記本進行說明。密再次看海鱗女和海洲化的照片,比利又遞給密另一張快照,是一個幼兒被乳母模樣的女性抱着。
"啊?"
"不……不知道。"
"修三先生是戰後移居到日本的華僑,他的本名是什麼?"
"我沒見過,但我的朋友看到過UFO……"
比利嘴裏支離破碎的故事現在開始一點點冒出意義來了。
密看着照片中的人魚。"我覺得,這是張做得很好的合成照片。不……我更想說的是這個不就是人嗎?"
"啊。"密不太配合地應了一聲。
比利把話停頓一下,從桌上探在一起的照片中,重新抽出最初的三張排列起來:西方的老紳士,中國男人,少女。
比利自信地點點頭,密只覺得這些根本無所謂。
"當然,如果你是從橋下撿來的,我們也無法忍受。我們一面祈禱着並非如此,一面調查你們從香港到日本的情況。結果查明,這個養子本是修三夫妻的孫子。據說其兒子兒媳婚後住在香港,十多年前死於香港的海里。真是奇妙的說法啊,在香港查到修三夫妻沒有孩子而日本的修三夫妻別說兒子,連孫子都有了。這兩種說法肯定有一個是假的。我們拿着日本的線索又回到香港,爲的是調查其兒子兒媳的海難事故。但是,那起事故並不存在。"
"也就是說,那個……人魚是實際存在的?"
比利煞有介事地將視線投向密。
"他是進化論的幕後英雄。幸運的話,也許名垂青史的不是達爾文,而是他。他如果不是粗心地讓達爾文看到了自己的論文。也許就不會被達爾文央求着合作,他是沒能成爲達爾文的人。差點成爲達爾文的人被達爾文算計的人怎麼說都行。總之,他是個相當優秀的學者。"
比利選出幾張照片,夾在那本書的照片那頁,把剩下的文件先放到地板上。這些照片和書似乎是下一個故事的道具。
"我們通過調查弄清的就是這些。而聯結着海洲化與你的人魚的下落卻查不可知。"比利深深坐入椅中,盯住密,
"不,如此斷言還爲時尚早,查到你時,你還是個養子,我們還不知你是何方人氏,也許是從橋下撿來的,"
"邊上有我。"羽陸說。密凝神一看,照片上果然有眼前這個男人。比利微微一笑,又迅速地交換了一下雙腿。"這是真的人魚。"
"不……頭一回聽說。"
比利並不慌張,反而高興地探過身來。
回答一聲"哎",密的心情變得十分奇特,祖父和祖母之間沒有孩子。這意味着有極其不妥之處。但他腦海中一片混亂,什麼都搞不清楚。比利馬上說出了答案,他的話使密的思緒更加混亂。
"……不知道。"密歪歪腦袋。
"但我們相信有人魚這是規則,然後我們再次看這張照片,開始猜測:莫非華萊士有什麼故意隱藏的真實意圖?莫非這張照片是故意僞造的?他有意製作了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僞造的照片,不能這麼想嗎?"
"不知道?"
"從一般的角度考慮的話,你的父母是不存在的。但如果真不存在又很奇怪,這時我們回頭重新查海家的家譜。邊查邊思考,並根據獨立的調查重新制訂了一份家譜。它雖然像老鼠的繁殖圖一樣複雜,但不透明的部分很少,僅有兩處,即海洲化下面的枝杈,還有與你相連的枝杈。也許這個少年就是洲化的子孫吧。這是我們當時的假設。看到了收集到的你的照片後,我們更加確信。不管怎麼說你和海洲化實在太像了。"
"真人魚的照片。"
"我不知道。"
比利再次把那張結婚照放在桌子上。
"他的國籍不是日本籍,你知道嗎?"
"……對不起。"
"……哦。"比利和羽陸面面相覷。
"那我的父母……"
"好了,好了,現在你這個程度足夠了。"
"啊。"
"對。"
"呃?那我……"
"名叫海洲慶。海洲慶的父親是海洲全,哥哥是海洲化,也就是說你過世的祖父是海洲化的弟弟的兒子。"
"海原修三先生。"
"見你之前,我也一直半信半疑。但你們這麼相像,不可能沒有關係。我們再整理一遍吧。鱗女和洲化被作爲兄妹撫養,鱗女懷了洲化的孩子,時間是1898年。洲化十六歲鱗女十四歲。"
"怎麼會……"
"先相信,這是規則。"
"可是,人魚什麼的有嗎?"密說。
"有。"比利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立即回答。"這也是我們滿懷自信,能夠斷言的事實之一。"他又開始翻文件夾,然後抽出一張照片。"有了,看這個。"
"對,她有腿。也就是說,華萊士在《香港人魚錄》中登了假照片。"
先拿出中國男人的照片,比利開始說明:
比利探過身來,將密手上的《香港人魚錄》再次翻到合成照片那一頁。
"而且一直在香港生活到十三歲,和祖父母一道。"
"但這張照片感覺也是假的。"
"達爾文最初發表的進化論論文,實際上是與這個華萊士合作的。其實是在華萊士的論文上加上了自己的想法發表的。基本的東西是由華萊士想出來的。這你知道嗎?"
看着驚惶失措的密,比利笑了出來:"哈哈哈,你不可能不存在。因爲那樣的話你就不會在這裏。是的,你的父親不是海原修三的孩子,這一點確定無疑。"
密呆了。比利巧妙的說法毫無破綻,聽起來簡直不容置疑。
"嗯。"
"這你知道嗎?"
原版的新娘赫然有兩條腿。
"我們對你的父母進行了調查,你的父母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吧?"
"呃?"
"啊……是。"
"……啊。"
照片中的人魚,關鍵的特徵—一手和腳沒有收入照片內,把他看成是人類也理所當然。
比利捧着珍寶似的把那張照片遞給密。那也是什麼紀念照片。在船的甲板上,皮膚黝黑的異國男人們排列着,正中間有個全裸的人。
是的,祖父和祖母之間沒有孩子。意味着自己的父母並不存在。而自己本身也不可能存在。這不可能,自己不是好好的在這裏嗎?密大張着嘴無法合上,事情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限度。
"好像很有因緣的名字吧?海洲全,海洲化,海洲元。"
"爲什麼?"
"哎?"遙遠的異國往事竟突然與自己連在了一起。密的頭腦中混亂起來,"請問是怎麼回事?"
"有腿。"
"這個男人—一海洲全是香港的大富豪,與阿爾弗雷德·華萊士交往甚密。還慷慨援助他研究資金,這個資助人海洲全有個兒子,名叫洲化,海洲化。他把鱗女和洲化作爲兄妹撫養。但這兩個人竟大膽地相愛了……人類和人魚,名義上的兄妹……兩人犯下了這兩個大忌諱而且鱗女還懷孕了。但不知是當時的香港風氣開放還是做父親的異想天開,竟認可了兩個人的戀愛,還讓他們結婚了。於是就有了我們眼前的結婚儀式的照片。"
"這張是原版,你看看腿那個地方。"
"是的,從外表看他幾乎就是個人,所以纔對呀。如果這傢伙下半身和魚一樣,又怎麼能同人類結合生出像你一樣的子孫?"
即使他這麼說,密也不能相信,一旦相信了。那麼最後連自己也被劃爲人魚了。一想到這裏,他更想拒絕。
"我們把他稱爲瑪利亞一號,他是我們在聖瑪利亞島上發現的人魚。是距今三年多的事這張照片是那時照的。"
"是編造的故事吧?我不可能相信。"密說。
比利依舊一副笑臉。"好,明白了。還有比這種照片更確切的證據,是最近得到的消息,這爲我們的調查突然帶來一縷曙光。你看看完美的證據,它使你和人魚的結合點突然變得十分清晰。"
密抬起臉看比利:"那是什麼?"
"就是你。"
"呃?"
"是你這次的事故。"
"兩個月前,突然出來了這麼一條新聞:我們追蹤調查的海原密在海中遇難,我們不由得懊悔萬分。本來想至少要見上你一面,這個夢想還沒實現,你就化爲海中的泡沫了。坦率地說,當時我們沒想到兩個月後你還能生還。但你卻做到了,明白嗎?放到一般人身上根本無法想象的事,你卻做到了。與《香港人魚錄》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海家有緣的人,在海中生存了兩個月。我們懷疑是人魚後裔的人,於現實生活中在海里創造了奇蹟—一特洛伊木馬突然有了真實性。《香港人魚錄》不是假的。我們更加堅信,阿爾弗雷德·華萊士肯定遇見過真正的人魚,而且海鱗女肯定留下了子孫,活在當代。"
密的視線落在照片上。但他本人心不在焉,如何接受他們這一連串的調查結果呢?密試圖理清混亂的頭腦。在那之前,羽陸說話了。
"素不相識的人突然跑來,說些這樣荒誕無稽的話,你聽了肯定非常困惑。"
被他這麼一說,密擠出僵硬的笑容。"那個……我只是不太明白。"
"是。不過沒關係,你一點點地理解就對了,這對你來說也很重要,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獲救,你自己也想知道吧?"
密沉默了。"人魚的後裔"云云,的確荒誕無稽,但沉沒於海中兩個月,卻依舊生還,這件事也很荒誕無稽。不合情理。
"我們只想把你心中的疑問一起解決。"羽陸溫和地說。"
"你爲什麼獲救了?"
"……"
"你在海里做了什麼?"
"……"
"亞特蘭大奧運會官方贊助商1996年。"
"呃?"
密在心裏小聲說。於是,猛烈的心跳變得平緩了奇妙的安靜支配了密的身體,密覺得全身乏力,只感到周圍包住自己的物質的重量。
"……"
到了傍晚,密再也忍耐不住,決定進後院的倉庫看看。那裏應該有父母的照片,密所認識的父母只存在於照片之中,他小時候常常一邊看影集,一邊聽祖母給自己講父母的事,祖母每每掉下眼淚,那影集,那往事,那眼淚,難道一切都是假的嗎?
倘若遇難也能獲救的事是出於自身的本能,不是應該高興地接受嗎?即使如此我也再不靠近海了,密想着,從飛機的座位上向窗外眺望,
—一不是你們控制我而是我控制你們。
"你馬上能出院,下次見面會在東京吧。"
—一我要放手。
"你身體不是還……"真智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她的神情,密早已見怪不怪。
《香港人魚錄》躺在桌子上。
密清楚記得和祖父母在香港的生活,但小時候的事,他都是聽祖父或祖母說的,密一直對其毫不懷疑但白從遇到比利他們,他不知道是否還應該相信自己的那些"往事"。
"今天就告辭了。"
"一下子發生了這麼多事,很不容易吧?"今天的手冢不是平時傲慢的樣子。
"我回來了,平安地回來了,讓您擔心了。"
祖母從一年前倒下以來,一直臥牀不起,密看着躺在看護用牀上的祖母,祖母能眨眼,能動動舌頭,但不知她是否還有知覺,密拿起祖母的手只剩皮包骨的手,彷彿蟬蛻。
密久久地望着母親的照片覺得嘴角和自己也不是不像,稍稍放下心來,但凝視一會兒,他又覺得母親和自己不像了,現在,這讓密受到的傷害更加嚴重,年輕的母親額頭上"下巴尖上生有小小的粉刺讓密覺得母親很可愛,所以他把那張照片從影集中揭下來,想貼在房間裏。
"你東張西望地看什麼哪?"真智子露出詫異的表情。
他不想和他們再扯上關係,即使自己的出生有什麼祕密,那也是過去的事了,而且必須成爲過去,事到如今,他不能忍受自己的生活和未來因爲那件事而被扭曲,本來因爲這次的海難,自己的人生已經發生很大變化了,如果再被當成人魚等等莫名其妙的東西,今後真不知如何是好,大致說來,目前自己順利地在人類社會活着,到底哪裏像人魚了?密被無邊無際的焦躁包圍着,
窗外掠過沖繩農村亙古不變的風景,那種異國情調使密感到孤獨。
"……怎麼?"
逗子
"以後你會明白的。"
遺像上看慣的祖父今天有種陌生的感覺,密又開始焦躁起來。看來被比利他們灌輸的東西影響了他感到難以忍受的不快。他心裏想着,不管他們的話是真是假,只要自己不牽連進去就什麼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日子,自己的生活就不會受到破壞,但與這種心情正相反,他的腦海中幾次閃過比利的臉和其說過的話,越是想忽略過去,越是想起不想回憶的部分。
這並不是用語言表達出來的,而是從密的腦海中閃過的念頭。
密心臟抨抨亂跳,一陣陣地眩暈,他把影集摔到牆上,撕掉揭下的母親的照片,即便這樣,心仍跳個不停,他的心跳越來越激烈,最後連他自己都能清楚地聽見心跳聲。
密把手放在胸口等待悸動平息,塵埃緩慢地在屋中飄動像雲母一樣閃爍,不知不覺間,密看得入了迷,不久他發現一件奇妙的事:散佈在整個房間的塵埃,只要自己一扭動脖子,就像被什麼力量牽引似的,改變方向。
"是真的嗎?"
那像水一樣的東西不自然地纏繞在密的手上,眼看着成長起來,密喫驚地跳起來,胡亂地揮動胳膊,但那種來歷不明的水一樣的東西繼續變大並從手臂延伸到身體,密的手在胸部和臉上徒勞地亂抓,那種物質毫不費力地將他整個身體包住,同時覆蓋住他想逃走的雙腳,密的身體浮在了半空中。
"呃?"
打開房門女傭真智子看到密顯得極其驚訝"密,你怎麼啦?"
但這也可能只是偶然。密忐忑地從頭再次翻閱,而且一張一張細緻地查看,他仍不滿足,索性一張張揭下照片看背面有沒有寫下什麼,於是他發現了致命的證據,所有照片的背後都是淺色的,印着廠家的標記和奧運會的五環標誌,中間用小小的字寫着:
水球半途中隨重力落到地板上,密連同水一起落下,他環顧四周地板全溼了,自己也溼透了,看看手掌細小的水滴像被靜電吸引似的,靜止在手周圍的半空中。
"是C?A?或是克格勃?"
影集中的母親從中間開始,無論哪張臉上都生有同樣的粉刺,即使髮型變了,季節變了,粉刺始終沒變,其中有好了一點的,而額頭上的粉刺從影集中間開始變大甚至能看出逐漸變得嚴重的過程,難道這本影集是在短期內拍攝的嗎?在密的心裏懷疑的種子又發芽了。
一頁頁翻着密,找到了母親一張照得很好的小照。
手冢向窗外眺望一會兒。看一眼密,點點頭,"……嗯。"
"不想解開那個謎嗎?"
"做得這麼細緻來騙人!"
這簡直就像在夢中,也許是自己躺着躺着,累得睡着了,密想。
密帶着真智子,沿着迴廊去祖母的房間。
"騙你的。"
"……嗯。"密看着窗外。
影集中的照片,都是在亞特蘭大奧運會召開的1996年前後洗印的,密出生於1996年,照片洗印的時間正是在他出生那年的前後,如果祖父母的話是事實,那時父母應該早就大學畢業了。
"哎?"
"我的事。"
密苦澀地嘆口氣。
"我不想明白。"
密感覺就像看到了超能力,他察覺到自己的咽喉在吟唱着什麼,是異常高的聲音,因爲聲調太高,最開始他甚至沒意識到那是聲音,密最後醒悟到正是那個聲音控制了水,密的聲音停止水滴也隨之落地。
說完,比利和羽陸離開了。被一個人留在房間的密茫然若失,甚至有那麼一會兒忘記了思考。
手冢苦笑:"不是啦。"
"睡着了嗎?"
"身體出現問題的話馬上給我打電話。"
"哎?"
這也是密心裏的念頭。
"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
真智子表情絲毫沒變,歪歪腦袋,"……不知道。"
"這是什麼?"
"那是什麼?"
"呃?"
突然密感到有什麼纏到了手上,一看是果凍狀的東西,它像活的般動着,一碰,它就像水一樣沙沙作響。
"怎麼回事?剛纔的……"密渾身溼透離開了倉庫。
密默默地繼續喫飯。真智子奇怪地看着密,密終於忍不下去,開口說:"喂。"
密繼續翻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好照片,父親和母親各種各樣的姿態,從他的眼前掠過。
密的家在逗子,是一座古老的大宅。大宅本由祖父母長年居住,密的父親也在這裏出生成長,父親和母親結婚後,還在逗子逗留了一段。在密出生的1996年前後,夫妻二人移居香港,密一歲時,他的父母去世,祖父母來到身邊照顧他,直到十三歲,密同祖父母在香港生活,之後他們回到逗子的大宅居住。
"昨天。"
"呃?"
住進那霸市民醫院後,一個月過去了。密頂着意識不清的名義出院了,雖說報道的高峯已過,醫院大廳裏還剩下一些採訪的記者。院方想出周密的辦法,將密連牀一起蓋上被單從後門送上救護車,直接運到機場。救護車中有手冢同行。
密呆呆地坐了片刻,自己心中也不清楚剛纔是夢是真,一個大噴嚏把密拉回現實,待回過味來他正沐浴在黃昏的暮色中。
"我明天也離開這裏,逗留時間雖短,卻很不舒服。在你的事情上,我很獨斷專行,所以院方對我敬而遠之。"
密躺倒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周圍塵埃飛舞映照在?陽射進的一縷餘暉中,熠熠發光。
"我去了,到沖繩去了!可醫院說你不能見客,我求了兩個星期也不行,加上也要照顧夫人,才暫且回來了。不過少爺,你什麼時候恢復知覺的?"
密不能呼吸在裏面痛苦掙扎,無論他怎樣拳打腳踢,身體只是在球中滑動似的旋轉,不能掙脫出來,如果再這樣不能呼吸就得死掉了,密幾乎害怕了,海上漂流時的記憶在他腦海中鮮明地復活了,在如此的狀態下,和志津香一起漂浮的時光竟令人無比懷念,密想起了和志津香的吻想起了兩個人抱在一起等待死亡的時光,接下來,他想起海中的光景,他看見了遙遠的極小的太陽,密理解,那是溺水後失去的記憶的碎片。
翻完最後一頁密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密把包交給她,走進房裏。"大家好冷漠呀,也不去看我。"
這本影集肯定是在密出生前匆忙僞造的。
"真智子。"
感到喘不上氣來密拉上窗簾,
"你到我家多長時間了?"
"唉呀,有好長時間了,密的爸爸結婚那年來的。"
"你們到底是誰?"密說。
"……好"
密猶豫着開口:"大夫你也知道嗎?"
據說,父親和母親在大學的研究班相識,影集中有學生們圍着教授模樣的人拍的照片,其中也有年輕的父親和母親,密從孩提時代就看慣了父親和母親,想一想,他們和自己現在的年紀差不多,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密翻動着父親的影集,從中間開始變成了全是和母親有關的照片一一他們從那時開始戀愛了吧。
飛機下面討厭的大海一望無際,據說這世界的百分之七十是海洋,真讓人覺得泄氣,自己的存在空間好像正在不斷地失去,不斷侵蝕密的存在空間的,是海,海奪走了密的父母友人,現在還要奪走他自己,
"遊了嗎?"
一一如果能停止呼吸就好了。
到了晚上一邊喫着真智子準備的晚飯,密一邊環顧餐廳,古老的洋式餐廳有着聞慣的饅味密竟莫名地感到安心。
倉庫裏冷冷清清的,有很重的黴味,密拿着手電筒尋找影集。發現看慣的封皮後,他拿入手中,一看,是父親學生時代的影集,父親曾是網球選手,大學時參加過好幾次錦標賽,影集中幾乎都是那時的照片,密以前一直很崇拜身穿網球服,英姿颯爽的父親。
密重新凝視半空中,那種粒子作爲塵埃來說,有點太亮了,密用手遮住光,想去觸摸它們。於是周圍的粒子稍微變大一點,在密的手指周圍緩慢迴旋,粒子相互碰撞着越來越大,變成玻璃球大小。
他的話重重壓在密的心上。
"少爺你這次可出名啦。"春日部純樸的笑臉使密感到溫暖。
"呃……沒什麼。"
在機場,手冢給了他名片上面只有姓名和手機號,頭銜一欄只寫着醫學博士,在何處工作,住所等都沒寫。
密無法回答。突然比利把桌子上攤放的照片和文件裝進包裏。
"海洲化這個人,你知道嗎,海洲化?"
"哦?"
那種物質形成巨大的球體時密的身體漂浮在其中。
隨後,密對着祖父的遺像行禮。一直和老人們生活的密,對這種儀式早習慣了。
"呃?"
相隔三個月之後密走進自家的大門,和往常一樣,花匠春日部在庭院裏給樹木剪枝,春日部一看見密就從松樹上滑下來。
"別那麼悶悶不樂,又不是被宣告死亡。"手冢這麼安慰密,但密只是感到絕望。
和手冢一分開,密就把那張名片揉成一團扔掉了。
"大概是吧。"
"剛纔我看到了父親的影集,那全是同一時期拍的吧?"
"呃?"
密偷偷窺視真智子的臉,對方依舊一副遲鈍的表情。
"父親母親是假的吧?不是我真的父親母親吧?"
真智子微微一笑,"你怎麼啦了?淨說這些孩子氣的話。"
"告訴我真相。"
"什麼真相呀……"因爲密的神情過於嚴肅真智子有點不知所措。"你的父親母親,都是非常親切的人,你說他們是假的,他們在天國會傷心的。"
"那,只有真智子被欺騙了,你見到的人並不是我的父母。"
"那是誰?"
"……"
"密,你真是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密沉默了。這個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還是她說的是真的?
真智子露出明朗的笑臉,對密說:"要不是真的父親母親,你打算怎麼辦?"
"呃?"
"不還是什麼都不會變嗎?對吧?"
"……嗯。"
聽她這麼一說密覺得倒也是,即使父母是假的,也什麼都不會變,密自己也希望不會變,正是因此,他才如此焦躁不安。
"唉,你的心情,我倒也理解。"真智子嘆氣了。"繼承這麼蕭索的舊家,倘若我在密的處境下也不能忍受這種事啊,要是和父母沒有血緣關係,不知有多麼輕鬆。"
真智子是有意地轉換話題還是真心那麼說的,密看不出來。
"不過,據說以前海原家是很顯赫的呃,所謂盛衰興亡呀。"真智子放下筷子,嘆息道:"你父母也好,你也好,好像都被海詛咒了,"
"原來是這樣啊……"密退縮了。"既然那麼想讓我相信,請帶一條人魚到這裏來!看到了,我就會相信。"
"不,不是很……"
裏克·凱倫茲微徽一笑,拿起粉筆。
水人
"參加學會只是個名義。裏克·凱倫茲來日本的真正目的,是要見你。"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密找不到合適的話。
"好,開始上課。"裏克用洪亮的聲音說先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智人。
"你看上去很精神。"比利說。
"呃……啊,是的。"
"怎麼,你最近沒有食慾嗎?"
"文化人類學的課?由尾原常章副教授上的?"羽陸說。
密同裏克握手。
那個約定沒能實現,正上課時,辦事員進來叫密,密正納悶有什麼事,出來一看,比利和羽陸在等着他。
他這種無所不知的模樣惹火了密。
"啊?"
"特別講座。"比利說。
"呃?"
"那不太對,黑猩猩和人類都是現在存在於地球上的動物,而且關係無限接近,人類和黑猩猩在遺傳基因方面的差異,只不過是百分之一,也就是說,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全部相同,由此看來,這兩個物種肯定是無限接近的明白嗎?"
"我們作過自我介紹了吧?"
密還在猶豫,比利他們強拉着他,上車疾駛。
"既然你說想讓我看……看看也行。"雖如此說,密卻不認爲這麼簡單就能見到人魚,他心裏想,如果這是愚弄人的玩笑,我可以轉身就走。
"啊……是。"
"沒有。"
"啊?"
然後他說:"你相信人類的祖先是猴子嗎?"
聽了他的話,比利和羽陸顯然也喫了一驚。
裏克不回答他,對密說:"這總可以了吧?"
"………不知道。"
"可以了嗎?"
"我也不用喫了。"
裏克看看手錶,"馬上到中午了,肚子餓了吧?"
"想讓你理解人魚是怎麼回事。"
"不。"
"《香港人魚錄》看了嗎?"比利問。
"你們想做什麼?"
"等一下—一你們有什麼企圖?"
"生物學家裏克·凱倫茲博士從美國到日本來了,你知道里克·凱倫茲博士嗎?"比利說。
闊別三個月後,密回到位於青山的大學。
"好,明白了。"裏克·凱倫茲說。"我讓你看人魚。"
"啊,真狡猾,如果你再說是騙我的,又當如何?"
"開始什麼?"
"那麼開始嗎?"密疑惑了。
"那沒有什麼,我又不想成爲文化人類學家。"
"這裏倒是有一個,不過……"比利苦笑着說。
"1948年,在非洲東部維多利亞湖的魯辛加島上,發現了晚第三紀中新世的類人猿原康修爾猿,這種原康修爾猿是約一千八百萬年前生存的四足步行猿,然後1914年在埃塞俄比亞的哈達爾發現了二足步行的類人猿最初的化石,大約三百五十萬年前,棲息於晚第三紀上新世的南方古猿非洲種,就是這個,這兩個種類之間,還發現了肯尼亞猿、地猿始祖種等幾種類人猿的骨頭,但無論哪一種,都沒發現能推測出其全身的部件,也就是說,把四足步行猿、即原康修爾猿定義爲二足步行的類人猿,即南方古猿非洲種的直系祖先的話,證據嚴重不足,我們要進行推理,例如,在地猿始祖種的頭蓋骨底部的化石上,與脊髓連接的枕骨孔位於正中,說明地猿始祖種的脖子垂直於地面的可能性很大,即其有可能是直立二足步行,地猿始祖種的化石被推斷爲是四百四十萬年前的,所以有學者提倡說:"四百四十萬年前,已經有直立二足步行的類人猿存在,"但也必然會有學者提出異議:"等一下,僅憑腦袋的化石能說明腳的情況嗎?"說到結論,現狀是似乎還搞不清楚我們的祖先是誰,僅憑被發現的幾具像是祖先的化石,無法填補人類進化史中大片的空白,我們將此空白稱爲"缺失環節",從普爾加托里猴到我們,人類究竟如何進化?走過怎樣的歷史來到今天1從原康修爾猿到南方古猿非洲種期間,我們的祖先如何獲得了直立行走的能力?從南方古猿非洲種到現代,我們又走過怎樣的歷史?說起來他們是否真的是我們的祖先,缺失環節到處都是,或者說,一切進化史都是缺失環節,其中只橫着幾具化石而已,所以全世界的考古學家各有一套主張自說自話,沒辦法,因爲沒有足夠的證據,你也可以倡導什麼學說,對了,你主張黑猩猩是從人類進化來的?"
"呃?"
"那……你們是什麼人?"
"哦,看來還不能馬上明白。"
"知道黑猩猩嗎?"
"有什麼事嗎?我現在正在上課。"
"……看了,因爲住院時很閒。"
結果密沒能從真智子那裏得到任何線索。
裏克·凱倫茲講的東西太難了,密聽不明白,黑板上畫着一棵大樹吸引密的目光,密也知道那是爲表現進化史畫的地圖,樹周圍有些奇特的數式,還有"·e效果","同羣種內集團選擇"等不知何意的詞,用難以辨認的字體潦草地寫着。
"但並不能因此就說,人類是從黑猩猩進化來的,爲什麼?"
"可以,那是正常的知識。"裏克微笑一下,把手肘支在講桌上二學校的老師是那麼教的,一般人也那麼相信,認爲那是理所當然,大部分人對此毫不懷疑,但事實上,如此武斷的說法並不存在確鑿的證據,這你知道嗎?"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尋找人類祖先的科學家恐怕比你預想的少得多,就連目前爲止發現的古代人的化石,也數量過少不足以闡述人類的進化史,被認爲最古老的人類祖先化石,是約六千萬年前,古第三紀的名叫普爾加托里猴的靈長類,這被認爲是人類和猴子的祖先化石中最古老的東西。從推斷結果看,普爾加托里猴牙齒的形狀與其說是像猴子不如說與老鼠的更接近,以這個普爾加托里猴爲出發點,把發掘到的化石點與點地連成線,人類的歷史眨眼間就來到了現代人階段,而且這些化石往往只是下巴的一部分。對於探索人類的進化來說,似乎顯得證據不足,學者們有贊成和反對兩種意見。有的學者認爲,用兩隻手都能數過來的化石來證明人類的進化已經足夠,也有學者認爲那根本不夠。"
"你去神社驅驅邪吧?鎌倉有個很不錯的神寺。"真智子認真地說。
"嗯,衆說紛紜,但其中最獨具一格的是"水人說"。"
密一時不好回答。
"你現在覺得有人魚嗎?"
"東京大學。"
"只能請你相信我。"
"黑猩猩是人類的祖先嗎?"
裏克·凱倫茲咳嗽一聲密趕忙向前看,裏克繼續講課。"
"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麼樣?硬把我扯進這種沒頭沒腦的事裏來!"
"你是海原密?"
"您呢?"比利說。
密一陣暈眩,這些無禮地闖入自己生活中的男人,簡直不能原諒。
"尾原老師算是個中堅實力派,但很保守,他的課題太陳舊了,我認爲不太有益處。"|
"知道。"
"我們想讓你聽聽更有益的課,能不能跟我們走一趟?"
"裏克老師,這是怎麼回事?"比利說。
"哦,那算了。"
"時間不長。"
對比利他們古怪的安排,老實的密也生氣了,裏克站在講臺上對憤怒的密露出笑容,這樣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知道有點強迫你,但又沒有其他更好的手段。"
"呃……不,我只是現在不太餓。"
"那……我回去了。"這句話惹惱了密。
"哦……"
"他很有名嗎?"|密小聲問羽陸。
"呃……因爲也可以說,黑猩猩是從人類進化而成?"
"這是很獨特的想法,但在科學上,假說只要不被證明,就不能認定爲是事實,你提出了黑猩猩是從人類進化來的這種說法,如果有人問,那麼人類是如何進化成黑猩猩的?你必須加以證明,這不是容易的事,做這些事,是我們學者的工作,也可以說是本能,題目越是困難越引起我們的好奇心,進而想去研究,這是學者的DNA,特別是人類祖先的問題,與我們密切相關,是誰都想研究的題目,你不這麼認爲嗎?"
"不,和講座沒關係,不過既然來了就聽聽吧。"
比利小聲解說,直到達爾文的進化論,進化學的表達還基本上是文學性的,但最近變得像數學一樣了。我也一竅不通,不過裏克·凱倫茲能爲外行通俗易懂地講解,算是個難得的學者,他還不斷髮表破天荒的假說,學會上常被人懷疑但一般的愛好者都非常支持他。
"帶我去哪兒?"
"真讓人羨慕,世界聞名的裏克·凱倫茲做你的個人教授。"
到東大時,裏克·凱倫茲的特別講座已經開始了,教室裏擠滿了學生,甚至還有人站着聽。
"哦。"
密勉爲其難地點點頭。
"……大概是吧。"
羽陸從後面拍拍密的肩膀。
裏克又說"但你聽完我的講座再看,也不晚吧?"
"來日本參加學會,他很少離開本國,所以各方都熱情邀請他,他從很緊的日程中特意抽出一天時間,爲學生開個特別講座。"
"啊……"
密無意中回頭,看到比利和羽陸正在專心地聽講,密覺得,他們迄今爲止的強迫性做法,例如突然開始的這種奇怪講座,都不像是正常的人能幹出來的。這些人全都發瘋了?
"你不知道他?這證明你不太愛學習。"
看到密,同年級的同學和預想的一樣極爲轟動,他們也以爲密仍在沖繩的醫院中昏迷不醒,同班同學在密的身上摸來碰去,看他是不是幽靈,上課鈴聲響了,大家約好午休時談談詳情,同學才各自回到座位。
"不是……"密苦笑。
"嗯,啊。"
"講座需要多長時間?"
"學生只有你一個人。"
密沒有回答。
"我聽說海難的事了,很不容易啊。"
"是想讓我聽講座嗎?"
比利說外行也容易聽懂這個講座,但裏克·凱倫茲約兩個小時的講座,密絲毫沒聽明白,學生離開教室後,他和裏克·凱倫茲見面了。
"他是進化學說的權威。"
裏克在剛纔的一智人,旁邊,寫上"水人"二字。
"在缺失環節中,類人猿一度回到海中,然後又從海中回到陸地,其間失去了猿的很多特徵,獲得了與現在接近的體形—這就是"水人說"。
"該種說法一見之下很荒誕對吧2但人類爲什麼有了現在這樣的體形?這樸素的疑問卻能因之迎刃而解。
"比如說:人類沒有濃密的體毛,你可曾想過,人類爲什麼沒有毛?陸地上的哺乳動物幾乎都被體毛報蓋,而人類沒有那些體毛。"
"那個……是因爲人類有衣服吧?"密說。
"你說的有道理,但人類從何時開始穿衣服的?如果已經全身是毛,則不需要衣服,服裝的歷史又十分暖昧模糊,無法查明在失去體毛之前,衣服是否已經存在了,當然,如果發現了身穿服裝卻又毛髮濃密的木乃伊,則另當別論,如果這樣,不如尋找沒有體毛的哺乳類,和人類進行比較的做法更快捷,比如說海豚沒有體毛,爲什麼?"
"……不知道。"
"因爲毛在海中沒有保溫效果,海中喃乳動物一般沒有毛但皮下組織的脂肪層很發達例如海豹,人類也沒有體毛,脂肪層代之鈕蓋全身,這對於在海中生活非常便利。"
"是啊。"密一不留神作出了反應,也許在不知不覺中,他開始被裏克·凱倫茲的話所吸引了,裏克不愧是世界知名的科學家,每一句話都有奇妙的說服力。
裏克繼續說:
"其次,這是最重要的:人會游泳,不錯,狗也會游泳但它與人類有決定性的區別那就是身休的形態,游泳時人的體形是漂亮的流線型對於對抗水的阻力是極爲合理的,但狗又如何呃?比較海獅和水獺就明白了,與那些適應水的動物相比,狗無法進行流線型游泳,人類能用那種形態游泳,並非偶然,當然也有人反駁:"因爲人類能直立行走身體扳成筆直所以游泳時也能伸直身體遊,"但如此則產生一個疑問:爲什麼人類的脊樑骨筆直地伸長?爲什麼人類變得必須直立行走滬一想到水,這個問題就很容易回答了,人類爲了減少水的阻力不斷努力,不斷進化身體當然會變得筆直,但這樣的話不能行走只能像海豹一樣跪爬,因爲當初人類是四足步行手腳必須相對於身體伸展成直角,這樣一來,人類只能要麼像海豹一樣爬,要麼選擇直立行走,實際上,有種生物也被迫作出這種選擇,進行了相似的進化,你知道是什麼嗎?"
"呃?"密想了想,沒猜出來。
"是企鵝,企鵝爲了游泳身體變得筆直,而爲了行走,不得不變成像現在這樣。"
裏克在黑板上畫了只鳥,密強忍住笑如果說那是企鵝,裏克的素描功力可真夠誇張的,像是看透了密的心思,裏克說:"這是普通的鳥。"
林後,他在旁邊畫了一隻企鵝。
"腳的位置完全不同吧?企鵝的腳最初和普通的鳥位胃相同,但它們在學會游泳的過程中,腳長到了尾巴的位置,如此一來,它們不能在陸地行走了必須像海豹那樣甸甸前進,但海豹位於食物鏈中的高層,企鵝本來就有很多天敵而且所處環境中也沒有什麼能藏身的草叢之類,如果就這樣在陸地爬行,對於其他動物來說它等於是躺在冰上的美味香腸,即使只是幾步,企鵝也想好好地行走,至少,它們希望能在被敵人發現抓到之前跳進海里,所以企鵝只好將甸甸的身體豎直立起,對於它們來說,最初這無疑是很痛苦的姿勢,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如果再等待什麼別的進化企鵝恐怕早已被喫得一乾二淨了,順便說一下,一種與企鵝極其相似的鳥—黑喉潛鳥,也是爲了游泳身體變直,腳長到了後面,所以不能很好地行走,它算是企鵝進化途中的鳥吧,人類也是獲得游泳能力後又克服了游泳導致的不便之處變成了今天的體形,掌握了自由的二足步行,如果看企鵝的骨骼,可知它的膝蓋是彎曲的,強迫的進化,導致形成這樣的體質,這一點很宜要,以前曾發生過南極探險隊將移動中的企鵝羣誤認爲是人的事,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裏克·凱倫茲說到這裏開始在黑板上總結要點。
"綜上所述,"水人說"誕生了,我們在智人之前的祖先是水棲動物,正確地說是兩棲動物,在海洋和陸地之間來往,爲在海中生活我們的祖先突然變得必須趕快進化,正如剛纔所說,爲讓身體適應海洋,發生了變異,還不只這些,人類還需要捕魚的工具,和陸地狩獵相比,要在海中抓住遊動的魚更難,想一想現在爲垂釣和漁業而開發的工具和技術吧,豐富多彩,遠非陸地狩獵的工具所能比擬,抓魚之外也需要別的工具,比如說處理貝類的工具,抓住貝類很簡單,喫它卻很麻煩,即使海獺也要使用石頭砸開貝類才能喫,人類此時不可能不使用工具。
"如此說來,好像都是好事,其實並非如此,人類在海洋中也失去了體毛和爬行的能力,這是最致命的,人類連忙開始康復訓練爲讓反蹺的身體變得能走路,拼命地進行練習,人類後來終於獲得了直立行走的能力,但失去了體毛是他們更迫在眉睫的危機,一上岸,溼淋淋的身體急劇失去體溫,像現在的人類,從海里上岸必須趕緊披上大毛巾,如果是晚上,則有可能凍死,古人類從海中一上岸,被冷風一吹,可能更覺得冷可能趕緊四處尋找,看有沒有什麼能暖和身體,如果有狐狸他們會殺掉剎下皮:如果有洞穴會鑽進其中;如果沒有洞穴,會砍倒椰子樹,揪下樹葉建成小屋……這些事情,人類等不及體毛再慢慢進化回來就做了,爲了暖和身體他們肯定什麼都做了,最後仍冷得沒有辦法時他們從某些地方發現了火,恐怕是在製造工具時他們就偶然發現了生火的方法,這種發現,只要有誰發現一次就足夠了,爲什麼一次就夠了這個待會兒再說,這樣,他們能使用火隨後也能用火烤食物喫?"
"總之,人類從海洋登上陸地的瞬間,需要衣服、房子和火,拿動物比喻一下,這時的人類頗像寄居蟹,寄居蟹沒有貝殼就不能生存人類沒有房子和衣服也不能活着,也許從動物的角度來看,房子和衣服就是人類身體的一部分。"
"已經晚了。"
"什麼提議?"
"在這個一無所有的島上還要待三年我們可怎麼辦?"
"非常遺憾,人類的進化到此爲止,之後可說只剩下幾個發明而已,提到火時,我曾說過這類發現只需一次就夠了,對吧?只要有誰發現一次就好,例如史蒂文森看見沸水鼓動水壘蓋,發明了蒸汽機這引發了產業革命,扳機只需扣動一回即可,人類的進化亦然,如此衆多的人把任何時代都擠得滿滿的,看到水壺蓋,如果沒有一個人成爲史蒂文森,那纔是不可思議!在那以前的人類用火藥做槍彈,但誰也沒想到以之爲動力,做成運送大炮的車,人類認爲這所有文明都是拜自己的英明件智所賜,但大部分人類只是從出生時起,就沐浴在了早已存在的文明中,如此發達的文明,幾乎都是在誰都沒幹什麼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已經存在的,如果把大多數人類認定爲一般人的話,只能這麼說。"
"是。"
密還無法掌握事情的全貌,但無疑有什麼驚人的事情正在運作。
"和你們相比,我更同情這個島,"萊安輕蔑地回答。
"假如你繼承了人魚的血脈,你又能輕易地在陸地生活,這種狀態是怎麼回事呃?你和人類沒什麼不同,不,你就是人類,但你流淌着人魚的血,這又是怎麼回事呃?"
此時,《自然天堂》的主編鮑伯·威爾森臉色不佳,他的職員在南太平洋豪遊了有一個月沒文上預定的稿子,卻突然提出辭職。
"想不想把他帶到佛羅里達來—一不是由聖瑪利亞,而是由基韋斯特來管理。"
"說什麼人魚人魚,歸根結底就是人類,換句話說,人類,歸根結底就是人魚。"
HATANO接受要求的消息迅速傳到佛羅里達的"水行星,事務局趕到這裏的萊安他們也馬上聽說了,他們發出勝利的歡呼。
"三年前在聖瑪利亞島捕獲了一條人魚,說是人魚不如說像是在海里生活的人類,我們將其命名爲瑪利亞一號開始研究,結果查明:瑪利亞一號無疑是從人類分離出去的物種,分離的時期約在四百萬年前,南方古猿非洲種的登場是在三百五十萬年前,所以人與人魚的分離比那還早五十萬年,令人深感興趣的是,與南方古猿非洲種相比,人類與水人更像同一種類,極其相似,儘管一方在陸地進化,一方在海中進化,這是爲什麼呢?"
比利和羽陸憋不住笑了出來。
"我覺得你就很合適。"
"項目的負責人是誰?"萊安問。
兩個人握了握手。
"沒辦法。如果你本人人不想幹了,我當然得同意,別忘掉這兒,好在希望當個記者的人到處都有。"
"他是遺傳基因學研究的第一人。"
聽到這密一下子變得渾身無力,他就像被醫生宣告說,只剩下三個月的壽命了,隨後又被告知,那是誤診,不,說是誤診有點不對,只是知道了胃裏長出的腫瘤不是惡性的,但人魚真的不是惡性的嗎?
於是,瑪莫得成立了,事務局設在基韋斯特海洋科學研究所,聖瑪利亞的人魚被賦予代號"瑪利亞一號",處於極端保密之下,等待時機來臨,從各國祕密召集來的科學家中,也有播磨工科大學的齋門博士和HATANO物產公司水產研究所的森下,讓他們加入,是因爲需要他們也保守祕密,即使不這樣,齋門齊一也是一個值得讓其參加的人物,在遺傳基因工學方面他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科學家。
密沒能很好地理解他的意思,裏克開始擦黑板。
"他是參加這一項目的齋門齊一小組的一員,你知道齋門齊一嗎?"
"裏克·凱倫茲。"
莉莉小姐含着眼淚和大家擁抱,莉莉預計要按照高登,傑克,羽陸潔西的順序來擁抱大家最後撲向萊安,但當她緊抱着羽陸,抽眼找潔西時,卻沒看到她,潔西早已坐到飛機座位上了,莉莉只好提前擁抱住萊安。
"從知道有人魚的一瞬間開始,人類就會追逐它們,就像你和HATANO物產公司一樣,用國際條約進行限制對壞人來說等於火上澆油,在此階段能控制情報的泄露一不如說是奇蹟。"
萊安同意地點點頭,他知道里克·凱倫茲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
"呃?"
那是萊安最大的弱點,最終,他無法說服潔西拋下海豚,只好包下專機將四隻海豚運到佛羅里達,看到航空公司寄來的賬單羽陸嘆着氣說:"這相當幹我一年的工資啊。"
"我並沒想到解剖。"
"不過萊安,關於那條人魚我有個提議。"
"哎呀,原來還有這一着,"凱茜笑了。
"不,稿子會給你的,一定。"
"是嗎……"
"我本來很擔心,怕你說"把人魚放回大海吧"。"
"雖然覺得有點遺憾。"
"你的聽力檢查結果,我也看了,你的聽力比海豚和蝙蝠的還要優秀。"
"講着講着,就講到了人類文明的歷史,人類曾在海中生活—這種假說能夠輕易地說明到此爲止的所有過程,但並非所有人類都走過這條道路,如果有一部分人類一度迴歸海洋後,完全適應了那裏的生活,也根本不足爲奇,他們—作爲水人繼續生存的人,就是人魚。"
"爲什麼?"
傑克對被迫移居佛羅里達很不滿一給我工作時說是在聖瑪利亞!"
這種直言不諱的說話方式令人惱火,但凱茜的意見合情合理,萊安自己也從未想過能一個人研究人魚。
"但如果你一個疏忽大意殺了他,你會受到全世界的譴責,而且我想你一個人調查人魚有些困難。"
裏克從講臺上下來,拍拍密的肩膀。
萊安這麼一說,凱茜嚴肅起來。
裏克回過頭來,他老了很多但銳利的眼神依舊沒變。
"哦。"
密搖搖頭"不知道。"
在那霸醫院時,日向護士曾說過這個名字,但沒能留在密的記憶裏。
"鮑伯對心情爽朗的比利很看不順眼,在聖瑪利亞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
比利對密解釋道:"我們祕密地組織了一批人做研究人魚的項目,那就是瑪莫得援助中心,是三年前成立的,以在聖瑪利亞島發現的人魚爲開端。"
"如此一想,人類憑藉所謂的"睿智"而獨自開發出來的東西是不存在的,隨着殖民地不斷進化,又產生了分工合作的現象,即分出保護殖民地的角色,採集食物的角色,監視倉庫的角色還有繁衍子孫的角色,分工合作的代表動物是螞蟻和蜜蜂,致衍子孫這種神祕的工作,由領袖蜂后和蟻后獨攬,以人類來說,這相當於君主政治,不過人類的進化沒到螞蟻的程度,階級雖然產生了,繁衍子孫的任務始終委託給了個人,所以才能實現像我們今天這樣的,沒有階級的平等社會,如果只有女王獨佔生育權,那麼即使想發動革命也不行,因爲打倒了女王則不能留下後代,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動物學家理查德·亞歷山大提出:照顧孩子的昆蟲一旦獲得能夠獨佔食物的殖民地,就會朝着螞蟻和蜜蜂的方向進化,他還進一步假設說:社會性哺乳類動物也將和社會性昆蟲走同樣道路,也就是說,人類也有可能成爲那樣,他說:恐怕已經存在那樣進化了的喃乳動物』假如有那樣的動物它們會是像植物的塊莖如芋頭或洋蔥一樣的東西,他還具體地預測:那樣的塊莖需要成長的環境,即旱季很長的地區,在那裏,它們在塊莖的周圍形成地下殖民地居住,幾年後,南非的動物學家詹妮佛·傑維斯宣佈發現長牙裸鼠的存在,像是要直接證實理查德·亞歷山大的預測,這種老鼠具備與螞蟻完全相同的習性—只有鼠後負責性交和生育其他雌鼠一生勞作,而且這種長牙裸鼠正如其名,身體完全赤裸在哺乳類中,它是於人類之外存在的少數的赤裸一族,它可能是因爲在完全被保護的地下殖民地生活結果失去了體毛,它們是活生生的證據,證明了人類爲了獲得殖民地而失去了體毛的說法,在這一點上,它們也成爲"水人說"的反證,但人類建築的殖民地不是在地下而是在更殘酷的外部世界,假如沒在海里生活過,最初就在陸地上修建殖民地,人類沒有理由失去體毛,因爲有體毛更輕鬆方便,這種長牙裸鼠能夠說明人類在漫長的進化期間爲何完全不能恢復在海中失去的體毛,急忙穿戴的衣服和住所,加上由火供暖,排除了人類本來能恢復的體毛。"
HATANO物產公司在公佈人魚的消息之前先請來播磨工科大學遺傳基因工學系的齋門齊一博士,想以其爲代表組成特別研究小組。
鮑伯愣住了抽動一下鼻子,最後說:"要是發現什麼好新聞,要最先發給我們雜誌。"
"這怕違反了合同比利?"
最後來到佛羅里達的是裏克·凱倫茲,他住在基韋斯特,所以與其說是"來到",不如說是一回到"更準確,雖然他是海洋科學研究所的所長,但在佛羅里達很難見到他,他爲出去開學會和講演而每天忙得不可開交,他也是萊安的恩師。
"講到這裏,以後就簡單了,古代人往自己的殖民地運送各種東西,魚和貝就不用說了,剝掉毛皮的動物也運進來留作食用,然後是水果、穀物,穀物非常適合貯存,因爲它本身就善於自我貯存,直到季節更替,貯存的穀物還有更大的好處,初夏的某一天,古代人發現殖民地的穀物倉中長滿了繁茂的草,一看,原來是新的穀物在結實,貯存的一部分穀物在地面上發芽獨自生長,這些穀物,古代人當然也毫不客氣地喫了,不過,穀物不斷播種,穀物倉一帶漸漸變成了谷田,即使人類不再特意採集穀物運來他們的穀物倉也開始獨自生產穀物了,這不是上天的恩惠嗎?可見,就連被稱爲文明開端的農耕業,也是人類毫不動腦偶然掌握的,到了此時,人類已經沒有必要再回到海洋去,海洋毋寧說已經變成了難度很高的獵取食物之地,即便如此,人類也沒能同海斷絕關係,這也許只是因爲海洋存在着陸地上沒有的味道,那是基因一經記住便難以忘懷的味道。"
在研究所的食堂裏,傑克正對高登抱怨,因爲他看到,喜歡搭話的米妮·波特曼女士正端着飯向這邊走來,果然,她佔據了傑克旁邊的座位。
"喬他們怎麼辦?誰來照顧?"
"那個手冢大夫也是其中的成員嗎?"
"嗯,說完全一樣的話,是有語病的,因爲我們的身體裏包含着四百五十萬年的進化,而人魚的身體裏,也包含着人魚獨特的進化,二者有顯著的差別,也有不顯著的差別,比如說,你在海中遇難唯有你一個人得救了,如果是人類會說那是奇蹟,但對你來說,那不能算是得救了,你只是待在海里,後來被漁網纏住了而已。"
萊安沒太理會傑克的抗議,因爲他知道那是傑克的老一套,他嘴上雖硬,最後總會來的,比他更棘手的是潔西,她根本不聽話,說要留在島上。
鮑伯仔細端詳一下比利的臉開始看手上的辭職信。
"裏克先生,"
"不過,我可算放心了。"萊安說。
"水行星"威脅說,如果HATANO物產公司不交還人魚,他們準備了各種各樣的制裁措施,發現人魚本身固然是個大新聞,但如果盜竊人魚之事公開出來將成爲無法挽回的醜聞,最終HATANO不得不接受"水行星"的要求。
"我知道,科學家會認爲共同研究是非常麻煩的形式,但如果你一個人擁有人魚,卻可能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將人魚解剖,"
"爲什麼?"
"好,講座到此結束,那麼按照約定讓你看人魚還是已經沒有讓你看的必要了?我剛纔說了,人魚等於是人所以在這個房間裏,還剩下三條人魚呢。"
"給說中要害,比利慌了"呃?爲什麼這麼說?"
"比利他們說你是人魚你用不着害怕,你就是你,是名叫海原密的日本人,流淌着中國人的血和海中住民的血,那就是你。"
萊安深切感到,是凱茜多方斡旋,才圓滿解決了此事,他再次向凱茜表示感謝,凱茜搖搖頭,"的確,出面調停的是我,但這一切,我只是聽從裏克·凱倫茲的意見罷了,共同研究的計劃也是他的主意。
凱茜的話是這樣的:人魚是整個地球的財產在研究人魚時,應當設立處於中立立場的共同研究項目,從全世界範圍選拔優秀的科學家,進行綜合研究,
"因爲你們,我的任期又被延長了三年!"杉野抓住萊安毫不隱諱地大發牢騷。
"爲什麼?"
基韋斯特指的是位於佛羅里達州的基韋斯特海洋科學研究所,那裏也是萊安工作過的老地方。
"其實那個我也考慮過了,但在人魚被發現時,把它放歸大海就已經不可能了。"
"對呀,所以我想就算我辭職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在距今三年前的2012年,世界本應因一條爆炸性的新聞而沸騰,那就是在聖瑪利亞島發現了人魚的新聞,發現存在棲息於海中的人類,也就是此時,人們開始關注這一生物,瑪莫得,日文"人魚"一詞的音譯。或許這比發現活恐龍更有價值,因爲人類的歷史將因之大大改寫。
比利有點迷惑地點點頭。
這樣,萊安和他的工作小組開始真正地投入研究人魚的工作中。
"瑪美得?"密將"瑪莫得"錯聽成"瑪美得。"
正當這個時候,美國的一個自然保護組織"水行星"的代表—凱茜·哈蒙德前來向公司的童事長施加壓力,凱茜·哈蒙德說,HATANO物產公司所擁有的人魚本來是萊安·諾利斯他們追蹤,捕獲的,應當立即文還給他們,公司詢問在聖瑪利亞島的駐在人員杉野晴彥,他向總公司報告說:人魚被本公司的漁船網住,是由本公司自己捕獲的,但經過調查查明杉野的報告系嚴重僞造。
密問裏克:"人類和人魚完全一樣嗎?"
"那麼你贊成我的意見啦?"
瑪莫得
"爲了克服寒冷人類將這些東西弄到手了,等回過味來,人工的殖民地已經到處出現了,到此地步殖民地的擴大,複雜化,只是時間的問題,殖民地羣落之間會打架,不久會引發戰爭,殖民地還有另一個好處:採集的獵物,果實和穀物能夠貯藏了,螞蟻,蜜蜂都在最大限度地利用着這個好處,在開放的自然界,這其實是最難的,你捕獲的獵物別的動物不會只是幹看着,獵物由所有的動物分享這是白然界的規則是美好的調和,但有些動物構建了只有自己和同伴才能居住的殖民地它們從這個邏輯中逃脫了,自己的獵物要謹慎地運回巢只與夥伴分享,這種習性,如果看看蜜蜂和螞蟻就一目瞭然,它們因此從自然界的規則中逃脫了,這也是自然界的規則,並非人類的容智帶來了現在這種情況,"睿智"這個詞在自然法則面前沒有意義。"
"那可真慘,"萊安沒心情安慰他,可能的話,他倒是想讓這盜賊當場付水槽的修理費,
"你同意嗎?"
裏克·凱倫茲是基韋斯特海洋科學研究所的所長,其實,關幹這次事件萊安進行商談的對"水行星"做工作的,都是他。
萊安他們暫時關閉了聖瑪利亞的研究所回到佛羅里達,說是暫時其實不知道人魚的事情何時才能解決,不管怎麼說誰也沒有經歷過人魚的生物研究。
"呃……"密想起前幾天體驗到的現象—那奇妙的水,但他沒有勇氣直說出來。"沒發現過什麼。"
"用不着這麼熱情吧,"凱茜被太陽曬黑的臉上洋溢着笑容。"
萊安到所長辦公室拜訪裏克,打開門令他想念的人正從窗戶向外眺望。
從聖瑪利亞島送來了這意想不到的東西,令HA了ANO物產公司的高層欣喜若狂,人魚立即被公司內部的水產工學研究所保管,當初所長森下明和研究員們曾在日記中寫道因無法對付人魚的高頻聲波將其放入八號樓的大水槽中,三天無法接近。
密不由得倒吸一口氣,裏克繼續說:
"你千萬別提什麼海豚學者,海豚知識之類的蠢話,求求你了。"
瑪莫得成立後的第一件大事,是運送瑪利亞一號,在那之前第一次會議在基韋斯特召開,著名的科學家一個接一個地來到佛羅里達,看到他們的面孔,比利掩飾不住興奮,對在《自然天堂》工作過的他說這些戴着樸素眼鏡的半老紳士們,看上去就像大明星一樣。
離島那天,在機場送行的衆人中,出現了HATANO物產公司的杉野和聖瑪利亞高中的莉莉小姐,這是潔西最討厭的兩個人。
"不,如果是新種海豚還行,但這次發現的是人魚,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老師,他還不知道瑪莫得……"羽陸說。
"凱茜,全都是你的功勞:萊安緊緊擁抱凱茜表示謝意。"
"哦,早晚會發生的,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必須理解它,把它作爲命運來接受,而且希望你能將發生的事情告訴我們,誠然這是爲了我們的研究但恐怕只有我們瑪莫得能爲你的身體作出診斷。"
最初捕獲人魚的確實是HATANO物產公司的漁船第三海零號,但該船隨後失去控制,陷入漂流狀態,在對該船隻進行援救時,人魚被當地的漁民發現,並放回海洋0;報告書中還附記了島上關於人魚的民間傳說,作爲參照的放歸理由,》然後,由名叫萊安·諾利斯的研究員將人魚再度捕獲,闖進萊安的研究所偷竊的是當地居民,但人魚第二天早晨被另一艘HATANO物產公司的船送離了聖瑪利亞……這是經過內部調查而公開的概要,HATANO最初捕獲了人魚是事實,但偷竊了人魚也是事實,這同,水行星一方面提交的報告書內容大體一致。
"對於你來說,是很自然的事,但也許你能聽到的聲音世界,與我們聽到的世界有很大不同,你自己沒發現過什麼徵兆嗎?"裏克說。
"昨天又熬夜了?你們總悶在工作室裏,會得伺樓病的。"
傑克和高登訕笑一下,裝作認真地埋頭喫飯。
米妮·波特曼不是瑪莫得的成員,是純粹的基韋斯特海洋科學研究所的職員,瑪莫得在這座設施中有辦公室,共用研究所,但對外一律聲稱是在研究海豚,因此米妮·波特曼對人魚一無所知。
肩負"保密"這種不習慣的任務,對傑克來說是種壓力,每當被米妮女士刨根問底地追問研究內容,傑克都必須撒個妥當的謊把她糊弄過去。
米妮環顧四周,對傑克他們小聲說:"今天是第一次例會吧,瑪莫得的?"
"呃?……啊啊。"
傑克他們也環顧四周,明顯不是所員模樣的人散坐在食堂各處。
所員也都知道這些人是瑪莫得的成員,所員只以爲瑪莫得是"世界海洋生物保護基金"的愛稱,看到宣傳畫上的口號"救救屬於全世界的人魚吧!"時誰也想不到那是指真正的人魚。
"好像來年要在旁邊的地皮蓋樓,高登照事先商組好的內容打掩護。"
"那座樓的建設用地太接近海豹的繁殖地區了,怕會有問題。"
米妮女士果然上鉤,抓住了這條假信息。
"那些系領帶的傢伙只注重形式,設立保護基金的話只要有一張現金卡不就夠了?"
"和我們沒關係。"說完,傑克拿起托盤離開座位,"一看到你,我不禁想起阿爾伯特。"裏克·凱倫茲說完苦笑了一下。
萊安當年從馬薩諸塞工科大學的研究生院畢業後,曾希望直接留在研究室,他的希望沒能實現,其後他匆忙地開始應聘,也都失敗了,最後到新貝德福德的捕鯨博物館做學員,每天邊工作邊寫論文,在美麗的街道上被鯨魚的資料包圍着,這種平靜的生活也不壞,當時的萊安沒什麼野心,如果論文得到好評,能回到大學研究室,他對人生就十分滿足了。
提交的論文中,有幾篇得到教授的好評剩下的只是等待所員位置的空缺,這樣的某一天,名叫裏克·凱倫茲的人寄來一封信,萊安當然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享譽世界的進化論者,著名的海洋生物學家,曾被馬薩諸塞工科大學聘爲客座教授,萊安在學生時代聽過他的講座,裏克·凱倫茲當時剛剛就任佛羅里達的海洋科學研究所所長,正在招募那裏的研究員,信中滿是溢美之辭:"拜讀閣下的論文令我產生強烈共鳴,"這封信使得萊安渾身輕飄飄的,差點飛到天上去,海洋科學研究所是個經過改造的研究所"原是海軍拍賣的軍事設施,萊安也知道那裏原來用於監視別國潛艇的裝備現在被直接用來研究鯨魚和海豚,落到萊安頭上的,是那所設施的研究員一職,萊安馬上一口答應。
其後只用了三年,萊安就升任海洋生物生態研究室的所長,也是在那個時候,他與研究員阿爾伯特·法隆結婚,阿爾伯特年齡比他大,離過婚還帶着一個年幼的女兒,但這些萊安全不在意,當時只有三歲的潔西活潑開朗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我覺得自己能瞭解海豚能瞭解鯨魚,卻沒能理解一個衆所周知的事實:人類的少男少女有極端叛逆的青春期。"
萊安如此向裏克彙報潔西的近況。
其後萊安埋頭研究野生海豚,巴哈馬是個研究的好環境但爲了弄到更廣泛的數據,萊安在聖瑪利亞島建設研究所,帶着阿爾伯特和潔西移居那裏。
話說到這兒,裏克眯起眼睛,開始懷念往昔。
周圍頓時安靜了。
"那樣的話,我倒希望能把他放回去。"凱茜說,"不過,恐怕在座的諸位不會同意吧,"
"我會努力的。"
"她一直致力於保護噬人鯊,多麼諷刺的巧合啊……"
"等一下,"凱茜說,"手術?要幹什麼?"
萊安也不詳細說明只給運輸車發出信號,運輸車停到飛機旁邊人魚連同水槽一起被裝到車上,聚集的觀衆根本沒有看見人魚的機會,就各自回研究所去了。
看着電腦屏幕,助手說:"腎上腺素的數值有點高。"
裏克沉默了,萊安以爲說錯了什麼話十分納悶。
"不很嚴重。"
"事到如今,放回去只是殺了他,"齋門博士說,
"呃?"
"瑪利亞一號在到達的三個小時前突然失去生氣,然後眼看着衰弱下去,像那種……怎麼說呃"……森下不安地說着,卻表達不好,各界專家紛紛貴備森下,批評他沒作好應急處理,森下變得臉色蒼白,一直低着頭。
"歲月流逝得真快,你說想在聖瑪利亞建研究所的時候,坦率地說,我很驚訝,結果你是正確的,如果留在這裏,你就不會取得今天這樣的成績。"
菜安也苦笑,"如果老師不來信叫我,我就那樣在新貝德福德過着農村生活,又會怎樣呃?有時我非常懷念馬薩諸塞的雪景。"
"是啊,怎麼回事呃?"羽陸也猜不出來。
"怎麼回事?"潔西問羽陸。
學者們大聲討論起來。
人魚叫了,但是魔音現象沒有發生,相反,周圍開始有水滴浮在空中,並逐漸將人魚包圍。
"情況很嚴重總之,先運到研究所吧。"
"啊,不過已經到了隱退的時候了,這個研究所所長的位置也該讓出了。"
手冢的聲音通過室內話筒傳入相鄰的房間,在隔壁,其他成員貼在玻璃上觀看手術的進行,打開人魚腹部後手冢急忙開始切除壞死的內臟,
"那真的是人類的亞種嗎?"
"是瑪利亞號嗎?"
"馬上要動手術請不要進去。"
"多高?"
手舉起來了,是潔西,其他人一個也沒有。
潔西在另外的房間裏接受採血,被抽取血後,她被囑咐要一直躺在那兒,潔西毋寧說是幸運的,因爲參觀手術的其他人都目擊了最槽糕的情況,手術開始了。"打開胸部。"
然後裏克古怪地變得沉默_萊安想可能是他剛結束講演長途旅行歸來太累了,萊安決定早早告辭,看到他的表情裏克對不住似的說:"我老啦,受不了長時間坐飛機了。"
"血流未見變化,情況穩定,"手冢向隔壁逐一報告。
"明白嗎?胃和腸正在壞死。"
"的確,齋門博士的意見很對。裏克說:"我們處置人魚,經常是和這種危險同行的,如果不進行處理就只能把他放回大海了,"
"他是AB型,"萊安說。
手冢剛開了這個玩笑,人魚被牀單覆蓋住的胯骨間驟然變大了,助手掀開牀單看看裏面。
兩天後的半夜,瑪莫得的主要成員都到邁阿密機場前來迎接從日本運送過來的人魚—瑪利亞一號,從運輸機上下來的,是HATANO物產公司的森下和他的下屬。
森下也點頭,"現在已經知道,他的血液與人類無比接近……"
"輸血。"
想到裏克輝煌的業績,又看着如此脆弱的他,萊安覺得意外。
"她雖然付出了生命,但她在天國裏也不會仇恨鯊魚的。"
"從附近的醫院調AB型血!"還有,這裏有AB型血的人嗎?"
手冢嘟囔着。
萊安搶過照片對着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看,確如手冢所說,在胃和腸的部分出現了黑斑。
會議室頓時喧嚷起來。
萊安看向窗外,基韋斯特的常綠樹木展現着與雪無關的風情。
"呃……"森下結結巴巴地說,"我們做過測試,暫時還沒發生凝固反應……"
手冢去看人魚的瞳孔。"不行了,他死了。"
"偉大的學者留給後世驚人的成就,往往也留下無盡的麻煩,平凡的學者只能終其一生,爲他們獸後,我呃,從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只是個平凡的學者。"
"怎麼了?"傑克問萊安。
在森下的帶領下,裏克和萊安來到機內,數分鐘後他們出來了,臉上都陰沉沉的。
"哎呀呀。"助手小聲笑着抬起臉。"真的變大了,這個傢伙!"
"老師您……怎麼想那條人魚?"
森下一副慌亂的樣子草草打個招呼就湊到裏克耳邊說:
"她是個喜歡海的人,在海里死去至少是個安慰。"
"他還活着嗎?"潔西抓住比利的胳臂。
透過玻璃觀看的人們,也對那種現象目瞪口呆。
"呵,莫非是輸了女孩子的血他興奮了?"
到了某一瞬間,那水像突然有了重力似的,落到地板上,然後,仰面躺在牀上的人魚暴露出來,觀看的人和治療室裏的手冢都啞口無言,人魚的手依然緊握着陰莖,但他那隻胳臂已經從肩上斷掉,滾落在了牀上。
"啊。"
負責人裏克·凱倫茲則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嘟嘴着。
助手問,手冢點點頭,助手慎重地擰開軟管的栓塞潔西的血液被送入人魚體內。
"他的情況很糟糕,可能是長途跋涉過於勞累了。"
裏克的臉上現出寂寞的神色。
"輸血嗎?"
"不好!他要叫。"
"這是人魚嗎······"一個學者帶着不快嘟嘴着。
"人類的血可以嗎?"
留下手冢帶領的醫療小組,其他成員轉移到會議室。
手冢把幾張光透視照片擺到桌子上,成員們爭先恐後看照片。
"還有比那更好的,如果待在這裏,我也不會遇到人魚。"
裏克苦笑着看看萊安,"我正想問你呃,因爲我還沒見到人魚。"
這時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突然發生了,人魚在牀上開始拼命掙扎,手冢他們急忙按住他的身體,人魚扯下牀單撞開了一個助手。
"聽說您最近積極參加"水行星"的活動。"
手冢有點失望,對潔西說:"那……讓我來給你採血。"
"快看這個!"
"還可以,但這並不能保證教活他。"
"他有血型。"萊安說。
會議室裏一片沉默,這時手冢跑了進來,
"只能試試了。"萊安說完看看裏克,裏克沉默地點頭。
"這是什麼。"
"他媽的。"看到躺在診察臺上的人魚,傑克不由得叫起來。
水滴不斷膨脹手冢他們已經無法再抓住人魚,人魚一邊叫着一邊握緊自己變硬的陰莖。
"他在手淫。"
"他可能會比誰都快地解開人魚之謎,到了那一天,他可能優先考慮研究,而不是爲人魚設想。"小心他。"……是"
"但願他還活着"……比利只能如此回答,人魚的生命立即得到了保證,心電圖也開始運作,心電圖的脈衝傳達着人魚微弱的心音。
"怎麼可能,您還很年輕……"
"必須輸血……一手種喃喃道。
運到研究所後,人魚被抬進集中治療室,瑪莫得成員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蜂擁趕到室內,從水槽中撈起來的人魚奄無生氣,全身沒有一點力氣的樣子,也沒有能動的跡象。
"不過阿爾伯特的事真的很遺憾。"
"想辦法救他。"
萊安喊道。
"必須切開,把損壞的部分切除否則……"手冢突然想起了什麼,胡亂地掃視着。
"給人魚的肚子開刀可是生平頭一次,可能的話,希望只是切個盲腸什麼的。"
裏克突然露出陰沉的表情,說:"萊安,你要小心齋門博士。"
坐在末座的齋門博士發言了:"他並不是人類,應急處理不好,也不能一概責怪森下,因爲即使是現在注射的交感神經促進劑,也不知是否對瑪利亞一號有效對吧?"
突然,從人魚陰莖裏射出大量白色的精液,劈頭蓋臉澆在正欲靠近的手冢等人身上,此時就連玻璃後面的人們也全都背過臉去。
和在聖瑪利亞時相比,人魚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幹痰乾瘦的,幾乎像個木乃伊。
"是的,我也那麼認爲。"
以保護和研究人魚爲目的的瑪莫得剛剛起步,瑪利亞一號就以自己恬不知恥的死亡祝福了它的成立,發起人凱茜·哈蒙德當即離開房間,發現者萊安·諾利斯沉默着搖頭。
傑克輕率地說,但在誰看來人魚的行爲都是如此,人魚一心一意地捋着陰莖,凱茜不由得移開視線,從人魚剖開的肚子中,血不斷溢出來,包圍着人魚的水剎那間混濁了,玻璃後的人拼命想看到裏面,但怎麼也無法看到被紅色的水包圍的人魚。
"手術進行得怎麼樣?"萊安用話簡呼叫手冢。
所有人都要跑進集中治療室手冢在門口攔住了他們。
雖然答應了。但那時菜安還沒把這個忠告放在心上。
"瑪莫得剛剛成立,如果瑪利亞這就死了,可不是開玩笑"凱茜皺着眉頭說,
"啊?"
打上點滴後,又過了幾小時,人魚的情況略爲穩定了。
"我也一樣,您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萊安站起身。
"沒辦法……不管怎樣,他都已經死了。"
瑪利亞一號的遺體被放在地下冷凍室保存。
海原密從海中奇蹟生還,是在兩年零四個月之後。
第三章鱗女
0;2015年香港1;
水的呼喚
裏克的講座過去差不多一週,比利打來電話。
"有個人想讓你見見,怎麼樣,比利的聲音仍然顯得沒心沒肺。
"見誰?"
"你的父母。"
"呃?"
"很早以前我們就去接近海家,但他們戒備森嚴,事情根本沒有進展到了現在他們突然和我們聯絡說務必要見你,可能是那起海難的新聞刺激了你的父母。"
"他們也是人魚嗎?"
"肯定是,恐怕是比你血統更純正的人魚。"
密還在猶豫。比利一個勁死纏爛打,最後敵不過他的執著密在週末乘上了飛往香港的飛機。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了。這句話在密的腦海裏已經盤旋幾個小時了,密最終聽從了比利和裏克·凱倫茲的安排,坐上了飛往香港的飛機,在那裏能見到人魚不是傳說中的人魚,而是被稱爲水人種族的人類,如果此事與他毫無關係,也許還能引起他的好奇,但現在,這消息令他極其厭惡恨不能沒聽過,然而密到底步入了他們的軌道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可思議的選擇。
密覺得,就像有人撿到了裝着一億日元鈔票的紙袋子媒體會覺得有趣而去採訪人家,同樣,裏克·凱倫茲,比利·漢普森,羽陸手冢,歸根結底,怕都是出於感興趣來接近自己的,然而另一方面奇妙的期待與興奮在密心中發芽,也不知這種心情從何而來;其中也有恐懼這恐懼也不知是從何而來。
從海中生還後,不知在什麼地方自己開始偏離日常生活,不過重新考慮一下,以前就存在的日常生活是怎樣的呃?或許自己早已知道那一切都是僞造的,難道自己不是明明知道,卻故意配合着謊言,活到現在的嗎?密的心中思緒萬千一片混亂,他拼命尋找亂成一團的麻線線頭只是現在仍找不到,就這樣,他來到了香港。
飛機突然在高樓間滑翔,幾個乘客發出驚呼,香港機場位於與街市相鄰的地方,飛機像從高樓縫隙中擠過去般飛起降落,曾住過香港的密對此並不喫驚,他眺望窗外,高樓林立,是令人懷念的風景。
機場有一個戴着墨鏡的女子在等候,她手舉的紙板上用寫錯的漢字寫着"蜜",密正疑感那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對方先向他搭話:"海原密?"
潔西不說話。
"不過我的父母都是美國人,很奇怪吧?,
"有點……笑不出來。"
潔西看着筆記本,像個導遊似的說明在香港的安排,聽她說見海家人安排在明天早展,在那之前,可以白由活動。
"他是遺傳基因工學的權威。"
你見過人魚嗎?"
潔西苦笑一下,說:"今天怎麼了,我這麼哆唆。"
"我在這裏住過十多年。"
"比利……他和別人處得好嗎?"
"我覺得你好像有亞洲人的血統。"
潔西一說,密一時想不起能見誰,他有點頭痛。
"聖瑪利亞島是個幾乎在赤道上的島,那裏是我的故鄉,我出生的地方。"
"哦。"
自己被潔西的雙眸迷住時,自己的眼睛卻受到稱讚,密有點不知所措,他將這偶然的巧合擅自理解爲戀愛的預兆,一陣心勝搖曳。
在密聽來,潔西特別強調了"日本"二字,
"被一家名叫HATANO物產公司的日本企業,"
潔西立即看穿了這一點。
"……沒什麼。"
潔西的目的好像在這裏,原來她感興趣的也是人魚,密有點失望。
"你不知道能去哪兒嗎?"
"是個世界性的自然保護組織,它的頭兒凱茜·哈蒙德和爸爸合夥威脅了HATANO,人家可是自然保護組織!如果想讓HATANO物產公司名譽掃地的話,他們什麼事都能幹出來,你們不也是因爲自然保護組織,不能再喫鯨魚了嗎?"
"你沒有朋友嗎?"潔西很莽撞地說,密沒有聽見她的話,因爲他被眼前突然出現的兩隻黑眼睛迷住了,到現在爲止,還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眼睛……"
"在那之前誰住在這裏呢?"
"不知道。"
之後,潔西一下子沉默了,密想填補令人尷尬的沉默,感到有必要說些什麼,但兩個人之間的共同話題很有限。
"什麼手段?"
"不知道。"
密出生成長在香港一個名叫"赤柱"的地方。
"怎麼回事?"
"那條人魚就是所謂的"水人"?"
"嗯。"
"真的不是。"
"哦。"
"呃?誰?一一我去世的爺爺的。"
"你好像不感興趣,那算了。"
"哦……"密不明白但做出了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因爲潔西這個離奇的想法,那天白天密開始了周遊往昔之地的旅行,開着租來的舊車。潔西毫不在乎車不斷咔咔作響,一路飛馳。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也氣得不得了!但是HATANO那邊一口咬定說不知道,爸爸他們生氣了,使出了強硬手段。"
"哼,不管怎麼說,HATANO偷了東西,說起話來底氣不足,最後只好投降,但麻煩的事還在後邊,我們本以爲人魚肯定能交還了,正歡呼雀躍凱茜·哈蒙德卻說:人魚是地球的財產雖說是研究,個人擁有它也太不像話,所以她提議應該成立一個組織,把全世界的科學家和有識之士集中起來研究人魚。"
"呃?"
"是的,他就是瑪利亞一號,是條雄人魚,其後,他又馬上被盜了,"
"那麼你帶我到哪兒轉轉吧,我是頭一次來香港。"
"你爸爸抓到的人魚,不應該是你爸爸的東西嗎?"
"喂,如果我說,不想和瑪莫得合作會怎麼樣?"密說。
"呃?"
"海家一族?
"……不知道。"
對話中斷了。
"哦,是嗎?那就不觀光了。那,去見你以前的朋友了。"
"在你出生之前海原修三先生不是一直在日本嗎?"
"我是瑪莫得的潔西·諾利斯,我的爸爸萊安·諾利斯是瑪莫得的主要成員,我是爸爸的助手,"潔西大致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因爲戴着墨鏡,看不到她眼睛的顏色,但她的頭髮,膚色都像是東方人。
"聖瑪利亞……那瑪利亞一號?……"
從一開始密就一直爲心中刺癢癢的感覺煩惱,在密記憶中,還不曾如此在意過哪位女性,他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呃……還行。"
"我原來覺得房子很大。"
那位女子笑也不笑,只伸出手來。
"如果我拒絕合作,會被強行綁架到佛羅里達去嗎?"
"對,不過她沒說把人魚放回大海去,我們還算是幸運的,爸爸似乎也同意她的意見他並沒有獨自研究人魚的自信,人魚最終沒回到聖瑪利亞而是被運往佛羅里達的基韋斯特海洋科學研究所,瑪莫得好不容易成立了人魚也運到了基韋斯特,但爲時已晚—人魚現在在地下冷凍室裏凍着呢。"
"嗯。"
"那,去你住過的房子看看怎麼樣?"潔西說。
"那就是瑪莫得?"
穿過門時,潔西的手從後面觸碰到密的肩膀,密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地板破損嚴重,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兩個人一邊小心着腳下一邊前進,潔西的手已經離開了肩膀,卻又握住了密的手腕,密通過手腕感受到了潔西的脈搏。
"很無聊?"
密現出悶悶不樂的表情,潔西看看他的臉2出笑容,看到潔西烏潤潤的眼睛,密又一次心神盪漾。
"嗯,第一次是在海里第二次是在爸爸的研究所裏,爸爸本來是研究海豚的,有一天偶然抓到了人魚,運到研究所,那以後,他就開始對人魚着迷了,"
"今天怎麼辦?觀光旅行?想去哪兒我領你去。"
密還在發呆,潔西對他這樣說道:,你的眼睛真漂亮,那麼深邃像海底一樣。"
住宅的正門鎖着,密知道鑰匙在哪兒,把手往院子的鳥巢箱裏一伸,同往昔一樣,他摸到了鑰匙,憑藉那把生了鏽的鑰匙,兩人闖入房裏。
"啊……是啊……"密想來想去,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你知道自然保護組織"水行星"嗎?"
密覺得好像問了不該問的事有點難爲情,他換了個話題"……人魚就是在那個島見到的嗎?"
"爲什麼?"
"……不。"
"也許吧。"
潔西回過頭來,眼睛閃閃發亮。
潔西的手仍放在密的肩膀上,密真實地感到,被觸碰的地方從皮膚裏滲出了汗珠,日本人不像他們那樣習慣親密接觸,但讓密如此緊張的,是因爲對方是潔西。
"在香港?"
"你出汗了。"
潔西這句話讓密更緊張了,他想讓潔西挪開手又不能那麼說。
"小時候總覺得有點害怕,像鬼屋似的。"
"看來你努力預習過了。"
"不,香港只是我住過的地方而已……所以我不太知道遊客想去什麼樣的地方,"
"HATANO請他進行共同研究,也許那個選擇沒有錯,倘若人魚是人類的亞種,那麼是什麼時候和人類分道揚鑣的?最有可能把它弄清楚的,就是遺傳基因工學。"
"嗯。"
"啊。"
"不知道,原因不明,後來他們說,人魚對環境的變化不太適應反應太強烈,就在這時,你的存在浮出了水面,這個名叫海原密的混血人魚,不就在陸地上生活嗎?而且像個普通人一樣上大學!這話最初誰也不信,對科學家來說,相信世上有你比相信世上有人魚更難,可笑吧?
"怎麼啦?"潔西問他。
聽到這句話密想起來了,裏克·凱倫茲提到過這個人。
"不知道,我又沒有喫過鯨魚。"
到達的地方蓋着西洋風格的住宅,大宅與往昔相比毫無變化,使密馬上感覺到鄉愁,入口的鐵門壞了,能鑽進去,踏着潮溼的落葉,二人在其中探險。
"看我的皮膚,看不出來嗎?"
"因爲你變大了。"
"不,是在名叫聖瑪利亞的島上。"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詳細情況。"
"呃?"
太久沒回來,自己的家使密感到陌生,而且他覺得家變小了。
"死了。"
"HATANO物產公司把人魚藏在自己的水產研究所結果卻對付不了他,你知道播磨工科大學的齋門齊一嗎?"
"這裏原來是誰的房子?"
"你……對不起,你是什麼人?"
"不錯的地方嘛。"
"不是,我不想聽,卻不得不聽……"
"迴歸前被稱爲斯坦禮,是以前英國殖民地時代一個官員的名字。"
"我想不會有那種事。"
"不是想解剖嗎?本來……把我……"
"怎麼會?"潔西曖昧地否定,但瑪莫得能把密保護到何種程度,實際上她也沒有自信,瑪莫得把密作爲研究對象是肯定的,如果不是那樣,他們也不會故意接近密。
"裏克·凱倫茲曾說人魚其實就是人類,是真的嗎?"
"呃……人類?"
"不對嗎?"密露出不安的樣子。
"真相是什麼,誰也不知道呢,"潔西說:"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聽說有你這麼個人魚像普通人一樣生活看,大家都很喫驚,我見過的瑪利亞一號雖然和人類很相似,但很難把他稱爲"人"。"
"爲什麼?"
"爲什麼?怎麼說呢……說他是動物的話感覺很彆扭又不能肯定地說他是人類。"
"我呢?"
"呃?"
"我也有那種感覺?"
"你?"
密站到潔西面前,"我看上去也不像人類嗎?"
"你看上去只像人類。"潔西坦率地說。
"說實話。"
"爲什麼你問我這個問題?"
"呃?"
潔西一說,密沉默了,被潔西盯着,他心臟咚咚直跳腿也開始發抖,密拼命地努力,想不去在意潔西,但越那麼做,幻想越是在腦海中氾濫,在密的幻想中,潔西已經半裸了。
掩飾着臉上火燒火燎的感覺,密向前走去。
潔西相信密說的話,跟着他來到地下室,在地下室的浴池裏,洗桑拿用的睡衣裝在塑料袋裏,二人免去了全裸的處境稍稍安心地進了倉庫,劈柴不多但還剩了點,只是沒有點火的工具,兩個人必須用最原始的方法生火,潔西檢來直些的樹枝,在板上捻鑽,往結合點上添枯葉,則是密的工作。
身體一放鬆,水的力裏就萎縮了,從密的身體上剝離出去,然後牀上下了場瓢潑大南,變形蟲消失了。
"你呀,懂得那麼多。"
"爲什麼?"
水忽然順着重力流到地上,剎那間把密和潔西解放回大氣中一看,眼前是全身溼透的潔西密回覆成了自己。
"誰?那個女孩子?"潔西在耳邊低語。
"我還差得遠呃,我只是個正在上學的大學生。"
潔西目不轉睛地盯住密,密移開視線。
看到他的表情,潔西撅起嘴"哼,那你以爲我多大了?"
但他回頭一看,覆蓋着潔西的水依舊存在,在膨大的水塊中,潔西徒勞地踢動着雙腿,密不知道怎樣才能救出她只好拼命地跳進水中,水輕易地接受了密,但當他抓住潔西想把她拖出去時,所有的水都一齊跟上來,最後密也變得只能在水中掙扎,他好不容易擺脫掉了纏住自己的水,但潔西的水似乎與他的意志無關,
"……爲什麼?"
—一就是這種水!
"倘若瑪莫得硬要做些什麼,我會保護你。"
"怎麼了?"
那已不是錯覺,密進入了潔西的意識中,潔西現在正體驗着的恐懼感襲擊了密,潔西身體裏腎上腺素溢出的感覺,令密一陣眩暈,潔西的意識緊抓住他的意識,以潔西來說只不過是意識到自己大腦中突然出現了真空地帶,她的恐懼頓時減輕了。
是潔西的聲音。
"這樣不能回去。"
"呃?"密的表情驚訝極了。
那種事,對密來說超出了可理解的世界,密試圖想起與志津香那時的事,從含混的擁抱這種記憶開始,具體的感覺復甦了。
但不斷湧起的衝動越來越難以抑制,等回過神來,密自己的眼睛也正在流出大粒的淚珠,
"的確,寒冷是無法忍耐的人類真脆弱。"
密斜眼看一眼潔西,然後他啞口無言了。
一一我愛過她嗎?
密拼命地念叨着。
"騙人。"密喫驚地說。
"和裏克·凱倫茲說的一樣——密說。"
"人類冷得受不了時會蓋房子做衣服生火什麼的。"
"我們剛見面。"
"哦。"
——怎麼回事?
一一沒什麼難的……不要對抗水。
"在浴室的鍋爐裏點着劈柴的話應該能熬過去,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洗上個熱水澡。"
潔西接着說:"我才十九歲。"
"不知道……"密把臉埋在潔西的胸前,回答。
密記得,地下的倉庫裏有劈柴。
"我也……變成了你。"密抱緊潔西,兩個人擁抱了好久,不能離開,當他們終於平靜下來分開時,才發覺出不了這個房間,因爲溼透的外套和內衣散落在地板上。
"呃?"
"不,沒什麼,只是……想到你也有過這樣的生活啊……"
火怎麼也點不起來,潔西說手麻了讓密替她捻鑽,大約花了一個小時,兩個人終於點起了一小撅火,他們慎而重之地加上枯葉,總算成功地點着了劈柴。
"不過,剛纔是怎麼回事啊?"那個水嗎?""嗯。""以前也發生過一次。""哦?那是什麼?""不知道。""那也是人魚的徵兆吧?""也許是。""你進到了我的意識裏?""呃?……啊。"那以前也有過?"
——哎?是誰?
密在心裏想。
"不知道,好像……我自己也不知道,"說完,潔西突然握住密的手,那隻手出了很多汗,而且顫抖着。
"這麼做能生出火嗎?"
"你騙人的吧?"
"你想把我怎麼樣?"
—一這樣,是在做那件事嗎……
恍惚的意識中密想起了這件事,那不可能是愛,只是擁抱而且現在也是……自己正抱着才見面不過幾個小時的女孩子。
"啊?和我同歲?"
"我怎麼了?"潔西說,"我今天很奇怪。"
兩個人胡亂地反覆擁抱,反覆接吻。
"真令人懷念,足球,我常常踢,"密像寶貝似的捧着癟了氣的足球,潔西感興趣地看着他,"你還屬於人類啊。"
臂彎中的潔西激動地嗚咽着,密覺得,自己的心意意外地得到了安慰。
"我也是二月二十九日。"
密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好像感到了命運的力量。潔西的眼睛溼潤了,她接着說:"今天的事……就叫"做愛"嗎?"
密從前的房間在二樓,地上零亂的舊物十分眼熟,找到小時候畫的畫和鄰居家孩子玩的足球,密很感慨。
"可是……剛纔你……
"比利以前曾經歷過—在聖瑪利亞遇見人魚的時候,剛纔很像比利告訴過我的感覺。"
密突然想起了前島志津香。
"你纔在哭。"
"不,那是頭一次。"
"嗯,你幾月份生的?"
"因爲我沒有經驗,所以……"
密和潔西擰乾衣服吊在牀邊,然後赤裸裸地來到走廊尋找能蔽體的東西,兩人一個一個地看房間希望至少有個窗簾什麼的,但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位於亞熱帶的香港白天晚上都很悶熱"但在這陽光照不到的昏暗空曠的住宅,只讓人感到冷絲絲的寒意。
密不由得戰慄了,他慌忙環顧四周,從溼牀上湧出的水滴像忘記了重力,漂浮在空中。
眼前突然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潔西的臉剎那間變得模糊了,頭蓋骨暴茲出來,接着頭蓋骨也消失了,潔西的腦漿出現在眼前,密的視野不斷從腦漿中穿過,鑽過無數神經的網線,等密回過神來,眼前出現了自己的臉。
"……謝,謝謝。"
潔西的眼淚已打溼面頰。
"你也十九?"
"有這種心情,還是第一次,"潔西不斷吐出意圖不明的話密拼命想把話岔開,如果接受並理解了她的意思密覺得將難以控制自己,他想把視線從潔西身上移開,但怎麼也做不到,至今爲止從未體驗過的慾望已經支配了密,他好不容易纔調動起理性,告誡自己:別想蠢事眼前的女子與自己剛剛見面,別胡思亂想。
"什麼?"
那樣的話只要潔西能和密一樣,控制住自己的心情水應該就會失去力量,密想把這個想法告訴潔西,但這裏是在水中,"不要對抗水"的話想說也說不出來,因爲恐俱潔西緊緊抱住了密,陷入恐慌的潔西力大無比,奪走了密的自由,密在無意識中叫了起來。
"你真不愧是科學家。"
"這種樣子,不能讓任何人見到。"潔西緊緊抱着密笑了。
—一難道這水聽從的是她的意志嗎?
"沒問題,我小時候常這麼玩。"
"……怎麼?"
"別,別看那邊。"潔西強烈地愛撫着他,從密腦海中將志津香擦去,密被不可理解的感覺擊中了,他有種感覺現在自己的大腦正和潔西的大腦相通。
"騙人!"
"真的。"
無法忍耐的兩個人顫抖着,嘴脣碰到一起,兩個人緊緊地擁抱,然後倒進密少年時代用過的牀上,發出姍味的牀由於吸收了雨水和露水而溼漉漉的,但兩個人已經不在乎那些,他們相互脫下對方的衣服抓住對方的身體,咬肩膀啃乳房,即使這樣還是覺得有什麼不夠。
這時,密正在逐漸變熱的下半身,感受到了強大的壓力,密向下看了一眼,有什麼透明的東西開始纏繞在自己的腰部,正逐步向上勒緊他,那種液體似的東西很眼熟,透明的液體……
"爲什麼哭?"潔西說。
"剛纔……我……變成了你。"潔西說。
"呃?"
"等等我。"潔西小心地踩着陳舊的地板,追在他後面。
"誰?"
"二月,二月二十九日,閏年,所以其實我才四歲。"
潔西顫抖地看着密。
鍋爐的火力漸漸增強,兩個人來到浴室,試着擰開淋浴的開關,水管只流出一點帶着鐵鏽的污水,再不出水了,他們失望地回到了鍋爐室,鍋爐周圍已經很熱了,但兩個人的身體緊挨在一起沒有分開。
"你是誰?"
水滴在大氣中不斷增加一瞬間包圍了兩個人,喫了一驚的是潔西,她反射性地推開密的身體從牀上滾落,但水像變形蟲一樣,包裹着她浮在地板上,水滴從大氣中一個接一個產生,兩個人不斷被水的變形蟲吸收,密拼命回想在倉庫時的情景。
"呃?"
"你只能看着我。"
潔西想方設法把所想的用語言表達出來,她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不過潔西的想法已經傳達給了密,密羞澀地將癟癟的足球在手中拋上拋下。
"是真的,你真失禮。"
對這個巧合兩個人都驚訝了。
"這種感覺被稱爲"回聲掃描",人魚能利用高頻聲波侵入人的大腦讓人產生幻聽和幻覺,剛纔肯定是那個"潔西的眼睛閃閃發亮。
——不要對抗水!不要對抗水!不要對抗水!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潔西喘着氣說。
密倒吸一口氣,那是曾在倉庫中體驗過的現象,他搞不清它爲什麼又出現了。,
"呃……誰?"
—一這是……水?
"哦……嗯。""別亂想。""我什麼也沒想。""騙人!"
"怎麼?"
"相當主動所以……"
"我也不明白,因爲是頭一次有那樣的心情,我們認識還不到兩小時就做了那樣的事,真不可思議。"
"哦,我還以爲你很大膽呢。"
"過分!"
"如果不是那樣……我們是被紅線拴住了吧?"
"你說什麼?"
"在日本,是這麼說的,兩個人如果註定在一起,他們的小手指之間就被看不見的紅線拴着。"
"嗬,日本人真浪漫,我們也被紅線拴着?"
"不知道。"
"肯定是的。"
他們必須拼命抑制再度高漲的感情,因爲僅僅是輕輕的接吻,周圍就開始浮起失重的水滴。"和你戀愛有生命危險呢。"潔西說,兩個人小心地看着水滴,又吻了好幾次。
香港夜
比利·漢普森和羽陸洋在九龍半島旅館的茶座,等待密和潔西的到來,但他們過了好久也不回來,手機也打不通。
"在哪兒玩着吧?"羽陸說。
"還都是孩子嘛,潔西有了異性朋友,正高興得活蹦亂跳吧。"
比利雖這麼說,但天黑了,兩人還沒有消息他也變得有點不安起來,比利正想再打一次電話,口袋裏電話響了。
"哈鑼?"
"是比利·漢普森嗎?"
"是我……"
天野的聲音也在顫抖,比利能夠理解一一他們要背叛自己的上司。
"你想說,我們不被上面信任嗎?,比利無法忍受手冢屢次三番的言論。
"什麼,他背後還在幹些什麼?"比利說。
"我想和你談談,請來804號房間。"
"啊?"羽陸看看四周。
"比如說,你們知道里克·凱倫茲是什麼人嗎?他既非基韋斯特海洋科學研究所的所長,也不是"水行星"的顧問,他的本來面目是怎樣的?恐怕萊安·諾利斯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與瑪莫得合作進行的研究,對齋門老師來說不是他的本職,發現了人魚,查查人魚的DNA對於瑪莫得來說,必要的事情僅此而已吧?這並不能讓齋門老師拋開自己的研究埋頭其中。"
"哎?什麼?"
"克隆。"
瑪莫得就是這樣一個形跡可疑的組織,比利,大家都在隱瞞着什麼,我不能忍受那樣的體制一手冢有點動感情了;他也一副急於要做什麼的樣子。"好吧,問題是明天的事,據我到手的情報,明天要見的是海原密的親生母親,也就是新的雌性人魚。"
"他說想和我談談。"
手冢這麼說着,避開了回答比利的問題,然後他突然追問道:"明天的接見是什麼時候?在哪裏進行?"
"怎麼?"羽陸探身問。
在八樓下了電梯,兩人敲的魂房間的門,敲了幾次也沒人應聲,這時,走廊裏有個客人走了過來,回頭一看,那是個衣着華麗的年輕亞洲女子,看到他們時,露出有點詫異的表情,她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刺向二人的鼻子,兩個人同時皺起鼻子,裝作若無其事地等那個客人過去,女客人拿鑰匙開自己房間的門,兩個人以爲她進了房間,斜眼一看,她半開房門,還在看着這邊。
"不知道你們在那裏談了些什麼,這正是海家厲害的地方,他們戒備森嚴,我們這種程度的情報活動根本無法介入,還有與你們分頭行動的潔西,她於下午一點四十分在香港機場與密碰頭,其後就不知所蹤,後來是被海家保護起來了,潔西他們甚至沒發現被跟蹤吧。"
"真糟糕,"比利嘆息着說。"是啊,不是間諜遊戲而是事實。"
"爲什麼要把這種事告訴我們?你們……"羽陸說。
"進展到什麼程度了?莫非他已經造出人魚來了?"比利說。
"什麼?"
比利說,想敷衍過去,那個亞洲姑娘一副喫驚的樣子。"你不認識房間號碼嗎?寫着804的當然就是804號房間。"
"六十年,和人類很接近……"比利說。"二十年的話,則和長壽的狗相當?"
"怎麼辦?"
"瑪莫得擁有很多機密,恐怕你們所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在這裏說的話恐怕也正被竊聽,至少被海家竊聽呢。"
"那麼他……你們在幹些什麼?"
"但關於人魚的最高壽命,報告過嗎?"
"按人魚的腦與體重的比率推算可知人魚比人類更長壽,人魚的紅血球能活三百天左右,這也證明了他的長壽,三百天這個數字約是人類此項數值的三倍,我們通過紫外線照射實驗查明,人魚的DNA修復能力是人類的二十五倍,用這些數字不可能直接推導出人魚的壽命但假設一下,算出其壽命爲二十年到六十年,在現階段這個數字不可能再縮小了,那樣反而會失去真實感。"
"喂!比利!"
"是的,在日本,人們都說人魚長壽,看來那未必只是傳說。"
手冢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因爲要保持機密,防止你們泄露消息。"
"是啊,從哪兒開始講呢?"
"人魚才發現兩條,對吧?瑪利亞一號和海原密,海原密是人魚的子孫,所以殘留的遺傳基因信息不完整,今後不知能否再發現人魚,但我們有瑪利亞一號體細胞的標本,由其克隆的話多少條人魚都能造出來,只不過那是被瑪莫得的規定禁止的。"
"喝點什麼嗎?"剛纔的亞洲姑娘打開冰箱說,二人要了礦泉水。
"關於那個……由天野來講,她是齋門齊一的助手。"
"呃?"手冢點頭附和天野的話,"是那麼回事,"
果然,手冢在那裏,他縮着肩,坐在房間的角落裏。
"什麼?你現在在哪兒?"
"是證明了缺失環節的那個吧?"比利說。
"也就是說,年輕時被淘汰掉的個體也包含在內?"羽陸說。
比利他們的內心無比驚訝,手冢的話證明,他們的所有行動全被什麼人監視了。
"十月十五日凌晨二點十六分,海家打來電話他們說,想讓海原密見他的母親,比利你把這件事報告給了萊安和裏克,決定權在裏克,裏克沒有馬上回答,在兩天後纔開綠燈放行,比利,你得知後馬上給海原密打電話,那是十月十七日晚上十點四分,你們於昨日傍晚抵達這裏香港時間是六點十八分,比利,陸羽和潔西,一行三人,今天早晨起你們兵分兩路,你們兩個與海家人見面,對方名叫海小寶,關於明日的見面你們聽了對方的講解,地點在寧山路的天海閣,那是海家經營的中餐館。"
兩個人臉上露出禮貌的笑容,打個招呼。
"利用瑪利亞一號的標本我們這兩年間對人魚進行了調查研究,例如人魚同人類分離是在何時等等,按瑪莫得的規定,這個報告應該在例會上彙報過。"
"一週內,母體瘦了十公斤。"手冢說,"經檢查發現,血液起了異常變化,症狀近似於患了急性貧血症,血液中的成分變得極少,人類懷孕的話胎兒也會從母體攝取營養,所以這種症狀是可能發生的,只是這次嚴重得多。"
比利喫驚地看看她的臉,那個姑娘憨笑着,逃進自己的房間,比利理解了她的暗號悄悄溜進那個房間。
手冢有點輕蔑地笑了。"你們什麼都不知道,悠閒自在的,真不錯。"
"別故弄玄虛了。"比利焦躁地說。
"假如人魚被正式認定爲是智人,還容易發展成爲人權問題。"手冢說。
兩個人喫驚也是理所當然的,比利他們來香港的事,是絕密行動。
"她是同在齋門小組的天野犀子。"天野回身點點頭。"你演技不錯啊。"比利說,"謝謝。"天野有點害羞地笑了。"不過,怎麼搞得這麼複雜?什麼事?""你們明天要和海家見面吧?""原來是這件事啊。"比利說。羽陸露出不解的表情。"你們怎麼知道?""你想說"那是絕密"嗎?"手冢說,"啊啊。""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不過你們的所謂機密,我們完全看得見,比利剛纔笑着說什麼"間諜遊戲"。但我並不是要跟你們開玩笑。"手冢平時看上去就有點神經質,這一天更明顯了。"所以說,你們並不知道頂級機密的情報。"
知道對方是手冢,羽陸的臉色也變了,
"你說什麼?"
"因爲有個關鍵之處。"手冢說,
比利嘆口氣"原來是這樣呀。"
"就是母體嗎。"比利問。
比利露出驚訝的表情,並故意讓羽陸看到,爲讓羽陸知道電話那頭是誰。比利這樣說道:"嗨,手冢大夫有什麼事,"
"通俗易懂地講,是那樣。"手冢說:"不管怎麼說,我們一面開始輸血一面對母體進行了掃描,唉,我至今也不能相信……"
比利和羽陸爲之驚愕,"四百二十歲?"
"你指的是什麼?"
比利手一揮,拒絕了她的挑逗,那個姑娘走回來纏住比利,"玩玩嘛,既然來到香港何不玩一玩?"說着,她抱住比利,然後在他耳邊小聲說:"這邊來,比利。"
"是的,二十年"聽起來似乎短命,但這個數字是以海洋嚴峻的生活環境爲背景的,同等條件下計算的話,人類的平均壽命是十四歲,粗略地說是這麼回事:在如此嚴峻的環境中,假如人類能活到一百歲,人魚則能活到大約一百四十歲,如果在自然的環境中,人類平均壽命爲六十歲則人魚會是在嚴酷條件下的三倍即四百二十歲。"
"換句話說,那裏事先預備了一個地方,是閒人免進的科學家天堂咯?"比利說。
"實驗進行了六次。"天野說。"直到第五次都失敗了,轉基因卵子沒有存活,但這是常有的事,誰也不認爲一次就能成功,在第六次的實驗中,卵子終於開始了正常的細胞分裂,人魚的胎兒在母體中順利地開始發育,但兩個月過後母體發生了異常的變化。"
"我們……"手冢的聲音有點顫抖。"已經走到了不能回頭的地步,我們不能制止齋門齊一的瘋狂,才希望你們能阻止。"
"唉,算了吧,那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
比利他們仍不回答。
"他好像在這個旅館。"
比利考慮一下,除了去見面,也沒有別的辦法,兩人一起離開了茶座,
"所以極其保密。"天野說。"你們也知道,遺傳基因研究有污染的問題,所以有完善的嚴密封鎖系統,將遺傳基因植入其他種類的細胞中時有可能生出未知的危險動物,產生未知的有容物質,十分危險,所以其設施與外界完全隔離。"
"804號是這裏吧?"
"最高壽命?"比利扭扭脖子。
"如果說那是機密,你不用回答,我說的話有重大錯誤時,你再訂正好嗎?"
"遺傳基因工學就是這樣,所以讓人討厭,"羽陸說。"我們野外考察大且實踐、耗時數年的研究,他們一眨眼就弄清楚了,壽命什麼的本該飼養一生才能知道的。"
"是怎麼回事。"
比利他們沒有回答。
"是DNA報告嗎?那個我們聽過。"羽陸說。
"不,並不是那麼簡單,"天野的臉上忽然蒙上了一層陰影。
"那麼,這個怎麼樣?他早就知道海原密的事……"
"什麼?"
手冢接過話頭,講了起來。
"誰竊聽?"
"看,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但和她的語言、表情相反,她把手指尖鉤起招呼着二人。
手冢說完,看向天野,天野對比利他們說:"明天要見的雌人魚,是齋門的目標。"
比利和羽陸相互看了一眼。
"我是齋門小組的手冢,"
"這是遺傳基因工學的優點,也是可怕之處,但這項研究不如說是瑪莫得要用的,齋門老師也打算早晚要在例會上報告的。"
"正如你所說,現在齋門老師將人魚的實驗定爲P4級別,隱藏在了特別設施中。"
"海家肯定沒問題,因爲他們的意圖恐怕和我們一致。"
"不是的,"天野說,這個數字的讀法不是那樣的,計算出這個結果,我們是以海豚的平均壽命爲參考的。"
"什麼嘛,在玩間諜遊戲?"比利嘲笑手冢。
"爲什麼這麼認爲?"羽陸說。
"是的,必須有一個母體,培育基因轉換完成後的卵子,不可能讓黑猩猩產下人類的胎兒,受胎的母親是人魚最好,但現在沒有雌人魚,所以我們決定用人類的子宮做容器,因爲當時探討了人類和人魚的差異,判斷在生殖器方面可能沒有問題,但現在想來,那是個不可靠的判斷,我們沒見過雌人魚,我們所知道的,全都只是瑪利亞一號的數據,最終在不知道人魚如何產子的情況下,我們擅自開始了實驗。"
手冢的話令兩人倒吸一口氣。
"804號房間,我等你。"電話就此掛斷了。
"是人魚的胎兒太能喫了?"比利問。
"克隆人魚必需的素材簡單地說有三個,一個是人魚的DNA,這個可以使用瑪利亞一號的細胞核,第二個是卵子,這個使用人類的卵子不行的話可以換用黑猩猩的卵子,問題是第三個就是培育轉換基因後的卵子的容器……"
比利他們嘆口氣,人魚很厲害,弄清這些的齋門小組更令人驚歎。
"你的話真令人毛骨悚然,沒想到背後發生了這麼多事,"比利說。"看來在廁所裏大便也不能隨隨便便的了。"
手冢不回答,招手讓二人坐到沙發上去。
手冢看出比利他們不會回答他接着說:"看來你們不可能回答,因爲那也是機密嘛,不過據我推測,你們應該還什麼也不知道,現在正處於等待命令的階段……是不是?,
"對不起,電話很容易被竊聽,所以……"
"他認識海原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羽陸說着往房間裏看,看見手冢後,也明白了情況,羽陸環視走廊後,也進了房間。
"怎麼?"
"母體的肝臟幾乎消失了。"
"內臟消失?就像瑪利亞一號臨終前一樣啊。"比利說。
"不,"手冢說,"和那個情況不一樣,瑪利亞一號的內臟是壞死了,但那時候怎麼說呢……感覺像是被胎兒給喫掉了。"
"喫掉了?把肝臟?"羽陸發瘋似的叫出來。
"當然不是用手抓着咯吱咯吱地喫掉了,那個胎兒通過臍帶把母體肝臟給吸收了。"
"我……"天野說,"對齋門老師說應該墮胎,但他沒有允許,他說,失去了肝臟的母體反正救不活了,所以應該繼續觀察,直到她死亡。"
天野說着緊咬住嘴脣,
"那不成了人體實驗嗎?"比利喊道。
"從一開始就是人體實驗,"手冢說,"只不過我們沒有自覺,以爲母體的安全始終能得到保護,聽到齋門的命令時,我變得臉色蒼白,的確,母體救不活了,但從人道主義來考慮摘除胎兒,盡力營救母體,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從人道主義來考慮的話,就不應該做那樣的實驗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比利說,
"是啊,"天野說:"我們在P4級別的隔離空間中,明目張膽地做了人體實驗而且殺了人,在實驗中合作的母體死了。"
"那個母體是民間人士嗎?"羽陸問。
"是我的妹妹!"
比利他們啞口無言。
"我妹妹結婚了,婚後沒有孩子,所以她……"天野的聲音啞嚥了。
"你妹妹知道人魚的事嗎?"羽陸問。
"怎麼可能知道!人魚是機密,她以爲只是生普通的孩子。"
"那樣啊……爲什麼?"
"肯定是中了邪,那時對人魚過於興奮了,海原密不是作爲人類正常地生活着嗎?所以我們覺得沒什麼問題,人魚和人類沒有區別,因爲齋門老師是那麼說的……"天野低下頭抽泣起來。
"爲什麼西方人在這方面不行呃?"密有同感,潔西也雙目閃光。密卻不明白什麼地方那麼美。"你們沒有美感嗎?"潔西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羽陸和密,不久四個人到達了寬敞的大廳,大廳的正面,有人坐在那裏,"這是我家主人。"男人說。然後對密說,"是你的父母,"比利他們的位置距離主人有二十米從天窗射進來的陽光隔在中間,"歡迎。"聽來是位上了年紀的男子,聲音沙啞,"啊初次見面,我是瑪莫得的比利·漢普森:"我是羽陸洋。""潔西·諾利斯。"……海原密,"男子沉默了片刻不久從陽光的那頭傳來聲音,"洲化,他和你一模一樣,"那是位女子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請坐,"男子的聲音說,四個人就坐了,我是海洲化,"男人說,比利一行頓時說不出話,"海洲化?"比利小聲嘀咕,是那個……海洲化嗎?"
"就在這條街上,阿爾弗雷德·華萊士買下了人魚?人魚不久生下了海鱗女,鱗女又與海洲化結了婚然後生了孩子,那個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又和誰結婚了了生下幾個小孩,留下多少像你這樣的子孫?"
"一百三十一歲。"
"不過"天野開口了"我們也是同罪,手已經髒了。"
"好像在尾隨我們。"
"啊?哦……"
"開玩笑吧?"潔西輕喃道。
沉默在房間裏流淌着,不久,手冢長嘆一聲,再次開口:"剩下的事你們明白了吧,明天要見的人魚是女的。"
"人魚和人類不是一樣的嗎?"
"我還有兄弟姐妹嗎?"密問道。
"嗯,齋門很起勁,爲此將我們派到香港,但我們不能再犯罪了,瑪利亞一號死的時候天野的妹妹臨終的時候,負責看護的都是我,已經夠了!從醫生的立場來說,我們對人魚太沒有常識了,瑪利亞一號爲什麼那般死去?人魚的胎兒爲什麼連母體的肝臟都喫了?無論哪一個我們都不清楚,"但肯定是有理由的吧,不然人魚也不可能存在,如果胎兒喫掉母體,那他自己本身也會滅亡,肯定是人魚在胎內時,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情。"
"是啊,平凡的雜誌記者和普通學生,不是正合適嗎?
"這是人魚的詛咒,"羽陸說,"我們也許犯了禁忌。"
"啊?那我們怎麼辦纔好?"
如果那是齋門一夥的車,就壞了。
比利手握方向盤,頻頻看向後視鏡一輛黑色奔馳車從剛纔開始,一直跟在他們的車後面,
穿過茂密的森林看見一扇小門,比利在那裏停下車,奔馳車居然大膽地緊挨着停在了後面,從車中下來幾名男子。
"我不能作爲人類活着嗎?"
"怎麼了?"
"這裏面裝着三份資料證明我們剛纔的話,一份給凱茜·哈蒙德一份給裏克·凱倫茲,還有一份,內容稍有不同,裏面對人魚隻字未提,那個……"
陽光那邊的人緩緩抬手,遮在眼前的光馬上變淡了,密不由得抬頭看向天窗,只見烏雲正遮住太陽。
手冢看看大家,
"我想,是不是把你牽扯到奇怪的事情裏了?"
"什麼?"潔西和密也跟着回頭。
"不同的生物,壽命和衰老程度都大相徑庭,請不要把我看作是人類,我們雖然相似,卻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接下來是女性的聲音在打招呼:"我是海鱗女。"
"他們……是我的父母嗎?"密茫然地問,但誰也沒有回答。
"觀光怎麼樣?"比利說,
比利顫抖着說,海鱗女微微一笑,點點頭。
鴉片戰爭後,1842年根據《南京條約》香港被割讓給英國,以此爲開端,1860年根據《北京條約》,九龍半島的尖端也被割讓;1898年根據《展拓香港界址專條》,九龍北部的新界地區九十九年間成了英國的租借地,直到根據《中英聯合聲明》,1997年,香港纔回歸中國,這大約一百年間,香港一直是英國的殖民地,不用說,這是香港的宿命時代,對瑪莫得的研究人員來說,這個數字也具有重要意義,他們稱此時期爲"人魚的缺失環節"。
走在前面的潔西說,今天的潔西心情很好,好到甚至讓平時看慣她的比利他們覺得奇怪。
"哦?"羽陸冷淡地回答。
"我也那麼認爲呀,可是……"比利說。
喫過飯,四個人在街上閒逛一會兒吹吹風,亞熱帶的風沒有一絲涼意,
"是海家的人。"比利回答,手冢的話好像是真的,比利他們在香港處處受到海家的保護,那些男子走進門去比利一行緊隨其後,穿過悠長的竹林一棟寬大的中式住宅出現在眼前。這裏是海家,主人在恭候諸位。"一個男子說,"往這邊請。"進入裏面後,四個人邊斜眼看着庭園邊在迴廊穿行,比利慎嘆庭園的宏大和精美"太棒了。真是東方的奇蹟!是吧,羽陸?"
"什麼?"
潔西和密若無其事地相鄰而坐,
"是啊,"手冢說,"即使現在在這裏,把一切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也已經不能免罪了,你們也一樣,關於瑪利亞一號,瑪莫得的所有成員都應該被追究責任。"
"沒什麼……"羽陸咽口唾沫。
"是偶然吧,"但羽陸的聲音也在顫抖。
比利他們一大早就離開旅館,向九龍北部駛去,那裏有往昔被英國租借的最後一塊地盤—新界地區,目的地是其最北端的沙頭角,那裏過去只是個山溝裏的小村莊。
新界成爲租借地的1898年正是海鱗女意外懷孕的年份,海原密出生的1996年,是香港迴歸中國的前一年,正好在香港歷史的分界線上,各自存在着海鱗女和海原密,但在此期問,別說海鱗女生下的孩子,就連海鱗女本身也下落不明,不僅如此,1996年忽然出現的海原密父母到底是誰,同樣不清楚,鱗女生下多少子孫,才傳到了海原密這一代,根本沒有查明,因此,有關學者纔將此稱爲"人魚的缺失環節"。
比利問,天野拿出公文包放在他面前。
"纔不會……只是名字一樣吧?"羽陸嘴上雖然這麼說,卻無法抑制心中的不安,如果他是海洲化……羽陸迅速地在心裏計算,一百三十三歲。"他不由得小聲喊出來。
"洲化在哪兒?"潔西問。
手冢含糊其辭地回答:"他……是瑪莫得裏最正常的人,"乘上電梯,二人一時無話,比利盯着手冢託付給他的公文包"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卻……"羽陸說,"呃?"在什麼地方按錯按鈕了""是啊,"比利兜裏的手機響了,是潔西打來的,"對不起觀光旅遊去了,所以晚了,""密和你在一起嗎?""嗯,你們喫晚飯了?,"還沒有正等着你們呃,""對不起:之後,比利和羽陸一起上街,和潔西他們約好了,在旺角的小飯館會合。
"是啊,事到如今……"比利古怪地有點垂頭喪氣。
"事到如今,……你卻說這種話。"
"對不起。"羽陸說,"我們對人魚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研究,專家們都認爲人魚和人類是極爲接近的物種,甚至有人認爲"人魚就是人類",你不那麼認爲嗎?"
"在齋門看來是能成爲轉基因卵子的母體的素材?"
比利對走在旁邊的密說:"我有點後悔了:
"齋門就是這麼樣一個人,"手冢唾棄似的說。
"怎麼這麼問了"
"但人類和人魚是不同的生物,對吧?"
密捅捅比利的後背。
"我像以前一樣就行了,做人類很好你不也像人類一樣活着嗎,你不也沒在海里嘩啦嘩啦地游泳,沒在海里生活嗎?那麼有什麼不行的?"
"太卑鄙了,"比利搖搖頭。
"哪兒?"
"你是海鱗女嗎?"
"呃?"
談完話,比利他們離開了房間,分手時比利問手冢"裏克·凱倫茲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揭去光的面紗,正面浮現出一個人,四個人的視線聚集在那個人身上,那的確是一個人,更讓他們驚訝的是那個人的面目,她身穿中式服裝,相貌正是那張照片上的,而且,眼前的她仍有着照片上天真無那的少女容貌,歲月在她臉上沒留下一絲痕跡。
"我完全能理解了,我們是不同的,"比利說"你還活着,還如此年輕,這本身就已經越出常軌了。"
"那是怎麼回事?,比利問。
"你們被盯梢了。"一名男人說。"不過我們已經處理好了。"
"我……也只是個普通學生。"
聲音的魔術
"我們聽多了人魚的歌聲,精神變得不正常了。"手冢說。
"人魚的確是令人興趣無窮的生物,但大家因此越出常軌了,我已經受夠了。我要撤出,"
"可以說,你們對我們的事一無所知,對於我們來說,水就像空氣一樣對於你們來說,水中卻是有生命危險的地方,我們認爲是理所當然的事,你們可能不以爲然,我們之間存在着很大的鴻溝,請理解這一點。"
"這是什麼?"
比利一行驚愕不已。
密仰望天空,從高樓的縫隙間望去暗夜裏沒有星光。
對羽陸的疑問,鱗女只是微笑。
"不是齋門的人?"潔西小聲對比利說。
"他們即使是人魚的子孫肯定也都過着普通人的生活,在這條街的某個地方……也可能在海里。"羽陸說。
"什麼?"潔西說。
"那全看你了你想作爲人類生活就作爲人類生活想作爲人魚生活就作爲人魚生活,這就是我的回答。"
"呃……沒什麼。"
"是。"
"那我爲什麼作爲人類也能活着?"
"紐約的唐人街是模仿那裏建的:比利訂正說,
"好像從喫飯時起,你就給人這種感覺。"
手種猶豫了一下,聲音顫抖地說"一旦時機到來,請交給日本的檢察廳。"
"啊?"潔西瞪大了眼睛。
"你有什麼話說嗎?"
"不過……"手冢說,"齋門也預測到了這種事,他一向在研究員的親人中尋找因不孕而煩惱的患者,這樣出現意外時,容易把事情壓下來,姐姐是負責的醫生,死者家屬怎麼會起訴呢?"
"不過……你多大了?"比利問。
"我被他們稱爲人魚。"密說,,不過,我作爲人類過着普通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妥,"鱗女沉默了,,即使這樣,我也是人魚嗎?
"也許是齋門的人。"比利說。
"怎麼?是那個人做的嗎?"潔西問。
潔西流暢地說着今天的觀光路線她當然是信口開河,密強忍住纔沒笑出來,他知道,潔西來這裏之前,拼命地背下了旅行指南,
"嗯!我也還是學生哦。"
"我有洲化,所以說,我身體的一半是人類,這是我不能迴歸海洋的緣故。"
"是嗎?"
天野的話是對的,瑪莫得開始走入歧途是事實。
"他在這裏。"鱗女說。
"不知道你能否活着,只是,你可以選擇那種活法。"
"那海洲化……"
"那輛車……怪怪的。"羽陸說。
面對一無所知的比利和羽陸,密有種奇特的心情,誰能想象就在剛纔,在那座空房子裏面發生的事呃?從潔西和密在機場初次見面,只過J六小時,
密不明白比利的真實想法。
"傍晚坐雙層電車到怡和街轉了轉那裏很像紐約的唐人街:
比利嘆口氣,我畢竟只是個平凡的雜誌記者,我覺得這樣一無是處的自己好像摻和到了驚人的事情裏面,所以一下子變得不安起來。"
"海洋公園很一般,貓街的舊貨市場倒挺有趣一
"這裏呀。"響起的是洲化的聲音,鱗女的嘴角紋絲未動。
"你是在用高頻聲波嗎?"羽陸說,"把洲化的聲音送進了我們的腦子裏?"
"洲化在你的心裏?"潔西問鱗女。
"我和洲化在同一個心裏。"
"洲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嗯。"
"他死了?"
"他還活着在我的裏面。"
"是這麼回事嗎?"羽陸說"你用洲化的語氣說話其實不過是運用高頻聲波的技巧,使我們產生幻聽,你往我們的腦中直接輸送了洲化的虛擬聲音,讓我們以爲他就在那裏,對嗎?"
鱗女眯起眼睛,沒有回答,羽陸進一步追問:"關於人魚的高頻聲波,我們的研究已經有了很大進展,已經知道高頻聲波能給人腦帶來某些影響,但關鍵的原理如何,還沒能查清,你對自己的能力又怎麼想?"
"你們並不知道我們的事,因此也不可能理解。"
"的確,一切都還不清楚,但如果斷言說我們肯定弄不清楚,那麼什麼都無法開始吧?"羽陸有點生氣地說,
"是啊。"鱗女苦笑,"但請記住,理解我們的事情很困難,因爲你們不可能把一切都理解了。"
"那請說明一下,讓我們能稍微明白一點,臂如剛纔我說,你用高頻聲波製造了幻聽,但你的表情卻在說,不是那樣,有什麼地方不對呢?"
"所謂高頻聲波是你們的語言,對於你們來說,只存在兩種聲音聽得見的和聽不見的,那就是你們認識的極限。"
"不,不能那麼說:羽陸說"我們沒有像蝙蝠,海豚一樣的回聲定位的能力,但能理解它們擁有那樣的能力。"
"你所謂的理解也就到那個程度罷了。"
"你說只到那個程度就算是吧,但憑這些也能理解,對吧?"
"假設海豚在水中用聲音畫圖,你們能看見那幅畫嗎?,
羽陸不太明白這個比喻,"你說的是……"
"喂,華萊士,你把手伸進哪裏去了?"洲全嗤笑着撫摸着脣上的小鬍子。
"你們迄今爲止沒有體驗過的會話,"鱗女說完,有點落寞的樣子,
水的法則
於是鱗女回答:"你們能看見的高頻聲波,是你們所能理解的一切,你們叫作高頻聲波的東西,是你們所能理解的極限,比如說這個."
0;鱗女,是你在說話嗎?"
"是洲化的脊樑骨。"
乙醚的味道,福爾馬林的昧道,甲醇的味道,藥品的瓶子,瓶子,瓶子……沾血的棉球,貼瓷磚的地面,針筒,坐在診臺上的少女,0;又是這裏……1;潔西的意識,0;討厭的味道,1;密的意識,華萊士坐在少女面前,少女將水滴聚集在自己的手指尖玩耍,"你從什麼時候起會這種事的?""……不記得。""水教給了你什麼?""……不知道。""不會吧,你知道起火了,那時候你爲什麼能知道?""……知道就是知道,靠水的語言,""水的語言是什麼?"就像我們這樣說話呀,用水。""什麼?"用水說話。""怎麼做?""這麼做。"少女亮出手掌,水滴向那裏匯聚,能不能說得更明白一點?""不知道。"嗯—這可真難辦。"華萊士抱住胳膊沉思,那麼,你用水的語言能幹什麼?""能幹什麼?",你使用水的語言總能做些什麼吧?-"能說話,""和誰說話?",和媽媽:,媽媽?,華萊士的臉一下子陰了,"你知道媽媽在哪裏?-"這下面水裏面,""你見到她了?",沒見到,",聽誰說過嗎?"沒有。""那你怎麼知道的少"一靠水的語言,"少女一派天真,華萊士直撓頭,"莫非你媽媽也能使用水的語言嗎,-少女點頭,"你怎麼問出來的,不用問,我知道。",怎麼做到的?""不知道:,你現在能和媽媽說話嗎?,"能一"讓我看看,""看不到的"嗯—那這樣吧你能從媽媽那裏得到些信號什麼的嗎?"什麼樣的?""我也能明白的信號,"……好吧一少女給母親送去語言,從母親那裏來了回答,"她要在這裏聚集水,"華萊士環顧四周到處浮現出水滴,數且越來越多體積不斷變大,只一會兒工夫,房間裏已經全是水了,"明白了,明白了,你能讓這些水消失嗎?"這麼多的水,沒法讓它消失:華萊士放棄了研究室,游泳逃出房間,香港街市,華萊士和少女在走路,,從家裏到這兒不下三里你在這裏能感覺到媽媽嗎?少女點頭,"媽媽也能感覺到你嗎?"少女點頭,一證明一下,",證明?"你看,我不知道媽媽和你心靈相通,我也想搞明白,",聚集水嗎?""那個算了,你饒了我吧一,怎麼做?""嗯,好了,有辦法了,"華萊士用布蒙上少女的眼睛,他將她的身體轉了好幾圈,"現在你知道媽媽的方向嗎?"少女用手一指,華萊士佩服了,"了不起。"
潔西對密低語:"和昨天的那個很像。"
少女在水邊撿貝殼。
"那開始吧,"洲化說。
"做的時候的……
"是啊,但不必擔心,我們必須讓你們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閃閃發光的東西逐漸變大,像玻璃球一樣大的水珠漂浮在各處。
"是的,"鱗女點頭,周圍的水珠逐漸逝去。
0;這是我常常做的夢……反覆做的夢……1;
乙醚的味道,福爾馬林的昧道,甲醇的味道,藥品的瓶子,瓶子,瓶子……沾血的棉球,貼瓷磚的地面,針筒,躺在診臺上的裸體人魚。
"試一試嗎?"
"你指的是……"
"呃?"
"怎麼回事?"羽陸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0;夠了。1;
密滿臉通紅。
"請看這個。"鱗女說着,用手指描畫着從乳溝到肚臍的部分,那裏縱向伸展着一個像瘤子一樣隆起的部分,比利他們探出身去看,那裏像是有什麼骨頭從內側把肉推了出來。
0;……也許這是母親的記憶。1;
海邊,華萊士和少女。"在這兒也能感應到媽媽嗎?,少女用手一指,,從家裏到這裏有八里,比剛纔更難感應到媽媽吧,"少女搖頭,一喂鱗女一"嗯?-"你能感應到其他同伴嗎?""同伴?""在這海里某個地方的同伴,"少女看着大海,"在這廣闊海洋的某個地方肯定有你的同伴吧,""不知道。""是嗎?""因爲海里太吵了,"
"沒錯,而且她馬上就要生了"""那孩子就是鱗女嗎?潔西的意識說,"是我,"鱗女說,身上淨是鮮血和胎盤的嬰兒,大手用剪刀剪斷嬰兒的臍帶,打開小小的手數指頭,看腳,被奇特的鰭覆蓋的腳,這也是……你?1;潔西的意識,0;這是我,記憶則是華萊士的,1;鱗女的聲音,0;華萊士是個科學家對於他來說我不是人。1;"看!洲全!"華萊士滿臉笑容,他倒提着嬰兒,說:"是個雌的,"密和潔西的意識同時感到不愉快。
小巷,黴味和糞尿的味,灰泥牆,坐在椅子上,看着牆壁的老太婆,聲音,孩子們的聲音,讓雨落!石頭打中正走路的行人,行人的額頭被割破,流出了血但她連眉頭也不皺一下,那頭上流血的少女,梳着黑亮的辮子,身穿旗袍,孩子們仍然瞄準少女投石子,不久,烏雲佔據了睛空,大滴的急雨敲打着乾燥的地面,孩子們喫驚地四下跑開,"鱗女,鱗女,人魚的孩子,讓雷擊,讓雨落!,少女仰頭向天,微溫的雨水撫摸着少女額頭的傷,0;鱗女?1;潔西的意識說,"這是我七歲時的記憶,1;鱗女放置了聲音,古老的住宅,庭園,水桶,舀水的勺子,少年正往庭院裏灑水,0;我……1;密的意識看着少年的臉,突然的急雨,少年仰望天空,0;這是洲化吧?1;潔西的聲音又插進來,鱗女將第二句話放在密的鼓膜上,(他是海洲化我的哥哥。1;少年望着院子的角落,被割破額頭的少女在那裏,少年站在雨裏,少女望着少年,舞動的五加樹樹葉,跳躍的大滴的水滴,少女凌亂的頭髮,少女歪斜着的眼球,少女濡溼的短睫毛,少年的長睫毛,密的胸中騷動起來,潔西抨懺的心跳聲傳來,也許那是鱗女的心跳,也許是洲化的……少年的舌頭舔着少女的傷口,少年的舌頭舔着少女的脖頸,少年的舌頭舔着少女的嘴脣,少年的舌頭舔着少女平板的胸部。
"這個,你說是高頻聲波就是高頻聲波,說是超能力就是超能力。"鱗女說,"這還是比較容易明白的,因爲你們能看到結果。"
潔西的聲音在密的意識中響起。
"怎麼做?"
"發生了什麼事?"密問。
將手伸進人魚胯骨間的生殖器,做觸診。
"這已經適應了海洋生活的種族,爲什麼僅用一代就能輕鬆地在地上走路?,細浪湧來又退去,少女雪白的腳走在沙灘上和浪花玩耍,"人類是何時同他們訣別的呢?"少女目不轉睛地看着撿起的貝殼,貝殼在她手中自動打開,少女喫掉貝殼裏的肉。
"洲化是洲化,不是我,"
他給她的雙手和雙腳畫速寫。
"那是迷信。"
羽陸碰碰自己的膝蓋,不知道鱗女是怎麼做到的。
屋子裏開始閃閃發光.
"什麼?"
這兩個孩子只是什麼也不知道,1;
水的記憶
潔西和密同時說,然後接下來的瞬間,兩個人被拽入了鱗女的記憶世界。
"而且……這個也是高頻聲波,明白嗎?"
華萊士的手從人魚的生殖器處滑出來。
"據說在洞的那一頭,存在着不同的世界生活着古代的恐龍什麼的。"
"是我讓你倒下的,調動你耳朵裏和膝蓋處的體液耍了點小把戲。
"這就是洲化,"鱗女說。
"那是什麼?"比利問。
水的羅盤
"那個?"
"那和多重性格一樣嗎?"
"把高頻聲波以看褥見的形式爲我們說明一下,是不可能的嗎?"比利說.
"是的,我住在鱗女的身體之中。"
"沒有。"
華萊士躺在海灘上眺望着她。
"那個洞是什麼東西?"
"也許是那樣·一"
"從科學上來說不大靠得住,但人魚不是就實際存在嗎?所以那些虛無級緲的話未必不是真的,"0;他說的是真的?1;密的意識。"怎麼可能,這可是南極探險家阿蒙森和斯科特之前的時代。"潔西的意識。
0;不要!1;
"不一樣,讓你們看看這個吧,"說完,鱗女滿不在乎地解開衣服的前胸部分,小巧的少女般的乳房呈現在衆人眼前,比利他們頓時不知往哪兒看好。
"哦,不知怎麼摔倒了。"
潔西的聲音給密帶來溫暖,少女的舌頭舔着少年的臉,少女的舌頭舔着少年的脖頸,少女的舌頭舔着少年的嘴脣,少女的舌頭舔着少年平板的胸部,少女的舌頭舔着少年的……
華萊士正在講話。
"哎?"
"無聊。"長着一臉大鬍子的西方人,吸着菸斗,在診臺周圍慢慢踱步,0;他是阿爾弗雷德·華萊士……洲化用沙啞的聲音說,人魚躺在診臺上,大鬍子西方人捏住她的下巴,往喉嚨裏窺視,人魚的咽喉傷得很厲害,"被砍成這樣居然還能活下來,"大鬍子西方人皺起眉頭,"好像即使腦袋被砍掉了,人魚依然能夠游泳,他們的精力本來就很強。"
"好像是的。"羽陸臉上冒汗,露出苦笑。"理解這種情況,對我們來說已是不可能。"
"記憶?"
"這是什麼?"比利驚訝地去碰其中一個。"真的只是水。"
"這也是高頻聲波嗎?"比利說。
桌子上的世界地圖,華萊士和洲全,長大了一些的少年。(這是密了1;潔西的意識,"不,是我,"洲化說。
"呃……哪個?"羽陸向四處張望,然後他旋轉着倒了下去。
水的孩子
"那麼從現在開始,送上我們的記憶。"
水的語言
大鬍子西方人撬開人魚的嘴,研究咽喉裏面。
鱗女點點頭,重新系好衣帶坐在椅子上。
"真讓人喫驚,這東西懷孕了。"
"聽說過地球空洞說嗎?"
"洲化在我的裏面,就是這麼回事。"鱗女說。
"今年,比利時的探險隊挑戰南極大陸,他們在別林斯高晉海上航行時曾落入巨大的海洞之中。"
"海洞?"
"是在大腦裏放置語言,那種感覺我也不能再進一步說明了。"
那是洲化的聲音,鱗女嘴角仍然紋絲未動就發出了洲化的聲音。
"你怎麼了?"
"這一帶的漁夫很熟悉人魚,據他們說每十年能捕到一次人魚,他們的話不能全信。不過他們確實懂得如何處理人魚,人魚一旦落網漁夫們用蠟封住耳朵,然後纔開始工作,他們先用大砍刀割斷人魚的咽喉,因爲人魚唱歌能使人發狂;然後將人魚的頭用鋸完整地鋸開從中取出腦漿,再把它身體上的肉一片片切下來,將大腦和內臟醃潰,將肉做成肉乾,據說漁夫們只分得一點肉乾剩下的全部進貢給紫禁城。西太后一個人要把它全部喫光,據說人魚肉有長生不老的功效。"
四個人說不出話來,在他們眼前脊樑骨自己動了起來,潔西不由得用手遮住嘴。
"只要你們看不見海豚畫的畫,你們就認爲那畫是不存在的不對嗎?"
滴答……黑暗中波紋擴散着,黑暗中的木桶,巨大的木桶,像鯉魚似的東西在污濁的水中游動,是長着鰭的東西,"0;母親活在死水中……1;鱗女說,,0;死水很臭。1;鱗女說,0;死水發出葬禮般的聲音。1;鱗女說,撲通……唔通,撲通,……咔璞,0;死水發出悲哀的聲音,鱗女說,撲通唔通撲通咔,母親住在研究室的地下鱗女說,撲通……唔通,撲通……咔哎,0;我沒見過母親,1;鱗女說,撲通……唔通,撲通咔唆0;但我能感覺到母親的存在……1;鱗女將母親的觸感注入密和潔西的意識中,那是死水的奧味和刺骨的體溫的感覺,到處都壞死了的肉的感覺,魚鰭拍打着水的……虛無的肌肉的感覺,撲通唔通撲通咔璞房間裏,躺在被窩裏的少女,0;我呼喚母親,爲母親唱歌。1;少女在唱歌,用沒有聲音的聲音唱出歌,人魚的歌,玻璃吱嘎作響,閣樓上蝙蝠騷動,0;玻璃在唱歌蝙蝠也在唱歌,但母親決不會唱歌,只有死水發出葬禮的聲音……發出悲哀的聲音。1;撲通……唔通,撲通……咔璞,0;水永遠是我忠實的聽衆。1;少女說,天花板下,水球漂浮着,水球獨自跳躍,發出聲音,撲通……唔通,撲通……咔璞,(那是我和媽媽的信號,1;鱗女說,少女伸出手,召喚水球,水球在她臉的正上方停住,少女把臉埋在水球裏,水的觸感傳遍密和潔西的身0;這是媽媽送來的溫暖?1;潔西的意識,(是的。1;0;這麼冷啊……1;潔西的淚打溼密的臉頰,水球撫模着少女的身體緩緩地移動,從臉到頸從頸到胸從胸到腹從腹到腳……朝陽……晾衣竿上搭着被子,女傭正打少女的屁股,用的是鞭子,"每天都把被子弄得楠溼!你這個水女!少女扭曲着臉強忍疼痛,那疼痛貫穿密和潔西的後背,(住手!)潔西的意識喊道,住宅後面的柴房,門上掛着大鎖,柴房裏,少女人事不知地躺在稻草上,午後的陽光從小窗射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耳朵變得透明,血管中脈搏跳動,少女被脈搏的聲音弄醒,小水珠從稻草中冒出,升起,(水在說什麼?1;密的意識嘟喊着,0;在若告什麼?1;潔西的意識嘟哦着,太陽暗下來了,少女站起來,從窗戶往外看,能看見街上的屋頂,她拍打柴房的門,不斷拍打,女傭的臉出現在窗口,"怎麼?受不了了嗎?"少女喊起來:"起火了!"女傭順餚少女手指的方向回頭看,那裏只有微陰的天空看不到一絲黑煙,"什麼都沒有嘛,你這個騙子!"女傭吐口唾沫不知到哪裏去了,突然,少女叫起來,用沒有聲音的聲音,打開華萊士的大腦之門,進入華萊士的大腦,不久,華萊士快步跑來了,"哪兒?哪兒起火了?"少女用手一指,他回頭望去,黑煙升騰,裁縫店已是一片火海,消防隊在噴水,無數看熱鬧的人中有華萊士和少女,華萊士說:"你怎麼知道的?憑味道嗎?"少女回答:"……水的語言。"
"海洋是個謎,裏面棲息着許多未知的生物,據說深海住着巨大的墨魚全長超過十五米,除此之外,肯定還有各種怪魚,史前的恐龍的殘餘之類可能也在其中翻波倒浪,人魚也許能成爲一把鑰匙,解開神祕的大海之謎。"
在意識的某處,密能聽見潔西的聲音,從她的聲音中,密覺察到眼前的光景正是自己大腦中的意識,中國人模樣的紳士哧哧笑着,0;他是海洲全……我的父親。1;洲化將沙啞的聲音放置在二人的鼓膜上。
密無法忍耐地說,這話滾落到潔西的意識上,在意識中,潔西的手指緊握住密的手,那手指因爲出汗,變得溼淮流的,
"你們能聽見洲化說的話,那是因爲洲化在你們大腦中放置了他的話。"
"承認不能理解,這已經邁出了理解的第一步。"鱗女說,"你們就認爲這是莫名其妙吧,不這樣,你們不能真正明白我們的事也不會明白即將發生的事……"
"是連接另一個世界的洞。"
"你是說,人類進到了你的身體裏面?"潔西的聲音變尖銳了。
"我從空氣中召喚水,大氣中的水蒸氣變得比在雲和霧中顆粒更大大到可以變成毛毛雨落到地面,現在它們都浮在空中是吧?我能讓它們變得更大。"
"真的?"
"對,還有,也是在今年,瑞典的曾險家乘氣球向北極點進發,當時也目擊到,海洋開啓了一個巨大的洞穴,"
記憶越來越鮮明,深深烙印在鱗女記憶裏的部分,填滿了密和潔西的意識,生殖器……0;七歲的我。1;鱗女放置聲音說,0;九歲的我。1;洲化放置聲音說,少年的生殖器在出汗,少年的鼻尖在出汗,汗喚來汗,雨喚來雨,少女被水球包圍,少年的生殖器依舊膨脹,少女浮在空中,那個是……1;密的意識小聲說,0;人魚在呼喚水,水在呼喚人魚。1;鱗女放置聲音說,水快速爬上少年的身休包緊少年,意識中,潔西呼出的熱氣,呼到密的臉上,(我知道那種感覺……1;潔西的意識在密的脖頸上糾纏,(是昨天的事吧?1;密的意識落到潔西肩上,0;不是……是很久以前……1;水球包住少年和少女,吸收雨水繼續不斷地膨脹,不久,它變成一滴水,向黑暗中落下,滴答……
鱗女突然把聲音放置在二人的鼓膜上,密和潔西感到自己正飄浮在這副情景之外。
"洲化不是你製造出來的人格嗎?"
"不過,我們理解不了啊。"潔西嘲諷地說。
"放置?"這個表達讓比利他們不太明白,
潔西感到眩暈,靠在密的肩上,洲化開始說道:"孩子們,謝謝你們遠道來訪,攢下了好多話要說,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你們還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好像研究了不少,但就像鱗女所說你們並不能全盤理解。"
"唉,真不太明白,"比利嘮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