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園七大怪談
《叛逆的魯路修外傳》 · 朝香祥 · 3.7萬 字
序幕
時間接近黃昏。開始轉爲金黃色的陽光從窗口射入,讓人覺得眼前早已看慣的這個地方,似乎帶着一點奇妙的非現實感。
「蕾娜,我們這樣跑上頂樓,真的沒問題嗎?」
從西校舍二樓上到三樓,在通往頂樓的樓梯前,金髮的少女跟隨着前方擁有一頭栗色頭髮的友人,帶着一絲不安這麼詢問。
依照校規,是禁止學生擅自登上頂樓的。而且通往頂樓的出入口被上了鎖,照理來說應該是進不去纔對。
「沒問題啦,別擔心。警衛從晚上七點以後纔會開始巡邏,我們不會被發現的。」
被稱做蕾娜的少女轉過身來,爲了使友人安心而握住對方的手,她眯細了充滿惡作劇的雙眼,笑着說道:
「我也是很偶然才知道門鎖其實是壞的。跑上頂樓一看,整個世界被染成一片紅色,好漂亮喔,所以才覺得一定要讓你看一次那個景色。」
「謝謝。可是,這個地方不是有奇怪的傳聞嗎?」
仍然感到不安的金髮少女,向握緊自己的手催促自己的友人問道。
「傳聞?啊啊,你該不會是說那個……在阿什弗德學園成立之前,原本蓋在這裏的學校裏面就有的幽靈?」
「嗯。就是有一個女生在不列顛尼亞進攻日本之前,和身爲不列顛尼亞人的留學生男友分離,爲了尋找那位男友,在校舍裏四處徘徊的故事。印象中,地點確實是這棟西校舍。」
「這麼說起來,好像的確是有那麼一回事。不過,那種東西只是無聊的傳聞而已吧?雖然很多人在傳,但是實際上根本沒有人看過嘛。再說,不列顛尼亞人和11區人相戀,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錯了不是嗎?」
蕾娜以嘲諷似的口吻說着,哼笑了一聲。
「話雖然是這麼說啦……」
金髮少女忸忸怩怩,話語也含糊不清。見她如此反應,蕾娜的嘴角若有深意地上揚:
「莉莎,你該不會是在害怕吧?」
「咦…咦咦!不…不是啦!」
「會怕的話,不去也沒關係喔?」
「我纔不怕呢。只是,如果傳聞是真的……」
「啊……早……安。」
「我知道了,梨緒。以後我就這麼叫你。」
「如果是真的?」
朱雀以爽朗的笑容點頭說道。
魯路修小小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忽然注意到夏麗身旁有一個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在哪裏——?
「大家都到齊了嗎——?」
對於她的這一面,魯路修是十分尊敬的,只是不會說出口罷了。
「噫……啊……」
「她叫天野梨緒,是在上星期魯魯完全沒來學校的期間,轉進我們班上的轉學生。」
這一方是由純不列顛尼亞人組成的學生組織,名稱雖然是「自治會」,實際上卻藉由武力強行制止11區人活動,還向校方要求更改規章,主張學園必須清一色由不列顛尼亞人組成。這是一個非常激進,就像不列顛尼亞軍中的純血派那樣的組織。
她有黑色的短髮、烏黑晶亮的大眼睛,身材嬌小,還有象牙白的肌膚。
——告訴我——
很好、很好——夏麗滿足似的點頭。看到這番情景,魯路修就理解了身爲日本人的梨緒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肯定是因爲夏麗好管閒事的個性,使她和班上的其他同學不同,自然地對這名剛轉學來的日本人少女伸出了手。
魯路修穿越社團活動大樓的大廳,向學生會室筆直走去。今天因爲和黑色騎士團的幹部——扇要祕密會談拖得太久,因而趕不及上午的課堂,原本打算乾脆就這樣直接翹課一整天。
「因爲會長親自下令要我來參加會議,所以在回家前過來一趟。」
他是魯路修在十歲時初次見面的兒時玩伴。第一印象雖然糟糕透頂,但如今卻已是最重要的朋友。
這個以高中部三年級學生爲中心組成的團體,自稱爲「日本解放同盟」。
「早安,卡蓮。最近常在學校碰到你呢,身體還好嗎?」
魯路修·蘭佩洛基。
「放手!你們這些腐敗的不列顛尼亞豬玀!這裏是我們的國家,哪能忍受擅自闖入的傢伙繼續對我們頤指氣使!」
「要在中途加人社團似乎不是很簡單,我看她好像都沒事做,就邀她加入學生會了。事情就是這樣,懂了嗎?」
1
察覺魯路修的視線,少女主動以溫柔的女低音打了招呼。
「你翹課翹到現在纔來啊,真是的!」
「是…是這樣啊,我知道了。」
因爲要給娜娜莉幸福,才下定決心要摧毀不列顛尼亞。雖然馬不停蹄地往這個目標前進,但這不代表魯路修想和朱雀互相爲敵。
「早……安,魯路修。」
**
"區人
一一回應向自己打招呼的人,魯路修的視線轉向左手邊,看着一名擁有濃褐色頭髮、平靜的眼神和堅毅的脣線,直盯着自己看的少年。
「……啊……!」
魯路修輕輕地回握了她的手。
阿什弗德學園的高中部二年級學生,也是學生會的副會長。
「是這樣啊。」
——那個人,在哪裏呢——?
她是……日本人吧?
他們的首腦也是高中部三年級的學生,同時在本國——雖是末席,但也是貴族階級的一員。
但是,由於一名自稱ZERO的男子出現,並暗殺了11區總督——克洛維斯第三皇子,還以他自己爲中心組成了黑色騎士團,持續擴大反政府活動,因此在日本人中,想要逃離帝國支配的想法與行動也開始逐漸增強。
「救命啊——!」
碰!背後突然傳來一道強勁的力量,魯路修不由自主地向前倒。
宛如風掠過似的聲音,如迴音般響起。
「嗯——好像都到齊了……哎呀!」
「魯路修·蘭佩洛基。你是?」
雖然被蕾娜如此追問,名爲莉莎的少女卻只是持續看着前方,一動也不動。並非看着自己的友人,而是看向更前方——樓梯的方向。
「早安,魯路修,好久不見了呢。」
像洋娃娃般碩大的黑色瞳孔搖動,綻放着悲悽的水光,然後嘴脣再次張闔。
開始染上一抹紅色的空間中,站着一名擁有黑色長髮的少女。少女身上的衣服並非阿什弗德學園款式的制服,而是夏天穿的白色棉織上衣,搭上水藍色綴以三條白線的水手服領巾,以及同樣水藍色的及膝裙。
忽地一笑,魯路修環視學生會室一週。
魯路修的眼神自然地和煦起來。
聽到騷動而趕來的,是不列顛尼亞自治會的成員們。
看着同班的夏麗·菲奈特鼓着臉頰對自己說教,魯路修只是揚着嘴角回以微笑。
魯路修的嘴角不禁浮起些許苦笑,敲了敲學生會室的門。
「我們要正確的教育!」
她穿透位於前方的門扉,緩緩走近兩名少女。
「啊……啊……」
現在是皇曆二O一七年,七月。過去被稱爲日本的獨立國家,在戰爭中敗給了神聖不列顛尼亞帝國,成爲以數字稱呼的屬領「11區」。現在距離這個歷史已經過了七年。
一陣冰涼的觸感——魯路修感覺她的體溫異常地低。
唯獨不想與他交鋒。雖然知道這非常困難,但無論如何,希望儘可能在不讓他受傷、不被他察覺的情況下將這一切都解決。
在四肢着地的魯路修正後方,神采奕奕地用力打開大門現身的人,正是阿什弗德學園高中部學生會會長,同時也是學園理事長孫女——米蕾·阿什弗德。
手腕被抓住的11區學生不停掙扎並如此大喊。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之後——
日本人被不列顛尼亞人稱爲11區人,受到不平等的差別待遇。除了極少數人因爲宣誓向不列顛尼亞效忠,而得以成爲「榮譽不列顛尼亞人」之外,大多數日本人都過着貧困的生活。過去的首都東京成爲這個現象的象徵,劃分爲勝利者——不列顛尼亞人居住的「東京租界」,以及爲了被壓榨而存在的落敗者——11區人居住的「集住區」。日本人在神聖不列顛尼亞帝國壓倒性的力量面前,完全無能爲力,除了少數反抗運動組織外,其他人都選擇成爲順從的被支配者,這樣子的歷史不斷持續下去。
像是要從逼人的視線下庇護少女,夏麗向前挺身站出,手指直指向魯路修的鼻頭說道: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卻還在做這些無聊事啊。不管是學校還是學生會,對我來說,明明早就像是虛幻的圖畫一般了不是嗎?
「您好,初次見面,呃…魯路修……?」
位於東京租界的阿什弗德學園,雖然自創校以來便對不列顛尼亞人、榮譽不列顛尼亞人、11區人都毫不區分地加以接納,創造出己身獨特的教育環境。但是隨着社會的動亂,學生們心中也因爲受到影響而開始產生變化,原本應該與戰鬥無緣的學園,如今也開始瀰漫着一股微妙的動亂氣息。
但是學生會會長米蕾卻發出了強烈的要求,宣稱要進行重要的會議,絕對不可以請假。即使不去上課也一定要參加會議:就算是發燒,用爬的也要爬到。因此,在回到位於同一棟大樓內的自宅之前,魯路修決定還是去一趟。
大約從半個月前開始,每逢午休或放學時間,身爲11區人的學生們便開始舉行像這樣子的大型示威活動。
「那麼,不斷叮嚀不準請假、不準遲到,叫人一定要出席的學生會會長,怎麼……嗚哇!」
對魯路修來說,樞木朱雀就是這麼一個位於極端兩頭的存在。因此當他人在學校的時候,魯路修就會鬆一口氣——太好了,他今天沒上戰場。
「還給我們祖國『日本』和『日本人』的名字!」
「不…不要啊……」
「啊……請多指教,那麼,魯路修也請直接叫我梨緒吧,大家都這麼叫我。」
「你在說什麼啊,她是班上的同學啊。認不出她的,只有魯魯你而已吧!」
「早安,尼娜。」
少女彷彿自空氣中誕生一般,無聲無息,滑動似的走下樓梯,漸漸接近兩人。
魯路修眯細了眼,像是在打量她似的看着少女。
加入黑色騎士團的人數增加、異質的反不列顛尼亞團體開始活躍、各個組織之間的合作等,與不列顛尼亞的對立和戰鬥開始在各地勃發。
雖然一瞬間似乎有點遲疑而盯着魯路修伸出的手和他的臉,但梨緒立刻轉爲笑容,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那個人,在哪裏——?
「抱歉,利瓦爾,關於這個我不能透露。總之,收支到目前爲止還沒有變成黑字,關於這個部分你可以放心。」
「朱雀也是,你今天來學校啦?」
環視房內之後,她搔着一頭明亮的金髮,在以手支着地板的魯路修身邊蹲了下來。
少年擁有一頭烏黑的頭髮,以及紫水晶般的瞳孔。英氣勃勃的容貌可以用端正秀麗來形容,女學生若走過他身旁,應該都會毫不例外地爲之注目吧。他修長的雙腳與纖瘦的身軀,也與阿什弗德學園黑綠色的制服十分相襯。
沙啞的聲音從莉莎的口中流泄而出。蕾娜心中頓時一驚,轉身將莉莎護在身後。
彷彿是要躲開夏麗的指尖,魯路修橫跨一步閃開,將手伸向少女。
「我上星期也有來啊。這星期也是,目前還沒接到出動命令。我的長官總是告訴我,要我儘量沒事就多來學校。」
「你們在幹什麼!」
真是無聊透頂。要是真的想爲日本做些什麼,比起在這種地方大聲嚷嚷,還有其他更該做的事情吧?
魯路修不由得被她的氣勢逼退了一步。
而對魯路修的另一個身份——ZERO與黑色騎士團來說,則是必須打倒的敵人——不列顛尼亞軍的軍人。
「啊——魯魯!」
她總是不帶偏見與先人爲主的想法,只以自己的雙眼所見來評斷別人。
兩人終於放鬆力氣,抬起了頭。到處都看不見黑髮少女的身影,只有將一切染成赤紅的夕陽光線從窗口注入。
朱雀剛轉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夏麗·菲奈特這名少女完全無視於表面雖不存在,但事實上依然根深蒂固的,不列顛尼亞人對日本人的歧視目光。
高舉標語,聲嘶力竭大喊的一羣人,以及爲了制止他們而出手痛毆的另一羣人。將這樣的雙方都眼不見爲淨地無視,一名和他們同樣穿着學生服的少年穿過學園大門,向社團活動大樓快步走去。
「請多指教,天野同學。你叫我魯路修就可以了。」
打開門,一道清澈高亢的聲音同時呼喚他的名字。
兩名少女發出高亢的慘叫聲癱軟在現場,緊閉着雙眼,彷彿求救般緊抱着彼此。
魯路修心中是這麼想的。
「你們這些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11區人,馬上給我解散!」
然後不禁瞪大了眼。
「你跑去哪了啊?我聽娜娜莉說你昨晚也沒回家喔!該不會一個人偷偷跑去大撈一筆吧?」
「莉莎?」
「魯路修,你匍匐在地板上做什麼啊?該不會是在找零錢吧,嗯?」
「……不知道是哪個人突然把門打開,就變成這樣了。」
「哦——那還真是飛來橫禍呢——」
四兩撥千斤地撇開向自己投來的怨恨目光,米蕾站了起來。
「那麼,會議要開始囉,大家看過來——」
魯路修小小的抗議完全不被理會,學生會成員會議就此揭開序幕。
**
「學園七大怪談!?」
大家以一副「那是什麼東西啊?」的表情注視着米蕾。只見她刻意輕咳一聲,然後便開始向大家說明。
「說到學校,就是七大怪談;說到七大怪談,就是學校。這可是一般常識。」
那是什麼說明啊?
魯路修在心中如此吐槽。
「別的學校有,但本校沒有的重大要素,那就是七大怪談。懂了嗎?」
誰會懂啊?
「總之就是如此,本校阿什弗德學園也要制定七大怪談,要開始募集不輸給他校的、正統的七大怪談。有人有想到些什麼嗎?像是一到晚上就會自己演奏起來的鋼琴、絕對不能打開門的廁所,或是在夜間走廊漫步的人體標本一類的?」
那個「總之就是如此」是哪門子的理由啊?
在默不吭聲、心中持續吐槽的魯路修身旁,米蕾滔滔不絕地舉例。但不管是哪個例子,聽起來都只像是可疑的都市傳說。
「會長是怎麼了啊?」
「看來,應該是登入了學園怪談那一類的網站,然後迷上了?」
「哎呀呀——」
「好像的確有那種…介紹自己學校怪談的投稿專欄。」
成員們同聲發出疑問。
真是的,無聊透頂了對吧?幽靈什麼的,沒有比這更不科學的東西了。那肯定是自己先人爲主的印象,把飄動的窗簾或是光線反射什麼的映在窗戶上,然後誤認爲是幽靈罷了。正當魯路修想這麼接着說下去時——
「嗚哇,感覺很有可能。」
「突然就要六個,哪辦得到啊!」
米蕾微笑着,又重複一次方纔的話語。
「因爲尼娜完全是理科的嘛——如果是要問怎麼製作幽靈,搞不好比較有希望得到答案。」
「要是見了面,那個女孩大概就已經了無憾恨地成佛……不,昇天了吧——」
「這……這個嘛……」
「卡蓮,你聽過嗎?」
因爲娜娜莉會感到開心,所以只要兩人剛好都有空檔,魯路修就會約朱雀到家裏共進晚餐。今天也是如此,朱雀愉悅地首肯,因此住在社團大樓一角的蘭佩洛基家得以重現許久未見的,三人共進晚餐的畫面。負責照料娜娜莉日常一切起居的筱崎咲世子觀察着對話的節奏,有條不紊地爲三人侍餐。
「怎麼,利瓦爾,你也聽過嗎?」
「……懂…懂了。」
「我說啊,這裏也不過是才成立兩年的新學校吧,哪裏生得出『自古流傳的學園七大怪談』那種東西啊……痛!」
娜娜莉櫻花色的雙脣,吐出令他錯愕的、發自內心的感嘆。
『名字算什麼呢?玫瑰即使不叫玫瑰,也還是美麗芬芳。所以即使羅密歐不再叫羅密歐,也還是一樣美好。羅密歐,你若願意拋棄那和你本質無關的姓氏,我願意獻上自己做爲補償。』
說起來,十三歲和十五、六歲的小鬼頭(而且男方在邂逅十三歲的女方之前,肯定還黏着別的女性團團轉,說些「沒有比你更美的人了」,或是「我再也不會愛上別人」一類的鬼話)一見鍾情,甚至等不及二十四小時就閃電結婚,三天後又把好友、堂表兄弟、訂婚對象全部拖下水一起送去了另一個世界,最後再以時間差自殺畫下句點——魯路修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故事。同是莎士比亞的作品,訴說愚蠢老頭因爲自己愚蠢的行徑,將真正愛着自己的人攆出自己身邊,盲目地相信了訴說着虛僞之愛的人,最後慘遭背叛,得到悲慘下場的故事——《李爾王》,實在比那優秀多了。
突然遭到指名,魯路修露出眉頭深鎖的厭煩表情,朱雀則是驚訝地把頭抬了起來。
「喔喔——」
「首先就是七大怪談第一號。那個命運的戀愛悲劇的具體發生時間,還有幽靈出沒的場所和時間,再來,是否需要滿足什麼條件,如果有的話,條件是什麼?先去把這些查清楚。呃——剛纔說有聽過幽靈傳聞的,是誰?」
「你們沒聽過嗎?就是那個有名的愛情悲劇啊。
「哎呀,因爲我原本也以爲這件事是假的嘛。如果是這個故事,我的確是聽過啦。八年前,當時是高中二年級的不列顛尼亞男子,因爲父親的工作……精製櫻石而來到日本什麼的……後來又因爲某些原因使他不得不回到本國,然後就是在夕陽中離別的老套場景,勾了手指還是接吻什麼的,約定等他就職之後一定會來接她,到時候就在這個地方重逢。可是女孩在不列顛尼亞開始進攻的第一個月,就因爲被捲入空襲的爆炸而喪生,只留下靈魂爲了遵守約定,在學校中不停地徘徊,找尋男子的身影。故事大概就是這樣。但是我說啊,在原本的學校也就算了,幹嘛在這個阿什弗德學園晃來晃去啊?笑死人了。」
魯路修自從展開身爲ZERO的雙重生活之後,雖不感到後悔,但陪伴娜娜莉的時間減少,的確也令他打從心裏感到歉疚及痛心。所以至少在陪伴她的時候,只要是能讓她感到高興的事,他都願意爲她做。
「哎呀,高中部那裏有幽靈!?」
唯一知道這是莎士比亞作品,並對內容稍有理解的人——魯路修還是老樣子在心中作答,並決定繼續裝作不知情。
「是真是假,老實說我也不清楚,不過根據今天從學生會室回來的路上打聽的情報,高中部到目前爲止似乎已經有十個人目擊了幽靈,據說是留着及腰的黑髮、黑色大眼睛、身材嬌小的美女……諸如此類的。然後是出現在三樓通往頂樓的樓梯那裏,之後唰——地飄下來,到要出走廊的門那裏就消失了。」
「咦————!」
就在他想着這些東西的時候——
學生會成員中,沒有人能勝過這名學生會會長。
被米蕾一瞪,利瓦爾、尼娜、夏麗和梨緒舉起了手。
「沒錯,我想那多半是……好痛!」
「好美的故事呢。」
『啊啊,羅密歐,羅密歐!你爲什麼是羅密歐?爲了我,請捨棄你的姓氏吧!不然至少請你發誓永遠愛我,那我就不再作凱普雷特家的人!』
「聽懂了嗎?」
光是一、兩個也湊不成七大怪談吧?
「那麼,今天就到此解散。」
米蕾手中持着貓爪道具,斜眼瞪着他。
「我好像聽說過,西校舍從三樓要上頂樓的樓梯那裏,有幽靈出現。」
魯路修還是繼續在心裏吐槽。
收到魯路修傳來的求救眼神,朱雀慌忙接下了回答的任務:
「朱雀,你呢?」
似乎感到有些遺憾似的,娜娜莉如此低語。
利落地使用着刀叉,娜娜莉·蘭佩洛基的櫻桃小口圈成了驚愕的模樣。
「而且又加上投稿的學生,有本國的其他著名高中,還有和阿什弗德家競爭的貴族所經營的高中等,那些常常被拿來和我們相提並論的那些學校。諸如此類的理由,所以米蕾纔會產生那樣的反應吧。」
「那麼就……夏麗和梨緒,魯路修和朱雀。」
「咦……我…很少來學校,不好意思。」
「啊——……尼娜,你有什麼點子嗎?」
魯路修不由得向坐在身旁的朱雀使了個眼色。
「啊?」
利瓦爾瞪圓了眼,以驚愕的聲調大喊。
“nothingwilleofnothing.——從虛無中所能得到的,也只有虛無。”
學生會的成員們面面相覷,臉上都浮着「你聽過嗎?」的表情,而這表情隨後又立即被否定的「沒有」所取代。
「啊,如果是那個的話,我好像也有聽過一點傳聞。」
學生會成員們慌張地轉換話題。
「沒…沒有耶,我對那種話題不感興趣。」
在四周響起一片抗議聲浪的時候,夏麗小聲地發了言。
聽完魯路修的話,這次則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咦…咦?」
「這樣啊。」
「喔——」
「哪有這樣的!」
「什麼?」
娜娜莉對這個話題似乎很感興趣,將閉着的雙眼轉向自己的兄長及在他旁邊用餐的朱雀。
米蕾十分投入,還手舞足蹈地吟詠起戲曲《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其中一節,那是在戲迷當中也特別受到喜愛的第二幕第三場,茱麗葉在陽臺上的那一段臺詞。
很遺憾,能鼓起勇氣吐槽會長——這件事哪裏算是「重要議題」的學生,在這個阿什弗德學園中並不存在。
「你說的是真的嗎?」
就是這個啊,敵對兩家兒女之間的戀愛悲劇,被命運撕裂的愛!」
尼娜也緩緩地半舉起右手。
「目前……大概是……還沒有吧?」
「嗚……」
「嗯,我們班上的同學也跟我說她們看到了。是莉莎和蕾娜。」
「誰准許你在努力之前就放棄的!只要是學校,肯定至少會有一、兩個奇怪的傳聞纔對!」
「似乎是在尋找八年前因爲對方父親的因素而分手的戀人,即使失去了身體,心還是想要前往他所在的地方……劇本大致上是這樣。」
「這件事是真的嗎?」
「那就這麼決定了。」
利瓦爾的頭頂又捱了一記,這次飛來的兇器是貓爪。
像海浪般柔順的金髮、和年齡不相襯的纖細身軀、失去了雙瞳的光彩及雙腳的力量,她正是魯路修的寶物——即使在這樣的境遇中,她依然率直地成長,擁有比誰都來得溫柔的心靈。
**
米蕾的表情一瞬間綻放光芒。
「是這樣子的啊——」
「抱歉,我才轉來不久,完全沒聽過這一類的故事。」
「決定了什麼?」
「咦咦!?」
「不過真的很厲害呢,爲了遵守和戀人的約定,甚至變成了幽靈。如果她的願望真的得以實現,能看到她的戀人來見她的話,她不知道會有多麼高興,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一樣呢!」
「啊?羅密?茱麗?」
「那邊的,不要說些沒意義的廢話!」
「哦……」
「太強人所難了吧!」
「說起來,好像不是阿什弗德學園,而是阿什弗德學園建校前,位於這裏的私立青闌高級中學留下來的故事。在日本和不列顛尼亞的關係惡化之前,就讀於青闌高中的不列顛尼亞留學生,和11區女學生之間的悲戀……我是這麼聽說的。不過大家都認爲,不列顛尼亞學生絕對不可能和11區女學生談戀愛,所以都一笑置之。」
勾手指是什麼?魯路修歪着頭思考,在這樣的他身旁,米蕾像是在思考些什麼,視線在空中游蕩着。不知道她接下來又會說出什麼樣的話語,學生會的成員們都繃緊了神經。
或許是因爲朱雀的來訪使娜娜莉心情大好,她比平常來得多話,表情也豐富得多。
「魯路修身爲副會長,要負責整合成員,並撰寫七大怪談第一話的決定稿。而朱雀,你是軍人嘛,收集情報一類的工作對你來說易如反掌吧?請你們一起努力,完成七大怪談的第一話。」
「會長!說起來,當茱麗葉一個人陶醉地說着『請捨棄姓氏——把我擁入懷中——』的時候,羅密歐那個色鬼究竟在做什麼啊——?」
「對自己所愛的人的思念,竟有這麼大的力量呢。那麼,她的戀人有前往她的身邊嗎?」
「啊,這麼說起來——」
「咦?」
「嗯,不錯呢,羅密茱麗。」
聽了朱雀的說明,娜娜莉露出一副感慨良多的表情。
不就是躲在陽臺下面,活像個跟蹤狂似的偷窺茱麗葉,擺着奇怪的姿勢又露出一副好色的表情,偷聽茱麗葉的告白嗎?
「如果還是想不出來,到下星期爲止,就把這個當作課題!」
「剩下的成員,到下星期爲止,要找出剩下的六個怪談的材料,每個人都要提出一個,聽懂了嗎?啊,當然,如果有阿什弗德學園版羅密茱麗故事的情報,也可以收集給魯路修。」
「咦?那個故事是真的嗎?」
咚、咚、咚!交頭接耳的幾個人,頭頂各捱了一記捲成棒狀的會議紀錄攻擊。在他們面前的,正是惡狠狠盯着他們看的學生會長大人。
米蕾輕描淡寫地下了總結。
「唔……大概就是搞錯方向的自尊心或虛榮心或愛校心那樣的東西。」
娜娜莉微笑着沉醉在自己幻想的情境中。看到她那實在過於純真、宛如天使一般的笑容,朱雀不知不覺間臉紅了起來。
「哥哥,朱雀,請你們加油喔!西校舍幽靈的故事,還有阿什弗德學園七大怪談也是,完成的時候一定要告訴娜娜莉喔!啊,還有,幽靈小姐和戀人重逢的話,也要告訴我喔!」
對兩人如此要求的娜娜莉,臉頰因興奮而泛起些許潮紅。
「哈…哈哈……嗯,我們會加油的。」
「嗯,謝謝你。」
兩名少年的雙頰各自微妙地抽搐,點了點頭。
真是萬萬想不到,居然會有人如此純粹地爲米蕾一時興起的念頭熱切聲援。
算了,只要她能開心,收集七個老掉牙的荒誕故事也不是什麼壞事。魯路修這麼想着。
自己原本就一點也不相信幽靈的存在——說起來,若是「強大的思念真能讓留在這個世界的人成爲幽靈」,那麼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爲何不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明明不可能心中無憾的,明明應該留下了無盡的遺憾而死去纔對——就在幾分鐘前,魯路修明明還一味地認爲這件事很愚蠢、無聊,只是浪費時間。
他思考的基準,總是在他深愛妹妹的笑容和喜悅之中。
不知目盲的少女是否有注意到這番心思,但兩人只要聽到她一句「我很期待」,就會爲了她天使般的微笑而努力。
2
接近日落時分的教室一隅,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時間是皇曆二OO九年七月十二日,地點是新宿,私立青闌高中第一校舍的頂樓。」
長髮的少女坐在椅子上,單手拿着記事本,小聲地念着。
「嗯。」
隔着一張桌子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名雙手在胸前交叉,不住點頭的黑髮少年。
「男女雙方都是高中二年級,男方是不列顛尼亞人,女方是11……日本人。」
「嗯。」
黑髮少年的身旁坐着另一名擁有褐色鬈髮的少年,他的視線落在另一本記事本上。
「由於日本和不列顛尼亞之間的關係惡化,因此不列顛尼亞政府決定在那一年的八月關閉櫻石的研究所,並命令所有職員回到本國,所以男方便和家族一起回到不列顛尼亞了。」
魯路修正向梨緒要求依朱雀的描述作出第一話的總結,但是夏麗在瞥了自己的記事本一眼之後打斷了他。
「這是因爲……」
「嗯。」
「男子淋浴間有沒有人目擊?」
魯路修微微一笑。
他在教學時雖然不苟言笑,但是內容淺顯易懂;表情雖然冷漠,但五官倒也算是端正,因此在剛到任時還相當受女學生歡迎。然而因爲他可比鑽石般的強硬個性,以及對待學生的態度,使得他的人氣在短短一個月內便宣告退燒,學生紛紛對他敬而遠之。
在這個足以容納四十人的寬闊空間裏,靠着牆壁的架子上擺放着栩栩如生的標本,營造出一種獨特而微妙的氛圍。
四人一驚,連忙回頭,發現門口站着一名高大的青年。
「原來如此……不過——」
大概可以料想到,不久之後那羣自稱自治會的傢伙也會加入,然後變得更加吵雜吧。
魯路修的班級,物理Ⅱ課程的擔當教師。他手中拿着理科教室的管理鑰匙,看來應該是來確認,這棟校舍中的理科相關教室是否都關閉妥當。
「不……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不用在意。」
窗外傳來社團活動的嘈雜聲響,也開始聽得見這陣子變得活躍的11區人示威活動的口號聲。
「我是無所謂,不過,夏麗似乎很認真看待這項工作啊?真意外。」
「目前得到的情報只有這些,總覺得設定上很難令人信服。真的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嗎?雖說是進攻日本之前,但是不列顛尼亞人和日本人戀愛?然後又被拆散?」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
「啊——抱歉,魯魯。」
「那該不會是另一個幽靈吧?如果是的話,那七大怪談的第二話也有着落了,可喜可賀。」
「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夏麗原本只是呆看着他和物理老師的你來我往,但一回神忽地注意到,連梨緒也盯着魯路修的背影看得入神。
「有個少女因爲和過去的戀人被拆散,沒能完成約定的重逢就喪生,因此化爲悲哀的亡靈,在阿什弗德學園的西校舍一直尋找着自己的戀人。有這些情報,應該就足以完成七大怪談的第一話了吧?」
「生物課應該早就結束了,看起來也不像社團活動。都這個時間了,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是的,我們剛好在這裏討論一下事情。」
「學生會室不是在社團大樓裏嗎?我不覺得有什麼必要特地在生物教室裏進行討論。再說,這個時間,也已經不只是討論『一下』而已了吧。」
「目前還沒聽說過。」
「順帶一提,去了傳聞的那個樓梯但沒看到幽靈的,光是目前所知就有三十五人喔。」
「是喔。」
正當夏麗想大聲反駁時,教室的門被打開,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
「別的場所?」
「和幽靈說哈囉了。」
「交換信箱也就罷了,接吻是怎麼回事啊?」
「七…七大怪談?」
朱雀滔滔不絕地說着,爲故事做了總結。
「梨緒和乍看下穩重的外表不符,意外地和朱雀很像啊,是不擅長察言觀色,天然呆又會踩地雷自爆的類型呢。」
「西校舍的幽靈傳聞,大概是從五月中旬開始傳出的。最早是三年一班的女學生,因爲聽到奇怪的聲響而上去察看,結果就……」
魯路修似乎感到很有趣般窺探着夏麗的表情,夏麗的臉則是紅了起來。
然後又說了一句:「嗯,我欣賞你。」便嗤嗤地笑了出來,梨緒則是雙頰微紅地鎖着眉頭。一旁的夏麗以略帶複雜的表情看着兩人。
「這麼一來就完成一個了。再來就是前往現場看一看,拍幾張照片交差。唔,搞不好我們也能順便遇到幽靈,那也挺不錯的,這樣的話米蕾一定會很開心。」
夏麗馬上起身說明。
「那是因爲老師您剛到任,所以纔會這麼說。您不瞭解,本校學生會會長的思考模式,無法以一般正常高中生的角度來加以衡量。不過請放心,只要您在這裏待滿一年,肯定就能對這個事實有所體認。」
「男方回到本國後的後續消息不明。女方則在翌年不列顛尼亞進攻時,被捲入對新宿的空襲而喪生。」
「爲什麼會有國中部的學生?」
青年擁有些許雜亂的黑髮和銳利的藍色瞳孔,一看就讓人覺得是理科印象的削瘦臉龐。他是今年才從本國前來阿什弗德學園赴任,擁有物理學博士學位的教師。
褐發少年的對面則坐着一名留着黑色短髮的少女,專心一意地在筆記本上書寫着。
「老師,根據學生會會長指示,這件工作被列爲最優先事項,因此我們學生會幹部正在調查最近在西校舍廣爲流傳的幽靈事件。」
「雖然無法確定,但若不是這樣的話,幽靈的故事就無法成立了吧?不過,若要解釋成靈魂出竅也說得通就是了。」
夏麗向朱雀詢問。
面對魯路修層層相扣、帶着幾分壓迫意味的言語,羅伯特依然不失冷靜:
「因爲使用量太大,所以雖然在同一個室內,但是鍋爐是各自獨立的喔。」
魯路修頻頻看向梨緒,然後說:
「又怎麼了?」
見夏麗不知該怎麼解釋,魯路修毫不在意地代替她回答。
「……真是一羣笨蛋。」
「哦——那接着呢?」
理所當然地,放學後的生物教室裏只有這四人。
「到目前爲止,高中部有十五人,國中部有四人,都目擊了幽靈。」
「是學生會執行部目前熱切進行中的『阿什弗德學園七大怪談』的情報討論。」
這樣子沒錯吧?朱雀以眼神向夏麗探詢,夏麗回以一個點頭表示肯定。
「有什麼關係,只是爲了營造一點氣氛嘛,反正不過是接吻,他們一定早就親過了啦。」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沒錯。」
「似乎是聽到傳聞以後,跑來玩試膽遊戲。」
羅伯特·莫里斯。
「哦——很完美嘛。」
「莫里斯老師……」
「國中部居然有這種爲了無聊的傳聞,特地跑來高中部的笨蛋啊?」
「地點是西校舍的三樓,前往頂樓的緊急逃生梯。大多在黃昏時分出現,擁有一頭黑色的長直髮和黑色的大眼睛,會向遇到的人探聽自己戀人的去向。」
「真要這麼說的話,現在這麼認真查證這件事的我們,不就更像笨蛋了嗎?」
「如果是國中部的話,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不過,阿什弗德高中部的學生會,竟然會對這種孩子氣的學園七大怪談這麼認真?」
「聽說同樣是黑髮穿水手服的美少女,對遇見的人問:『那個人在哪裏?』以常理推斷,應該是同一個人……不,同一個幽靈吧?」
朱雀苦笑着補充。
走廊上也不斷傳來學生們奔跑的聲響,以及嬉鬧着走過的腳步聲。
對完成的筆記瞥了一眼,魯路修便將其交還給梨緒。
「還真是會挑地方耶。」
「有個部分可能還會有變動。就是,還有人在別的場所也目擊了幽靈。」
「這倒也是。接下來呢?」
他發表了相當劃時代的博士論文,似乎是在物理學世界中備受矚目的新星,職員室中都在議論——爲什麼這樣的人才不留在本國做研究,反而跑來偏遠11區的一所高中擔任理科老師?這件事本身或許也足以列入七大怪談之一。
坐在魯路修旁邊的朱雀,以沉穩的聲音補充說明。魯路修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你們是在討論些什麼呢?視情況而定,我或許有必要找學生會會長來談談。」
「關於這件事,有消息來源嗎?」
她陶醉、悲傷的水亮黑瞳中,彷彿帶着能將人融化的熱度。怦通——夏麗彷彿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不是由同一個鍋爐室供水嗎?」
「梨……梨緒——」
「這樣啊。」
不消多說,聚集在這裏的是學生會執行部,身爲「阿什弗德學園七大怪談第一話製作委員會」的成員們。
「哦……」
「我想先去確認一次看看,雖然沒辦法保證能有什麼結果,不過還是希望可以等確認完之後再做總結。」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在筆記本上整合記錄夏麗和魯路修之間對話的梨緒嘻嘻一笑,插了這麼一句話。六雙眼睛同時倏地轉向少女,少女驚覺自己似乎說錯話,臉紅了起來。
「根據當時同學年之人的說法,雖然不記得名字,但的確有個女學生和不列顛尼亞留學生走得很近。那個時候和現在不同,反倒是不列顛尼亞人很醒目,而和不列顛尼亞人交往的女孩自然也會受到注目。長直髮,制服也和幽靈身上的一樣,材質是白棉布,搭配水藍色的水手領巾和水藍色的裙子,是青闌高中的夏季女子制服。關於這一點,我已經向曾有親戚就讀青闌高中的同學,借來相簿確認過了。還有,青闌高中的校舍因爲遭到不列顛尼亞的航空部隊空襲而全毀,有許多學生都因爲那個事件而喪生也已經確定是事實。大約是不列顛尼亞開始進攻的三星期後。」
「魯路修·蘭佩洛基、樞木朱雀、夏麗·菲奈特。你們似乎是學生會執行部的幹部?」
夏麗以遺憾的表情搖頭,否決了魯路修的提問:
魯路修故作姿態地拍起了手:
「之所以在這裏進行討論,是因爲之後還要前往現場進行查證,並沒有其他意圖。若回到位於社團大樓的學生會室討論,然後再一次前往西校舍,我個人認爲過於缺乏效率,因此才借用這個地方進行討論。當然,我們也已經知會理科主任舒密特老師,得到他的許可,所以我認爲應該並無不妥之處。」
「然後呢?」
魯路修起身走向羅伯特,同時流利地說明事情原委。面對比自己高了一個頭,而且還是教師的男人,魯路修的嘴上雖然畢恭畢敬,但氣勢卻毫不退縮。
夏麗看着自己的記事本如此答覆。
羅伯特以冷淡的視線看向夏麗。
帶着幾分作戲的感覺,魯路修不住點頭。
外頭時不時還傳來教師想要制止紛爭的聲音。
「若要說和出現在緊急逃生梯的幽靈有哪裏不同……這個幽靈消失之後,兩個淋浴間的水溫都會急速變熱。不過並不曾聽說誰因此被燙傷,所謂的變熱,也只是會讓人嚇一跳的程度,所以沒有造成太大的騷動。」
「啊,對…對不起。」
並非在學生會室,也不在自己的班級,而在西校舍三樓的生物教室進行這個工作,是因爲四人打算在之後開始查證事情發生的現場。
「嗯。根據我問到的消息,社團大樓本館裏的女子淋浴間,還有體育館附屬的女子淋浴間,都有人目擊幽靈出現。」
「男方和女方約定,等自己能獨當一面之後一定會前來迎接女方,然後交換彼此的E-mail帳號並接了吻。」
夏麗壓抑着自己的聲音,但卻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握住了梨緒的手腕。
「咦?怎…怎麼啦?」
梨緒的眼睛睜得圓大,直直看着夏麗。
「啊……梨緒,你……該不會喜歡魯魯吧?」
驚愕到連眨了三次眼睛,梨緒再次看向夏麗:
「咦……?」
「我是說,我問你是不是喜歡魯魯。」
「喜歡?是指哪種喜歡?」
「呃……就是,那個……」
「不是喔。」
面對夏麗的反應,梨緒馬上搖搖頭,又否定了一次:
「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究竟是哪裏「完全不是那樣」,夏麗一點也搞不懂,正想問個清楚時——
「因爲,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梨緒露出幸福的微笑,見此,夏麗也沒辦法再追問下去。
「夏麗喜歡魯路修吧?」
「咦…咦咦!你…你怎麼會——」
魯路修仍在門口與羅伯特脣槍舌戰,不知何時,連朱雀也加入瞭解釋的行列。不想被兩人聽見的夏麗極力壓低音量,但還是掩不住臉上的驚愕。
「因爲你的視線老是追着他跑嘛,總是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根本就是全身上下都在說『我最喜歡魯魯了。』不想那麼早結束七大怪談第一話,其實也不是因爲慎重,而是因爲想要和魯路修一起工作更久一點的緣故吧?」
夏麗的臉龐紅透直到耳根。梨緒和魯路修見到面也纔不過一個星期,沒想到自己的心思就已經完全被看穿了。
「知道了。」
「的確,那些人看起來是有這種可能性。」
「因爲魯路修很帥氣嘛,而且乍看之下雖然一副冷淡的樣子,其實卻很體貼。夏麗之所以會喜歡他的理由,我大概也能體會啦。」
「……該怎麼說呢,有兩種可能性。做這些事的人是真的很蠢呢?還是以爲這裏的其他人都是傻瓜,才故意這麼做呢?」
真的是——究竟是哪個笨蛋幹出這種事?
魯路修似乎感到有趣而邀請羅伯特同行,朱雀雖試着打斷,但他又繼續說道:
魯路修將拳頭舉到嘴邊,視線則在空中游蕩。朱雀則否定似的搖頭:
「溫和?」
「不,我一點也不相信。人體屬於物質,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所謂『靈』這種東西,只是活着的人如此希望的投射。這是我的想法,而且應該到死都不會有所動搖吧。」
「日本人假借幽靈騷動的名義,對不列顛尼亞人的惡作劇。」
朱雀喊他名字的聲調比方纔又重了一些,眼中也帶着些許怒意:
「的確,該說是漫不經心還是脫線呢……若都不是的話,也只能說,做出這些事的犯人真的把所有人都看扁了。」
「這樣啊,不愧是科學家,非常注重現實面呢。」
「但是——」
他們打開從三樓通往頂樓樓梯的門扉時,映人眼簾的,是站在樓梯中段不住顫抖的少女,以及似乎是滑落到樓梯最下端,倒在地上的另一名少女。還有另一名跪在她的身旁,確認少女頭部是否有受傷的人——莫里斯老師。
在場的學生會成員們面面相覷,歪着脖子互相對望。
「知——道——了——」
「因爲他對幽靈、戀愛什麼的,肯定沒有興趣,所以我才故意滔滔不絕地一直說給他聽。誰叫他一開始的時候用一副懷疑我們做壞事的目光審視我們,這只是稍微還以顏色。」
「我知道了。」
魯路修回頭催促夏麗和梨緒動身。兩人點頭站了起來,和魯路修及朱雀一同離開生物教室。
魯路修只是笑着聳了聳肩,沒有回應。
兩人幾乎同時說出自己的想法,並瞪大了眼。
「到目前爲止的被害者都是不列顛尼亞人,是我多心了嗎?總覺得劇本越來越明顯了。」
「總之,必須先去調查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還有究竟發生了哪些狀況。目前關於幽靈事件的傳聞,大概就是幽靈因爲一直等不到自己的戀人而煩躁,離開了西校舍三樓;而不小心誤觸她的人便因爲陽氣被吸走而昏倒,摔下了樓梯;被幽靈碰到的東西則是會坍倒,蓮蓬頭的開關被碰到則是會被轉開,大致上是這樣吧。」
「你是這麼看這件事的嗎?認爲是不列顛尼亞人在自導自演?」
她如此高聲宣言。理由只是這樣嗎——在場沒有人敢如此吐槽。
米蕾的臉龐抬起,以原本撐着臉的手指向魯路修:
朱雀拿着巴掌大的數位相機將證據一一拍下,並附和魯路修說的話。從連接西校舍二樓與三樓的樓梯間,到二樓下段樓梯轉角的地方,看到幽靈的女學生便是從那裏失足跌落。然而從證詞得知的失足位置,仍能看見些許殘存的油漬。
「收到。」
「嗯——關於這個,是祕密。不過,或許可以說和魯路修有點像。那個人也是乍看個性很差的樣子,對人也愛理不理的,但是實際上個性卻很溫柔。啊,不過他倒是不會用那種態度,對輩份比自己高的人說話就是了。」
「對吧?再像他們不過了。」
然而他們卻無法依預定計畫行動,因爲已經有人先到了,而且還發生了相當不妙的事件。
魯路修瞄着朱雀手上那本,仔細慎重甚至加入圖解說明的筆記,說着說着並嘆了一口氣。他甚至已經懶得抱怨——調查這件事根本還不需要動用頭腦。
「我瞭解你們在這裏的理由了。但是,因爲你們的成員之中有女性,所以不要拖得太晚,早點查證完現場後就趕快回家吧。尤其是現在校舍內有不列顛尼亞和11區學生的小糾紛,你們要注意別被捲入了。」
「這麼一來,沒有人爲痕跡的,就只有我們最初親眼看到,緊急逃生梯發生的那起事件了。」
「捉弄老師是不好的行爲。」
「什麼嘛,只是因爲這樣啊?」
「好的,謝謝老師的關心。」
「照你說的,不也只證明加害者是懦夫罷了嗎?只有嘴上嚷嚷,決定付諸行動之後,卻又害怕自己會被問罪,而無法跨過那條線。我也因爲考慮到這個層面,纔會認爲是日本人的犯行。」
「老師相信幽靈的存在嗎?因爲愛,使得已死去的生命重新得到存在的形式,在現世徘徊。聽起來雖然很浪漫,不過老師認爲這在實際上可能發生嗎?」
朱雀一步也不退縮地回答。魯路修直盯着他看:
「我想,你應該是正確的。」
梨緒以帶着幾分憧憬的眼神,抬頭看向魯路修的背後,夏麗則是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纔好。
「好的。」
3
羅伯特也以不帶絲毫情感的口吻,淡淡地回答。
魯路修和羅伯特的交涉仍持續着。看來,魯路修似乎鉅細靡遺地向老師說明了阿什弗德學園版羅密茱麗故事的始末。
魯路修訝異地追問,朱雀點點頭繼續說道:
「剩下的成員,繼續尋找七大怪談的線索。聽好了,現在雖然已經有三個候補提案,但是都很沒有感覺,你們至少要再找出十個來,然後從中嚴格挑選!」
「魯路修。」
「裏面也混雜着怎麼想都不像幽靈所爲的事呢。首先就先來調查究竟有哪些事件是幽靈所引起,又有哪些是人爲的,先從這一點着手吧。還有——」
她用手支着自己的臉頰,毫不掩飾臉上不愉快的表情。畢竟在這兩星期間,原本應該只出沒於高中部西校舍三樓和緊急逃生梯的幽靈,不知爲何竟頻繁地出現在阿什弗德學園各個角落,對學生造成危害。爲此,學生們向學生會請願,要求早日讓幽靈昇天的信函如雪片般飛湧而入。
「整人!?」
「感謝您的諒解。雖然要等到我們的討論再稍有進展才會動身前往,但老師若有興趣,也不妨與我們同行,或許能一起遇見幽靈也說不定。」
「魯路修。」
等腳步聲消失,朱雀鬆了口氣,然後疑惑地詢問魯路修。魯路修只是一挑眉,聳了聳肩:
魯路修哼哼冷笑,還揚起了嘴角。
「那麼,就請大家全力以赴吧!我自己也會去找,明天或後天就來交換情報。總之——」
「如果只是膽小,其中任何一件犯行演變成大事件也不奇怪:但是這一連串的騷動規模都差不多,留下的痕跡也類似,看起來比較像是有計畫的重複作爲。」
「魯路修!」
朱雀彬彬有禮地鞠躬,魯路修則是輕描淡寫地點了個頭。羅伯特正要對兩人頷首,見夏麗與梨緒也鞠躬,羅伯特卻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之後便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上漸行漸遠。
「不是認真也不是開玩笑,只是順勢就這麼說了。反正就算讓他一起去也無所謂,我並不討厭那個老師。」
「是的。這可能是……」
地點是社團大樓內的學生會室。彷彿是和外頭風雨欲來的天氣相呼應,學生會室裏的氣氛也如坐鍼氈地沉重。而氣氛沉重的原因,自然是來自於學生會會長——米蕾,她正坐在排成二列的桌子最上座位置。
呼——地吐了一口氣,魯路修站起身來。
「嗯,有一點。因爲你解釋幽靈的事也未免說得太熱心了。」
「……真讓人頭痛啊。」
相對於眯細了眼的魯路修,朱雀的眼睛瞪得老大。
「據當事者說,是從相當上段的階梯摔落,但是實際確認後卻發現傷勢根本不重,而實際上被做了手腳的階梯也不過是在往上四、五級階梯的地方。淋浴間也是,說是造成大騷動,但是熱水也不是真的會燙傷人的溫度。整件事感覺就像小心翼翼地避免造成太大的傷害而犯案。所以我纔會覺得被害者和加害者可能是同伴關係。」
**
米蕾滿意地點頭,向所有人看了一眼,然後右手拳頭一握:
「喔喔,你是指那個啊,那只是單純在整他。」
輕輕聳肩,他看向夏麗等人:
魯路修以冷硬的聲音說道:
「你果然也這麼認爲嗎?」
「魯路修,還有朱雀。」
「過獎了。科學家雖然多是浪漫主義者,但另一方面卻又不得不着重於現實,否則便會踏上錯誤的道路。」
將相機收進制服口袋,朱雀答道。
「怎麼,朱雀,難道你以爲我有什麼企圖嗎?」
「搭上無聊的幽靈傳聞的便車,像個愉快犯(注:以造成騷動爲樂,在暗中觀察事件發展的犯罪者類型)似的四處犯案,而且還漫不經心又脫線,再怎麼看,實在都很像是那羣只會舉牌鬼叫的傢伙會幹的事,不是嗎?」
似乎是欲罷不能,魯路修仰望着物理老師問道。
「再加上夏麗和梨緒。你們四個人,去把目前爲止發生幽靈事件的現場全部清查一遍,要是發現事件真的是幽靈引起的,那……有必要的話,就去僱用個降魔師或是魔鬼剋星還是除靈師什麼的,盛大地送幽靈昇天。如果是人爲的,那就得把犯人揪出來,給他的個性來個好好的再度教育才行。魯路修腦筋動得快,朱雀則是行動力強。但即使如此,要你們直接闖入女子淋浴間也太強人所難了點,所以由同爲學園七大怪談製作委員會成員的夏麗和梨緒協助你們。只有女生才能進入的地方,就由她們調查完再向魯路修及朱雀報告。萬一有必要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的時候,事前務必先知會我一聲,這樣的話只要不是太誇張的事,我應該都能擺平。」
因爲知道即使反對也沒有意義,四道不同的聲音各自做了承諾。聽到四人的回答,米蕾眯細了眼睛,視線移向剩下的成員。
「你的意思是,這都是計算過的結果,爲了嫁禍給日本人,所以還刻意留下證據?」
「那麼,既然莫里斯老師要我們別太晚回家,那就早點去緊急逃生梯那裏瞧瞧吧。」
呵呵一笑,梨緒又將視線轉向前方。
「魯路修則是認爲,這件事是日本人對不列顛尼亞人的惡作劇吧?」
結果,從物理方面很容易就判明瞭,所謂幽靈的行爲中,的確混雜着人爲行動。有人被幽靈推落的樓梯處,發現了忘記擦乾淨的油漬。在水溫會突然轉熱的淋浴間,旁邊的鍋爐室裏留下了學生進入的明顯痕跡,因爲,沒被碰觸的開關上積滿了塵埃,但是調節溫度的開關上卻一塵不染。雖然沒有塵埃這一點可以用「因爲每天要微調水溫,所以會碰觸開關」來解釋,但是開關上被擦拭到「連指紋都沒有留下」,那麼就無法考慮這種可能性了。
「魯路修……」
「是~是~我不會再犯了。真是的,以前明明就是個比我還愛惡作劇的壞小孩,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麼不通人情又嚴肅的人啊?」
「不列顛尼亞人爲了造成排斥日本人的輿論,所做的自導自演。」
剩下的成員也異口同聲地回覆。之所以沒有反對意見,理由也和前面一樣。
一開始本打算以「偶爾也是會有這種事發生的啦」來加以敷衍,但是當被害超過十件以後,也沒辦法再置之不理了。
「但是我總覺得,若是日本人犯的案,這手段太溫和了。」
「魯路修,你剛纔是真的打算邀請莫里斯老師嗎?」
朱雀搖搖頭:
朱雀眉頭一皺,魯路修瞟了他一眼竊笑着,雙手搭在一起伸了個懶腰。
「我首先想到的是,像日本解放同盟那一類批判不列顛尼亞的人們,鎮定不列顛尼亞自治會的成員加以襲擊。」
學園七大怪談製作委員會的工作因此中斷,學生會開始認真思考因應之策。
「知道了。」
——膽敢妨礙我們製作阿什弗德學園七大怪談,即使是幽靈,我也絕不饒恕!讓我們速戰速決吧!吼——!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真的讓他少了塊肉,只是讓他聽得有點心不甘情不願而已。」
「那麼,你們在這之後要去通往頂樓的緊急逃生梯,是嗎?」
同時將手指移向他身旁的朱雀。
「梨緒,你說自己有喜歡的人,是誰啊?是我們班上的同學嗎?還是高年級的學長?還是說,是上一個學校的人?」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哦……的確,假設我是日本人,若真心想襲擊自治會的那羣傢伙,就應該會把油塗在階梯最上一級或第二級,鍋爐的溫度也至少會設定在攝氏九十度吧。」
魯路修思考了一陣子,如此地淡然說道:
「嗯,我一定會那麼做纔對。」
「不過,我當然也認爲有可能就像魯路修說的,是日本人犯的案。」
「啊啊,那個……」
「喂——魯魯——朱雀——」
樓下傳來夏麗呼喊兩人的開朗聲音,打破了這凝重的氣氛。
緊張的氛圍解開,兩名少年從扶手處往下窺視二樓。
夏麗高舉着右手,以滿臉的笑容從樓梯朝兩人跑了上來,而原本應該和她在一起的黑髮少女並未在旁。梨緒最近似乎忙着什麼,每兩天就有一次會向學生會活動請假。
「梨緒沒和你一起嗎?」
「她說自己有事,要我代她向你們道歉。」
夏麗雙手在面前合掌然後一鞠躬,秀了個日本式的獨特致歉表現。
「這種事也需要道歉嗎?真有禮貌呢。」
看着夏麗的動作,魯路修噗哧一笑。
「事情調查得怎樣了?查出犯人的目的了嗎?」
面對喘着氣盯向自己的夏麗,魯路修露出一臉有點鬧彆扭的表情,朱雀則是露出感到有點困擾似的笑容。
「嗯?怎麼了嗎?」
「不,沒事。雖然還沒查到犯人的目的,但是已經判明這些事件和幽靈無關了。」
「果然是這樣。是學校裏的某人,幹出像愉快犯那樣的事情吧?」
他的左眼散發出赤紅的光芒,裏頭映出了王者的紋章。
娜娜莉微笑着,操縱輪椅靠近了魯路修。
聽到魯路修的答覆,夏麗的臉蒙上一股陰霾。
「梨緒,回答我,只要答案能讓我接受,我就不會太深入追究。我想要的東西只有兩個,那就是關於這一切的真相,以及你不再擾亂這間學園的保證。」
「難道不是你嗎?現在鬧得沸沸揚揚的阿什弗德幽靈。」
「現場的狀況已經大致掌握,接下來就是一一約談受害學生。對了,還有教物理的莫里斯老師,他的確也是在事發現場的人之一。」
是因爲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娜娜莉身上,而沒發現到她逃走嗎?
不過才移開視線一會兒,原本應該在那裏的梨緒已經像蒸發般不見人影。
「知道了,交給我吧。」
「那麼就請你給我一個能令我信服的說明,說清楚你究竟是誰,又是爲了什麼來到這間阿什弗德學園。」
「……沒什麼,只不過完全在預料之外的人身上竟然抱着黑盒子,這件事令我稍微嚇了一跳罷了。」
少女瞪大了眼。這是真相被說中的震驚嗎?或者只是因爲沒料想到會被這麼質問?魯路修無法加以判別。
「你們兩個就負責詢問這些學生吧。仔細打聽清楚,他們在事故現場看到了什麼,還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預防萬一,也儘可能探聽一下被害者參加的是哪個社團,以及對日本人的觀感。明天再開始也可以。」
「呃……啊,是班上的同學……」
「早安,梨緒。看來話是傳到了。」
魯路修徑直走到她的面前,然後停下腳步:
魯路修將左手撐在梨緒身後的柱子上,少女的身軀因驚嚇而一顫,但還是沒有回答。
「怎麼了嗎,魯路修?爲什麼露出一臉呆樣?」
「你究竟是誰?目的又是什麼?是怎麼進入這間學園、怎麼進入我們班級的?接近夏麗,和她建立交情又是爲了什麼?」
可能不會前來赴約的對象,比說好的時間提早抵達了約定的地點。
即使是饒富哲學深意的話語,若出自一張嚼着外送披薩的嘴中,實在是一點感覺也沒有。魯路修從和她的同居生活中理解到了這一點。
「你所屬的團體是哪裏,日本人?目的是什麼?」
「不是……我,我沒有做那些事。」
**
「沒錯,所以才請你來這裏。」
「我……我只是……」
呿!魯路修在心底咋舌。既然無法使用,那也沒辦法,只能正面進攻問出答案了。
他正面睥睨着梨緒問道。梨緒似乎沒反應過來魯路修問了什麼,眼睛睜得大圓:
「雖然幽靈第一次出現在緊急逃生梯似乎是在五月,但是幽靈轉爲頻繁出現,則是在天野梨緒這個人轉學進來的那段時間。而學生會一開始調查七大怪談,幽靈就開始製造事故。這個幽靈似乎又很脫線,幾乎可說一定會在現場留下能證明事件是人爲的證據。特徵是身材嬌小、黑色的大眼睛、黑長髮。不過若原本是短髮,要僞裝頭髮的長度一點也不難。」
——說出來吧,天野梨緒!毫不隱瞞地在我面前吐實——
「那當然。」
「我好像聽到說話聲,是有人來拜訪嗎?」
從社團大樓的自宅部分走到大廳,就看見天野梨緒以雙手抱着學生書包的嬌小身影。她就倚在八根柱子其中之一。站在早晨陽光中的她,看起來就是一名到處可見的普通少女。
「擾亂……學園?」
她看着紙條上的名字說道。
魯路修說着,揪起一撮梨緒垂在耳邊的頭髮,梨緒搖了搖頭。
「只要是人,都是未知的存在。自己以外的他人姑且不提,就連對自己,也會有無法完全理解、看不見的部分。你不也是這樣嗎?」
雙眼直盯着眼前的螢幕,魯路修接連敲打鍵盤輸入指令,深深潛入他原本理應沒有權限進入的資料之海。
「朱雀和我負責剩下的人。」
大門開着。雖然努力回想一開始看到她的時候,門是開着或關着,但是想不起來。應該是開着的吧?因爲那扇門只要一動就會發出聲響。
魯路修對朱雀的筆記進行確認:
「……哥哥,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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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淚珠在眼眶打轉,似乎隨時都會滑落,泫然欲泣的聲音也從喉嚨硬是擠了出來。
「七大怪談被妨礙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竟然用這種行爲褻瀆已經去世好幾年的女孩,真虧犯人幹得出這種事。」
魯路修等待着少女產生變化,然而,眼前的少女雖然的確看到了GEASS之瞳,但是卻沒有任何反應。
聽了夏麗的回覆,魯路修撕下一張紙,唰唰唰地寫下學年、班級及姓名等資料。
「嗯,沒錯。」
究竟是……在什麼時候?
怎麼可能!?
熱騰騰的融化起司從C.C.的嘴角拉着絲垂了下來。她以看不出是否對此感興趣的平淡眼神看向魯路修。
「你究竟是誰?」
「因爲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得確認的事,所以才拜託夏麗傳話給你。要你這麼早來這裏,真不好意思啊。」
詳細確認出現的資料——出身地、進入阿什弗德學園前就讀的學校、親戚的學歷、是否與11區人的反抗運動組織或不列顛尼亞人的純血派有所關連等。
聽了朱雀的話,夏麗微笑着點頭附和。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
魯路修在朱雀耳邊小聲說道,而朱雀也低聲表示同意。
「你在大廳的正中央做什麼呢?」
疑問一一湧現。自己的確不分對象施放過幾次GEASS,所以無法肯定這一定是第一次對她使用。但是……
也只能這麼想。
「嗯,是啊。」
收回筆記本,朱雀點頭回應。
敲打着鍵盤的喀噠喀噠聲,以及喀嘰喀嘰的滑鼠點擊聲,在夜燈下寂寥地響着。
「拜託你,魯路修,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沒有傷害任何人!」
「早安,魯路修。夏麗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以爲是她聽錯了或是你在開玩笑呢,還好真的是要找我啊。」
「一開始的幽靈究竟是誰,或者真的是幽靈,現在還不得而知。但是,最近這幾個星期以來的幽靈就是你。」
明亮的畫面忽地轉暗,魯路修的嘴角綻開冷笑。
魯路修以極力裝做平靜的聲音打着招呼,向她走近。梨緒抬頭看向魯路修,綻放出一個宛如花朵般的笑容:
將沒有可疑之處的人物從腦中的名單一一刪去,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作業終於要進入尾聲的時候,魯路修訝然地瞪着螢幕。需要注意的名單最後只剩下六人,前五個人都和魯路修所料想的相同,是日本解放同盟或不列顛尼亞自治會的領導級人物,但第六個人卻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沒錯,那是魯路修根本沒料想到的人物。他爲了確認自己有沒有搞錯,還反覆查證了數次,但是結果依然沒有改變。
魯路修猛地朝出入口的大門看去。
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難道是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對她使用過GEASS的暗示了嗎?
在唰地出現的姓名中繼續搜尋。需要確認的姓名早已都記在腦中。日本解放同盟的成員、轉學生、新任教師。雖然不是完全同意朱雀的意見,但是也將不列顛尼亞自治會成員中的一部分激進成員列入了確認對象。
「我知道了,就是儘可能都問清楚,對吧!」
像鈴鐺般的聲音掠過他的耳際,魯路修不自覺地將手從柱子上抽回,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對因此感到心痛的自己咋舌,魯路修強忍着苦笑。女孩子哭泣的臉,還真令人難過。
「咦……?」
將撕下的紙條遞過去之後,魯路修窺探着夏麗的表情。
如果這是演技,那這名演員還真是十分優秀。
這是即使拜託身爲理事長孫女的米蕾,也不可能得到許可的事,因爲這等於將阿什弗德學園內,所有教師和學生的個人情報完全曝光。
「娜娜莉。」
「這麼一來人數還不少,我們分頭進行比較好。不過梨緒纔剛轉學來這裏,應該也有不少事要處理而無法行動,所以你和她兩人一組吧。」
梨緒臉色明顯一變。魯路修苦笑着,將意識集中在左眼,凝視膽怯的少女。沒錯,他要讓少女回答自己的問題。
「我……我……」
娜娜莉的手掌撫上魯路修的臉頰,小小掌心傳來的溫度,漸漸解除了他的緊張。
深吸一口氣,他關閉了電腦的電源。
面對魯路修的視線,朱雀強而有力地點頭:
唰地流下,一道淚痕出現在梨緒的臉龐。魯路修緊咬嘴脣,就在這個時候——
魯路修壓抑住內心的動搖,擺出高姿態瞪視梨緒:
一名擁有綠色長髮的少女懶散地躺在牀上,手上拿着從二十五寸披薩切下的一塊送入口中,在魯路修的背後提出疑問。
魯路修不帶感動也沒有感慨地點頭。
強壓住動搖的心,只發出沒有抑揚頓挫的冰冷聲調。被夾在他與柱子之間的少女眼中溢滿淚水,卻忍着不流下,只是悶不做聲。
無效?GEASS對她無效?
魯路修擠出一個柔和的微笑;見此,梨緒還是笑着搖搖頭:
他不禁瞪大了雙眼。
——就照剛纔說的,我們分頭進行調查吧。我負責調查日本人那邊的激進團體,你則是去確認不列顛尼亞的純血主義集團和被害人之間是否有關係。從這兩條線索去調查,然後再交換彼此手上的情報,瞭解嗎——
正當魯路修這麼回答,轉過頭時——
沒錯,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不管對象是誰、不管對方有什麼隱情,讓無聊的鬧劇趕快落幕就是了。
「哥哥,你在那裏嗎?」
「雖然是有點擔心夏麗會喫醋啦,不過我自己的話是完全沒問題的。那麼,找我有什麼事呢?是不方便在教室討論的話題嗎?」
「知道了。」
「魯路修……我……」
給予自己能夠對一個人下一次絕對服從命令、名爲GEASS的力量,使自己從行屍走肉般的生活重獲新生的女人。當時明明看見她額頭被子彈打穿,應該已經橫死當場纔對,但現在卻依然活蹦亂跳地喫着東西說個不停。她本身就是一個充滿謎團的存在,而且莫名地熱愛披薩,還毫不客氣地自己住了下來。
「最初的幽靈騷動,以及後來造成實際被害者出現、顯而易見的人爲操作,這兩種事件以及其間是否有關聯,我們都一定要解決。人傷害人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阿什弗德學園高中部裏,沒有名字叫做天野梨緒的學生。雖然懷疑可能是資料疏失而反覆確認了數次,但無論從哪裏都查不到天野梨緒轉學到我們班上的事實。」
「只要有騷動,就一定會有趁騷動作怪的人出現。而在事前阻止這些人做出同樣的行爲,就是我們的任務。我雖然不清楚米蕾是否也這麼想,但我可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在進行調查,我想朱雀應該也一樣。」
「不,沒事。」
「哥哥好像感覺不太好受?」
或許是因爲察覺了現場的氣氛吧?她雖然目不能視,但是感受性卻比一般人來得強。魯路修笑着搖頭:
「沒問題,我沒事的,娜娜莉。」
「那就好。」
察覺兄長的情緒恢復平穩,娜娜莉才安心地放鬆了表情。
「哥哥是在和誰說話呢?客人走了嗎?」
她以看不見的雙目環視周遭。
「已經走了。是因爲有些學生會的事情,得在早上先告訴對方。」
「學生會……啊!」
娜娜莉的表情瞬間明亮了起來:
「難道是關於學園七大怪談的事嗎?」
「咦……啊…嗯,是和那有關的事。」
這可沒有說謊——魯路修在心中低語。
「已經完成了嗎?那個在高中部出現的幽靈的故事?」
「不,還沒有,不過就快了。現在正在進行最後的總結。」
「是這樣啊,我很期待呢!要是在哥哥整理完故事之前,幽靈小姐的戀人能來到學校,讓她得到幸福的話就好了。」
面對妹妹天真無邪的少女情懷,魯路修無法阻止自己的脣角浮起苦笑。
根本沒有幽靈,那只是打着幽靈的名號傷害別人的傢伙所搞出的假貨。
這樣的話語在心中迴盪。
特別教室林立的西校舍三樓,和各個班級所在的東校舍不同,往來的人煙稀少。魯路修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氣,走向物理準備室。
「你對全像圖有什麼疑問嗎?」
少女逃走了。只說不是自己,卻什麼也不說明,誰會相信這樣的人說的話呢?
怎麼可能,這太蠢了。
**
「啊,不,沒事。」
「早啊,夏麗。梨緒,謝謝你今早來赴約。」
「我在到達這裏的隔天,曾經把裝置拿出來,確認是否有因運送的震動而損壞。不知這個過程是否被竊賊看見,或者竊賊只是單純帶走潛入時看到的東西,其他東西都沒有遭竊,唯獨我的3D投影裝置被帶走了。」
「是的。原本……你們這一輩可能沒看過吧,在老電影裏出現的,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映出一名女性的立體影像的一幕。我一直很想做出那樣的東西。全像圖本身若沒有投射螢幕,就無法形成影像,而我製作的東西在理論上和那是完全不同的。或許你會覺得是我自吹自擂,但我自認那可說是劃時代的產物,是足以顛覆常識、充滿真實感的東西。」
一邊想着,他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又怎麼了?」
搞什麼!偏偏選在今天!
聽到老師的詢問,魯路修回過神來:
熟悉的聲音叫住了自己,魯路修轉過頭,看見朱雀以帶點擔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有做了一個。」
「怎麼,魯路修,你在找天野同學嗎?」
魯路修向男同學道謝之後,便離開教室前往西校舍。職員室在西校舍的一隅,就在理事長室旁邊。魯路修將書包夾在腋下,快步走下樓梯向職員室而去。他在心中祈禱能順利堵到梨緒。
「放學後,並沒有學生來向我請教問題啊?」
追着朱雀的視線向窗外看去,一名看上去穿着軍服的女性正從大門朝這裏跑來。
然而就在抵達教室之前,老師已走出教室朝魯路修走來。然而走來的只有羅伯特,不見梨緒的身影。
果然還是沒辦法啊。
雖想逮住梨緒早點把事情解決,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在班會結束的同時,被導師因爲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找去,白白浪費了時間。夏麗今天有游泳隊活動,所以不會去學生會室。這麼一來,梨緒直接返家的可能性也隨之提高。
「是光學。」
「啊……老師,請等一下!」
「謝謝,那我過去瞧瞧。」
「光學……」
班上的同學沒有理由告訴自己假情報。雖然也有被捉弄的可能性,但當時告訴自己這件事的學生並不像是那種人。若是如此,難道是梨緒一開始便沒說實話?
這是在整我嗎?
「若老師不知道的話就算了,很抱歉突然叫住您。」
該不會……又是白忙一場……?
娜娜莉溫柔的笑容,在早晨從窗戶射入的陽光中閃耀着。
「您有自行製作嗎?」
藏住沮喪的表情向女同學們致謝,五人之中的三人臉卻紅了。
「魯路修同學,怎麼了嗎?」
「沒什麼,昨天熬夜調查那個有疑點的部分,有點睡眠不足。」
**
魯路修低頭致意,羅伯特說了聲「不會」,便告辭從魯路修身旁走過。
從職員室朝教室大步前進,魯路修不知在心裏咒罵着誰。
「嗯,我這邊也還沒掌握到什麼。已經查明自治會團體中的女學生在被害者裏佔多數。如果只看這些的話,的確會有種日本人鎖定了最激進的排斥派,進而加以襲擊的感覺。」
像是爲了讓朱雀安心似的,魯路修揚起嘴角。就如他所預想的一樣,朱雀笑着說「那就好」,便不再過問。
「被偷了!?」
魯路修輕輕點頭,向兩人打了招呼。夏麗「嗯、嗯」地點頭,梨緒雖然揚起嘴角擺出笑容,但立刻又低下了頭。
魯路修的左眼放出光芒,瞳孔從紫水晶般的色澤轉爲赤紅,王者之印在虹彩中浮現。
不經意想起朱雀想告訴自己的話,魯路修轉過身拉住羅伯特的手腕。羅伯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魯路修。
「完成以後,一定第一個告訴娜娜莉。」
強忍着失望的虛脫感,他向羅伯特搭話:
「早安,魯路修。」
魯路修直盯着她看,或許是發現了這道視線,她抬頭看向他。本以爲她會在那一瞬間僵住,但她只是自然地又錯開視線。今天早上的事果然不是虛幻而是真實,魯路修再次確定了這件事。
「那個裝置,現在在您的手邊嗎?」
羅伯特訝異地皺眉,然後給了一個否定的答案:
那一天,直到放學爲止,朱雀都沒有再回到學校。
但不只是梨緒,就連物理老師也不在。詢問之後得知羅伯特去了三樓的物理準備室,無可奈何,魯路修只好再度動身前去物理準備室。
「天野同學好像在班會結束後就往西校舍去了,說是要去請教關於物理的問題。我想她多半是在那邊的職員室吧?」
「朱雀?」
「啊,魯魯!」
盯着梨緒時,夏麗發現了魯路修,笑着向他道早安。魯路修因爲她的聲音而脫離沉思,連忙擠出一個笑容:
聽完魯路修的話,朱雀像是在消化得到的情報似的緩緩點頭。
「是您的……專業領域啊……」
這是……怎麼回事?
他說的是事實嗎?還是說,幽靈騷動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本人,所以用這番話來搪塞呢?關於這一點,必須弄個清楚纔行。
「……真是的!」
朱雀雖是低聲詢問,魯路修卻直接搖了搖頭。他的視線依然盯着梨緒,回覆朱雀:「雖然有幾個懷疑的對象,但是還沒查到水落石出的地步。」一瞬間雖也想過要說出梨緒的事,但又覺得目前時機還太早而作罷。眼前這個不知何時變得認真、規矩又溫柔的兒時玩伴,肯定沒辦法把一度接納成爲友人,而且還是一名女性的梨緒當作敵人看待。和她有關的事,還是由自己來處理就好了,這纔是正確抉擇。
「你那邊呢,朱雀?」
在職員室裏,理科主任閒聊的時候有聽到,昨晚駭進資料庫時也有看到——羅伯特擁有物理學博士學位,不過——
「嗯,有件事今天一定得轉達給她。雖說碰不上的話之後打電話告知也行,但是會長說最好還是當面和她說。」
正當魯路修也要邁步朝反方向走去時——
「還有一件事,魯路修,我昨天查到,物理老師莫里斯的專……」
稍遠處聊着天的三名男同學探頭過來詢問。
「抱歉,任務來了。」
「很遺憾。我雖然從本國帶了過來,但是被偷了。」
「在第六堂課結束後,雖然有一名學生在走廊向我請教問題,但在那之後並沒有任何人前來找我。而且,第六堂是高三的課,和你的學年不符吧?」
話說到一半就吞了回去,朱雀倏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的臉色有點差啊,還好嗎?」
似乎有些喫驚,羅伯特瞪大了眼。不過這也難怪,因爲平常並不會有學生對此這般地追根究底詢問。
「我記得老師的確是專攻物理,並且得到了博士學位吧?」
阿什弗德學園佔地十分寬廣,而魯路修現在卻不得不從東校舍三樓的盡頭下到一樓,繞到西校舍之後,又不得不再爬上三樓。他不禁在心底咒罵。
「嗯,早安,朱雀。」
「怎麼了?不是沒事找我嗎?」
「哦?」
「全像圖正是我的專業領域,我的博士學位論文,就是關於醫療用全像器材的開發。」
該怎麼做好呢?魯路修思考着。有辦法再次製造出兩人獨處的機會嗎?
「……要是這樣還堵不到梨緒,誰來對我負責啊——」
「莫里斯老師,我聽說天野梨緒來向您請教問題,請問您知道她在哪裏嗎?」
「你剛纔說的都是事實嗎?關於這件事,把真相全部說出來!」
收着書包的同時,期待那一絲可能性,魯路修開口向班上的同學試着詢問。五名少女各自歪着頭努力回想,目光在空中游移,最後還是隻丟出一句「不知道」。
魯路修來到班上以後,發現梨緒並沒有請假而大喫一驚。他本以爲對方會請假躲避。
怦通!魯路修彷彿能聽見自己心臟的跳動聲。校方保管的情報中,並沒有記載這個男人的博士學位是在物理學的哪個分野。朱雀肯定是得到了這項情報,纔想和自己仔細討論。如果專長是光學,那麼他就很有可能知道投射出幽靈影像的方法。
究竟是爲了什麼?難道是看穿了我會去找她?爲了躲避我而刻意撒謊?
「抱歉,魯路修,我今天得早退了。如果能早點結束的話,我會再回學校一趟。關於我剛纔說到一半的事,我還想和你好好討論。」
剋制想咋舌的衝動,魯路修進入教室。向四周觀望一圈,果不其然,梨緒已經不在了。
「請問您的博士學位,是在物理學的哪個領域?」
「咦?」
物理……莫里斯老師嗎?
胸口的鼓動越發強烈。這個猜想會不會命中紅心呢?
「這樣啊,果然還是沒辦法很快調查完。」
「該不會是等身大的人像圖一類的吧?」
「有人知道天野梨緒去哪裏了嗎?我有學生會的事要找她。」
「那麼,您對全像圖(注:holbgram,以光學技術製作的立體影像)有研究嗎?」
腦中浮現那張端正但不苟言笑的臉。然後忽地想起,朱雀在離開前曾提到他的名字。
「然後呢,有什麼進展嗎?」
問號在魯路修的腦中飛舞。
朱雀歉疚地說完之後,利落地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教室。魯路修思考着他究竟想說什麼,然而上課鈴彷彿要打斷他的思緒似的響了起來。
一進入教室便看見黑色短髮的少女,一如往常地坐在夏麗旁邊的座位呵呵笑着,彷彿今天早上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爬到二樓的時候開始有點喘,但還是強忍着一口氣衝上了三樓。
「謝謝你,哥哥,我會期待的!」
羅伯特露出驚訝的表情,藍色的瞳孔中映出GEASS的光輝,和魯路修相同的紅色染上了他的瞳孔。在下個瞬間,他的瞳孔失去神采,像是感到暈眩似的以手撫着額頭。
「羅伯特·莫里斯,回答我的問題。」
「我說的是事實。我用來投射她影像的裝置,恐怕是被這間學校的學生偷走了。時間是新學期開始前兩天,裝置現在的確不在我的手上。」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如此回答。見此,魯路修滿意地揚起嘴角。
對這個男人完全有效。這麼一來,自己果然是不知道在什麼場合下,已經對天野梨緒使用過GEASS了吧。
「有向學校報告裝置遭竊一事嗎?」
「沒有。『纔剛赴任,我的最高傑作就被貴校的小偷給偷走了。』這種話我實在難以啓齒。雖然我有確實鎖上房間的門鎖,但是我對物品的管理也的確太過輕忽。」
羅伯特的臉浮起明顯的苦笑。魯路修握緊了拳頭,發現掌心不知何時已出了汗。
「那麼,老師——我們在生物教室討論事情當天,您會進入通往頂樓的緊急逃生梯,其實不是因爲在走廊聽到慘叫,而是想確認幽靈事件是否爲自己的裝置所造成,是這樣嗎?」
「在那一瞬間,是因爲聽到慘叫而打開了門。但我想即使沒聽到慘叫聲,我還是會打開那扇門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魯路修放鬆了表情。
「我知道了,這樣就夠了。」
GEASS的圖案從魯路修的眼中消失,瞳孔恢復爲原來的顏色,羅伯特的瞳孔也轉爲原來的藍色。他將手從額頭放下,再次看向魯路修:
「你想問的都問完了嗎?」
聲音也恢復了抑揚。
「是的,謝謝您。」
魯路修向眼前高個子的青年教師行了個禮。
「是嗎,那我走了。」
羅伯特就此離去。
很好。
「這是怎麼回事?梨緒,你冷靜一下……」
另一道有印象的聲音,讓魯路修的左臉逃過一劫。
這麼一來,就證明幽靈事件的幽靈是假貨了。五月初出現的幽靈和之後出現的幽靈,應該就是莫里斯老師製作的立體投影,也無法傷人。
在緊急逃生梯那裏,發現了不列顛尼亞自治會的領袖與成員,還有遭到綁架的天野梨緒。雖然想要救她,卻反而被制伏了……
對自己的失態感到無力。說到這個,梨緒現在怎麼了?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什麼……!?
沒錯,只要眼睛重見光明,就能直接叫這些傢伙自己去死。
「你們是……」
「少和我開玩笑!你這傢伙,把她藏到哪裏去了!」
這樣就能將他們的所做所爲暴露在全校學生面前。雖然梨緒也在,但只要搪塞過去……
臉頰被濺溼的感覺、撫摸自己的手指,還有道歉的聲音——怎麼想都不像是在做夢。但是這裏除了自己以外,感受不到還有別人的氣息。
高個子、貴族模樣的一人似乎想握手,將手伸向魯路修。
「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你想救助的那個11區人,看來是趁隙丟下你不管逃跑了呢。真是遺憾,不過這也沒辦法,只能怪你自己想替11區人撐腰。」
失去意識的瞬間,映入魯路修眼簾的是瞪大到眼珠都要掉出來似的,拼命搖頭的梨緒。
「朱雀!」
試着挪動身體,胸口傳來一陣鈍痛。
「女孩子?你是在指誰呢?在這裏的只有我們這些不列顛尼亞人,還有一隻11區的猴子罷了,沒有女孩子啊?」
梨緒結結巴巴地訴說,朱雀用力抓住她的雙肩,試圖讓她冷靜下來。就在這時——
「魯路修同學,我們呢,是想把11區人從這間學校趕出去啊。」
魯路修的瞳孔顏色改變,亮起了光輝,正要對上克雷·亞隆的視線時——
「你當我白癡嗎!憑一個女生的力氣,哪可能掙脫這個繩索逃走!我們離開這裏也不過才十分鐘,這段期間你究竟做了什麼!」
「你醒了啊?」
正想稍微加快腳步時——
這麼說,梨緒是逃掉了。
雙眼被布遮了起來,這便是什麼也看不見的原因。
「梨…梨緒!?」
「梨緒,你在哪裏?回答我。」
——快一點!快去!魯路修要被人從西校舍的屋頂推下去了!
意外地花了不少時間啊——魯路修想着。正要動身返家時——
眼睛被矇住的不自由,讓魯路修十分焦躁。
感到聲音朦蒙朧朧,像在身邊打轉。
真是難堪。自己究竟是在幹什麼啊?
自稱不列顛尼亞自治會,11區人排斥派的領袖人物之一。魯路修已在昨晚將他的長相牢記在腦海,是基於尊重朱雀意見而加以確認的其中一人。
叫了幾次,果然得不到回應。是被另外關在別的地方嗎?還是說,她已經被那些人……
「副會長,我們……」
「你這傢伙……!」
成績在阿什弗德學園高中部三年級生中數一數二,老師們對他的印象都不錯,老家是貴族階級。非但長相俊秀,運動也十分拿手。
「遮住你眼睛的理由,只是因爲我們不想和你對看罷了。」
魯路修挺起胸膛瞪視他們,併發出怒吼。
魯路修心裏大叫不妙,全力思考解危之道,然而——
伴隨着金屬傾軋的聲音,一道失去意識前沒聽過的低沉聲音傳來:
雖然覺得娜娜莉有點可憐,但所謂的幽靈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
下個瞬間,朱雀已將梨緒留在原地,朝高中部的西校舍全速奔馳。
5
「唷,魯路修·蘭佩洛基。記得是……學生會的副會長是吧?」
該不會是——驚覺一個可能性,魯路修拔腿就跑。
「害怕?怕你?你是在說笑吧?」
感覺到誰的手溫柔地撫着自己的頭髮,滴落的水珠濺溼了自己的臉龐。
口中雖說得平靜,但腦中已響起黃燈的警告音。要使用GEASS嗎?現在使用的話時機正好,這些人全都注視着自己。
梨緒的身影突如其來地出現在眼前。
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在昨天得到的軍方資料中,看到他是最新醫療用全像圖的開發者,並且以那篇論文取得了博士學位。
「冷靜,凡託,不要中了他的挑撥。」
打開通往頂樓的緊急逃生梯之門,學生服映人眼簾。
不只一人,總共是五人,都是不列顛尼亞人。然後——
不只克雷,除了梨緒之外,在場的都是不列顛尼亞自治會的成員。
「雷納德,住手!要是留下被毆打的痕跡,事情不就穿幫了嗎?」
然後便醒了過來。
魯路修喫驚地一顫。難道是GEASS的事曝光了……
叩!
「這麼多人把一個女孩子帶到這種場所,本校的三年級學生還真是糟糕,沒有比這更不堪的事了,你們知不知恥啊?」
**
「混帳,你說什麼!」
「……什麼11區人的…女學生……我可不知道。」
莫里斯老師很有可能就是製造出幽靈的人物。
魯路修掙扎着想要起身,就在這時——
「被說中痛處就想訴諸武力解決?人家都說頭腦不好的人,碰到事情馬上就只會想使用暴力,果然是真的呢。」
朱雀向自己隸屬的,特別派遣嚮導技術部的直屬長官——塞西露·柯爾米打過招呼後,便向高中部的校區走去。雖然課堂早已結束,但魯路修現在可能還在社團活動大樓的學生會室裏。
揪住魯路修衣領的人,因克雷的話而放手退下。克雷以優雅的微笑看向魯路修:
克雷呵呵訕笑:
道歉的話語不斷重複傳來。你哭什麼呢——魯路修試着伸出手。
「你…你這……!」
「哎呀,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你…你這傢伙!」
才覺得對方的聲音變得焦急,自己的衣領已經被揪住。
「朱雀!請你快去救魯路修!!」
「克雷·亞隆……你是三年級的吧。」
「你就安份一點……喂!那個11區的女學生跑哪去了!」
魯路修對發怒的幾人冷冷一瞥:
唰地一聲朝耳邊襲來,已覺悟會捱揍的魯路修咬緊了牙根。
眼前是被三人壓制住,嘴裏塞着毛巾的梨緒。對上魯路修視線的她,拼命地搖頭。
「事情…不好了!他爲了救我,被三年級學生抓走…被打昏、綁起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
「因爲,要是繼續和待會就要爲了我們而犧牲的人繼續對看下去,這刺激也太強烈了點,擔心我們的決心會因此退縮,到時候會沒辦法從背後推你一把,所以決定把你的眼睛一直蒙到最後一刻再解開。」
「……嗚……」
覺得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有點含糊不清……像是嘴被塞住而說不了話的,女性的聲音。
放下心來的同時,也覺得這羣人因此焦躁真是活該。
他試着回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從喉嚨發出訕笑。
後腦受到強烈的衝擊,身體不禁向前傾。
「這個嘛,我哪會知道呢?」
對不起,魯路修,對不起——
幽靈與全像圖。當然,自己猜測錯誤的可能性也不低,但是這的確有加以確認的價值。
「爲什麼連我的眼睛都遮住?難道是伯手腳都已經被你們綁起來的我逃走嗎?你們這麼害怕我不成?」
揚起下顎用鼻子哼了一口氣,魯路修再次看向五人。
克雷以修長的手指撫着魯路修的臉頰,魯路修只覺背後升起一股惡寒。
克雷·亞隆接住了魯路修倒下的身體,並以膝蓋撞擊他的心窩。
「就算知道,難道你們以爲本大爺會告訴你們嗎?果真是笨蛋!」
「不知道魯路修在不在學生會室……」
是個很受女學生歡迎的人。
視野一片昏暗,無法得知自己的所在地。試着想要起身,便發覺自己的雙手被反綁,腳踝也被捆綁在一起。而且——
「那麼,你們待會還想做哪些更恬不知恥的事?不列顛尼亞人?真是聽膩了這種論調。」
身體竄起一股緊張感。說起來,梨緒究竟是怎麼了?如果她真的有來請教物理的問題,那她究竟去了哪裏……
她的臉龐爬滿淚痕,眼神充滿急切,以嗚咽的聲音向朱雀求援:
魯路修嘆了口氣,看向窗外。太陽不知何時已開始西斜。
從背後推我一把?這是什麼意思?
頭頂的問號浮了起來。空氣的感覺也變了,魯路修發現自己被抬起,扛在某人的肩上。
「原本啊,劇本是那個11區女孩殺了你,然後自己也不小心掛掉……但是既然被她跑了,那也沒辦法,只好更改成只有你摔下去死翹翹囉。」
談話的輕鬆程度,簡直就像只是在討論晚餐要喫什麼。
我?要被殺了?
「這可是爲了驅逐11區人的偉大犧牲。一開始的計畫本來是讓她扮演犯人,我則是受一點稍微嚴重的傷,然後事件落幕。結果正巧有個和11區人友好的差勁不列顛尼亞人出現,真的是太剛好了。這麼一來,我們的夙願就得以實現。就算阿什弗德學園的理事長接受11區人入學,但只要出了人命,我想他也會改變主意吧!藉由至今爲止的幽靈騷動,展露出11區人如何以卑劣的手段傷害不列顛尼亞人,最後再由你的死來做總結。你一定感到很榮幸吧?」
「……原來如此。打着幽靈的名號幹些小鬼頭勾當的,就是你們這些傢伙啊。」
冰冷的聲音從魯路修的脣中竄出:
「用了莫里斯老師的傑作,卻只能幹出這種低水準的把戲,還真是令人不屑呢。」
「你說我們令人不肩?」
「沒錯。『日本人利用幽靈的傳聞,惡作劇傷害不列顛尼亞人』,演出這種苦肉計,該說是令人不屑,還是該說真難看呢?果然,廢物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廢物的水準。」
「說什麼苦肉計,還真是過分呢。我們只是爲了達成目的而進行最大的努力罷了。我還以爲你至少會了解這一點呢。」
「躲在安全的地方不弄髒自己的手,把罪行嫁禍於無辜的他人,如果說這就是不列顛尼亞人的做法,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不愧是連我的眼睛都不敢看的懦夫,最適合這種沒種的手段。」
「你話還真多啊。要是有人跑來就麻煩了。」
克雷的聲音透露出一絲不耐。
「什麼……嗚唔!」
口中被塞了一條毛巾,魯路修現在連話也說不出口了。
「……嗚……唔……」
一陣風聲,風打上自己的身體。這裏是……頂樓嗎?
從身體感到的溫度推敲,現在已經相當晚了。自己會從這裏被丟下去嗎?從這棟三層樓高建築的頂樓摔落,會死嗎?肯定會死嗎?
環抱着脖子的手腕又加強了力道,疼痛在身體四處遊走,不過魯路修硬是忍了下來。
我會死嗎?
「還好吧?有受傷嗎?」
忽然傳來的低沉聲音,讓所有人嚇了一跳而轉過頭。
「是…這樣啊……」
「是的,真的非常謝謝你。」
咻!裂空而過的聲音擦過耳際。
「啊!啊啊,抱歉!」
「不,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真是抱歉。」
「……朱雀,我很感激你這麼爲我的平安感動,但是可以麻煩先解開我的手腳嗎?」
腦中閃過擁有一頭褐發的少年,以及他正直過了頭的眼神。
「重要的事……嗯,也對。我來這裏,是爲了完成一項約定。」
「謝謝你,梨緒。若沒有你去向朱雀求援,我現在大概已經變成一灘肉醬了吧。」
「……嗚…咕!」
「那麼,梨緒呢?」
「梨緒跑到剛回學園的我面前,告訴我你被那些人抓住,要被人從西校舍頂樓推下去。」
羅伯特的話語平靜,但學生會的成員們卻一同啞然,有些人臉上甚至泛起紅暈。
「……沒事。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說到這個,你怎麼會知道是在這裏?」
「我雖然沒和幽靈交往過,不過梨緒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人。」
「讓你擔心了,會長。」
「出社會能獨當一面之後,就來迎接她。就在八年前的今天……不是這裏,而是在比這裏更低的,青闌高中四層樓校舍頂樓所做的約定。」
「是這樣啊,多虧如此才讓我趕上了。」
梨緒!?
魯路修似乎感到有些困惑,曖昧地笑了。
不會吧——不知從誰的口中發出這句話。夏麗不禁以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將成爲建設專屬於不列顛尼亞人的學園之基石。」
「那麼,老師,那個幽靈的戀人就是……」
「太好了!魯魯!梨緒衝進學生會室的時候,我還以爲怎麼了呢!」
「我才應該道謝。要不是魯路修來救我,我就會被冠上假扮幽靈、傷害不列顛尼亞人的犯人之名了。那個時候,他們正好在等黑色長假髮送到,想讓我戴上。」
「我真的沒事。現在有事的,反倒是倒在那裏的那些傢伙。」
不要……!
若原本是短髮,要僞裝頭髮的長度一點也不難。
沒錯,包括那異樣快速的腳程也是。
「我在這裏,魯路修。」
咚!身體傅來一陣激烈的衝擊。
魯路修想起了自己之前對她說過的話——
朱雀因擔心而詢問,魯路修向他表示自己沒事。其實後腦勺隱隱刺痛,胸口也悶,再加上方纔摔落地面,左肩八成也瘀青了,但他不當一回事,這些根本不算什麼。
無法看見東西讓魯路修心生焦躁。現在究竟怎樣了?只知道朱雀趕到,其他則一概不清楚。
物理老師以不解的表情看着他們。
「那個,您說約定,該不會是……」
朱雀——!救我,朱雀!(插花:這橋段也太-=……明明是女主角常喊的……)
她究竟是誰?是爲了什麼目的來到這裏?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朱雀以柔和的笑容點頭。
一陣毛骨悚然,恐懼佈滿全身。
魯路修轉動脖子,以眼神示意克雷及其同伴正倒在水泥地上。朱雀利落地將全員雙手反綁在背後,再將他們移到能遮風的貯水槽旁。這樣的傢伙,綁起來以後踢倒在地上不就好了嗎——魯路修心裏雖這麼想,但其實也並不討厭朱雀這樣的個性。
正當魯路修在心中拼命呼喊着他的瞬間——
「不是你的錯啦,你能得救真是太好了。雖然聽梨緒說朱雀已經去救你的時候,我就相信你一定會平安無事,不過果然還是有點不安。」
「嗚……哇!」
後方,米蕾帶着利瓦爾、卡蓮和尼娜,一起來到頂樓。
朱雀連忙鬆開抱住魯路修的手,爲被反綁的魯路修解開手腳的束縛。
「梨緒她…也去了學生會室嗎?」
那是一目瞭然、充滿思念的表情。
眼前是朱雀因爲擔心而變得鐵青的臉。天空是燃燒般的紅色,完美的夕照擴展開來。
魯路修驚訝地再次看向梨緒。不只魯路修,除了羅伯特之外,在場的人都一齊看向了梨緒。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快來人快來人快來人快來人啊——!
「碰」地一聲悶響重疊着呻吟。而後又再次傳出聲音,以及倒下前的慘叫。
倏地,氣氛產生了莫名的變化。察覺此事的魯路修發現梨緒雙頰潮紅,以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着羅伯特。
握住向自己伸出的手,魯路修緩緩起身。身體因爲被以很勉強的姿勢捆綁而四處發麻。
我不要!把眼罩拿下,渾帳!
不知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梨緒以背靠着圍欄的姿勢看着魯路修。
這個聲音——
毆擊的聲音、慘叫以及怒吼在空中交錯。
包含GEASS無效一事在內,雖說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但既然扮成幽靈的不是她,策劃傷害不列顛尼亞學生的也不是她,她只是在這裏扮演一名高中生的角色,那麼,將這些事情置之不理又何妨?
「那麼,梨緒呢?她沒事……」
梨緒漾出一個真心的微笑。
「魯路修,你還好嗎?」
逃走。但不只是逃走啊。真是個充滿了謎團的女孩。
天空、空氣,一切都被染成了紅色。
「……!」
她以兩手輕輕抓着魯路修的雙肩,然後低下了頭。
首先是口中的毛巾被拿掉,接着眼睛也重獲光明。
「呀啊!」
「不,我們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整理一下現場之後就會離開。老師來這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處理嗎?」
擔心的聲音讓魯路修從思考中回神,連忙搖搖頭將疑問從腦中驅散,對夏麗一笑:
「嗯,她哭着衝進來告訴我魯魯的事,也向米蕾報告了不列顛尼亞自治會的事,米蕾已經帶着大家前往自治會總部,我則是跑來了這裏。」
「嗚哇!」
「……嗚……」
忽然感到空間安靜了下來,周遭的氛圍也瞬間變得平靜。
米蕾向前踏出一步,微笑着向老師說明。即便感到動搖,卻能迅速裝做若無其事的本領,實在令成員們對她佩服不已。
「這傢伙,認命一點!」
「魯魯?你怎麼了?竟然在發呆,哪裏痛嗎?」
「魯路修,朱雀,你們都沒事啊!」
「難道……你是……」
「梨緒?」
「好,讓各位久等了,阿什弗德學園神聖的犧牲品——魯路修·蘭佩洛基同學!」
「學生會的成員?這裏待會要辦什麼活動嗎?」
「謝謝。」
「你沒事……太好了!」
魯路修向朱雀詢問自他到達之後便一直很在意的事。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有趕上真是太好了。梨緒告訴我的時候,我都嚇出一身冷汗啦!不愧是朱雀!要是換成別人,八成就趕不上了吧。」
「魯魯!」
想確認他指的是什麼,夏麗像在課堂中發問似的舉起右手。羅伯特默默地看向她。
「你這傢伙!是從哪裏……嗚!」
「那……那個,老師!」
「是梨緒告訴我的。」
羅伯特的聲音中,夾雜着對此感到困擾的情緒。
才聽到夏麗高亢的呼喊聲,魯路修已經被用力地一把抱住。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會長?」
朱雀一把抱住魯路修。嗯,這次真的多虧了你——魯路修想着。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竟然是因爲這些腐敗的不列顛尼亞人而死!?
有件事忽地引起了魯路修的注意。梨緒首先是去向朱雀求援了吧?那麼,爲什麼又能在朱雀到達這裏的同時,又或甚至還更早回到學生會室?她的腳程有那麼快嗎?
死?我要死了?我什麼都還沒完成啊!一個目的都還沒達到!丟下娜娜莉一個人而死去?(插花:ZERO如果就這麼去了……那還真喜感……)
所以GEASS纔會無效啊!因爲她早已不是這世間的存在。也因爲如此,她才能在校外向朱雀求救之後,又立刻出現在學生會室。
梨緒帶着悲傷的微笑,站到了羅伯特身邊。她伸出手指撫摸他,將手勾上他的手腕,並將臉龐貼了上去。然而一旁的青年除了對米蕾等人的反應感到不解之外,並沒有察覺到這個變化。
「老師,您看不見嗎?」
夏麗的聲音似乎已經快哭出來了。
「看不見,是指什麼?」
魯路修突然想了起來。在生物教室,被羅伯特叫住的那一天,他唯獨沒喊出的名字,就是天野梨緒。當時只以爲因爲她不被當成學生會成員,所以被排除在外,但看來並非如此。
「梨緒就在這裏!就站在老師的旁邊!」
「啊?」
「請老師看一下,您的戀人就站在您的身旁啊!她和老師您一樣,爲了完成彼此之間的約定而來到這裏了!」
「她正勾着您的手腕,臉也貼在您身上……就像是,抱着最重要的寶物似的!」
「老師,您看不見嗎?被這麼珍惜地抱着,都沒有感覺到什麼嗎?」
見夏麗以認真無比的眼神訴說,羅伯特皺起眉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莫里斯老師。」
魯路修走向他,伸手摸着梨緒的頭髮。
「雖然老師曾說完全不相信幽靈的存在,然而,就和您一樣,即使戀人已經死去,您還是爲了完成約定而來到這裏。梨緒也爲了完成約定,即使已經喪失生命也還是來了。即使如此,您還是不願意相信嗎?」
「你說梨緒她……?」
「就像您一樣。在本國得到博士學位的人,竟然跑到屬地的高中當一個物理老師,即使如此愚蠢,您也還是來了。梨緒也爲了完成和你之間的約定,而來到這間建於青闌高中舊址上的阿什弗德學園,您無法相信這件事嗎?」
「……梨緒。」
朝魯路修視線的方向看去,羅伯特的藍色眼珠驚訝地瞪大:
「真的……是你。觸碰着我的,真的是你嗎?」
「啊,老師!」
有點喫驚的魯路修從口袋掏出手帕,遞給朱雀。
算了,這的確很符合他的個性。
「哥哥?朱雀?」
鏗鏘——掉落的刀叉在盛裝主菜的白色餐盤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兩人的笑容完全凍結,並且陣陣抽搐着。
不覺得很怪嗎?不覺得太誇張了嗎?這樣的傢伙有哪裏好?絕對不好啦!
這麼說起來,前陣子有看到她與娜娜莉一起,和米蕾不知在說什麼啊……從她當時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樣看來……
羅伯特對米蕾輕輕點頭,便走回了校舍內。
雖然很想大聲說出,卻開不了口,表情因此扭曲了起來。
梨緒的身影,像是溶解在夜幕中消失了。
她甚至拿了可疑的稻草人偶給娜娜莉,還說那是護身符。如果是她,不管是百物語還是隨筆什麼的,一定都略知一二吧!
又是三人共進晚餐的時刻,娜娜莉的臉頰因興奮而泛紅。
——請你一定要幸福喔——
聽到魯路修的話,方纔哭得不能自己的學生會成員們瞬間回神,以袖子擦去臉上的淚痕。
「真是太美好了,我也好想在現場感受一下喔!」
米蕾叫住了轉身打算離去的羅伯特,淚眼汪汪的她,抽咽地對回過頭的羅伯特說道:
「羅伯特……羅伯特!」
「謝謝你……謝謝你來了,羅伯特。我好高興,高興得像是在做夢一樣。我喜歡你…喜歡你,最喜歡你了!我比誰都愛你,所以——」
「就在你回本國後不久。啊啊,真難以置信,你真的來了,明明已經知道等不到我,你還是遵守了約定呢!」
察覺不對勁,娜娜莉訝異地叫着兩人的名字。
「我自己也…覺得…很難堪,可是胸口…就是覺得好熱…好痛。」
娜娜莉陶醉地,像做着美夢般地低語。朱雀也猛點頭髮表意見——原來真的有奇蹟啊!感覺似乎連我們都幸福起來了呢!
貯水槽旁的五人,很遺憾地,就這麼被遺忘在現場了。
面對提出如此質疑的幹部們,朱雀告訴了他們,那是日本自古以來的說故事文化。
「……找到了嗎?」
那一瞬間,魯路修腦中浮現咲世子文靜的面孔。
說着,朱雀接過手帕擦拭眼角。實在難以想像眼前的人就是方纔生龍活虎、獨力撂倒五人的現役軍人——魯路修內心想着。
在運轉大腦陷入沉思的魯路修身旁,米蕾獨自陷入沉醉,露出幸福愉悅的微笑。而——
和朱雀眼神交會,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嘆了一口氣。
「對了,哥哥,阿什弗德學園的七大怪談,進度怎樣了呢?第一話幽靈的故事,因爲有人來迎接,所以幽靈已經昇天,就沒辦法再算進七大怪談裏了吧?」
七個,就已經是夠沉重的數字了啊……
梨緒的雙手環住羅伯特的脖子,深情擁抱,羅伯特也緊緊地回抱她。
至今爲止的辛勞成了泡影……不過這也沒辦法。關鍵的幽靈了無憾恨,可喜可賀地昇天了,所以怪談的要素就變成了零。而親眼看到那一幕,也讓自己失去了拿那兩人的故事當材料的原動力。所以,這樣就好。
雖然是天真無邪的單純疑問,但聽到這句話的魯路修與朱雀卻掉下了手中的刀叉。
「啊……」
「我也這麼想。她在莫里斯老師的懷抱中,因爲想說的話和想表達的情感,都已經一滴不漏地傳達,所以才感到滿足而回到天上了吧。看着看着,連我都忍不住一起哭了呢,還爲此被魯路修取笑。」
不列顛尼亞自治會雖然表面上沒受到正式的處分,但在這事件之後,行動範圍很明顯地縮小了許多。而在騷動過後一星期,立體影像投影裝置也回到莫里斯老師手中。學生會幹部們都先對這個裝置的小巧感到驚歎,而在投影之後,又再次因影像的真實度而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你不也是嗎?你也遵守了我們的約定啊。對不起,我這麼晚才察覺。」
奉GUTS爲圭臬(插花:guinie比喻標準、準則)的美女學生會會長,在身爲自己部下的學生會幹部面前丟下了這句話:
啜泣聲和吸鼻子聲在魯路修四周響起。仔細一看,在夜幕中,除了其中一人之外,其他女性成員都哭得唏哩嘩啦。沒哭的既非美女也非可愛的姑娘,亦不是千金大小姐,而是比起眼前發生的奇蹟,對不列顛尼亞人與11區人談戀愛這件事反倒比較無法理解,擺出無法接受這件事的表情的尼娜。
羅伯特以下顎和大拇指,朝貯水槽旁昏倒的五人指了指。
啊!——不知是誰倒抽了一口氣。
不需多言,在她底下,擁有就多方面看來可說是勇氣,膽敢和她唱反調的學生會幹部,自然是一個也沒有。
「我要走了。你們也……看你們哭成這樣,應該很難吧?不過還是在警衛巡到這裏之前回去比較好。還有就是那裏的那些人,我不過問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你們也把他們挪到建築物裏頭。」
聽到娜娜莉伴隨着滿懷憧憬嘆息的最後一句話,魯路修臉色一變——
「我知道了,謝謝你。」
古人認爲很多人聚在一起,輪流發表怪談故事,到第一百個的時候,怪談就會成真。不過這是對此領域的狂熱者才知道的傳說。
「會長,很冒昧在大家哭成這樣時打擾,不過巡視的警衛就快到了,現在大概是在三樓的化學教室那裏。」
太陽的最後一道光線強烈地在頂樓一度亮起,然後夜晚一口氣來臨。
朱雀敏銳地察覺魯路修身旁的氣溫彷彿下降了兩度一般,偷偷窺視着他。然而娜娜莉似乎完全沒察覺兄長的變化,毫無畏懼地甜甜笑着。
「老師……」
但是——
在逐漸下沉的夕陽餘暉中,就如幻想一般,青年與少女擁吻。
然後隨着米蕾一句「撤退!」連忙從頂樓啪噠啪噠地跑回室內。
「那個人真的完成和幽靈小姐的約定,來迎接她了呢。」
百物語……那是個沒有人願意去想的數字。
爲什麼,我們的學生會會長總是能以超乎我們想像的程度,往奇怪的方向暴走啊?
「你終於看我了,終於見面了……終於……聽得到我的聲音了!」
魯路修重拾刀叉,眼神微微望向遠方。
「那位物理老師真的很溫柔呢。明知道約定的對象已經過世了,但還是爲了完成約定而來到這裏。我也好想遇到這種人喔。」
「雖然要等到…所有的調查…都結束以後,到那個時候…就能把應該是屬於老師的…立體影像投影裝置…還給老師。」
姑且不提因感動而淚水盈眶的利瓦爾,就連朱雀也哭了起來。這真是令人喫驚,沒想到連男人也哭了出來。
「嗯,唔——的確也是,那已經不能算進七大怪談,又變回一張白紙了。」
「那位梨緒小姐一定感到很幸福吧。」
嘴角綻開,同時發現瞬間有手電筒的光線從窗戶射出,得知警衛已經巡到了下面一層樓。
百物語是啥啊?名字有個百,是指數字的一百嗎?
羅伯特看向自己曾被她抱住的手腕,然後在掌心輕輕一吻,說了聲——「謝謝你。」淚水早已潰堤的少女們,生平第一次看到那麼溫柔的眼神。
「既然事情變成如此,那就只能這麼做啦!七大怪談什麼的根本就不夠看!乾脆就來個盛大的百物語吧!阿什弗德學園版,新選百物語!啊——真是個好名字!」
「喂,朱雀!怎麼連你也在哭啊,又不是小鬼頭的年紀。」
實在是沒想到,她竟然會再說出那種話。
「嗚!不妙!」
「梨……梨緒……」
喂,等一下,娜娜莉!那種男人怎麼可能會好呢!你仔細想想,他可是將自己的能力活用於製造出自己喜歡對象的等身大完全立體影像,還保存起來時不時拿出來鑑賞的傢伙啊!
「是的…我猜想…那應該是老師的東西沒錯。是在本校的某個團體手中…找到的。一開始只是…某個偶然看到影像的人…對影像中的少女一見鍾情…基於個人的慾望而偷走了裝置。然後因爲覺得…在夕陽下播放應該很漂亮…所以就帶去通往頂樓的樓梯那裏投影…而這過程被自治會的成員看到…結果就被他們拿去製造幽靈騷動事件了。過幾天…我們會對機器…進行確認…到時候還…請老師多多幫忙。」
「你的頭髮……什麼時候剪短的?」
終章
歡喜的聲音呼喊着青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