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守護天使》 · 石田衣良 · 2113 字
好舒服的感覺。
身體輕飄飄地浮游在空中。
沒有上下,也沒有左右。
就像泄了氣的氣球,飄浮在溫暖的黑暗空間。
這一定是夢。好久沒有夢見自己在飛了。
轉個圈試試看吧——
他心中才剛這麼想,身體便開始緩緩地傾斜。
腳下的山巒畫着和緩的棱線,一直連綿到地平線彼端。
夜晚的底層是鮮綠色的。
樹梢在風的吹拂下,有如海藻般蠕動。
無數的星星在空中閃爍着,還有一彎玻璃削成的弦月。
沒想到夜空竟然是如此耀眼。
羣星猶如被丟撒一地的寶石般閃閃發光,灰色的光芒填滿了星與星之間的空隙。
他試着在空中稍稍移動。
星星形成一道道的銀線向後流動,完全感受不到空氣的阻力。
他想起自己原本難行的左腳,不禁高聲歡呼。
在夢中,他可以盡情奔跑,甚至在空中飛翔。
他盤旋向上,直逼散發冰冷光芒的弦月,接着又像雲霄飛車般急速回轉,向下俯衝。
他在夏日的夜空中滑翔,以指尖輕輕碰觸覆蓋山坡面的樹梢葉尖。
夢裏的自己是否具有超能力呢?
周圍一片漆黑,甚至連手電筒的光線都沒有。
那麼此刻在空中飛翔、思考、顫抖的人又是誰呢?
沙,沙,沙。
死掉的我,到底是“誰”?
由於四周太暗,看不清男人的長相,但他的面目似乎相當清秀。
黑暗當中,有兩個男人的影子在默默地工作。
“關掉!太顯眼了。”
他大聲喊,揮拳揍向兩個男人,抬起原本難行的左腳猛踢。
“大哥,怎麼了?”
鏟子穿透他的身體,繼續將泥土掩蓋在屍體上。
夢境奇特的邏輯只留下毫無憑據的確信,愉快的飛翔之夢頓時變形爲無以言喻的夢魘。
他沒有心思在空中奔馳,追逐那輛白色休旅車。
載着兩名男子的車沒有打開前照燈便奔馳在路上,沿着產業道路消失在前方的黑影中。
我已經成爲屍體躺在地底了嗎?
那是從龜裂的產業道路分叉的小徑,在進入雜木林數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輛白色休旅車,車頂微微發光。
這個男人已經死了——直覺這麼告訴他。
他像一隻夜晚的貓,穿過樹林,飛向聲音的來源處。
下方傳來刺耳的聲音,阻斷了森林的氣息。
在厚重的單眼皮後方,石炭碎屑般的瞳孔不帶任何感情,肥大的鼻樑在中途微微向左彎,粗糙的臉頰像是用砂紙磨過,稍嫌過長而邋遢的平頂髮型底下,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在自己的臉頰上感覺到泥土冰冷的溼氣,瞬間便理解了一切。
然而冷靜的觀察也僅到此爲止。
他的腦中只有一個疑問。
長得像鬥犬的男人停下手邊的工作,舉起手在臉頰旁揮了揮,像是在趕蚊子。
如果這不是夢,我到底怎麼了?
“我要去尿尿。”
這真的是夢嗎?他心中首度產生懷疑。
男人的臉龐佔據了他整個視野。
他在休旅車的上空盤旋了一陣子,再度飛上夜空。
他凝神注視,只見男人的嘴脣裂開翻起,斷裂的門牙沾滿血跡和泥土,朝着歪七扭八的方向。下巴也已經被搗爛,不復見原形。
“奇怪,會不會是壞掉了?”
當他的指尖碰觸到每一片葉子,植物的情感便湧入他的心中。
方向燈的閃動次數更加頻繁,和激烈跳動的心臟刻畫着同樣的頻率。
休旅車開始倒車,輪胎軋在枯枝上的聲音在夜晚的森林中迴盪。
雨點般的泥塊撒在男人的臉上,毫不容情地覆蓋住鼻子和嘴巴。
當車子回到柏油路上,方向燈的奇特現象終於結束。
沙,沙,沙。
他在閃耀的旋渦中失去意識,朝着遙遠的時空彼端,墜入第一次的跳躍。
他在自己的墓穴上方百思不解,思緒混亂,這時一陣光之旋渦襲來。
金髮男子發動了車子。
黃金色的旋渦溫柔地纏繞着他,包覆住他的全身。
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神經質的指尖、瘦削的白色肩膀和緊實的頸部肌肉——洞裏的男人赤身裸體。
如果這不是夢……
對這兩個男人而言,他似乎並不存在。
(那是我!我被人埋起來了!)
這是一張鬥犬般的臉。
這個聲音猶如槍聲般擊中了他。
“沒事,只是好像有蒼蠅在我耳邊嗡嗡叫。算了,快點收拾吧。”
是誰,爲了什麼理由,以什麼樣的方式殺死了我?
我已經死了?
然而兩個男人都若無其事地繼續揮動着鏟子。
金髮男子操作控制鈕,卻只能熄滅前照燈。
如果這不是夢,被埋在那裏的屍體是什麼?
他飄浮在墓穴上方,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埋葬。
“拜託,快住手!”
地面上有一個棺材大小的長方形黑洞,泥土棺材中躺着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在較高大的男人面前高喊:
另一個金髮平頭的男子以高亢的聲音問。
鮮綠色的生命力歌詠夏日的聲音,被打擾睡眠而顯得不高興的聲音,幼苗急劇成長時如泡沫般湧現的喜悅與痛苦,見證數百個夏日的老樹平靜的滿足與倦怠,這是個不可思議卻又快樂的夢。
左耳的耳垂已經不見了,似乎是被咬下來的。
小弟的背影消失在林間,不久便聽到溫熱的液體灑在地面的聲音。
“住手——!”
那是森林中的一塊空地,只有稀疏的幾叢低矮灌木。
他們正用鏟子剷起一旁的泥土,填回洞裏。
前照燈像灼熱的刀子般刺入他的雙眼,貫穿眼底的光芒使他不禁發出悲鳴,心臟開始不規則地激烈跳動,休旅車的轉向燈配合凌亂的脈搏閃動。
如果這不是夢……我到底是怎麼了?
男人們以鏟子壓緊埋平的地面,並以長靴在上方踏實。
我……被殺了?
車後方的行李箱敞開,前照燈和車內燈都已經熄滅,車廂裏沒有人。
這是金屬刀刃削下泥土的聲音。
他飄浮在空中,突然瞥見一輛車停在穿越森林的小徑上。
男人們回到停放休旅車的地點,拍落鞋上的泥土,露出疲倦的神情回到車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