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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狐的故事

《狐的故事》 · 森見登美彥 · 2.3萬 字

臺版 轉自 雪名殘0;makeinu.weclub.info1;

天城先生住在鷺森神社附近。

那是棟位於長坡道上的老舊大宅。宅邸後竹林茂密,常年陰暗,竹葉沙沙搖曳。我想起爲芳蓮堂送貨,初次造訪天城先生宅邱的事。那是個晚秋風強的日子,即將沒入黃昏暮色的竹林猶如生物蠢蠢欲動,幽暗中挺立的竹子看上去就像巨大的骨頭。

我把棗姐交付的布包夾在腋下,穿過那個附屋檐的氣派大門。依照叮囑繞過院子,在入門處站定一喊,只見天城先生自幽暗的深處走了出來。他身穿羣青色和服便裝,一臉睡意。或許方纔正在午睡吧。細長的臉上毫無生氣,下巴覆滿一層青色胡碴。

「我是芳蓮堂派來的。」

我低頭致意。

「辛苦了。」

天城先生神情不悅地領我進屋。

屋裏十分陰暗。後來我才知道,天城先生似乎不喜歡亮光。啪答啪答走在透着冷意的長廊,我抬起頭偷偷一瞥,天城先生和服袖口外的手腕瘦骨嶙峋,白皙得彷彿懸浮在黑暗中。

芳蓮堂位於一乘寺※,是間古董店。六張榻榻米大的店內擺放各式古物,就像棗姐自嘲的,不是一間正統的古董店;只要是有趣的舊東西,不論什麼都收。正因如此,連我這種不具專業知識的學生也能在店裏打工。但奇怪的是,這家店與不少京都堪稱老店的古董店經常往來,看來其中暗藏着我不知的因緣。(※位於京都右京區,也是叡山電車的站名,附近一帶統稱一乘寺。)

我不知道棗姐的年紀,應該已經過了三十歲吧。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當時我在便當店打工,外送便當到她的店。我拎着便當打開玻璃門,咔啷一聲,原來是坐在椅子上的她起身走了過來。她的眼神清透溫柔,個子比我還高。我心想,真是個美麗的女人啊。

之後,我便忘了這件事,直到大三辭掉打工才又想起,直接跑去她的店裏。我沒有買東西的打算,只是想找機會和她攀談,記得我請教了她陳列在架上的香菸盒和墜子之類的東西,還聊了一些瑣事。「我途過便當到店裏喔。」我這麼說。令人驚訝的是,她還記得我。

「付錢的時候,你的手非常冰冷,這我倒是還記得。」

她總是像那樣,以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吻說話。

「因爲是冬天啊。」我說。

「那是我第一次請人外送便當,後來我不再這麼做了。因爲你當時的手實在太冰冷,太可憐了。」

說着,她露出一抹帶着歉意的笑容。

店門貼着一張徵兼職人員的啓事。我剛辭了打工,正想試試這類風格獨具的工作。我提出想應徵,棗姐原本的緊張感彷彿瞬間消融,她嫣然一笑,請我務必接下這工作。

接下來每逢週末,我便造訪一乘寺的芳蓮堂。

他取出一個寶特瓶大小、以包袱巾包裹的東西。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我姓武藤。」

「雖然不是太值錢的東西,但這是須永先生特別指定的,沒辦法拿其他東西代替。」

「棗姐吩咐我不能看裏面的東西。」

終於,她開口了。

「因爲我只是個跑腿的。」

「上課很無聊嗎?」

她會經這麼說過。

我在芳蓮堂很少出錯,但那天狀況不佳。兩天前開始我就有點感冒,喉嚨很痛:心情焦躁,注意力也變得渙散。心裏「啊」一聲的時候,盒子已經掉落,滾出來的盤子摔缺了一大塊。那枚盤子是待會要送給客戶的碗盤組的其中一隻,這下子無法交給客戶了。我不知如何是好。

「你很少談自己的事吶。」天城先生說。

「有嗎?」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天城先生神色迷離地看着我問。

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顧店,或開着店裏的箱形小貨車送貨。遇上市場開市的日子,如每個月第一個星期天在東寺或二十五日在北野天滿宮,棗姐便提早幾天準備,當天早上再由我開小貨車載商品過去。棗姐也有駕照,不過她很怕開車。她會笑着說,我來幫忙讓她鬆了一口氣。

說着,他又把煙遞給我。

「偶爾有。」

棗姐低聲地說,把木頭雕刻的布袋福神抱在小小的雙乳之間。在她懷中,笑意洋洋的布袋福神就像只小貓還是什麼的,感覺柔柔軟軟、蓬鬆蓬鬆的。那隻模樣古樸的布袋福神在我打工的那段期間始終沒有售出。每天早上,棗姐把布袋福神搬到店外曬太陽,到了傍晚再像方纔一樣抱回店裏,如此來來回回、搬進搬出的,布袋福神和棗姐看起來都圓圓膨膨、好像很滿足的樣子,感覺十分有趣。

「這就可以了嗎?」

我在腦中想着那隻送給天城先生的漆器盒子,忍不住猜想裏面到底放了什麼。

「也許是吧。」

「您是要我到天城先生家,拿替代的物品回來嗎?」

「棗小姐好像相當中意你呢。」

他如此說,像在安撫我。

「我果然不適合東京。」

天城家在一乘寺擁有一些土地,據說他的祖父和父親在宅邸的倉庫囤積了相當多的古董,價值不菲。我想天城先生就是靠這些繼承的財富,才能一直窩在這棟幽暗的屋子過生活吧。

「給我看看。」

「你可以走一趟天城先生那邊嗎?」她說。

天城先生哼了一聲,說道:「算了。以後也麻煩你了。」

「現在,回京都定居後,我的心情平靜許多。在東京的時候,我總是擔驚受怕的。本來以爲既然其他人都習慣了,總有一天我也會習慣,可是,那種害怕的心情卻始終揮之不去。我總是心驚膽跳的,那種感覺強烈到胸口發疹。我果然不適合住在東京。」

會面的時間逐漸拉長,這對我來說相當困擾。他遲遲不把桌子上的包裹打開,想要儘早離去的我如坐鍼氈。我想說「快一點!」卻說不出口,只能沉默地坐進沙發。我會聽着兩人香菸燃燒時的滋滋聲響和竹林的喧囂,就這麼度過半小時。坐着坐着,連我也陷入重度的憂鬱當中,以爲自己的生活被眼前這吞雲吐霧、幽鬼般的男人給鯨吞蠶食了。

我解開布巾,取出裏頭的綢布包放在木桌上。輕輕解開綢布後,一隻小巧的漆盒展露出來,在微暗中豔澤閃耀。蓋子上鮮明描繪着青蛙圖案的蒔繪※。棗姐吩咐過,要我千萬不能看裏頭的東西,所以我原封不動地將閃着黑光的小盒子推向天城先生。(※以金、銀粉末爲顏料繪於器皿上、再加漆完成的日本獨創技法。流行於日本平安時代,用於裝飾屏風、畫冊、印器、信匣、硯臺等物。)

「你會經三更半夜一個人醒着,卻不知爲何忽然覺得恐懼嗎?」

「我懂。」

「請跟他說,謝禮我改天親自送去。你什麼事都不用做,也許天城先生會開玩笑地跟你要些東西,但你絕不能聽進他的話。不論是多微不足道的東西,也絕不能答應給他。那個人跟一般人有點不同。」

「那倒不必。只是,這下麻煩了。」

「爲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她有些困惑地微笑着,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腦中反覆沉吟,考慮要用什麼話語來解釋。

「真想多聽聽你的事吶,你是學生吧,大學生活如何啊?」

「是的-l

「天城先生有說什麼嗎?」

天城先生從銀色煙盒裏拿出小指長度的紙菸,點上火,低聲地說。

我一面幫忙一面說着。

聽到動靜,棗姐從店後走出來,站在我身旁。

在紙燈籠的光暈中,他淺淺地笑了。

多次往來天城先生的住處後,我儼然成了棗姐的代理人。親身見識過那座宅邱的詭異後,我心中生出一種義務感,認爲不能讓棗姐到那種地方去。這也是回報棗姐,因爲她總是請我喫晚餐。

「我去向他賠罪。」

「你剛剛猶豫了一下是吧?爲什麼猶豫?」天城先生問。

「沒有,沒說什麼。」

「幫我打開。」

「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着,心情變得十分暗淡。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繼續抽菸。

她語調緩慢地說。

結束關店的工作後,棗姐脫掉外套,說道:「真對不起呢。」

聽說天城先生離開學校後,有段時間在某間私立高中擔任教師,不過很快就辭掉了工作。不知道他爲何想當老師,我無法想像他站在講臺上對那些邋遢的高中生講話的模樣。

「可以嗎?」

「這樣啊。」

我們會面的地點很固定,就在那間狹長的和室裏。他遞煙給我,兩人煙氳瀰漫地抽着煙。他的煙多得好像怎麼抽都抽不完。到了冬天,日照時間變短,他就會點上一盞紙燈籠,從沒開過電燈。在搖曳的燈火照耀下,影子映照在隨着天色變暗的格子門上。

「天城先生感覺有點恐怖。」

「是什麼讓你害怕?」

「我會賠償的。」

我靜默聆聽着,直覺要是冒然開口,必定會一步步身陷對話的迷宮之中。何況天城先生想要聽別人說話,這點就非常奇怪。他並非對我所說的八卦閒聊有興趣,我隱約察覺他關心的是其他東西。

倒是他靜默不語的時候,比較令人放心。瞭解這一點後,他饒舌多話的時候我便儘可能不回嘴;不過若是遇上他真的情緒極差,我的沉默只是火上加油。這種時候我也一籌莫展,只能一心找藉口告辭。

「到了早上,卻不知道爲什麼當時那麼不安吧。就跟那一樣。對我而言,東京一直都是夜晚。」

「本來應該是我要去的,可是,我不喜歡上那裏去。」

「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對我懷有戒心。你上我這裏好幾次了,也差不多該習慣了吧,又沒有要你對我推心置腹。」

棗姐原本住在東京,經營芳蓮堂的是她母親。聽說父親在她幼時就已過世,她母親一個人看顧芳蓮堂,但後來病例了。正好那時她也在考慮是否要回鄉,便離開東京,回到京都繼承家業。她母親則是住進了東福寺一帶的紅十字醫院。

天城先生歪着嘴笑了。黃昏薄暮之中,香菸火苗吱吱作響,一股極爲刺鼻的煙味竄入鼻腔。我感到一陣惡寒。

棗姐皺着眉頭,陷入沉思。

「這我可沒辦法。」

「對啊。」

「天城先生嗎?」

「不太有趣。」

我開始覺得,天城先生一定是以此爲樂。如果他對我做的事,從前也如法炮製地施加在棗姐身上,那就太殘忍了。

然後她沒再開口,脫了鞋走到店後頭。

棗姐撿起青磁的碎片,收進盒子裏。那模樣,宛如在埋葬愛犬的屍體。她蹲在地上,我默默看着她的後頸。

天城先生拿出一本厚厚的帳本,手臂蠕動着在上頭寫了什麼。他戴着復古的圓框眼鏡,猶如時代劇裏的陰沉大掌櫃。一直生活在昏暗的環境中,他的視力也許不太好。

她是這麼說的。

她微低着頭這麼說,一口一口把飯途進口中。

「唰」的一聲,他把那隻彷彿以塗料封印住黑暗的小盒子拉向自己。

從天城先生住處回來,見到棗姐正把展示在店外的素陶水瓶和小櫃子搬進屋裏。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店內燈光透過玻璃窗流泄出來,棗姐低着頭搬運商品,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

棗姐說過,天城先生是位特別的客人。我想像中的他,是個圓圓胖胖的有錢老好人,不過天城先生的氣質與我天真的想像南轅北轍。我不知他的實際年齡,看上去約莫五十歲。望着他的笑容,我忍不住揣測起他和棗姐之間那些我不得而知的過往,覺得苦水在口中擴散。

我低頭致歉。

「若是他,應該找得到替代品,那人也在做這種買賣。我雖然沒提過,其實那人最擅長收拾這種麻煩事了。芳蓮堂從我父母親那一代起就常受到他的照顧。」

我沒和棗姐的母親見過面,詳細情形並不清楚,但從旁人的神色可以得知,病況似乎不甚樂觀。我看店的日子,她經常坐京阪電車去探望母親。

「對不起什麼?」

「是的。」

天城先生噴出一口煙說。

我口乾舌燥不想再抽了,可是爲了有藉口不說話,只好伸手再跟他討了一根。

那是店打烊後的事。我們在後面的小客廳隔着八仙桌共進晚餐。棗姐就住在店的後頭。棗姐說時薪很低不好意思,常請我喫晚餐。對單身在外的我而言,比起高一點的時薪,她親手做的菜餚更令人感激。她擔心我是沒好好喫飯才那麼瘦,經常煮東西給我喫。其實我會瘦不是沒錢,只是懶惰罷了。不過,能找到機會跟她撒嬌我很高興,也忍不住單方面想像着,看我撒嬌她是不是也很開心。

他領我來到一間異常狹長的和室,榻榻米上還放了一張皮沙發。三面拉門上描繪着奇妙的圖畫;左手邊是透光的格子門,門的另一頭似乎是庭院。剛貼換新紙的格子門閃着青白色的光,天城先生一派輕鬆地坐在房間深處的沙發,臉色猶如死神。由於房間十分狹長,給人一種天城先生坐在很遠的錯覺。

「我整天關在屋裏,有機會聽別人說話就覺得開心。你不用那麼拘謹沒關係。」

「你不用那麼小心翼翼的。」

通常人在心情不好時較爲寡書,但天城先生心情不好時卻特別多話。起初還未察覺這一點,我會相當困擾。天真地以爲他心情好而迎合他,結果他說出難聽得過分的話。雖然生氣,但因爲他是重要的客人,也只能忍着不回嘴。

「須永先生是吧?」

她站起身,凝視我的臉。一股香味撲鼻而來。她自然垂落的劉海幾乎觸碰到我的額頭,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注視她的眼瞳。

「我大學讀了好幾年,因爲讀了太久了,就被趕出來。有時候覺得,那段日子最快樂。有時又覺得,當時其實有當時的苦。我也不是很清楚。」

以防萬一我向他確認,天城先生悶哼了一聲。

「這東西,須永先生絕不會有怨言。非但如此,他一定十分滿意。」

我半信半疑地收下。天城先生觀察我的神色,吞雲吐霧地抽着煙。

「跟須永先生起爭執了嗎?」

「是我打破了要送給他的商品。」

「把棗小姐惹火了吧。」

「她那人不輕易發怒,是我覺得不好意思。」

「那是因爲她什麼事都悶在心裏啊,從以前就那樣。」

天城先生感同深受地說。我在腦中描繪她溫柔地拾起盤子碎片的身影。

「謝禮棗姐日後會親自送來。」

「請樣啊。」

天城先生迅速地一頁一頁翻閱帳簿。

我拿起包裹跟他道謝,準備起身走人。天城先生啪地一聲闔上帳簿,看着拉門上午後陽光照亮的襖繪※說:(※日本和室之間的拉門稱爲「襖」,拉門上的畫作稱爲「襖繪」。)

「有點小事想請你幫忙,就當作這次的回禮如何?」

我想起棗姐貼近我時說的話:不論是多微不足道的東西,也絕不能答應給他。那個人跟一般人有點不同。

「你也有責任吧?」

「是沒錯……」

「還是她說了什麼,交代你不要給我任何東西?」

「沒有,沒那回事。」

天城先生露出一抹微笑。

「京都的冬天很特別,接下來會愈來愈冷喔。」

「是狐狸的面具。」他說。

然而,天城先生打電話過來。我又得上他家了。

「不過也不全是壞事。要是有女人來,就能拿天冷當作擁抱的藉口,不是嗎?」

「壞了。」

芳蓮堂門可羅雀,平日客人已經少之又少,這陣子更不斷遞減。我一邊顧店一邊歸納實驗結果,和棗姐聊天打發時間。

「要是能和人依偎在一起,冬天可是很舒服的喔。你一定和女人在棉被裏互相取暖吧。」

來到平常的那間和室,交出棗姐要我送來的商品後,我抽起天城先生遞給我的香菸。

「不,我只負責看店跟跑腿,什麼都不懂。」

「有些昂貴的商品,但不多。我們不是高級的店。」

進入十二月,氣溫轉爲嚴寒。我一天有大半時間都在大學教室和實驗室度過,回到宿舍就窩進棉被。就算沒有暖爐,也不覺得困擾。不過,只有早上很痛苦。在經過一夜冷藏的房間顫抖着更衣,這樣的早晨實在讓人覺得寒酸。可是,買新暖爐太麻煩了,我只好嘿咻嘿咻地鬼叫着撐過寒冷的早晨,買新暖爐的計劃也持續延宕。冷歸冷,但也省了電費。

「你現在很懂古董嗎?」

「剛剛她突然出現,我覺得有點毛毛的。」

「說得也是,是我多心了。」

走進天城家院子,看到天城先生坐在緣廊上,身旁有口加蓋的大籠子,他正從籠子的網目間探看籠內。

「不過是件小事。你住的地方有柴油暖爐吧?」

來到我的住處,冰山還沒融化。

「是嗎?」

有時她會去附近酒店買酒粕,放在暖爐上烤着喫。棗姐不喝酒,但加了砂糖的酒粕令她情有獨鍾。喫了酒粕後她總是一掃平日孤寂氣息,變成一個雙頰紅嫩、咯咯輕笑的小女孩。把一個身材比我高、年過三十的女人比做小女孩雖然奇怪,但我無法不如此聯想。

窩進被窩沒多久,吸收了兩人體溫的棉被變得柔暖。我把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她從劉海髮絲間抬頭看我。我的脣抵着她冷冷的臉頰,聞着她的體香。她心裏的那座冰山總算融化了。

「歡迎光臨。」

須永先生的事,在棗姐把東西送過去後似乎就平息了。不但如此,須永先生還另外買了幾樣店裏賣不出去的商品,完美證實了天城先生那不可思議的自信。

老先生呵呵大笑,我則是滿臉通紅。

「住的地方沒暖爐,一定很冷吧?」天城先生溫柔地說。

我這麼一問,天城先生忽然臉色緊繃,眼神僵直,眼球猶如凍結在深邃的眼窩之中。

「還沒把暖爐拿出來啊?」

「沒有,我只是覺得好像有人。」

「我就想要那個。」

「嗯,謝謝您。」

「您要是肯還我,自然是非常感謝。」

「若是沒有抱在一起取暖的對象,那你就太可憐了。要我把暖爐還你嗎?」

我心頭一震,抬起頭來,天城先生正無聊地打着呵欠。

棗姐曾耳提面命地叮囑過我不能和他交易,我也不好意思跟她商量。那之後,她也沒再提起這件事。

「爲什麼?」

一開始不知她說誰,後來纔想到是說棗姐。腦中浮現她高燒未退、一臉茫然站在客廳入口的身影。

奈緒子目光迷濛地望着書架,口中呢喃着:「好冷。」

偶爾奈緒子來訪,也會三人一起談天說地。一開始,棗姐在奈緒子面前不太說話,習慣之後,還會邀請奈緒子共進晚餐。

「她好像很寂寞呢。」

「是啊。」

「像你這麼優秀的青年應該有女朋友吧。」

「院子?誰在院子?」他盯着我尖聲地說。

「她真是可愛呢。」

兩天後,我把電暖爐送到天城家。那暖爐自我進大學就一直使用到現在,已經很舊了,我並不覺得可惜。現在也還不到天寒地凍的地步,等到真的冷得受不了再買新的就行了。我完全猜不出天城先生爲何想要這種東西。

「總之,不可不防。」

「也許是吧。」

本以爲會平平穩穩地迎來歲末。

老人咳了幾聲。

房內冷颼颼地受到寒意侵蝕,皮沙發冰冷得讓人難以忍受。旁邊雖擺着灰色的小火盆,仍無法驅逐寒意。然而,天城先生今天仍是穿着羣青色的和服便裝,前襟邋遢地敞開着,露出瘦巴巴的胸板。看了就不舒服。我認爲他是爲了讓我難受才穿成那樣,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然後又想,自己方纔的想法肯定全讓他看穿了,更加覺得毛骨悚然。

奈緒子的目光突然移往店後方,還低頭致意。回頭一看,棗姐披着披肩出神地站在那邊。看來燒還沒退。

「老身的事也是,老實說,收到東西時不能說不開心,但你用不着爲了老身去做那種事。」

「是嗎,打破盤子的就是你啊?」

我一時語塞,結果他張開骨感的十指覆在臉上,誇張地假裝哭泣。手掌覆住的臉陷入暗影,指縫間我看到了他的眼球。我嚇了一跳,瞪着他的舉動。

「我正好想找一件東西。要是你肯幫忙,暖爐就還你。你要幫我嗎?」

我到後頭倒杯茶給她。她坐着啜飲煎茶,眼睛滴溜溜地環視四周。

「這我知道。」

須永先生住在北白川,聽說他家自古以來就是大地主,住家附近有數棟出租公寓和大樓,從上一代就和芳蓮堂有來往。棗姐的父親亡故後,店鋪得以移到一乘寺繼續經營,也是多虧須永先生的幫忙。我會打破要送給他的盤子,一直對他心懷愧疚,但始終沒見過他。棗姐說,他是個年過七十仍十分有活力的老爺爺。

「從朋友那收到一頭奇獸。」

「可是啊,小棗。你可要防着天城一點。」

天城先生緩慢轉動脖子,目光栘到格子門上,一副嗅聞什麼的姿態,不久,他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走近籠子旁,一股味道傳來,像是雨淋溼的狗兒散發的味道。籠子裏很暗,不知藏了什麼。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聽到微弱的呻吟聲,籠內好像有生物在動。從天城先生身旁往裏窺探,一瞬間,我覺得有雙人的眼睛自網目的縫隙瞪視着我。

我鋪了棉被取代暖爐。

好一段時間她悶不吭聲,我也沒有說話。

我苦笑着移開目光,盯着格子門上的橫杆,對於天城先生宛如親眼所見的語氣感到害怕。儘管意識到這想法不合常理,卻覺得有塊沉重的泥塊撲通落到了下腹。

十二月尾聲的某個星期日,我來到芳蓮堂,棗姐正跟人說話。對方是個肚子圓滾的老先生,身上有種爽朗的氣息,就像棗姐每天抱進抱出的那尊布袋福神。棗姐被他的氣質感染,宛如曬着太陽的貓笑意洋洋。光看這一幕,我就知道那老人是須永先生。他穿着設計洗練的大衣,手上拿着茶色帽子。

「那是什麼?」

天城先生浮現一抹自嘲的笑容,窩進沙發裏。

她從倉庫搬出舊暖爐,放在收銀臺旁。暖爐一點着,芳蓮堂更加舒適怡人。

忽然,面向中庭的格子門出現一道暗影。今天天氣很陰,也許是朵碎雲掠過天空,一時遮住了太陽吧。

「生氣了嗎?」天城先生笑着說。「看來你不喜歡這種話題呢。」

「沒人啊。」

時間剛過三點,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不過棗姐說今天要提早打烊。我讓奈緒子在旁邊等我,和棗姐一起做完打烊的工作。棗姐氣喘吁吁地,模樣好像很痛苦,我不由得擔心起來。

「應該是吧。」

「天氣會愈來愈冷,你快點買一臺暖爐吧。」她說。「要不然,你會感冒的。」

被古物包圍的時候奈緒子一派開朗,共進晚餐時卻不太說話,不論我說什麼都會碰釘子。有話想說卻悶在心裏的時候,她總是這樣子。

「沒有沒有,那種事我不拿手。」

「我正愁不知如何收拾呢。」他說。「好了,進來吧。」

我把棗姐的讚美轉告奈緒子,她很高興。

奈緒子和我就讀同一系所,是同班同學。她個子小小的,給人可愛的印象,但對於看不順眼的事批評向來毫不留情,一針見血。至於我,個性算隨波逐流的那型,不由得被她與外表反差極大的性格給吸引。雖然常被她的言行舉止刺傷,氣得腦中一片空白,卻也不禁更加迷戀她。

「對不起。」

「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她就像鬼魂一樣。」

我撒了謊。

我把奈緒子介紹給棗姐,棗姐說:「久仰大名。」

「是有點像。」

「真好玩。」她說。「都很貴嗎?」

那天棗姐因爲感冒在二樓休息,我一個人看店。我坐在椅子上翻閱字典,讀着論文影本,聽到有人在敲玻璃門,抬頭一看,奈緒子一臉傷腦筋地站在門口。

「早安。」我打了招呼,棗姐依舊笑容滿面,向老先生介紹我:「這孩子就是我跟您提起的那位。」

「不要緊的。」棗姐說。「明天就休息一天吧。請你下星期六再過來。」

之後兩個星期,我沒造訪天城先生宅邸的小房間。店裏沒東西要送過去,天城先生也沒事找我們。

聽說我在芳蓮堂工作,奈緒子跑來了。

我和她交往已經一年半了。我週末要去芳蓮堂,平常兩人也各自忙着學校的課業,很少出去約會。一週前,兩人暌違已久一同前往清水寺賞楓,結果因爲一點小事起了爭執,我和她互不退讓,鬧得不愉快地各自回家。從那以來,我們沒再聯絡。我正愁找不到機會與她和好,很高興她願意到芳蓮堂來。

「院子裏有人嗎?」

奈緒子喝着紅茶,突然冒出這句話。

「不,我是用電暖爐。」

「還撐得住。」

「怎麼可能。」

察覺到我來,他笑着說:「來了啊。」

「不是啦,老身並非責怪你。你不必低頭。」

我到屋後上廁所,回來時聽到兩人的對話。

「是的。」

那天,須永先生在店裏坐了很久,喝着茶,喫掉好幾個帶來的蛋糕,從頭到尾都笑咯咯的。據本人的說法,因爲主治醫生交代他不準喫蛋糕,在家裏沒得喫,只能像這樣偷偷地在外頭享用。老人說着,一個接一個地把甜點塞得臉頰鼓脹,抽着散發甘甜香味的雪茄。

「小棗不會去告密吧?」須永先生哀求般地說。

「可是,請您要有所節制。要是您因爲在我這喫零食而有個什麼差錯,我可是會非常傷心的。」

「死不了的啦。」

須永先生咯咯笑着,氣勢驚人地叉起蛋糕,一口吞下。看來,主治醫生會下禁令不是沒有理由的。

要告辭時,須永先生從地上的紙袋拿出一個木箱,遞給棗姐。

「這個給你。」

打開木箱,棗姐發出讚歎。

乍看之下是隻全黑的漆盤,然而角落畫了一隻豔紅的蘭鑄金魚。圓滾滾的小蘭鑄栩栩如生,纖細的魚鰭彷彿正悠悠漂動。凝神細看,漆料塗裝的黑底恍如潤澤光亮的水面,水底深不可測。

「啊!」棗姐指着金魚說:「剛剛是不是動了?」

「會動哦。」

須永先生得意地說,也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

「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能收。」

棗姐被魅惑了心神般盯着盤子,搖了搖頭。

「今天是你生日吧。」老人解釋。

「哎呀。」

棗姐愣愣地睜大眼睛看着空中一點。

須永先生回去後,棗姐開始打掃置物間。

店裏有些上一代留下來但不足以當成商品販賣的雜物,她打算利用年前的空檔清理。棗姐還說如果有喜歡的東西可以帶回去,所以我很期待會出現什麼寶貝,誰知翻出來的淨是根本不想帶回家的廢物。其中竟有遠心分離器的插座,我從沒想過會在芳蓮堂看見實驗機器。

正在整理的棗姐「啊」地驚呼一聲,我湊過去看,泛黃的報紙裏包着一枚狐狸面具,是和紙做的。

不,昨天傍晚送東西到天城先生家時,我原本也沒打算把狐狸面具交給他。我把面具收在包包裏,天城先生以第六感察覺到,而我沒能說謊矇混過去。

隔天。

棗姐神情異於平常地請我留下來喫晚飯,我心軟答應了。其實我早和奈緒子有約,這下只好打電話道歉。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好解釋,於是我騙她說是高中時代的朋友突然跑來找我。

「不,這……」我搖搖頭。「這可不行。」

奈緒子擔心地看着我。

「對不起,吵醒你了嗎?」她低聲囁嚅。

棗姐環抱着纖細的身子,盯着我手裏的東西。狐狸面具始終保持着難以捉摸的表情,回望着她。

「我到這裏的事……」須永先生痛苦地喘着氣,邊穿鞋邊說:「你不要跟小棗說。」

「多少喫一點比較好。」我說。

棗姐出門前往紅十字醫院,留我一人看店。

「說這種話實在任性,可是我母親因爲生病情緒很不穩定,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須永先生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只剩下竹林的嘈雜騷動。

「那是我上小學的時候。當時我住在淨土寺一帶,芳蓮堂已經開了,不過不在現在的地點。那時候,我最喜歡除夕和大年初一,不過二月份最讓人期待的是節分祭※。吉田神社的節分祭十分隆重,夜裏一長排的夜市小攤接連天邊,人潮衆多。二月正是最嚴寒的時期,經常下雪,下雪的節分祭又格外迷人。我始終無法忘懷沙沙踩着落雪,越過吉田山走進熱鬧的節分祭的情景。(※在日本,每年立春的前一天爲「節分」,寺院和神社在這天舉行活動,祈求一年順利。)

我動彈不得,僵立原地,一直等到棗姐回來。

再看向店內,男人已經不在了。

天城先生鼻子噴着氣哼笑兩聲,對我說:「上來吧。」

「嚇了我一跳。」棗姐說。「我不喜歡這種東西。」

「我告訴母親把那給了你,結果她非常生氣,說那是她的東西,要我立刻拿回來。我怎麼勸都沒用。」

「真的很抱歉。」

「找到啦?」天城先生說。

我拿起那個舊狐狸面具,在手中繞着玩。那面具很普通,比想像中輕很多。

「無論如何都要拿回去嗎?」

兩人在餐桌前就座,但棗姐幾乎沒有動筷。

我脫了鞋步上緣廊,目送須永先生踉蹌離去。他毫無活力的模樣讓我忍不住想上前搖搖他,幫他打氣。圍繞於那個在芳蓮堂大啖點心的老人身上的暖意,已經消失無蹤。

天城先生把狐狸面具拿在手中,戴在臉上,不發一語。

「我知道了。我一定帶過去。」我說。

「沒有。我正煩惱睡不着。」

抬眼看了時鐘,已是凌晨兩點,也不知時間的流逝究竟是快還是慢,我以爲自己一直醒着,但意識蒙朧之間似乎打了幾次小盹。

「那倒是無所謂。」

「過世了。在那以後,我就不參加節分祭了。」她說。

「那個人最後怎麼了?」我問。

我們在榻榻米上坐正身子,喝着茶。她臉上有一抹羞怯的笑容。

在奈緒子房裏窩到九點多的時候,棗姐打了電話給我。這十分罕見。

「看到狐狸面具我就想到伏見稻荷大社,你不覺得那地方很陰森嗎?」

「當時,我帶着那種酣醉的心情,陶陶然地飄移在人羣中。穿過吉田神社的廟區,步下石階,走進綿延不斷、被人潮淹沒的參道。

忽然,感覺到人的氣息。我坐起身,看到昏暗的樓梯口有個人影,差點叫出聲,才恍悟是棗姐下樓來了。她穿着白色系的睡衣,披着毛披肩。

「人?」

一個人待在安靜的芳蓮堂,外頭天色又如此詭異,總覺得很陰森,讓人靜不下心。看到角落滿布灰塵的火盆,我想起天城先生。不知爲何,我的思緒一直繞着天城先生打轉。

爲了揮開心中的不安,我誇張地伸了個懶腰,回過身去,看到一個男人就站在通往後方房間的門口望着我,臉上戴着狐狸面具。我嚇得寒毛直豎,寒意從側腹的皮膚往背後蔓延。從男人的狐面底下,傳來黏膩的唾液堵住咽喉的聲響。

我直覺地想說什麼,但屋外傳來巨響,彷彿有許多人正朝玻璃門砸小石子,原來是外頭下起了傾盆大雨。雨勢滂沱,宛如積存的水氣一口氣迸裂開來,我下意識地望向窗外,然而,附近一帶已是雨霧迷濛,什麼都看不見。

我平日的生活只在大學與宿舍往來,週末則在芳蓮堂的古物堆裏度過,以致一直沒有察覺聖誕節的氣息。直到和繫上朋友喫尾牙,闊別已久地來到三條通,我才發現街上掛滿了聖誕節的裝飾品,晶晶亮亮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迫在眉睫。

雖然周圍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但我和奈緒子向來不是容易隨之起舞的人,但聖誕節那晚我還是在她房裏享用了應景的聖誕大餐。奈緒子送了我一直想要的畫冊,而我則是在芳蓮堂買了一隻小珊瑚別針送她。

「雖然拜託你這種事似乎不妥……」她低着頭說:「今晚,可以請你住在這裏嗎?」

「您討厭狐狸面具嗎?」我問着。

「那人戴着狐狸面具。」

「昨天沒跟你說,其實關於狐狸面具,我還有個討厭的可怕回憶。」她說。

接下來的時間,她一會兒瞪着榻榻米,一會兒把目光移向熄燈的店頭,或是探望身後的樓梯口。

「沒關係。我本來就喫得不多。」

棗姐重複說了好幾次,似乎還在話筒的另一頭彎身賠罪。

我手肘靠在收銀機的桌上,昏昏欲睡。臉頰刺刺麻麻地感受着暖爐的熱氣。前天很晚才睡,眉宇間好像有什麼糾結着,不是很舒服。

須永先生好像正要告辭,與我擦身而過走下庭院。他的步伐很不穩,我不由得伸手攙扶他。「抱歉。」須永先生說。天城先生雙手環抱,站在緣廊上,臉上掛着一絲淺笑。我不禁心想:須永先生把什麼重要的東西交給天城先生了嗎?

我不認爲天城先生會爽快地把東西還我,但不過是個和紙面具,應該很多店都有賣,找個外形相似的也許可以矇混過去。只是……

「小孩真是不可思議啊,不過是一點小事就覺得不安,一直想着那件事,自己嚇自己,執着地牢牢記着。到現在我還常在想,那時候如果我害怕得甩開母親的手逃走,回過頭的她會是怎樣的一張臉呢?」

「那裏有人……」

棗姐嘆息着,啜飲了一口茶。

我在木板窗外的窄廊前呼喚,天城先生出來應門。意外的是,須永先生竟在他身旁。須永先生「哎呀」一聲,朝我笑了笑,然而站在房間暗處的他看上去十分憔悴。明明是冷風颼颼的傍晚,他的雙頰卻是汗溼淋漓,這異常的景象令我印象深刻。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可怕的話!」

「我睡二樓,請你睡一樓。這樣可以吧。」

隔天傍晚,我造訪了天城家。

「提出無禮的要求,真的非常抱歉,我希望你能把面具還我。」

她深深地一鞠躬。

棗姐立刻脫了鞋走進屋裏,揹包就擱在客廳的八仙桌,屋內傳來啪答啪答的腳步聲。然後,棗姐一臉詫異地走出來。

我擺脫睡意,起身調弱暖爐。走到面街道的玻璃門,火熱的額頭貼上去,玻璃被外頭的空氣凍得冰涼。店外天色開始轉暗了。

她人似乎在外面。我想像她身處喧囂的大街上,手遮着話筒拼命喊出聲的模樣。

「你是說那個狐狸面具嗎?」

每當她以探尋的目光凝視暗處,我就希望她停止這麼做。她愈這麼做就愈讓人覺得一不小心就會看到盤踞在那幽暗之中的什麼。

反問的同時,我心想這下麻煩了,因爲狐狸面具已經在天城先生手中。察覺到我的爲難,棗姐便說:

棗姐如飲毒鴆,一臉蒼白,她不太說話,準備關店。雨停後,我覺得彷彿從一場惡夢醒了過來。我睡昏頭的幻想竟嚇着了棗姐,實在過意不去。

「你要喝茶嗎?」她回過身問,姿態異常豔麗。

睡睡醒醒之間,我的心情愈來愈煩躁,閃過腦海的是——棗姐發現狐狸面具時像被蟲咬到般尖叫一聲;我穿過天城家大門;天城先生戴着狐狸面具,坐在那間異常狹長的房間深處的沙發上。說不定是因爲那些討厭的回憶潛入了睡眠之中,我纔會睡得大汗淋漓。

「是我母親的臉。母親走在我前方半步,我從斜後方仰頭看她的臉,但她的神情是從未見過的陰森可怕,像在生氣,又像在笑,也像在哭,我看了好久都無法理解是哪一種,但我很清楚那並不是母親平常的神情。年幼的我當時害怕地想:說不定那人並不是我媽媽,而是和媽媽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化身變的,要把我拐進稻荷大仙的森林裏。母親右手拎着狐狸面具擺動着,左手握住我的手,但是母親垂落的手臂毫無力氣,只要我稍微停下腳步,我的手立刻會跟母親分開。可是,若我放開母親的手,走在石階前半步的母親一定回過頭來,要是那張臉真是別的東西,到時才真是後悔莫及。這麼一想,我只好忍耐。」

棗姐一直不回來。

她說了一聲「對不起」,跨過我的腳邊,到廚房煮水。我自棉被裏坐起身,望着她的背影。在柔和的橘光下,她的背影恍如蒙朧幻影般浮現。耳邊傳來輕柔拿取餐具的清脆聲響,我的睡意忽然湧現。

「沒有人啊。」

「真的很抱歉,那就拜託你了。」棗姐的聲音泫然欲泣。

「人在吉田山這頭時,還感受不到半分祭典的喧鬧,然而隨着腳步邁進,沁骨的寒風也逐漸暖化,不知不覺周圍驀然大放光明。行人臉頰染上淡淡的暖意,實在讓人感覺不似冬日。身處其中,被祭典的空氣包圍,身子變得輕飄飄的,就算佇足不動,彷彿也會被帶往遠方。

我盯着自天花板垂落的橘色電燈泡。穿着不習慣的堅挺浴衣,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祖母家過夜的事。年幼的我睡不着,總是忍不住將祖母搖醒。祖母總是陪着我,直到我睡着。知道有人醒着,我就能安心入睡。

微弱的日光燈無法照亮她低垂的臉。「換支燈管比較好吧?」我說。我咀嚼食物,移動着筷子。八仙桌另一頭,棗姐身體僵硬,像是雪白的石像,我覺得她就像個沒有生氣的娃娃,覺得很心疼。最後,實在是喫不下去,只好把剩飯做成茶泡飯,囫圃吞下去。

棗姐凝視着我手上的狐狸面具。

「他的身體抽搐着,畫面十分詭異。就像身子活生生被扭斷般痛苦,臉上卻戴着那張可笑的狐狸面具,拿不下來。」

棗姐拍掉肩上的水滴,走進店裏。

我在陰暗的房裏,和這名狐男兩相對望。

不過快兩點,玻璃門外猶如黃昏一片昏暗,天色混雜着紅與灰,十分詭異。是因爲雲的關係吧。早上天氣還很晴朗,午後突然變了天。我打着瞌睡,驚醒時睜眼一看,天色又更暗了。手掌撐着右頰,頰上汗溼一片,雖想調弱暖爐火力,然而在起身動作前又睡着了,如此反反覆覆。

「你怎麼了?臉色發青的。」

她乾笑着起身,彷彿時至今日仍想將幼時糾纏她的東西從肩上拂開一般。

「我不記得爲何只有我和母親兩人去參拜稻荷大仙,當時我年紀還小,母親拉着我的手穿過那排感覺永無止境的鳥居陣,走進森林。那時,母親手上就拎着那張狐狸面具。是在山頂茶屋休息時撿到的,我想是其他客人遺留的。雖然時值盛夏,但我記得一走進稻荷森林就覺得脖子涼颼颼的,身體溼溼的。不論走到哪裏都看到滿布青苔的老舊石燈籠和狐狸像,濃郁的蠟油味彷彿滲進身體裏面,感覺非常不舒服。我好害怕好害怕,但最可怕的是……」

掛掉電話,我陷入沉思。

大腦貪求着不愉快的睡眠,卻也不由自主思考起來。我想,我不應該把那交給天城先生的。我本就不打算答應天城先生的交易。我對那臺暖爐並沒有執着,根本不必大費周張地幫他找狐狸面具。再說,與其加深與他的糾葛,不如買一臺新暖爐省事。誰知狐狸面具突然出現在眼前,我才一時糊塗給了天城先生。

她瞋怒地說,盯着我看,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看她的樣子,我知道自己同樣臉色發白。

「我去過,那地方的確有點恐怖。」

「以前,我跟家母一同去參拜過。」棗姐說。

那天晚上,我一直到天亮都沒闔眼。我請棗姐拿電暖爐下樓,在八仙桌看講義。知道我醒着,棗姐似乎安心了,原本她坐在我的棉被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向我搭話,但沒多久就睡着了。

我的暖爐裝在紙袋裏,就放在房間的角落。難道他早知道那天我會把狐狸面具弄到手?

「那可以給我嗎?」

「我也睡不着。」

「可是走了一段路之後,那人忽然把臉轉向我,不知爲什麼,發出了極可怕的哀嚎聲,似乎是被唾液給噎住了。那人扭着脖子望向天空,像是極爲痛苦,但是戴着狐狸面具,感覺他就像在惡作劇一般。沒多久,那人仰着身子倒下。我嚇了一跳,愣在當場,動也不動地看着他。

「說得也是。」她點頭。

我點點頭。

「怎麼了嗎?」

「和我走在一起的是個高大的男人。那人戴着狐狸面具。因爲是廟會,我也不以爲意。

我向天城先生低頭,請他將狐狸面具還給我。他坐在我身前,突然叫我把錢包給他。我不知道他爲何提出如此要求,感覺很不舒服。我說,我不喜歡讓別人看錢包。

「總之讓我看一下就行了。」

天城先生說。狐狸面具就擱在桌上。

我遞出錢包,天城先生愉快地接了過去。瘦骨嶙峋的手指靈活地翻着我的錢包。天城先生愈來愈瘦了,但仍是穿着略髒的便衣。從初次見面至今,他的裝束從未改變。

沒多久,他取出裁成小張、收在錢包裏的奈緒子的照片。

「這我拿走了。」

「不行!」

我伸手搶奪,但天城先生動作迅速地把照片叼在口中,伸出猶如猛禽的手爪把我擋了回去。黑暗中,他薄薄的嘴脣閃着紅光。

他把照片含在脣間,露出一抹笑容。

棗姐住院的母親過世,是新年剛過、新學期即將開始的時候。

結束葬禮期間的慌亂時期後,棗姐把自己關在陰暗的房裏,蜷縮着身軀。芳蓮堂恍如沉入湖底深處終日昏暗,緊閉門戶,玻璃門上始終掛着「本日休業」的牌子。即便是令人心情舒暢的晴日,布袋福神也沒在店門口展露笑容。

直到一月過了大半,我才終於見到她。

「家母應該了無遺憾吧。」

她在芳蓮堂外的馬路上,神情冰冷地在狐狸面具上點了火。聽說她母親是抓着面具斷氣的。

凝視着逐漸被火焰吞噬的面具,雖然未曾謀面,我仍在腦中試着描繪棗姐母親的面容。然而,在我描繪的情景中,她是戴着狐狸面具斷氣的。身軀抽搐着,如同棗姐幼時看到的那個戴着面具死去的男人,身體就像活生生被扭斷般痛苦,臉上卻戴着那張可笑的狐狸面具,拿不下來。

隨着時間流逝,我的心情愈來愈差,反感得不得了。

把奈緒子的照片交給天城先生,就像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事。一想起天城先生含着她照片的神情,我就打心底感到厭惡。

我決定儘可能地常和奈緒子見面。因爲我覺得,只要我的視線一離開她,那間陰暗的宅邸就會伸出鉤爪,抓住奈緒子,把她拖進黃昏日暮之中。

「狐狸的故事。」

在我的房間裏,奈緒子這麼說。

「嗯,我還好。不過,真沒想到須永先生竟然過世了。」

「不好喝嗎?」天城先生笑着問。

她一隻手輕輕捂着自己的臉,從指縫間隱約看到她的眼眸。

我在腦中想像他與天城先生在那間幽暗狹長的房間交易古董的光景。他對我說:「不要跟小棗說。」他從天城先生那裏得到了什麼?然後,又交出了什麼呢?

「須永先生過世了。」

她穿着喪服把布袋福神搬到店外曬得到太陽的地方,一邊交代。

「你說像夜市賣的那種?l

「器皿也是精挑細選的喲。」

掉入天城先生的陷阱動彈不得的須永先生,化爲他在倉庫上吊的身影。「這件事不要跟小棗說。」他身子在空中擺盪,近似嗚咽地說。接着,他的身影又變成戴着狐狸面具死去的男人、變成棗姐的母親、變成棗姐、變成我自己的身影,最後變成天城先生。

「不,這怎麼可以。我差不多要告辭了。」

「咦?」

「給奈緒子?」

「對,紙做的面具,小孩子戴的那種。」

專心烤酒粕的我驚訝地回望她。奈緒子抱着膝蓋坐在榻榻米上,神色迷濛地望着空中。她又把頭髮剪短了,看上去像個清秀少年。

「如果您想說的只有這個,那麼,天色已經晚了……」我說。

隔天,我去她的公寓找她,沒人應門。詢問繫上同學也沒人知道她的下落。心裏的不安逐漸擴大,我腳步蹣跚地在街上走,找遞奈緒子可能會去的地方,但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狐狸已經不做這種事了吧。」我說。

和公寓的房東商量,請房東和她鄉下的老家取得聯繫,但怎麼想她都不可能是回去探望父母。重點是,她不可能不跟我說一聲就回家省親。

而天城先生晃動着身子,覺得很無趣地笑着。

他並沒有留下遺書。

碗底畫了奈緒子。奈緒子柔軟的裸身趴跪在地,臉朝下方,短短的黑髮散亂着,就像在水中搖曳一般。一隻大青蛙就壓在赤裸的奈緒子身後。

「真討厭。」她嘟噥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燈管。」

我拎着揹包,愣在當場。覺得下腹的那顆鉛球又膨脹得更大了。

我們走在陰暗的街道上,每隔一小段路就出現一盞街燈,日光燈的白光灑落在路面上。前方有一盞路燈在黑暗中明滅閃爍,以爲要熄了卻又突然啪地一聲點亮,然後又啪啪作響地像在耍人一般暗下來。就像在看電車上搖搖晃晃打瞌睡的乘客。

天城先生將我強留下來,拉開紙門走出去。我從未見過拉門的另一邊,但天城先生只拉開一條細縫,我看不到對面的景象。

她告訴我家鄉的狐狸傳說。

「我動也不動地站在原處,看着那個男人。他身體抽搐着,就像身體活生生被扭斷般痛苦,臉上卻戴着那張可笑的狐狸面具,拿不下來。我第一次目睹如此奇特的光景。

我決定送她回家。

我掀開緊緊密合的碗蓋。熱氣蒸騰,氣味芬芳,半透明的湯汁裏漂着宛如裙帶菜深綠色的海草。我毅然含了一口,柔軟濃稠的東西纏在舌頭上,味道酸酸甜甜的。

「沒多久,一個四十多歲的壯年男子跑了過來,扶起倒地的男人,摘掉他臉上的狐狸面具。那傢伙死相十分可怕,他口吐白沫,早已斷了氣。看到他面具下的臉,我才知道死去的男人是芳蓮堂的主人,他和我有生意上的往來。扶起他的男人大喊着叫人去請醫生,但我知道爲時已晚。

「別擔心別擔心,那只是畫而已。」

「是誰過世了?」

我去到芳蓮堂,看到棗姐穿着喪服,纖弱的雙手環抱胸前,彷彿在微微顫抖。喪服本就是教人喪氣的東西,但棗姐穿起來更是散發出一股悲痛的氛圍。

「我不會再來打擾您了。」

腦中閃過的,是在天城先生的院子與我擦身而過的須永先生。那時他瘦了一圈,十分憔悴。彷彿被死神給附身了。

與平日相同的房間,與平日無異的昏暗。天城先生抽着煙。「那張面具是有回憶的。」他開始說起故事。

「我有事得出門,店裏就麻煩你了。」

「我喫了什麼呢?好像是買了烤雞肉之類的,邊走邊喫,在人羣中穿梭,看到奇妙的二人組迎面走來。一個是小女孩,另一個是男人,戴着狐狸面具。地點是熱鬧的祭典,這畫面其實並不奇怪,那男人看來只是在鬧着玩罷了。

當晚,我急着想見奈緒子一面,但始終聯絡不上她。我每隔幾分鐘就打電話,卻始終沒人接聽。

我驚訝地問。自從我在芳蓮堂工作後,她沒有再去過天城家。

住在森林裏的狐狸時常化爲人形。現在雖然少見,不過很久以前,在她祖父母的時代,狐狸經常出來惡作劇。幻化成美麗的女人、化身綿延不絕的奇妙遊行隊伍,或是趁祖父酒醉微醺走在路上時,偷走他帶回來的點心,只留下包袱巾。她頰上展露笑容,講着這類的故事。

後來我才知道,須永先生過世前的舉止十分奇怪。

「量是不多。」

棗姐擔心地窺視着我的表情。

棗姐的母親過世、須永先生自殺,事件接連發生,但一月即將告終時又回覆平靜的冬日。春天依然遙遠,氣溫不但沒有回暖反而盆發寒冷,但我決定儘量表現得開朗一點,好讓棗姐遠離陰鬱的回憶。可是,在內心深處,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始終揮之不去,總覺得我和天城先生的交易還沒結束,就像有顆拳頭大小的鉛球沉在下腹。

「他說,有禮物要給奈緒子。」

「我看到一個男人戴着那樣的面具。在哪裏看到的呢?好像是前陣子在上學途中看到的。好奇怪啊。」

可是……

「纔沒那回事呢!」她搖搖頭。

她嚼着酒粕說:「爲什麼呢?」說完陷入了沉思。不久,她雙眼發光地開了口:「對了對了,不是有種狐狸面具嗎?」

天城先生滿意地說,自己也端起碗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剛好是這時節。我平日就像現在這樣窩在家裏,但偶爾也會出去走走。吉田神社的節分祭十分盛大,我每年都參加。那一年,我從東大路行經吉田神社的參道走向神社大殿,那年的節分祭下着雪,連接不斷的夜市燈光在靜靜飄落的雪中閃耀,極具風情。四周擠滿了人,每個人臉上熱烘烘的神情溫暖。

我站起身。

當天下午,須永先生說「反正今天運動過了」,命家人去買蛋糕,大口大口吃着。家人叫他節制一點,他只咯咯笑着說:「沒差了。」喫完吆喝一聲,又繼續搬東西。

「我特地準備的,你不喫那可傷腦筋了。你等一下,我馬上就拿過來。」

「告辭。」

天城先生離開後,房內又恢復寂靜。中庭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燭火搖曳的燈影映照在紙門上。我在猶豫是否要不告而別,然而在我下定決心前天城先生就已返回房內。雖說是晚餐,但他只端來一隻紅碗,擺在黑托盤上。

「他請棗姐過去嗎?」

說完,她抱着布袋福神哭了起來。

啪答一聲,路燈熄滅了。在燈光熄滅的那瞬間,我似乎看到一個人在黑暗中扭動着身軀。

「沒關係,這樣就好。」

我快步走向走廊,天城先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天城先生聯絡我,他說請務必過去一趟。」棗姐吞吞吐吐地說。

「來,掀開蓋子喝了吧。」

到了傍晚,氣溫愈來愈低,須永先生始終沒有回到屋裏,家人擔心地前去查看,見到須永先生已在裏面上吊自盡。他的臉頰溼漉漉的,一道夕陽從敞開的門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照耀得閃閃發光。

「嗯,說得也是。不過,我打算請你喫晚餐。」

「以後你晚上不要到處亂跑了。」

她微嗔地瞪了我一眼。

「很好喝吧。」

天城先生笑了。

那天,須永先生指使家人打掃倉庫。他本來就是想到什麼就非得馬上做的個性,大家以爲他只是心血來潮,可是平日只要稍微應付他就滿意了,那天卻像是打從心底想把倉庫徹底整理乾淨一樣,家人怎麼勸都勸不聽。須永先生還親自動手,搞得自己滿身灰塵。據說,他像在找東西的樣子。

天城先生若無其事地說。

「不過呢,就在他們來到我前面時,情況突然變得很奇怪。那男人看着身旁的女孩,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好像被噎住了,發出恐怖的哀嚎聲,脖子扭着望向天空。那男人似乎非常痛苦,但因爲他戴着狐狸面具啊,感覺就像在開玩笑。那男人就那樣仰天倒地。

「不,不是的。」棗姐帶着歉意說。「天城先生邀請的是你。」

促使他和天城先生交易的,該不會是那隻布包吧?那隻我從天城先生手上拿來代替打破的盤子的布包。是不是那物品成了引子,讓須永先生掉進天城先生的陷阱中無法脫身?如果是這樣,我不就等於是天城先生的幫兇。這麼一想,我感到不寒而慄。

我只想盡快喝完回家,但滾燙滑溜的湯汁讓人無法如願。好不容易喝完一半,我發現盪漾的湯汁下竟蹲了一隻綠青蛙,差點吐出來。

天城先生像在等我的反應,在香菸煙霧的另一頭看着我,但我什麼都沒有說。

她嘴脣糾結,神情似哭似笑,抱在胸前的布袋福神就像在芳蓮堂喫點心的須永先生,始終呵呵大笑着。

她忽然緊抓住我的外套一角。

「你不用途我啊,時間還不晚。」她這麼說。

「你還好嗎?」我問。

我在酒粕撒上砂糖,放在盤子裏。「這就是酒粕?」她開心地說,把絲狀的酒粕送入口中。我點了一根菸,問道:「怎麼突然提到這件事?」

「真的啦!」

的確,那只是描繪在黑色碗底的精巧圖像,但上面畫的並不只有青蛙。隨着滑溜的湯汁一點一滴飲盡,碗底的畫像也逐漸浮現,我的心臟像被天城先生空手掐住一般,怒火之熾烈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氣得腦中一片空白。

我這麼說,她一臉訝異。

倉庫很大,一天實在整理不完,他們用塑膠布蓋住搬到院子裏的古董,打算隔天再繼續。然而,家人都回到屋裏了,須永先生還在倉庫裏東摸西摸。

「我小學時看過狐火※喔。我也不記得爲何在那麼晚的時候走在那種地方,當時我拿着手電筒照亮田埂小路,遠方是幾座黑漆漆的山頭,走着走着,我看到山麓下的黑森林裏一閃一閃的,有東西在發光。下一秒,那東西突然飛了起來,飛到另一座森林裏。那就是狐火。」(※日本稱鬼火爲狐火。)

「怎麼可能。」

天城先生抬頭看着牆上的時鐘。

我盯着街燈看,總覺得在燈光熄滅的那一刻,那盞街燈下站了一個人。但燈光點亮後,不見半個人影。

「什麼?」我問。

「是嗎?那張狐狸面具燒掉了啊?」

「抱着屍體的男人望向我,好像嚇了一跳。我對他說:『這下真是不好了,須永先生。』」

工作結束,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你還會再來的。」

「我還有其他東西想讓你看,是我特製的幻燈片。」

「女孩站在一旁發呆,壯年男人『小棗、小棗』地喊她,她也沒有反應。想必是嚇壞了吧。我向一旁的小販買了一顆蘋果糖葫蘆給那女孩,她則將自己手上的米菓給了我。我問她是不是叫『小棗』,她沒有回話,只是緊緊抓着手上的蘋果糖葫蘆。

找房東商量的隔天,她母親擔心地從老家趕來。打開公寓進去,人不在裏面。她母親直接報警。從那時起,她母親的視線愈來愈險惡,使我難以承受。被警察偵訊時,我什麼也答不出來。

我想起天城先生說的那句話:你還會再來的。

我到底把什麼東西交給他了啊——

走進天城家的院子出聲叫喚,但天城先生沒有出來應門。薄薄的雲覆蓋天際,天空彷彿包覆了一層灰色皮膜。屋子比往常更加昏暗,唯有宅邸後方蔓生的竹林陣陣喧囂。

我靜不下心,便走出門外。溫溫的風吹來,溫暖得不像二月的風。周圍的空氣就像前一天被迫喝下的湯品一般黏膩,纏繞着我的身軀,味道香甜。

陡峭的斜坡從天城家門前往西延伸。我造訪天城家時,向來是利用這條坡道。

沒多久,天城先生的身影出現在斜坡下。他邋遢地穿着便服,搖晃着身軀走上來,早已燒燬的狐狸面具掛在他細瘦的手上擺盪着。他抬頭看向斜坡上的我,臉上浮現一抹陰翳、荒涼的笑容。

看着看着,天城先生背後的路面沙沙地豎起一根根細毛。起初我還不知是什麼狀況,後來才發現原來是下雨了。他身後似乎是天氣的交界。沒多久,雨雲追了上來,將他完全擄進雨中。我站在坡道上凝望着他,看着雨的邊境和他一起登上斜坡。

我在驟然飄落的雨中迎接天城先生。

「唷,你來啦。」

天城先生髮梢滴着雨水,如此說道。

然後,他環抱着我的肩,邀我進屋。淋溼他的雨水滲進我的身上。

我造訪了芳蓮堂。

寒冷的天空鮮明而晴朗,布袋福神的木雕沐浴在陽光下,舒暢地開懷大笑。玻璃門的另一頭,棗姐開心地迎上來。不過,我一推開門,她的微笑就宛如滲入砂地的水般消失了。

我一聲不吭地在木椅坐下,伸長了二月初的寒冷凍僵的手在暖爐上烘烤,指尖暖和後陣陣酥麻。芳蓮堂彷彿被棉花層層包裹,安靜而溫暖。棗姐走到店後頭,用托盤端了茶和羊羹出來。

我喝了一口茶水,看着如漆器般黝黑的羊羹。腦中想着——陰暗的房間裏,從解開的綢布現身的黑漆小盒、描繪其上栩栩如生的青蛙圖像,天城先生鳥爪般細瘦的手將小盒子拉向自己。

我說想辭掉芳蓮堂的工作。棗姐雙手緊捧着茶碗說:「真是突然。」她微笑着。我低頭表示歉意。舊紙回收車的廣播聲在遠方緩緩移動。

「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我說。

「什麼?」

「爲什麼派我去天城先生家?」

血氣漸漸從她臉上流失,她就像座緩慢沉落水底的雕像。

棗姐的身子僵直。

除此之外,她沒再多說。

「就讓你看看機關幻燈吧。」

「天城先生說他不再跟我交易了,因爲我沒有任何東西足以換回她。」

然後,我坐進車裏,點燃了引擎。

「哎呀。」

「爲什麼?」

她緊緊握住的茶碗微微顫動。她蹙着眉頭,眼眸溼潤地看着我。

天城先生領我進屋,招呼着說。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說。

我想起那天的事。

「我指的不是那件事。」

她的側臉美麗萬分,俐落的背影看起來心意堅決。然而,揮幹淚水後的眼眸,卻是空空洞洞的。

面向走廊的格子門另一邊,不時有微弱的燈光搖曳,可是隻要我們一走近,房裏就像是有人吹熄了蠟燭陷入黑暗。這樣的情況反覆着,經過好幾間房,我們來到屋子的最深處。

天城先生像是關上沉重的門扉,闔上了眼皮。

店外傳來腳踏車經過的聲響。隨着聲音遠去,芳蓮堂再度恢復寧靜。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

在那之後,我沒再踏入芳蓮堂一帶。不知那一天,棗姐抱着布包走上通往天城家的坡道後遇上了什麼事。腦中一度浮現她在和煦的陽光中抱着布袋福神木雕的模樣,可是我沒有勇氣去芳蓮堂確認。

「來,回家吧。」我說。

「奈緒子在那裏嗎?」

他拿下狐狸面具,露出蒼白瘦弱的臉。那張臉看起來軟弱無力、陰森可怕又可悲。凹陷的眼窩中,是宛如玻璃珠子般虛幻的眼睛。他目光迷離地看着這邊,視線旁徨遊移,彷彿我並不存在。

棗姐懷抱着布包,低着頭走上灰白的陡峭長坡。坡頂便是被竹林吞沒的天城家,那地方恍如陷落地面般陰暗。

我和棗姐在通往天城家的坡道前下了車。她覺得陽光炫目似地伸手在額頭上遮着。

「天氣真好。」她說。「今天是節分對吧,是我父親的祭日。」

我一徑地跑着,從節分祭閃耀着橘光的燈火中迅速衝向大街。跑到東大路之前,我絕不放開她的手。

棗姐沒有回答。

不算寬廣的地方擠進了大量人潮,和平常的吉田神社比起來,熱鬧得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攤販林立,燒烤和甜點的味道在黃昏日暮中流竄。

我喝着茶,目光望向玻璃門外明亮的街道。

奈緒子,我喊道。

我越過吉田山,走進節分祭的廟會。

「知道了,我一定照你說的做。」

四臺造形特殊的幻燈機擺放在房間四隅,天城先生一一點亮機器。紅光充塞房內。微弱的光芒閃爍,忽然之間好像對中了焦點,眼前出現廟會人羣雜沓的光景。其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紛亂的人羣中站立,不安地四處張望,拼命尋找什麼。

我平靜地籲出一口氣,直視着她畏怯回望的眼眸。

人羣中我看見大學同學的身影,我怕被他們叫住,把圍巾拉上嘴邊遮掩面容。蘋果糖葫蘆、綿花糖、抽獎,走過幾間小攤,我開始懷疑要在人潮洶湧中找出一名女子,或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時,我想起棗姐的話:絕不可以放棄。

雞蛋糕的濃甜香味流經我的鼻尖,奈緒子就站在那裏,眼神飄飄然的,恍如作夢般眺望着夜市的攤子。手機鈴聲從她手上的包包傳出來,反反覆覆如銀鈴般迴響。

「真是可憐吶。」

「你到這裏就好,先回去,然後,請照我說的做。」

棗姐看着我,輕輕點頭。

「辭去芳蓮堂的工作後,你就能回到與我、與天城先生都沒有關係的生活了。而且,你再也不會到芳蓮堂來了吧?那樣的話,不如就維持現狀,什麼都別問比較好。」

我點點頭,棗姐直視我的眼睛說:

「你拿我跟天城先生換了什麼?」我說。

我穿越雜沓的人羣,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她,手機裏傳來應答鈴。自從和她失去聯繫以來,我反覆聆聽了這個鈴聲無數次。我沒有切斷電話,將手機自耳邊拿開,在廟會的喧囂聲中仔細傾聽。重重疊疊的人聲、燒烤聲和樂器鳴聲的另一頭傳來小小的仿若銀鈴振動般的聲響。隨着我腳步邁動,那熟悉的鈴聲逐漸清晰,我加快腳步。

他伏臥在最深處那間和室的中央,是溺死的。他身邊有一隻黑色的托盤,油油然泛着水光,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看着自己呼出的氣息凍成白色,走在無止境延伸的長廊,步入天城家深處。只知道,自己是被拖進了他的巢穴深處。

「對不起,讓你很不愉快吧?」

天城先生點燃紙燈籠,喃喃低語:「真是可憐。」

天城先生一直戴着狐狸面具。

「我也很喜歡你。」

「太陽下山後,到吉田神社的節分祭去。請務必從東側進入吉田山,絕不可以弄錯。不可以跑,也不能回頭看,請筆直沿着道路走,走進祭典的廟會中,然後,請找尋奈緒子小姐。」

據說,天城先生死在那座宅邱裏。

棗姐拿包袱巾包裹盤子。

我堅信棗姐的話,一一辨識着路上行人的面容,尋找奈緒子的身影。

搬動他的遺體,打開嘴巴一看,一尾紅金魚滾了出來。

「我說過很有趣吧。」

「那你怎麼辦?」

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

我站在她身邊,買了一包雞蛋糕。她神情迷濛地抬頭看我,一時之間默默無語。我把糕點遞給她,她接過去,塞進嘴裏,目光漸漸恢復晶亮,忽然間,她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直直盯着雞蛋糕瞧。

「你已經沒有我要的東西了。」

「我以前很喜歡你的。」我喃喃低語。「真可惜。」

他如此說着,垂下細瘦的脖子。

穿過京都大學的正門、通往東大路的參道完全被人潮淹沒。開心的孩子嘴裏塞滿了食物,手上拿着汽球或玩具;大學生也成羣結隊地逛着。攤販的燈光照亮遊人的臉,正如棗姐形容的,看起來全都洋溢着暖意。

一段時間過去,我仍然作惡夢,夢見被拉回那幽暗中。儘管從糾纏的惡夢逃出,醒來後彷彿仍在夢境的延續之中,我只能瞪着房間的天花板,身子動彈不得。好幾次,我都以爲在身旁支着手肘起身的奈緒子臉上戴着狐狸面具。

「你可以送我一程嗎?」她說。

棗姐仍是低着頭說。

最後,我們來到一間寬敞的和室。

在那間幽暗的房間裏,天城先生在翹首等待着什麼呢?張起蛛網般的羅網,人們一旦落入網中便無法逃離,只要循着絲線走,最終一定會來到坡道上的那棟宅邱吧。那裏有間狹長陰暗的房間,天城先生如同魔界居民盤踞於此,醉心於宛如麻藥的無趣生活,舔舐着薄薄的嘴脣。

「找到她之前絕不可以放棄,絕不可以離開廟會。找到她之後,請馬上帶着她往西邊逃,絕不可以放開她的手。」

她低着頭,輕輕搖了兩下。

像這種時候,我會慢慢地喝水,凝視着日光燈,將纏繞在腦中的夢境殘滓甩開,儘可能忘了那個盤踞在幽暗中的狐男,儘可能將那記憶推向遠方。

她站起身,走進後面的房間。然後,拿出一隻泛着黑光的圓形物品。那是須永先生送給她當作生日禮物的黑托盤,描繪在一角的蘭鑄金魚閃着鮮豔的紅光。

「奈緒子消失了。」我喃喃低語。「你早知道了吧。」

我想着從去年秋天以來,我們安坐在這間靜謐的房間,一起度過數十個小時,怎麼聊也不厭倦;看着身邊暖爐熱氣蒸騰,我又想起吞下棗姐親手烤的酒粕後體內的暖意。

「待會兒,我會上天城先生家裏。」

「對不起,恕我無可奉告。」

「可以告訴我嗎?」我問。

她低聲呢喃。

「對不起。」

「我要怎麼做纔好?」

握着她的手正要邁開步伐,我發現人羣中有個穿和服便衣的男人戴着狐狸面具,瞬間心跳如雷。

「天城先生說了什麼嗎?」她低着頭說。

「請把奈緒子還我。」我重複着。

布袋福神木雕抬頭看着藍天,展露笑顏。我想起另一個狼吞虎嚥喫着蛋糕、爽朗大笑,如今卻再也笑不出來的布袋福神。棗姐似乎也受到我的引動,臉轉向門外,如孩子般眼眸微泛淚光,凝視着布袋福神。

棗姐凝視我的臉,細聲地說。

「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請把奈緒子還我。」我說。

我如此詢問,但棗姐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她鄭重地深深一鞠躬,轉身離去。

然後,靜靜地對自己說:天城先生已經不在了。

她小聲喊着:「怎麼了?」我拉着她的手跑了起來。

我看着天城先生。廟會夜裏滲開的紅光照耀着無表情的狐狸面具。他吹熄幻燈機的燈火,下一秒,夜晚的廟會也好,奈緒子也好,全沉入了黑暗之中。在幽暗的深處,唯有天城先生的呼吸氣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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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狐的故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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