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死神的浮力》 · 伊坂幸太郎 · 3.2萬 字
「佐古真的申請那項服務?聽起來挺順利的。」
坐在我面前的香川說道。此時,我們在播放着音樂的咖啡廳。午夜十二點過後,見山野邊夫婦熟睡,我無事可做,便窩來這間店。原以爲山野邊夫婦會因過度疲勞與亢奮,一直清醒到早上,但十二點過後,他們很快閉上雙眼,發出鼾聲。
就這點而言,他們與我以往見過的人類並無不同。不管處於何種狀況,人類總是需要睡眠。
推開店門,香川已坐在裏面。我忍不住想問「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調查」,最後沒開口。她的「認真」在我眼裏多半稱不上「認真」,何必多此一舉。
「沒錯,佐古也訂購餐點配送服務,而且附近只有他這麼一個客戶。」
「據說是個頑固老頭,從不和鄰居往來。」
「配送餐點營養均衡且經濟實惠,最適合單獨生活的老人。」
「這是業者的宣傳口號?」
「沒錯。」
昨天美樹看見箱形車緩緩開過,催促負責駕駛的山野邊:「快跟上去。」
「跟上去幹嘛?」我剛問出口,山野邊已輕輕踩下油門。
「或許能喬裝成配送員,到佐古家登門拜訪。」
「原來如此。」
那箱形車轉彎後,又開一會兒,最後停在佐古家門旁。
「山野邊美樹下車走近配送員,看準他步出佐古家的時機,上前跟他攀談。」我向香川解釋:「她想向配送員打聽消息。」
美樹表現得很感興趣,隨口提幾個一般人會問的問題,順利套出話。原來每天傍晚,配送員都會送餐點到佐古家。
「哦,你們打算怎麼做?」
「明天傍晚……不,應該說是今天傍晚,山野邊夫婦會喬裝成配送員,潛入佐古家。」
回到公寓後,山野邊夫婦上網將餐點配送公司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
「怎麼喬裝?」跟我一樣,香川一口咖啡也沒喝。這種稱不上好喝或難喝的液體,引不起我們的興趣。
「什麼意思?」監察部同事冷淡地反問。聽得出並非故意賣關子,也不是在裝傻,而是並未掌握這種瑣碎細節。
「你的意思是,本城殺害親生父母?」
「警告標示這麼多,哪天出現『無效請見諒』的標示也不奇怪。」
「有個女兒。」
「不過,這樣會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沒那回事。」對方死鴨子嘴硬,「我只是提醒你,沒必要勉強。」
「嗯,或許吧。」我應道。
此時將近中午十二點。
在七天的調查期間內,我們的調查對象絕不會死亡。不管他們今天的遭遇多麼驚險危急,都不會送命。當然,他們可能會受傷,但不會傷重致死。
這是一條雙向單車道。對面有間店,招牌上印着「Kit Bo」,還寫有一些宣傳標語,例如「適合高齡者的餐點配送服務」、「提供均衡飲食」、「一人份也OK」等等,但外觀一點也不起眼,像是裝潢樸素的辦公室。
「大致上沒錯,不過這件事有個契機。」
「那還用說嗎?」香川聳聳肩,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就連本城的祖父母,也是死在他手上。警方絲毫沒起疑,於是他益發得意忘形。」
我差點說出「反正一定是認可」,好不容易吞回肚裏。
「溜進店裏偷制服。山野邊夫婦認爲,穿配送員的制服登門拜訪,應該不會遭受懷疑。」
「但本城十分機警,直覺又敏銳,恐怕不會輕易見你。」
「真是愚蠢的活動。」
「什麼意思?」
「毒?」
「若你認爲目標對象不該死,可延長二十年壽命。」
故事中,男主角名爲「羅密歐·蒙太古」。不過,那是訛傳,他真正的姓氏並不是「蒙太古」,而是「蒙泰基奧」。執行任務時,我們使用的代號多半取自都市或社區名稱。總之,蒙泰基奧工作認真,爲了調查那女人,想盡各種辦法,不惜冒險闖進她家。不料,他投入太多感情,甚至違背規定,呈報「認可」後,又讓她復活。
「原來如此,下手的是本城?」直到這時,我終於明白中間的牽連。大概是佐古向本城提起希望除掉侄女,而本城答應代爲下手。那麼,佐古當然會對本城唯命是從。
「哦?」
「那跟佐古有何關係?」
「八成是本城的要求吧。任何人靠近大門,就會被拍到嗎?」
「既然如此,遺產應該由女兒繼承吧?」
「是啊,一個做事認真嚴謹的牙醫助理。」
「他完全是抱持着實驗的心態。」
「細節似乎還沒確定。大概是在佐古家附近擋下配送公司的箱形車,接着軟硬兼施,拜託配送員讓他們代送。不然就是……」
「勉強?」
我沒生氣。確實沒必要特地調查,我直接掛斷電話代替回答。
「死了?」我聽出話中玄機。當然,死因必定不單純。「被佐古殺害?」我接着問。
「只要成功進門,接下來就見機行事,總有辦法逮住本城。」
「真有研究精神。」
「我也不知道。本城還在佐古家嗎?」
「還會是什麼?當然是那個人按的數字。2279,八成是開門的密碼。」
「哦,真巧。」香川嘴上這麼說,但並不特別驚訝。
「對了,本城的父母雙亡。這樣一想,或許跟他脫不了關係。」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殺害親人卻不必承受罪責,當然會得寸進尺,嘗試更困難的挑戰。這是人類的天性。
「搞不好會被當成非法入侵。」
「即使搞定製服,沒有配送的餐點也不行吧?」
「我聽見他們的交談。你猜猜,佐古老爺爺爲何會對本城唯命是從?」
「那是某個大人物的名言嗎?」
「本城事先知情,你們的復仇計劃很可能會以失敗收場。」香川的表情絲毫未變。
「他看到我,也認不出我是誰。」負責的案子不同,我們的相貌會跟着改變。「至於我,根本記不住那麼多人類。」
「你希望我呈報『放行』吧?」
我們的車子停在路旁。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製造出一道道波紋。水滴以規律的節奏在玻璃表面畫出扭曲的圖案。山野邊終於沉不住氣,啓動雨刷。
「那個『有牙醫纔有蛀牙』的牙醫助理?」
接着,我跨上腳踏車,朝山野邊夫婦的公寓前進。數顆雨滴打在我的臉上。
「啊,對,差點偏離主題。佐古有個當醫生的有錢哥哥,佐古卻沒什麼錢,工作也不穩定。有能力的哥哥與無能的弟弟,這樣的組合不少見吧?」
「那又怎樣?」
「造成我的困擾?怎樣的困擾?」我皺起眉。
「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本城喜歡拿藥做實驗,經常在他人飲食中摻藥。例如,讓同學喝孩童禁止服用的藥物,或一口氣吞三天份的抗生素,觀察會有何反應。不然就是讓人喫大量退燒藥,觀察體溫會降到多低。」
香川提起同事的名字,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蒙泰基奧是我們的同事,在十六世紀對某個女人心生情愫。這樁風波後來與神話重疊,被人類寫成《羅密歐與茱麗葉》。其實,那只是調查部同事捅出的婁子。
「不然我就從二樓闖進去。人類似乎很喫這一套,說是叫『浪漫』。」
「這麼草率的計劃真的行得通嗎?」香川十分懷疑。
「可是,蒙泰基奧(注:Montecchio,原本是義大利的地名。)那一次,不也是如此?」
「我當然知道,只是想問問,有沒有可能早點呈報結果?」
原來那個人就是本城。
「對了,本城關在房裏,你沒機會與他接觸,調查起來相當困難吧?」這句話並非體恤香川的辛勞,而是暗諷「反正你一定沒認真調查,太不把工作當回事了」。話中帶刺是人類的慣用手法,只是,這個手法沒對香川發揮效果,不知該說是她太不瞭解人類,還是該說她工作太隨便。「謝謝你的體恤。」她誠摯地道謝,「等天一亮,我會繼續嘗試與他接觸。」
「這次就算被拍到也沒關係。本城看見我出現,或許會放心不下,主動跟我聯絡。」
「他常常在朋友或同學的食物裏下藥。」
「回想起來,前去確認死亡時,我遇到下手的男人。他一點也不慌張,還主動向我搭話。」我說到這裏,又憶起更多往事。「對了,他也對我下過藥。」
「一直待在那裏。他依然不肯跟我聯絡,我只好三更半夜潛進去。屋裏真不得了,到處都是監視攝影器。」
「想必是本城的手段比較高明,抓住佐古的把柄?」
「當然,如果有的話。」
「這我不清楚,得查一查。不過,這種事有查的價值嗎?」
「就是什麼?」
「那時,本城剛弄到一種有毒植物,正想試試效果。於是,本城設法接近當牙醫助理的侄女,與她建立感情後,偷偷下藥。警方認定並無他殺嫌疑,草草結案。儘管死了個年輕的牙醫助理,卻不了了之。」
因着這個緣故,蒙泰基奧遭上級調往其他單位。我與蒙泰基奧沒見過幾次面,但至今仍時常與同事聊起這個「與人類太過親近的調查員」的故事。
「有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我氣得想掛斷,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問:「對了,我是不是見過本城?」
「當初是我負責那個牙醫助理。」
或許香川的推斷沒錯,就像搞錯交通標誌一樣,監察部也急着掩蓋缺失。
「你剛剛不是說有嗎?」
「沒錯。」
「啊,也對。不過,我的調查工作只到今天爲止。今天之內,我會呈報調查結果。」
「調查期間還沒結束吧?」我說。
「也對。」香川說。
「我負責調查過一個擔任牙醫助理的女人,毒殺她的應該就是本城。」
「牙醫助理?」我不禁一愣。
走出店外,手機旋即響起,彷彿早就等着這一刻。天空依然陰雨綿綿,雖然是黑夜,仍看得出烏雲密佈。
「2、2、7、9。」我從後座往前探,報出一串數字。
「是嗎?跟那情況有點像,本城同時監控數個畫面。關在看守所時,本城就利用他人傳話,要求佐古安排妥當。對了,我已查出本城與佐古的關係。」
「毒可當藥,藥也能成爲毒。總之,他偷偷讓別人喫下藥。」
於是,飲毒身亡的女人重獲新生。
太陽或許已來到頭頂上,但天空擠滿烏雲,根本看不見。綿綿細雨依然下個不停,真是陰魂不散。雖然早就不奢望親眼拜見太陽,仍難免有些無奈。
「要看使用的方法。我去過藥局,不少藥上頭標示『未滿十五歲請勿服用』,而且往往會多加一句『切勿服用過量』。」
「對了,你和山野邊夫婦的事情,我能告訴本城嗎?要是向他透露你們打算喬裝成餐點配送員潛入佐古家,或許能引起他的興趣。」
「嘗試不被攝影機拍到?」
「不是。」我想起那件工作。沒錯,在我呈報「認可」的隔天,那女人遭某個年輕男人下毒身亡。「原來那男人就是本城崇。」
「沒有。」
「就算失敗,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本城和山野邊都不會在今天死亡。」
「無能的弟弟佐古暗暗打了個算盤,一旦哥哥死亡,他就能繼承遺產。」
這確實是控制遊戲的贏家會幹的事。回顧人類歷史,勝者永遠是進行實驗的那一方。
「下藥?」
「哥哥沒孩子?」
「本城與佐古的關係?」
「豈止是大門,就算是從二樓或屋子側邊闖入,一樣會被拍下來。連庭院也拉有電線,裝設監視器。影像全會傳輸到二樓房間的電腦。千葉,你有沒有做過管理電梯的工作?」
「咦?」山野邊夫婦相當驚訝。「你在唸什麼?」
「藥不是對身體有益?」我感到有些似曾相識。不久前,山野邊述說本城的事時,提過類似的話。
「很可惜,差一點。嚴格來說,佐古雖然懷有殺意,卻沒下手。」
「那可真巧。」香川笑道。「這麼說來,你們算是久別重逢?」
打電話來的,是負責統管調查部的監察部同事。
「在繼承之前,沒了。」香川語帶深意。
「目前正值『回饋大方送』活動期間,蒙泰基奧的事換成今日,搞不好不會遭受懲處。」香川聳聳肩。
「本城似乎很會用毒。」
「商品內容寫得不清不楚,便當賣得出去嗎?」我直率地問。「他們做的是宅配生意,客人不會來店裏。」山野邊解釋。
「而且這是分店,不是總公司。餐點都是在工廠大致調理完成,才送到加盟店,由店員加熱或盛裝。」
上午美樹打電話到「Kit Bo」總公司,以「學校老師出作業,要孩子調查各種行業的運作方式」爲藉口,將作業流程打聽得一清二楚。
山野邊夫婦計劃先取得制服和名牌。昨天,美樹向走出佐古家的配送員攀談時,假裝在考慮申請餐點配送服務,問了一句:「安全上有沒有疑慮?」對方回答:「我們會出示名牌,就像警員出示警察手冊一樣,好讓客人安心。」
倘若本城隨時監視着熒幕,沒有名牌恐怕會引起懷疑。因此,山野邊夫婦打算潛入店裏盜取名牌。
山野邊利用汽車導航系統,輕輕鬆鬆查出加盟店的位置。他將車子停在門口附近,周圍只有兩輛箱形配送車及一輛機車,幾乎無人進出。美樹提議到後門瞧瞧,於是山野邊再度發動車子,繞到店的後方。
山野邊剛在路旁停車,對面便走來一名穿制服、撐着雨傘的女人。那女人抵達後門,將傘開闔數次,甩掉雨水後收起。接着,她背對我們,操作起牆上的儀器。那儀器的按鈕不少,有點像計算機或銀行的ATM。
「那門似乎裝有密碼鎖。」山野邊腹部抵着方向盤,湊近擋風玻璃。「要是看得見密碼就好了。」
「可惜距離太遠。」
於是,我從後座往前探,擠到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之間,凝神細看。女人按下「2、2、7、9」四個數字,我依序念出。
「千葉先生,你怎麼看得見?」
「不管千葉先生再做出什麼事,我都不會驚訝。你一定會說自己視力好,對吧?」美樹開口。
「總之,我溜進去瞧瞧。」山野邊說。
「那間店不大,溜進去八成會被發現,要偷出制服恐怕不容易。」美樹憂心忡忡。
「店員就算起疑,也不至於報警。遇上恭謹有禮的陌生人,大部分的人都不會過於提防。」
「若能把所有店員引到外頭,偷制服就容易得多。」我出聲。
「這不是廢話嗎?」美樹笑道,「千葉先生,你有沒有好點子?」
我大可直截了當地回答「沒有」,但如此一來,我會被當成礙手礙腳的累贅,難以進行調查工作。此時,我忽然想起電視節目中,飼主爲了清掃水池利用食物引走鱷魚的畫面,於是隨口胡謅:「用對付鱷魚那一套如何?拿食物引出店員,我們就能進去打掃。」
山野邊望着我。由於我上半身往前湊,山野邊一轉頭,我們幾乎是臉碰臉。我毫不在意,但山野邊似乎覺得不妥,拉開距離纔開口:「千葉先生,鱷魚和人不能相提並論。」
「難不成要弄一根綁着食物的長棍?」坐在副駕駛座的美樹苦笑。
小木沼似乎並未察覺,應道:「好,我明白了。」
「我不在乎用你的名牌。」
「我是千葉。」
那店員是個魁梧的中年男人,握着手機,眼神遊移。他看看山野邊夫婦、看看地面,瞥見我來到身邊,又望着我,嚇得全身一顫。
「啊……你是我的書迷?」山野邊疑惑地回想。
「嗯,那屋子不得了,到處是監視器。」小木沼比手畫腳,彷彿眼前堆滿監視器。
小木沼眯着眼呵呵笑。「你忘記了?我跟你要過簽名。」
「噢,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小木沼點點頭。「看來制服的問題順利解決。」
「山野邊,那個書迷信得過嗎?」我問。
「啊,等等!」山野邊喊住小木沼。
我並未反對。
直到此刻,年輕男子依然沒懷疑我是非法入侵,只當我是腦袋不靈光的新進員工。正當我思索該不該強行奪取時,外頭忽然傳來喧鬧聲。
中午發生手槍事件後,那個身兼山野邊書迷、未來電影導演及配送員三種身分的小木沼,忽然與山野邊握手,從容地說:「能夠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然後,他指着制服上的名牌,「你們想要這個員工證?」
「嗯,聽起來不錯。」我跟着附和。「山野邊在一旁假裝肚子痛,應該能引起大部分店員的注意。」
「那麼,這把槍是……」被喚爲田中哥的男人舉起槍。
「唔……山野邊先生,這個人也是你的朋友?」小木沼說。
「好重。」店員握着手機,另一手把玩槍。他將槍拿到眼前仔細觀察,接着以槍口對準山野邊。或許他相信那是玩具,動作粗魯又大膽。
我輕輕推開門走進去。仔細想想,無聲無息地潛入對我根本不是難事。門後是個狹小的房間,擺滿置物櫃,似乎是員工的私人物品放置間。我稍一張望,便看到置物櫃旁的瓦楞紙箱裏有不少摺疊整齊的制服。那箱上貼着一張紙,標明「清洗完畢」。
「以前還沒那麼誇張,屋主只是個孤僻的老爺爺,這陣子突然變得疑神疑鬼,不曉得是不是受到驚嚇。最近更是變本加厲,連客人登門拜訪也無法踏進屋裏一步。」
「這種事等下班再做。」田中嘆口氣,轉身走回店內。得知可怕的強盜案只是虛驚一場,他鬆口氣,輕輕笑道:「真是的,差點沒被你們嚇破膽。」
「強盜?」店員戰戰兢兢地看着地上的槍,高舉手機,擺出類似宣誓的動作,顫聲道:「我要通報警方!」
後門一開,我豎起耳朵聆聽裏頭的動靜,卻只聽見美樹在店面另一頭的話聲。她按照計劃,告訴店員:「我丈夫突然蹲在地上,似乎身體不舒服,拜託你們幫幫忙。」
我清楚聽見門外的男人驚惶地低呼「快報警」。
「啊,你指的是那件事?」
一把槍掉落在地。看來,這就是原因。
「不是強盜,怎會帶着這種東西……」店員握緊手機,覷着地上的槍。他緩緩靠近,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彷彿面對的是一條蛇。
「噢,是這個吧。」年輕男子往胸口名牌彈一下。上頭貼着照片,確實有點像駕照。
「這點子行不通嗎?」我轉向另一邊,這次差點和美樹的臉碰在一起。「即使不用食物,也可找藉口引開店員或吸引他們注意,辦起事就容易得多。」
「哦?」看來佐古家的名氣不小。
「這樣好嗎?」
他是我負責調查的女人的同事,職務是檢查系統故障原因,興趣卻是參加合唱團,讓我印象深刻。他說過不少耐人尋味的話,其中又以「粗心大意不可能杜絕」最新奇。他告訴我,即使千叮嚀、萬交代,仍無法完全防範粗心之過。明明稍微留心就不會犯錯,但錯誤依舊頻頻發生,很多人都有類似的經驗。這點我深有同感,畢竟連提醒駕駛小心的交通標誌,都會因粗心擺錯位置。不僅是人類,我們也會犯錯,否則情報部不會搞出「回饋大方送」活動。他的結論是「重點不在於防範粗心,而是如何將粗心造成的損害降到最低」,我頗爲認同。
「那倒不見得。」我斷言。這一點,我頗有自信。「其實,一般人很容易相信陌生人的話,前天的遭遇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對,上頭叫我來拿名牌,配送餐點時要給客人看的。」
「在汐留的大公園,那個外國女人不是對你們使出同一招?」
「制服這裏有。」我舉起紙袋。
「就算是玩具槍,保險起見,我還是得報警。事後,我還得寫份報告向總公司解釋。」店員把槍口當成手指,對準山野邊。
「這是我的,你不能拿走。你的大概要過一陣子纔會做好。」年輕男子奮力守護名牌,推開我的手。
店門口傳來一聲「快報警」。那話聲相當細微,隔着這樣的距離一般人肯定聽不見,但我並不是一般人。
「你這小子……」
「你們想得太簡單。」山野邊皺眉,「突然聽見陌生人說出這種話,誰都會心生警戒,這纔是人性。」
爲何我要負責偷制服?山野邊給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就算是玩具槍,平時也不會帶在身上吧?」店員撿起槍。
「難不成是……」美樹瞪大眼,「那個『破釜沉舟』的書迷?」
轉頭一瞧,原來說話的是剛剛在店裏遇見的年輕男子,他握着一支智慧型手機。別提山野邊夫婦,連我也是一頭霧水。
「你知道?」美樹問。
小木沼說完,轉身走進店裏。
「這只是玩具槍。」原本彎着腰的山野邊,緩緩挺直身子。
「一點小事,沒什麼大不了。」小木沼說得泰然自若,或許屬於大而化之的性格。我曾在工作上認識一個流氓,氣質與小木沼不太一樣,卻有異曲同工之妙。爲了保護仰慕的大哥,那個流氓不斷做出各種魯莽的天真行徑,沒有半點城府。當時,我的調查對象是他的大哥藤田,也是頗有意思的人物。我記得名字的人類不多,可見藤田在我心中留下頗深的印象。當然,我並不懷念藤田,但偶爾會憶起他與敵人打得天翻地覆的畫面。當時他的動作彷彿在演奏一首激昂的音樂。
顯然山野邊夫婦遭到懷疑。我趕緊打開後門,走向前門。「發生什麼事?」年輕男子問一聲,似乎也察覺不對勁,慢吞吞地跟在我後頭。
我走到店門口,看見山野邊夫婦及穿制服的店員,登時明白狀況。
「是啊,我從山野邊先生的作品中學到詞彙的意義。」小木沼應道。
「千葉……?是新的約聘職員嗎?」
小木沼再次鞠躬,中氣十足地喊聲「非常抱歉」。沒太多無謂的說明,反倒顯得煞有其事。接着,小木沼指着店內,補上一句:「對了,田中哥。總公司來電找你。」
「假道具。」小木沼緩緩走上前,若無其事地拿回槍,低頭行一禮。接下槍的瞬間,或許是真槍過於沉重,小木沼流露驚愕的神色。雖然他強自鎮定,卻沒逃過我的眼睛。「演員不夠,只好偷偷讓田中哥摻一腳。沒事先告訴你,是希望演得逼真。」
「前天?」
「田中哥,我會這麼做,也是因爲你太上相。你有一種獨特的風格,堪稱是最佳配角。」小木沼明顯在拍馬屁,但田中沒動怒,只說:「原來你還沒放棄當導演的夢想……但工作時間幹這種事,畢竟不妥吧?」他的語氣中摻雜欽佩與無奈,顯然已放下戒心。
「你們的目標是哪一戶?」
此時,背後響起話聲。那話聲相當高亢,簡直像是氣球爆裂的聲響。
小木沼放下手機,回答:「對不起,田中哥。其實我們在拍電影。」
「手機裏有個編輯影像的程式,我想試試好不好用。這些人是我朋友,志願當演員,幫忙拍一段影片。」小木沼指着山野邊夫婦。
制服以略帶茶色的白色爲底,印着一些紅紋路。我拿起三件,塞進紙袋。接下來,只剩證明員工身分的名牌,但我根本不曉得那玩意長什麼樣子。美樹形容有點像駕照,但我根本沒找到類似的東西。我翻遍置物櫃,查看紙箱,依然一無所獲。
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設法解圍。就算要解圍,也不知該用什麼辦法。坦白講,不管事情如何發展,我都不痛不癢。
「濱離宮恩賜庭園?」
「千葉先生,要你假裝肚子痛不太可能,就算裝了,也無法吸引店員的目光。既然如此,只好委屈你趁我們絆住店員時,偷偷溜進後門。」
事情經過多半是這樣的。美樹依照計劃,謊稱「丈夫身體不舒服」,將店員騙出店外。山野邊捧着腹部,假裝肚子痛。店員走到山野邊身旁關切,卻發現山野邊帶着槍。不然就是山野邊動作太大,槍不慎滑出來。
「我會設法調整今天的排班表,改由我送餐點到佐古家。」小木沼搔搔鼻頭,茫然望着空中的雨絲。那對雙眼皮的眼睛似乎流露老謀深算的鋒芒,又給人一種魯莽淺薄的印象。「隨便找個藉口,更動排班表並不困難。我們約在佐古家附近會合,送餐點到佐古家時,你們就跟在我身後。」
「確實有道理。」美樹沉吟片刻,「走過去大喊『我丈夫突然身體不舒服,快來幫幫忙』,如何?或許能引出幾個店員。」
綿綿細雨不斷濡溼手機,但他似乎並未察覺。
山野邊夫婦不知所措,只能愣愣站着。危機似乎已化解,但能不能安心,還是個疑問。「拿去。」小木沼遞出槍,山野邊說聲「謝謝」,卻不曉得該講什麼。他大概在煩惱是否該直接離開,當一切是運氣好。
「八成是本城的指示。」我推測道。聽到這個名字,山野邊夫婦渾身一顫。
「請還給我。」山野邊故作鎮定,「那真的是玩具槍。」
山野邊報出「佐古」這個姓氏,剛要描述地址,小木沼搶先開口:「啊,原來是佐古家。」
總之,就是店員發現槍,引起一陣騷動。
「我在乎。」
「信得過。」負責駕駛的山野邊信心十足,又補一句:「但願。」
「這有點難以啓齒,不過我們確實有此打算。」山野邊坦言:「我們以爲弄到制服和名牌,就能解決問題。」
「小木沼,你喊『卡』是什麼意思?」拿着槍的店員狐疑地問。這時,我才曉得剛剛在後門遇上的年輕人姓「小木沼」。
「咦?」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美樹在一旁拼命解釋。然而,她愈是焦急,愈是加深店員的懷疑。一旦店員報警,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
山野邊仔細觀察小木沼的表情,坦承道:「我們想借用工作證,進入一棟屋子。那屋子的主人是你們每天配送餐點的對象之一。」山野邊沒使用任何談判技巧或謊言,拋棄拐彎抹角的說明及虛僞的藉口,率直說出真相。
「這樣真的好嗎?」山野邊再次確認。
「不論理由爲何,總之,你們輕易上了敵人的當。你們的警戒心沒有想像中強,這纔是人性。」
他微低着頭,說着「工作辛苦了」,似乎把我誤認爲前輩。他拍去頭髮和衣服上的雨水,但沒濺起任何水滴。
看着田中微跛着走到店裏,小木沼喊一聲:「田中哥,下次請你喫飯。」田中回答:「那就今天吧。」
接着,小木沼取出智慧型手機,叫出地圖。「佐古家在這一帶,我們就約在此處碰面吧。」他指着畫面,「至於碰面的時間,等我查過排班表,確定佐古家的送餐時間再決定。」
「咦?」年輕男子抬頭看着我,皺着眉問:「什麼名牌?等等,你是哪位?」雖然外表年輕,但他應該是三十歲左右,不是剛成年的小夥子。他的頭髮短得幾近光頭,身穿制服,似乎是剛配送完餐點。
「咦?」山野邊喫驚地瞥我一眼,似乎很驚訝小木沼認得他。
我登時愣住。拍電影?什麼意思?當然,我曉得何謂拍電影。但在我的認知裏,小木沼握着智慧型手機的動作,實在跟拍電影扯不上關係。
「對不起,是孩子託我們買的。」美樹神情扭曲,顯得相當痛苦。她痛苦的根源並非撒謊帶來的罪惡感,而是將孩子當成藉口。
山野邊想起當時的情景,苦笑着解釋:「我以爲對方不太會講日語。」
下午三點多,我們坐上車,再度來到猿塚町。同樣停在佐古家附近,這條馬路比昨天那條寬廣。雨水同樣在車窗玻璃留下陣陣漣漪。
「你誤會了、你誤會了。」山野邊夫婦神情僵硬,低聲下氣地解釋,不斷揮舞雙手。
「太好了。」我想取下那張名牌,年輕男子抓住我的手。我心頭一驚,以爲他會昏厥,仔細一瞧,他抓的是袖口,沒碰到皮膚。我暗鬆口氣,他沒昏厥,對他是好事,對我也是好事。
此時,背後的門忽然打開,走進一名年輕男子。
雨勢稍微減弱。天空依然烏雲密佈,但雨滴僅僅像以畫筆描繪的細線。
數分鐘後,我走向「Kit Bo」後門,按下「2279」四個數字。由於我沒特意牢記,竟然忘記最後一個數字。仔細一看,按鍵盤「9」的表面磨損嚴重,顯然經常受到按壓。
那個外國女人只用「請幫幫忙」、「倒在地上」、「請跟我來」幾句曖昧不清的話語,便成功誘導山野邊夫婦踏進樹叢。否則,他們也不會遭穿雨衣的男人強行帶走。
「別擔心。對了,到時我會帶幾件制服。」
「名牌在哪裏?」我轉頭問。
山野邊不慎露出攜帶的槍,責備他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收拾殘局。
「卡!」
「你的意思是,你們想喬裝成配送員混進那棟屋子?」小木沼理解得很快,但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或許該說,他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該表現出怎樣的情緒。
真是嚴重的疏失。不過,畢竟山野邊不是故意的。我想起以前曾因工作造訪一間軟體設計公司,該公司的男職員說過這麼一句:「嚴懲惡意、寬容粗心。」
「你們在拍電影?」我出聲。
一名原本在處理店內事務的男店員,走出去關心山野邊夫婦。依交談聲、腳步聲及動作的聲響研判,店裏共有兩男兩女。
「別擔心,我真的只是進去查閱排班表,絕不會報警。」小木沼回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山野邊搖搖頭,「只是想問你,關於從前你來參加簽名會時的事。」
「哪件事?」小木沼有些詫異。
「剩下的一半,你看完了嗎?」
小木沼露出幼兒般燦爛的笑容,回答:「老實說,我還是沒看完。」
美樹發出孩子般輕快的笑聲。
此刻我坐在車裏,問山野邊:「一個根本沒看完你著作的讀者,你憑什麼相信他?」
山野邊與讀者的相遇完全是巧合。人類往往認爲巧合具有重大意義,這點我能理解。但一個沒辦法看完他作品的讀者,真的能信任嗎?
「他說得這麼老實,不就證明是可信任的人?」美樹應道。這不像她的真心話,而是自暴自棄的說詞。
負責駕駛的山野邊頻頻看錶。「預定四點前往佐古家,所以我們約三點五十分吧。請先換好衣服,一碰面就能馬上出發。」當時小木沼這麼說,還和山野邊握手。
然而,小木沼遲遲沒出現。
我偷瞄山野邊的手錶,再過兩分鐘就是三點五十分。
山野邊變得沉默寡言,美樹則不停左顧右盼。車外是條大馬路,視野極佳,由於面對住宅區,眼前排列着一棟棟公寓。雖然不曉得小木沼會從哪個方向來,至少直到這一刻,依然看不見人影。
「如果他沒來……」美樹還沒說完,山野邊搖搖頭制止。他的表情,似乎寫着「別把事情往壞的方向想」。
我看着映照在右側視鏡上的景色,發現後方駛來一輛漆成黑白兩色的警車。「原來如此,他搭警車過來。」
「咦?」負責駕駛的山野邊渾身發顫,轉過頭。
「那個小木沼是警察?」我問。
「難不成……」美樹緩緩閉眼,又緩緩張開,籲出一口氣。「他報警了?」不知該說是鼓起勇氣,還是放棄希望,總之,她似乎放鬆了全身力氣。
「你指的『他』,是小木沼嗎?」事實上,這就像只有一個選項的選擇題。「警察出現又怎樣?有什麼好怕的?」。
「槍。」美樹答得言簡意賅。
於是,我喝光整杯水。
首先,兩人走進佐古家。
「人數太多,畢竟不合理。」看着我們穿上制服後,小木沼說道。聽起來是就事論事,並非取笑。「佐古家只有一份餐點,每次都由一人配送。若超過一人,肯定會遭到懷疑。」
「我明白你很擔心,但你只能相信我們。」山野邊安撫道。
「無所謂?死了一個人,你卻說無所謂?」
「這種事挺常見。」我應道。
「無所謂,反正跟我沒關係。」
「每個人體質不同,多少有些差異。」我先找好藉口,以免他待會兒太過失望。
「我還是第一次被喚作閣下。」我彷彿聽見表情從他臉上消失的效果音。「我叫本城崇。」他自報姓名。
本城不再說話,似乎在等待藥效發作。既然他不開口,我便安心地繼續享受音樂。本城的雙眼炯炯有神,彷彿也陶醉在音樂中。
「啊,是。」山野邊的話聲相當倉皇,根本沒料到警察丟出的會是這句話。事實上,連我都感到有些意外。美樹立刻眯起眼,勉強擠出生澀的笑容,應道:「沒問題,我們馬上走。」
大概會這麼發展吧。
「所謂的無名小卒,說好聽點是才能遭到埋沒,說難聽點是沒在任何人心中留下印象。」
駕駛座的窗外閃過一道人影,玻璃上傳來敲打聲。
「不行。」我老實回答。調查工作結束,現在是我盡情享受音樂的時間,我不想受到打擾。
「你不是讓她喝下毒藥?」
即將死亡的人愈多,聚集在附近的同事自然愈多。不過,每個同事見證死亡的時機及地點不盡相同,就算負責佐古的同事早就來到附近,還是無法預期會在何時遇上。我只曉得一點,若佐古將死於槍擊,負責的同事肯定會現身。
小木沼撐着塑膠雨傘,站在微開的車窗外說:「我來晚了,對不起。」
待我坐下,本城突然冒出一句:「你不覺得這家店的水有股異味?」我根本不在乎水的味道,但他這麼說,我只好拿起杯子啜一口,疑惑道:「有異味嗎?」
本城揚起雙眉,顯得相當詫異。他微微湊上前,詢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既然如此,我不會再問任何問題。」小木沼一臉嚴肅,「不管你們想怎麼做,我都全力配合。」
警察似乎不喜歡淋雨,交代完便快步回到警車上。「看來這個標誌是正確的。」我望着路旁的禁止停車標誌。
不過,本城也可能逃走。他擁有敏銳的直覺及與生俱來的好運,或許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察覺危機,從後門逃脫。爲了防範這種情況,山野邊要我們在屋外監視,是相當明智的判斷。倘若香川將我們的襲擊計劃告知本城,本城很可能順利脫逃。
我坐在後座,靠着椅背,愣愣注視這一幕。此時,我只感到好奇,不曉得事態會如何發展。窗外的警察上下打量着山野邊。
「我一點也不擔心,不過……」小木沼意外地冷靜。
山野邊與小木沼幾乎同時迸出這句話。
「美樹和千葉先生,請在佐古家附近監視。尤其是後門,一定要牢牢盯住。」山野邊吩咐。
「原來如此,小木沼告訴警察槍的事?」
本城明顯表現出不悅,我有些困擾。希望他早點離開,卻想不到好方法趕走他。爲了緩和這個不愉快的話題,我以上廁所爲藉口,離座一陣子。原本期待他會在我上廁所時離去,但我回座時,他依然坐在那裏。我既沮喪又無奈,下定決心再也不理他,專注享受音樂。
「例如,我剛剛在水裏摻的藥,能讓你在數分鐘內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態。」
「山野邊先生,這件事跟你女兒有關嗎?」
山野邊的手偷偷伸向身後,打算掏槍,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美樹並未表達贊成或反對,她很清楚別無選擇。小木沼原本是山野邊的書迷,既然要搭檔行動,當然是與山野邊本人。更何況,槍是由山野邊保管。
美樹佯裝平靜,迅速掃過四周,目光最後停在手煞車和引擎啓動鈕上。一旦情況不妙,她準備立刻發動車子逃走。
「不,是真的變成死人。」
緊接着,我又憶起當初與本城相遇的來龍去脈。
山野邊隨小木沼前往佐古家送餐時,會有怎樣的舉動?
只要奇襲成功,山野邊瞬間便能實現報仇的心願。雖然如此草率的報仇方式有違山野邊夫婦的期許,總好過飲恨失敗。
本城告訴我,他剛去過那個牙醫女助理的住處。
警車停下,轉眼間警察已來到車外。人類陷入困境時,倒黴事往往會接踵而來,這就叫禍不單行。望向窗外,看得見警察的制服。山野邊按下開窗鈕,車外的雨聲頓時湧入車內。警車就停在我們後頭。
「咦?」
等一下佐古家恐怕會傳出槍響。山野邊或許會往佐古腦門開一槍。任何阻礙復仇行動的人物,都會成爲排除的對象。
「千葉先生,你不是跟她很熟嗎?」
回憶一旦起了頭,連原本遺忘的部分也會源源不絕湧現。
「只要她一死,她的某個親戚就能獲得利益。」
「總是會遇上收不到效果的人,勸你看開點。」
我在佐古家對面的電線杆旁,目送山野邊與小木沼按下電鈴,走進佐古家的庭院。我愣愣站着,任憑雨水不斷濡溼頭髮,並未感到絲毫不快。
「哦?」我恍然大悟,原來他趁我離開時在水裏下藥。「想睡覺是好事,睡覺對人類很重要。」
「山野邊先生,你到底想與佐古先生談什麼事?」
小木沼的話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每個人都會死。」
「既然如此,我跟你去吧。」山野邊舉手道。
我原想冷冷頂他一句「正在呼吸」,轉念一想,那牙醫女助理早就死去,於是改口:「總之,不會是呼吸。」
但他面露苦笑,還是坐了下來,大概以爲我在開玩笑吧。如今回想,這個人就是本城。
他或許會遭警察逮捕,人生宣告終結。
「喔。」我隨口應一聲,絲毫提不起興趣。假如工作還沒結束,或許我得勉強陪他擡槓兩句,但現在我根本想不到與他交談的理由,只希望他趕快起身離開。我的態度似乎引起本城的不悅,他頓一下,接着問:「你曉得她在做什麼嗎?」
「這是兩碼子事,何況她早就記住我。我對她沒有特別的感情,只是受人之託,裝裝樣子。」
她倒在地上,因無法呼吸而痛苦掙扎。旁邊的小桌上有瓶礦泉水,及藥局的小袋子。假如死因是藥物產生的副作用,並非病死,而是意外死亡,確實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
而後,我察覺附近坐着一個在看書的男人。不,正確來說,我對那男人毫不在意,是他闔起書本,主動走近。
「我能坐下嗎?」男人問。
「啊,你真的來了。」山野邊的話聲既彆扭又有些亢奮。
記不得是幾年前,當然,如果想知道確切的時間,可向情報部詢問。總之,我只記得調查完牙醫女助理,呈報「認可」後,爲了見證死亡前往她居住的公寓。
這顯然也不是明智之舉。
「立刻把車移開。」警察指示。
「不過?」
「不可思議?」
「遭讀者背叛,也算罪有應得。」山野邊搔搔頭。「不過,心裏甘不甘願,又是另一回事。」
山野邊頓時說不出話。望向美樹,發現她的眼眶也泛紅。
「原來如此,那不是副作用造成的意外。」我沒多想,隨口應道。
「多喝一點看看。」
驀地,我忽然想起本城目前還在調查階段。香川的調查工作直到今天才結束,代表本城絕不可能在今天死亡。換句話說,復仇行動不可能在今天了結。
「受人之託?」
「我想問一個問題。」
佐古緩緩現身,山野邊迅速掏出槍,威脅佐古不許聲張。山野邊肯定不會脫鞋子,他會直接踩進屋內,穿過走廊,登上二樓。接着,他會在二樓某個房間找到本城,然後瞄準本城,扣下扳機。
「我不擅長記名字。」
「所以,你殺了她?但她已死,要怎麼記住你?」
當時我坐在雙人座,專心享受音樂。店內流倘的旋律似曾相識,我卻想不起曲名。瞥見眼前的小瓶子裝着茶褐方糖,我暗想「原來這就是久聞大名的茶色砂糖」。
本城愣愣看着我,低語:「只要一點藥,身體就會起變化。千葉先生,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這就叫破釜沉舟。」
我一頭霧水,不明白他在扯什麼。
「接着,你的身體會逐漸麻痹,變得動彈不得。」
「有什麼事嗎?」山野邊戰戰兢兢地問。
至今,我見過許多爲了遵守難以達到的承諾而遭逢巨禍的人類。事實上,「守信」與「幸福」往往不能畫上等號,但小木沼還是遵守承諾。
我抬起頭,仔細觀察眼前的男人。他看起來沉着冷靜,卻流露一股異於好奇心的執拗。不僅如此,我在他身上聞到相當熟悉的「死亡」氣息。
「就算有差異,絕大多數還是能收到效果。」
小木沼將公司的箱形車停在一條小巷內。山野邊發動引擎,將車子開到箱形車旁。下車後,小木沼取出裝餐點的木盒。我們一行圍在小木沼旁邊,討論計劃的細節。雨勢漸小,山野邊似乎把這個現象當成好兆頭。
本城愣一下,努力想解讀我這句話的含意。「你是什麼意思?」本城的語氣與剛剛完全不同,變得有些不客氣。看來,他並不希望我知道這件事。
「你是千葉先生吧?」男人開口。我這纔想起,那個牙醫女助理有個年紀比她小的男友,兩人剛交往不久。沒錯,就是眼前的男人。調查期間,她向我介紹過一次。
假如佐古將遭到殺害,負責調查佐古的同事應該已來到附近,準備親眼見證調查對象死亡。
山野邊緊張得渾身僵硬,美樹也一樣。
「一點也不熟,倒是閣下不是跟她很熟嗎?」
「你還是別知道詳情比較好。」山野邊回答。
我試着想像接下來會發生的情況。
「我當然會來。」小木沼眯起眼,「不是約好了嗎?」
「沒錯。」美樹從旁插嘴:「事情結束後,你可以堅稱什麼也不知道。」
「這裏不準停車。」
車內一片死寂,彷彿有雙無形的手勒住空氣。
「這就是所謂的『睡得跟死人一樣』?」
或許是一度以爲遭到背叛,看到小木沼時,山野邊真的喜出望外。那眉開眼笑的模樣,簡直像是以爲小木沼現身,一切都能迎刃而解。當然,小木沼遵守諾言與事情能否迎刃而解,完全是兩碼子事。山野邊的反應,顯然只能以「空歡喜」與「盲目」形容。
山野邊沒立刻答覆,但並非語塞或遲疑,而是女兒菜摘的回憶再度湧上心頭,一時不能自抑。他嚥下口水才點點頭,應一聲「嗯」。
確認死亡後,我走出公寓。其實,我可以選擇立刻消失,但公寓對面有間咖啡廳總是大聲播放音樂,我決定去坐坐。
「我向來有個脾氣,就是無論如何要將自己的名字刻畫在別人心中。絕不允許有人問我『你是誰』。」
「我儘量回答。」
「什麼?」
山野邊剛鬆口氣,又響起輕叩玻璃聲,他嚇得跳起來。
不知過了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一首曲子播完,我不經意抬起頭,發現他錯愕地盯着我。
「抱歉,藥對我無效。」我忍不住安慰道。「不過,你別擔心,我馬上會從你的眼前消失,以後不會再見。」
我不記得當時本城的表情。
如今與本城再度相逢,意味着我當初那句話並未實現。幸好我的外貌及年齡大不相同,他就算見到我,也不會知道我是誰。
我在佐古家門外靜靜等候,但我的預測落空。屋裏沒傳出槍響,甚至沒半點喧鬧聲。過一會兒,山野邊與小木沼並肩走出,簡直像剛送完餐點的正牌配送員。我心想,或許山野邊放棄報仇,選擇盡職完成配送工作。
一行人回到車裏,山野邊纔開口:「我們等等還得再去一趟。」
美樹坐在副駕駛座,我與小木沼坐在後座。
山野邊說明起佐古家內發生的狀況,小木沼在一旁不時附和。依兩人的描述,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我們是Kit Bo,來送餐點了。」
佐古打開大門,小木沼精神奕奕地打招呼。山野邊站在小木沼身後,將帽緣壓得極低,默默向佐古鞠躬。
佐古是個矮小老人,但眉心皺紋極深,給人一種頑固、嚴苛的印象。
小木沼不是以往負責配送的員工,但佐古並未起疑。或許在他眼中,每個穿制服的員工都一樣,也或許負責配送的員工原本就經常調換。
小木沼遞上餐點後,若無其事地抽出一張「Kit Bo」的廣告單,詢問:「不知您手邊是否有這張廣告單?」
其實,這是山野邊事先準備的道具。廣告單背面以麥克筆寫着:「佐古先生,我們明白你的處境,也曉得到處都有監視攝影器。那男人在這裏吧?請保持自然,當什麼事也沒發生。」
佐古一看見這行字,身體微微一顫。對山野邊而言,這也是一場吉凶難測的賭注。要是佐古突然大吵大鬧,或是做出不自然的舉動,事情會變得相當棘手。就像投擲一枚硬幣,誰也無法知道落地時會是正面還是背面。到底會怎麼發展,只能聽天由命。
然而,佐古的反應完全符合山野邊的期待。他以只有山野邊和小木沼纔看得到的細微動作,表示同意。
於是,山野邊脫掉鞋子,摸着藏在背後的槍,準備衝進屋內。
不料,佐古的下一個舉動打消山野邊的念頭。
他取出簽字筆,說着:「我留電話給你們。」小木沼與山野邊倏地停步,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佐古在廣告單上寫下:
「現在不行,兩小時後再來。」
自從女兒在一年前死亡後,這對夫婦既沒選擇面對,也沒選擇逃避。他們只是每天玩着數字遊戲,填滿方框,也填滿時間。當時他們面色慘澹、滿臉倦容,似乎連講一句話都困難。在報仇計劃付諸行動的這幾天,他們才變得較有精神。然而,由於我的關係,本城崇從飯店成功逃脫,他們又恢復懷抱沉重大石般的苦澀神情。如今,他們的表情恰恰與當時相仿。
「啊,節目上也提到這一點。」
美樹說完,緊閉雙脣,似乎在努力壓抑感情。
「人類能使用語言,也是重要因素。」美樹開口:「想批評他人,便得使用語言。更何況,人類擁有豐富的表情。」
過一會兒,小木沼留下一句「很高興再見到你」,離開車子。
我心想,要一個人別死,簡直是強人所難。世上沒人能達成這樣的請求。
「NHK真是什麼都知道。」美樹笑道。
「沒錯,就是轟。本城爲何要把他關進車裏,裝設炸彈,還特地蓋上車罩?」
他轉過身,又忽然回頭,對山野邊說兩句話。
「豈止是可能,根本是百分之百。若不是你的提醒,我早就被炸死。」
「你想表達的是,人與人應該互相幫助之類的道德觀念?」山野邊問。他的語氣不帶戲謔,卻也不表贊同。
「人類會互助合作,其中一個原因是害怕遭到團體排擠。人類非常在意名聲。不分享資源,名聲就會變差。多多幫助他人,才能被認定爲同伴。」
「他說什麼?」美樹問。
以上就是整個行動的經過。
「意思是,戰爭永遠不會消失?」小木沼的語氣像是在隔岸觀火。
「是啊,不過套句剛剛提到的話,『人類在自己的集團裏能互助合作,對待其他集團卻會展現出殘酷的一面』。既然如此,把『集團』的規模儘量拉大,或許是個好辦法。現今,網路將整個社會緊密結合在一起,假如能夠徹底打破國家觀念,讓整個地球變成唯一的集團,或許就不會再發生戰爭。」
「沒錯,我也有同感。」山野邊附和。「正因如此,纔會發生戰爭或屠殺慘劇。人類爲了保護自己的集團,往往會做出不擇手段的瘋狂行徑。」
「沒錯,人類原本就是適合羣居的動物,習慣互助合作的生活。這背後有許多理由,但最重要的理由,據說就是那個。」
美樹普通地說着話,卻明顯帶着疲憊。
「當社會和平時,人類會追求戰爭;當戰爭發生時,人類會追求和平。戰爭與和平不斷循環。從以前到現在,不會出現靜止在兩者之間的『最佳狀態』。」我剛說完,怕遭到詢問,趕緊補一句:「這是我的名言。」
「正因人類會在意或幫助他人,所以也會嫉妒或憎恨他人。」
「例如黑猩猩,並不會積極幫助其他黑猩猩。如果受到要求,黑猩猩也會分享擁有之物。但在一般情況下,黑猩猩只會想到自己。然而,人卻不一樣,會積極幫助他人,看到他人遭遇危難會想伸出援手,甚至未雨綢繆,事先排除障礙。有人認爲,這就是人類的本質。」
「羣體中有人不遵守遊戲規則,其他人就會給他蓋布袋。」
「咦,可是……」此時的小木沼好比沒能完全燃燒的木炭,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
「啊,沒錯,這也不可或缺。據說,人類只要看見他人的笑容,就會感到安心。」
「現在?」
「這些是誰教你的?」
那是一排橫字,寫得歪七扭八,像是一團團絲線。山野邊十分訝異,仍以帽緣遮住臉,不敢做出太大的動作。小木沼也明白不能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現,趕緊說:「謝謝,這張廣告單我就帶回去。」他折了數折,塞進制服口袋,將配送的餐點逐一取出後站起身。
「佐古爲何要我們等兩小時?」坐在副駕駛座的美樹看一眼手錶。「算起來,我們得過六點才能行動。」
「什麼意思?」
「那不是互助合作,而是互助合作的另一面。」
聽起來像是變更計劃的藉口,但依情勢判斷,拒絕佐古的指示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生產只是一個例子。其實,人類出生後,漫長人生中的大部分事物都無法獨自完成。比方,雙親必須一直照顧孩子,直到孩子長大成人。這樣的現象,在其他動物中並不多見。不管是蒐集食物,或尋找居住場所,人類都必須在分工合作的前提下才能實行。啊,對了,還有以物易物及表達感謝之意,也是人類特有的行爲。」
「不要這麼說,你幫了我們大忙。」美樹應道。
「轟先生?」
「我沒看到最後。」小木沼滿不在乎地答道。
「互助合作聽起來確實很美好,但人類的行徑並非都是這麼美好。」山野邊降低音量,語氣也變得沉重。
「原來如此。」山野邊應道。
「戰爭有結束的一天,和平也有結束的一天,歷史不斷重複。」
「佐古或許有什麼打算吧。」山野邊在車內敘述完來龍去脈,說出自己的看法。「在那樣的情況下,只好暫時撤退。」
「答案是『互助合作』。」
「這麼一提,確實是這樣。」
我望向窗外,看見他們雙手交握。
「那是誰?」
山野邊啞口無言,小木沼又補一句:「我期待着你的新作品。」
「一旦打開車門,便可能遭受爆炸波及。」
「對,其他動物沒有時間概念,不會『爲了將來』或『爲了今晚』預做準備,腦袋裏永遠只想着『現在的自己』。」
「本城點子不少,一向沉着冷靜,極少感情用事。但在這整件事上,你們不認爲他的計劃有些虎頭蛇尾嗎?」
「蓋布袋?NHK會使用這麼低俗的字眼?」
「NHK說的不是蓋布袋,好像是類似懲罰、處罰吧。總之,人類擁有互相幫助的特質,因此,對不肯盡一己之力的人也會給予嚴厲的制裁。聽起來確實很有道理。我們看到電視新聞報導逮到犯案兇手的消息時,總是會想『一定要讓這傢伙喫足苦頭』,不是嗎?就算不到犯案的地步,光是違反紀律也會遭受嚴厲批評。」
山野邊下車送他。
「你的意思是,人類知道生產時需要他人幫助,平常才積極幫助他人?」
山野邊一問,我才察覺說這句話的是自己。於是,我豎起手指,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
「是啊。戰爭隨時可能爆發,大夥只能想盡辦法阻止。在大夥的努力出現效果時,纔有所謂的和平。有人認爲和平會讓人變得渾渾噩噩,然而,和平其實是無數人共同努力才得以維持的現象。渡邊老師的書裏寫着,渾渾噩噩的人想維持和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沒幫上忙,非常抱歉。」小木沼取下帽子,連連鞠躬。
「千葉先生,你這麼認爲嗎?」
「不曉得他到底是個性認真,還是玩世不恭。」美樹不禁莞爾。
「又是帕斯卡?」美樹猜道。
「這次是帕斯卡了吧?」
每句話似乎都是某個人的名言,我不禁有種奇妙的感慨。「原來有那麼多人留下各式各樣的名言。」事實上,我無法判斷哪個人說的哪句話有資格成爲名言。有時某個人說出的某句話不爲世人接受,甚至遭到批評,兩百年後卻突然受到重視,大家會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口口聲聲稱讚「古人說得真好」。
「那個是指哪個?」山野邊苦笑。
「不加以約束,人類勢必會產生爭端。」山野邊開口。
「還得等兩小時……」山野邊瞥一眼手錶,對小木沼說:「不如你先回去吧。」
「哦,互助合作?」
「NHK知道的事情真多。」
「話說回來,我實在搞不懂本城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我開口。
「謝謝惠顧,打擾了。」小木沼低頭鞠躬,山野邊也有樣學樣。
「在『介意與他人之間的關係』這一點上,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世人原本應該努力維持和平,卻總不由自主往較輕鬆的戰爭偏移。」山野邊咕噥。
我想起剛見到他們那天的狀況。
「難道沒有解決的辦法嗎?」美樹嘆口氣,「NHK的節目有沒有說出什麼能帶來希望的結論?」
我忍不住想揭穿山野邊的謊言。事實上,小木沼說的根本不是這句話。我坐在車裏,將小木沼的嘴型看得一清二楚。他說的是「山野邊先生,千萬別死」。
「就像帕斯卡一樣?」我插嘴問。山野邊與美樹都露出困惑的微笑。
「咦?」
山野邊愣在原地,直到小木沼的身影完全消失,纔回到車內。
「噢……」山野邊調整坐姿,「他答應我,會好好看完我的書。」
「從前的一個哲學家。他主張人類是藉由鬥爭達到進化的目的,因此,對人類而言,鬥爭是較容易適應的狀態。只要不加以約束,人與人就會發生鬥爭。相較之下,維持和平相當困難,必須剋制想要鬥爭的念頭。你們聽過『和平苦、戰亂樂』這句話嗎?」
前往佐古家時,他們滿心以爲終於能結束一切,卻因佐古的一句話被迫延後,想必大感失望。
「沒錯,其他動物基本上不太會關心同伴,腦袋通常只想着『自己』與『現在』。」
「咦?」
「虎頭蛇尾?」
「最大的差別?」
「生產?」
山野邊等人做出輕微振動空氣的舉動。我仔細觀察,似乎是一種笑聲。
「故意要我發現吧。」
「既然你也不清楚,怎麼說得跟真的一樣。」美樹淡淡一笑。「不過,生產確實挺累人的。」
「不,根據資料統計,集團愈大愈容易發生戰爭。」小木沼聳聳肩。
「不,是渡邊老師。」山野邊笑道。
「不僅如此,人類的暴力行爲也是相當奇特的天性。在動物界裏,極少有動物會攻擊同類直到死亡。此外,人類還有一項特徵,就是對自己人溫柔,對外人殘酷。」
「別這麼客氣……」小木沼依然帶着尚未完全燃燒的神情,語氣一變:「對了,你們曉得人類和其他動物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嗎?」
小木沼雖然是個態度輕浮的年輕人,但緊緊握着山野邊的手時,他的表情相當嚴肅。
「近年來,這種現象有愈來愈偏激的趨勢。」山野邊一臉苦澀,「社會大衆似乎都當自己是鏟奸除惡的正義英雄。」
「全是從NHK學來的。」小木沼一臉認真地搖頭晃腦。「那個節目真的很有意思。」
「生產。」
「不過,這或許是人類的本質。衍生出的目的,則是爲了維持羣體的和平。」
「多得數不完吧?」美樹偏着頭思索。
「你爲我們做的已足夠,真的非常謝謝你。」山野邊道謝。
「不單指今天,而是幾天來的一連串行動。」我回想這幾天歷經的種種事情,「那個被他關在車裏的男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據說除了人類,沒有其他動物在生產時需要同伴的幫助。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小木沼語氣輕佻。
「另一面?」
「不,這次是康德。」
「小木沼最後說什麼?」
「不是故意找NHK的碴,不過,我認爲人類的天性並非僅有互助合作。難道戰爭與暴力也算是一種互助合作嗎?」
「因爲這是人類的本質?」
「本質?」
「但你們想想,本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咦?」
「他爲何要搞得這麼複雜?」
「大概是想殺死我,並營造出意外死亡的假象。」
「目的呢?」
「咦?」山野邊又是一驚。在我看來,這樣的疑問是理所當然,反倒是山野邊的反應教我詫異。
「算了,反正不是要緊事。」我想不出繼續吐露心中想法的理由,試着終止話題。隨口提起一個單純的疑問,往往會引來長時間的對話,對我而言,這是必須儘量避免的麻煩事。
「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自然是他把我們當成敵人。」美樹轉頭道:「只有打倒敵人,才能在控制遊戲中獲得勝利。」
我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腦袋卻閃過另一個疑問,忍不住脫口:「殺死對手,就能在控制遊戲中獲勝嗎?」
「這個嘛……」山野邊開了口,卻沒說下去。
「山野邊,如果本城只是想殺死你,爲何要這麼大費周章?在你家附近裝設炸彈就行,根本沒必要特把轟關在車裏,再引導你發現。」
「或許是基於某種緣故,他想除掉轟先生,便採取一石二鳥的做法。」山野邊沉吟道,語氣相當沒自信。
「仔細想想,後來出現在公園的幾個男人也有些古怪。假如真的是本城僱用那兩個雨衣男,目的何在?」
其實,本城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隨口吐出心中的疑惑,眼看話題遲遲無法結束,反倒有些不耐煩。我不禁自問,幹嘛沒事找事做,搞得好像很想跟人類交談?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折磨我們……不是嗎?」山野邊有些心虛。「千葉先生,可惜最後遭殃的是你。」
「要不是千葉先生,我們的下場肯定是慘不忍睹。」美樹附和。
「或許他們原本打算在折磨完千葉先生後,就對我們下手。」
「本城到底是幾時擬定這個計劃的?」
「哪個計劃?」
「全部。」
在我看來,本城沒有任何奇特的地方。相較之下,天上那些降下驟雨、讓景色變得陰沉暗淡、整個世界充滿水滴的烏雲,纔是超乎想像的神奇。
我同意美樹的想法。不過,我對這個話題感到有些厭煩,只想早點結束。把美樹的想法當成結論,也沒什麼不好。但我就是有些無法釋懷。本城的目的,真的只是想「確實殺死山野邊夫婦」嗎?
「假設穿藍雨衣的真是他。其他兩人就算有異常癖好,一旦要動手殺害我們,或許會下不了手。畢竟虐待與殺人是兩回事,不能混爲一談。」
「你想到什麼?」
「還有懲罰違規者及壞人那一段。聽起來確實有點道理,卻無法套用在那男人身上。他沒受到制裁,依然過得逍遙自在。千葉先生,你有什麼想法?」
「人類是唯一理解死亡的動物。」山野邊開口。
「你指的是互助合作?」美樹問。
「接下來?」
「但人類原本是習慣羣體生活,會互助合作的生物,不是嗎?」
雨水落在車上發出劈啪聲響。強而有力的雨珠彷彿想撞破車身鈑金,將山野邊夫婦淋成落湯雞。這些雨珠一顆顆墜地後,逐漸蓄積成水窪,不久又蒸發得無影無蹤。
「單純的攻擊行爲,哪裏不對嗎?」
「沒錯,故意讓我們期待落空。」
「哦?」
「還有,本城究竟是何時安排這幾天的行動?」
「山野邊,一旦演變成那種情況,恐怕你會遭警察逮捕。」
撞擊擋風玻璃的雨珠愈來愈大,聲音愈來愈響,間隔也愈來愈短。轉眼間,傾盆大雨直落,像在慶祝山野邊夫婦終於找出本城的真正企圖,又像在對他們的遭遇表達同情。答答雨聲宛如在訴說:「啊啊、好可憐……啊啊、好可憐……」綿綿不絕的雨水,彷彿是他們即將流下的眼淚,天氣或許比我更能體會人類的感情。氣勢磅磚的大雨不斷刷洗車身,完全淹沒窗外的景象。
「這麼說來,他的目的是要讓我們遭警察逮捕?」
「但後來本城不是穿藍雨衣出現在你們身旁?當時他想殺死你們,應該不難。」
「帕斯卡的名言。」
「例如,踐踏死人的尊嚴?」
「嗯。」
「唔,是沒什麼不對……」
「相同理由?」
「對你們來說不是,但在本城眼中或許沒多大差異。他不是故意讓自己遭到逮捕,然後在法庭上獲判無罪嗎?山野邊,你上次提過,那叫什麼原則?只要獲判無罪一次,以後就不用擔心遭起訴……」
隔着後視鏡,我在山野邊的雙眸中看見的不是想通道理的雀躍,而是痛苦與無奈。
「一旦我進了監牢,當然無法走在街上。」
「這就是本城的目的?」
「全部?」
「這該不會也是……」美樹語帶調侃。
「本城害怕死後遭到遺忘。或者該說,他認爲那是一種屈辱。本城最無法忍受的,就是別人問他『你是誰』。」
「嘲笑?什麼意思?」
「是在犯案後,還是……」
「如果拿槍指着他們,他們感到危險,下手就會兇狠許多。」
「不無可能。好比下圍棋或西洋棋,不是要先盤算數步之後的局勢嗎?」
「接下來他會採取何種行動?」美樹問。
「既然如此……」美樹靜靜開口:「他把轟先生關在車裏並裝上炸彈,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跟殺一個握有武器的人,當然是後者更理直氣壯。」
「既然如此,其他行爲是否也是基於相同理由?」我推測道。這麼想似乎合理許多。
「這就是那男人的企圖?」
「這個嘛……」
「怎麼說?」
「原來如此。」我佩服地點點頭,「要是你們被關進監獄,本城卻逍遙法外,你們受到的打擊一定相當大。」
「請再仔細想一想。」山野邊大概是情緒太激動,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
「那些週刊雜誌的記者肯定又會包圍我們家,熱鬧得像舉辦宴會一樣。」
「或許正因如此,人類纔會時而互助合作,時而露出殘酷的一面。」
「搞不好『兩小時後再來』是本城的主意。」雖然我一點也不在乎這些細節,但稍微一想,佐古要瞞着本城行動應該非常困難。將佐古的一舉一動全當成本城的指示,反倒合理得多。
「咦,怎麼可能?」
「你是誰?」
「就是讓你們徹底絕望。這麼問吧,如果他真的殺死你們,你們會感到徹底絕望嗎?」
「那當然……」山野邊還沒說完,想法已改變。「不,或許稱不上徹底絕望。儘管報仇失敗,我們一定會非常懊悔。」
「沒特別的想法。」
「那又怎樣?」山野邊問。
「在千葉先生提出疑問前,我不曾仔細想過這些。沒錯,單純地傷害他人,並不符合那男人的作風。傷害後還要加以陷害,纔是他的慣用伎倆。」
「沒錯,當我恢復冷靜時,搞不好已坐在警局的偵訊室。」
「你認爲他在對菜摘下手前,就準備好一切?」
「聽起來相當合理,確實像『二十五分之一』的人會想出的詭計。」我點頭同意。
「意即,人類明白何謂死亡。」聽到我的話,山野邊驚愕得彷彿肚子挨一拳。「人類能夠理解死亡的意義。你上次提到,人類總是儘量不去思考死亡,但畢竟人類與動物不同,明白『死亡』是什麼。」
「不缺動機?」
「他希望你開槍……」
「他把槍交到我手上,接着危言聳聽,製造恐慌。在那種狀況下,我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靜,更不可能壓抑得住怒火及恐懼。他告訴我,那兩個人會戳瞎我們的雙眼,我們便無法指認他們。當時我真的非常害怕,眼前什麼也看不見,腦袋一片空白。要是再繼續下去,我極有可能開槍。若不是千葉先生,肯定有人會因此送命。」
山野邊發出細微的呻吟,彷彿喘着氣,努力想解開糾結在一起的內臟。約莫是憶起當時的狀況,悔恨再度湧上心頭吧。本城崇就在他身邊,何況他手上有槍,竟然毫無行動。
「沒錯,一開車門,轟先生肯定會被炸死。我或許也會被炸死,或許能保住一條命。不管我是死是活,恐怕都會被認定爲兇手。他想必早備妥各種狀況證據,何況我不缺動機。」
「這不是在下圍棋或西洋棋。」
「他試圖炸死轟和你,又找來兩個人企圖折磨你,但這些都只是單純的攻擊行爲。」
「或許如千葉先生所言,那男人的真正目的,並不是凌虐或殺死我們。」
「什麼意思?」
殺害山野邊菜摘,按理也在本城的計劃中。他下手殺人,絕非一時衝動或感情用事。
「倘若這件事成真,而我無法走在街上,我一定會又氣又恨。」
「爲何要壓低話聲?」
雨滴拍打着車身。
「所以,他纔想盡辦法把罪行推到我們頭上。」
「是啊。」
「要不然?」
「剛剛提過,」我回想自己說過的話,「那男人故意遭到逮捕並獲判無罪,是爲了讓你們徹底絕望。」
「總有例外吧。儘管是微小的例外,卻會造成嚴重的後果,不就是這麼回事?」實際上,從以前到現在,我遇過絕大部分「沒有良心」的人類都是功成名就,無須接受制裁。「不過,藉着剛剛小木沼那番話,我想通一點。」
「套一句陳腐的說法,人類擁有時間觀念。」
「以這樣的觀點,同樣可爲雨衣男事件做出合理解釋。」山野邊彷彿不是在對我或美樹說話,而是自言自語。「藍雨衣男把槍交給我,是真的希望我開槍。」
「本城希望別人記住他名字的慾望,說穿了,也是源自對『死亡』的恐懼。」我接過話。以前遇到本城時,他曾說「無論如何要將自己的名字刻畫在別人心中」。當然,如果告訴山野邊夫婦「這是本城親口告訴我的想法」,肯定會招致懷疑,因此我聲稱從前在某篇訪談報導上看過。「他心裏有這種慾望,便是明白自己總有一天會死。」
「你無法走在街上?」
「他不是說,其他動物只會想着『現在的自己』?」
「本城希望所有人永遠記得他是誰。簡單來講,就是在歷史上留名。」
「或許吧。」
「八成是想戲弄我們吧。」山野邊忿忿道:「爲了讓我們嚐到無助感。」
「沒錯。」
「千葉先生,你不是提過,他絕不會衝動行事嗎?」
「哦,什麼意思?」
「千葉先生,關於小木沼剛剛的話……」山野邊開口。
「將那兩個人殺死。」
「沒錯,如果是爲報仇雪恨坐牢,我們甘願承受。但若是遭到陷害坐牢,我們就算死也不會瞑目。」
「這也是他的預謀,足以讓你們徹底絕望。」
「山野邊,你昨天不是分析過,像本城那樣的人雖然只是二十五分之一,卻能控制超過半數的人。因此,不是二十四對一,是五對二十。沒受到控制的這邊,反倒處於不利的局面,這不就是答案嗎?」
「可能不到絕望的地步。一旦死掉,什麼都一了百了,搞不好反而會鬆口氣。」美樹抬頭窺望山野邊,大概是擔心說出真正的想法會引起丈夫不快,甚至因「鬆口氣」這句話被認定爲背叛者。
比起攻擊一個毫無防備的人,當然是攻擊想傷害自己的人,動手時較無顧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想法,往往會造成過度的攻擊行爲。這論點確實合情合理。「換句話說,本城是爲了確保你們一定會被殺,才把槍交給你們?」
「他當時爲何要故意恫嚇你,還把槍交到你手上?」
山野邊保持沉默。好一會兒後,他忽然輕呼一聲「啊」。
「不過,你們不覺得他的計劃實在有點……」我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語,不由得伸出手指在空中亂抓。「……走一步算一步?」
「一事不再理原則。不過,那是指無罪定讞的情況。」
「爲了這種目的,做出如此殘酷的行徑?」山野邊的語氣充滿苦澀與不屑。
「要不然,就是爲了確保計劃成功。」美樹點點頭。
「舉個例子,那男人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是我最不願看見的景象。」
「沒錯,那男人獲判無罪,全仰賴轟先生提供的影像。自從他拿出這個證據後,整個審判的氣氛驟變,就算我對轟先生懷恨在心也不奇怪。大夥一定會認爲我滿腦子只相信本城是真兇,刻意忽視真相,甚至遷怒提出不利證物的轟先生,將他炸死。這樣的情節十分吸引人,不是嗎?」
「是啊,但人類不一樣。由於人類懂得未雨綢繆,才能領悟互助合作的重要性。」
「嘲笑。」
「因爲我實在太憤怒。」山野邊全身緊繃,說得非常緩慢。「我怕一鬆懈,情緒就會爆發。」
「他企圖置我們於死地,還把轟先生關在車裏,正常人不會幹這種事。」
我一直覺得,「蒸發」對人類其實相當重要。這種自然現象可讓水從液體變成氣體,離開原本所在的位置。多虧此一自然法則,全世界的土地才能維持如今的面貌。要是水不再「蒸發」,水窪將永遠不會消失,房屋及陽臺永遠都溼淋淋,曬在外頭的衣服永遠不會幹,土壤則會一天比一天泥濘。屆時人類想除去水分,只能大費周章拿乾布擦拭,或以水管吸水。至於空中的溼氣,更是會永遠殘留。
如此想來,「蒸發」這個自然力量實在太偉大。
我凝視雨水濡溼的窗戶,想分享這個想法,但還沒開口,山野邊搶先道:「照我們剛剛的推論,這會不會也是本城誣陷我們的手段?」
我再不諳世事,也明白此刻不適合大談「蒸發的恩惠」。
美樹接着低喃:「例如……讓佐古先生死在我們手上?」
山野邊聽到這個推測,渾身緊繃,卻似乎並不驚訝。或許在美樹說出口前,他心裏也有相同的想法。
「但他要怎麼做?我一點也沒有殺害佐古先生的意圖。千葉先生,你說對吧?」
大概是我太過一板一眼,總認爲有人提問就該給個答案。「或許又是使用炸彈吧。」
山野邊陷入沉默。不曉得他是想起裝設在轟的車底的炸彈,還是在想像佐古家遭本城裝上炸彈的畫面。
「但我有何動機殺佐古先生?」
「因爲他將那男人藏在家裏。」美樹旋即應道。
沒錯,社會輿論一定會說「山野邊因本城獲判無罪氣得失去理性」。不管山野邊做出任何事,都能用這句話解釋。大家想必會認爲「山野邊決定將幫助本城的人殺個精光」。
「不過,炸掉佐古家似乎有些異想天開。我們可不是專門製作炸彈的行家。」美樹拘泥起細節。
「我只是平凡的小說家。」山野邊嘆口氣。「千葉先生,你認爲呢?」
「認爲什麼?」
「你有什麼看法?」
我有些無奈,不明白他詢問我有何意義。但我對工作秉持認真負責的態度,再怎麼沒意義,遇上問題還是想給個答案。「你在小說裏有沒有寫過關於炸彈的情節?」
「我從不寫那種嚇人的東西。」
「你只會寫平凡畫家的生涯。」美樹出聲。
「頂多是描述畫家企圖以花的毒素殺死收藏家的短篇小說。」
「我明白了。但如果你希望……」監察部的同事再度試圖對我洗腦。他那種「一切都是爲了你破例」的態度,害我怒到最高點。要是他懇求「爲了彌補過失,請延長人類壽命」,答不答應是另一回事,好歹我心裏會舒坦些。遺憾的是,對方使用的卻是這種高高在上的說話方式,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
然而,山野邊還是放心不下。即使佐古失去意識,山野邊仍不斷呼喊他的名字。最後,山野邊問:「千葉先生,現在該怎麼辦?」
「千葉先生,你在講哪門子傻話?現在救人還來得及!」山野邊扯起嗓門。「是不是來得及?一定來得及,對吧?」
「都洗掉了。何況,我的身體耐得住毒,算是做這工作的最佳人選。」
「千葉先生,你躲得真好,都沒拍到臉。」美樹指着電視。
「差不多該決定方向了吧?」
新聞節目不斷髮送各種消息。「佐古先生非常注重居家安全」、「屋內設有監視器」、「監視器拍下嫌犯山野邊的模樣」、「另一名女性爲嫌犯山野邊的妻子」、「尚有一名身分不明的男性,警方目前調查中」……
特種行業林立的小巷子裏,到處是招攬生意的皮條客。「我這裏有好女孩。你喜歡怎樣的類型?」其中一個皮條客向我搭話,我回答:「有沒有壞女孩?」對方一愣,呵呵笑兩聲:「你當這是『生剝』(注:なまはげ,流傳於日本秋田縣的民間習俗。每年除夕夜時,男人會戴上鬼面具,手持菜刀,挨家挨戶喊:「有沒有壞孩子?」)祭典嗎?」我知道生剝祭典,卻想不出兩者的關聯。我不再理會他,走下一條通往地下室的階梯,踏進咖啡廳。環顧店內,一個坐在後頭雙人座的女人朝我揮揮手。那女人正是香川。
「怎麼說都沒關係,不管是受我們牽累,或坦言因弟弟的事對本城心懷怨憤。不過,基本上你可以將罪行全推到我們夫婦頭上。」
「現在不玩,以後恐怕沒機會。」我諷刺道。
「這次的誣陷手法可能不是炸彈,而是毒。」
「得幫他催吐。」山野邊慌張又焦急。「那就讓他吐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我抱起佐古,按住不斷抽搐的身體,將手指伸進他的嘴裏。從前我也曾像這樣幫助人類嘔吐,懂得一些訣竅。我以手指刺激喉頭,佐古的肩膀開始上下起伏。
「可以減輕罪責。」
「哦?」
「所以,那男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的控制遊戲會繼續下去。」
如今電視新聞節目輪流播放兩段影片。其中一段,是山野邊跟着餐點配送公司「Kit Bo」職員小木沼,自庭院走向佐古家大門的影像。小木沼的臉部打上馬賽克。看來他們已查出小木沼的身分,有些電視臺甚至稱他是「遭嫌犯山野邊威脅的職員」。至於山野邊,因爲是嫌犯,毫不保留地呈現在世人面前。
「到時我們可就成爲人人喊打的兇犯。」
「那男人恐怕會將現場僞裝成我們毒殺佐古先生的樣子,嫁禍給我們。」
「大概是『認可』吧。」
「千葉先生,你要去哪裏?」
「我們這下出名了。」
「哦?」
「別做比較好?」
「咦,是嗎?」山野邊轉頭望着我。下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極爲凝重,約莫想起女兒遭本城注射毒藥的景象。
「耐得住毒?什麼意思?」
透過電視新聞,我們得知佐古送往醫院後保住性命。山野邊夫婦鬆口氣,還獲得小小的成就感。
這段時間裏,美樹早拿起客廳的電話撥號,迅速告訴對方:「有人倒在家裏。」
「對了,你寫過毒。這點你確實提過。」
我想不出任何必須隱藏不滿的理由,於是故意重重嘆口氣,回道:
「這麼一提,今天確實是香川調查工作的最後一天。反正一定是『認可』吧?」我話一出口,登時感受到電話另一頭誇耀勝利的情緒。「難道不是嗎?」我忍不住問。
「放心,不會有任何問題。」我說得斬釘截鐵。既然沒同事前來「確認死亡」,佐古絕不可能斷氣。
「不認爲。」
「他遲早會死。」我忍不住開口。「你怎麼又說這種話!」山野邊大喊。我暗想,要是說出佐古曾爲了爭奪遺產殺害侄女,不知他會有何反應?他仍會拯救佐古嗎?他依舊會同情佐古,認爲伸出援手是理所當然的嗎?人類判斷價值的標準,永遠是矛盾且朝三暮四的。
我想起關於本城的往事。香川說,本城曾悄悄讓周遭的人吞下市售藥物,或他暗中取得的植物毒素。他曾毒殺牙醫女助理,甚至想毒死我。
「真受不了你們。」我忍不住咕噥。
「揪出那傢伙。」
我沒反對。
「千葉先生,還是別做了吧。」美樹注意到我的舉動,忍不住勸阻。此時,嘔吐物從佐古口中傾瀉而出。我非常小心,沒沾上嘔吐物,等佐古幾乎吐光胃裏所有東西后,才站起來。
佐古入院後一直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連警方都無法問話。
「遭毒殺的人既沒生病,也沒外傷。不過是某種物質進入體內,生命現象就無法正常維持。你不認爲很可怕嗎?」
「既然如此……搞不好就是毒。」美樹的話聲迴盪在車內。
「佐古先生恐怕早就毒發身亡。」美樹應道。
「對了,千葉先生!」我離開房間時,山野邊追上來,「如果你在外頭遭警察逮捕……」
「他看到新聞,得知佐古先生保住性命,一定會很生氣吧?」美樹的語氣堅定,猶如緊緊拉住即將傾倒的心靈支柱的繩索。「計謀沒得逞,心情一定很差。」
「調查中。後天才結束,不是嗎?」
「難得舉辦『回饋大方送』活動,我也想玩玩。」
「要是我們真的依佐古先生的吩咐,兩小時後纔回去他家,不曉得現下會是怎樣的局面。」山野邊出聲。
「本城崇不會死。」
「我怕你也中毒。」美樹瞪大眼,顯得極爲膽怯。
山野邊臉色一變,發出驚呼。
影片中出現奔過走廊的山野邊,我跟在後面,臉龐背對攝影鏡頭。實際上,就算監視器記錄我的長相,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困擾,但我還是看清監視器的位置,儘量別過臉。
山野邊連珠炮似地追問,彷彿拼命在黑暗中尋找一絲光明。看樣子,他非常希望佐古能活下來。
我站起來。
「倘若佐古先生恢復意識,就能幫我們做證。」美樹開口。
「對不起,是我問錯對象。」山野邊笑道。「以退燒藥當例子,如果只喫一、兩顆,不僅能消除發燒症狀,還能減緩疼痛。磨成藥粉喫一點,可治療過敏。同樣的道理,想引發過敏也不困難。」
不過,即使佐古恢復意識,也不見得會全盤托出。本城替佐古毒殺牙醫女助理,佐古若不希望這件事曝光,或許會隱瞞真相。
我走出公寓時,手機響起,簡直像算準時機。
山野邊的目光遊移,顯得相當氣餒。「不曉得。」
「什麼意思?」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這種事有必要告訴我嗎?
「哦?」
「要怎麼僞裝?」山野邊問完,猛然一驚。他攤開掌心,似乎想起剛剛拿在手裏的東西。「在我們送去的餐點裏下毒?」
「你曉得他在哪裏?」
「本城似乎也對毒感興趣。」我脫口道。
「咦?」
「我擁有處理危險物的專業執照。」我懶得多說明,接着道:「對了,我們不是得趕快離開?救護車是不是很快就到?」
「對了,香川已呈報調查結果。」對方應道。
「我對以毒殺人有點興趣。」山野邊呢喃。原本減弱的雨勢,此時又增強了些。
山野邊夫婦將車子留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特價商店停車場,搭上計程車,來到一處放眼望去盡是倉庫的場所。他們租下一座車庫,裏頭備着另一輛車。我暗忖,前幾天情報部提及的,約莫就是這輛車。「最近到處都裝有監視器,車牌號碼也搜尋得到。」山野邊解釋。我實在無法估計他們到底花費多少錢。爲了報仇,他們恐怕賭上全部財產。
「你想到什麼線索?」
爲了讓對方失望,我難得在調查尚未結束便吐露心中的抉擇。因爲對方希望延長人類壽命。
「接下來你們有何打算?」我問。如果他們沒有特別的計劃,我準備提議暫時待在家裏聽音樂。
「情況如何?」監察部同事冷冷地問。
「啊,對!」山野邊與美樹幾乎同時應聲。按理,我們該在屋裏查探一番,尋找本城逃脫的線索,但根本沒時間,況且憑本城的能耐,想必不會留下蛛絲馬跡。
「該怎麼辦?」
「哦?」我心裏產生一個單純的疑惑,於是問道:「把錯推到你們頭上,對我有何好處?」
沒錯,我確實對人生沒多大興趣。我跟隨人類行動,只是基於工作需求。人類的生涯在我眼中不過是「調查對象」,好比牙醫助理眼中的牙周病、理髮師眼中的頭髮。
「啊,沒錯。」山野邊精神一振。「千葉先生,你知道嗎?精神病態者的頭腦大多極爲優秀,卻有着頑固的一面,即使計劃失敗也不肯輕易改變方針。」
「我知道你們正暗中發起回饋活動,香川都告訴我了。」言下之意,當然是我早摸透你們的底細,不必再故弄玄虛。
電視畫面上不時出現山野邊的住處,播報員不斷重複「目前下落不明」。
「減輕罪責又有何好處?」
「難道是『放行』?」我有些驚訝。
「那篇寫到關於植物毒素的小說,他不是也讀過嗎?」
「快叫救護車!」美樹環顧屋內說道。猶豫半晌,我們決定脫下鞋子,走進佐古家。畢竟庭院裏早有我們的足跡,監視器也拍下我們的模樣,偷偷摸摸無濟於事。我本來打算直接踩進屋內,但山野邊夫婦不同意。他們似乎認爲登堂入室不脫鞋是不對的,與會不會留下證據無關。
「去查一點事情。」這當然是謊言。依此時的氣氛,不可能在屋裏聽音樂,我只好像上次一樣到外頭尋覓能聽音樂的地方。
「你讓本城活下來?」我在香川對面坐下,劈頭便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還沒死,但遲早會死。」
另一段影片,則是山野邊再度入侵佐古家。畫面拍到山野邊與美樹察覺佐古中毒倒地後採取的行動。由於是黑白影像,山野邊看完的感想是「彷彿在看與自己毫無瓜葛的案件」。但對我而言,人類的每件事基本上都跟我毫無瓜葛。
「根據實驗結果,一般人察覺遊戲已無勝算時,通常會選擇投降或改變策略。然而,精神病態者絕不投降,大概是他們的情感較遲鈍,對失敗的恐懼也較輕微。」
這我也給不了答案。但我知道,只要沒有同事對佐古進行調查並呈報「認可」,無論我們何時去他家,他都不會死。
「啊?」
「預先設想最壞的情況嗎?萬一我遭到逮捕,你希望我怎麼說?」
「別擔心。」我走進浴室洗手,再回到客廳。
她比山野邊沉着冷靜,不僅叫了救護車,並且快速報出佐古的症狀及住家地址。她一面說,一面望着山野邊。山野邊朝她點點頭。我不曉得他們以眼神進行怎樣的溝通,但山野邊立刻轉頭呼喚:「千葉先生,救護車和警車馬上就到,我們得趕緊離開。」
佐古倒在客廳裏,山野邊僵立在他身旁。「果然不出所料。」我喊道。原以爲山野邊是猜中結果感動得發抖,仔細一瞧,似乎並非如此。
山野邊一臉僵硬。「千葉先生,你真的不要緊嗎?」
「沒錯,初次見面時,他是這麼告訴我的。」山野邊點點頭。
「對了,他也讀過……」美樹出聲。
「壽命延長二十年。」
佐古的身體彎成く字形,雙眼瞪得很大,皮膚慘白,不住微微顫抖。「他還沒死。」我的話沒特別的深意,跟描述天氣沒兩樣。山野邊卻一臉嚴肅地問:「你說『還沒』是什麼意思?」
當我們回到公寓,打開電視一看,每一臺都在播報山野邊夫婦的新聞。傍晚六點,應該是新聞節目的時間。山野邊遼夥同其妻及一名神祕男子,在東京都內某獨居老人的食物中下毒後逃逸,動機不明。然而,沒有一臺提到本城的名字。
那語氣簡直像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敗北。
山野邊與美樹面面相覷。半晌,山野邊笑道:「或許能稍微保住你的人生。」美樹接過話:「不過,千葉先生似乎對人生沒太大興趣。」
佐古喘着氣扭動身體,像是稍微恢復意識。看見他的模樣,山野邊憂心忡忡地問:「真的能把他放在這裏不管嗎?」
「什麼線索也沒有。但電視新聞不斷秀出你們的臉,而我幾乎沒出現在任何影像上,只能由我出門打探消息。」
「什麼意思?」山野邊反問,但想必已猜出端倪。
「沒錯、沒錯。」香川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志得意滿地點點頭。「不過,畢竟不是給予永恆的生命。你不認爲『永恆的生命』聽起來很愚蠢嗎?簡直像是漫畫的劇情。」
「你的意思是,這活動比允許某個人類的兒子死而復活好得多?」
「是啊,我只是保證他二十年內絕不會死。」
「本城曉得嗎?」我剛問出口,又喃喃自語:「應該不曉得吧。」
我們沒必要將調查工作的制度及細節告知人類,想必香川不會主動向本城提及。我會這麼問,多少是認爲這個人類有些特別,搞不好已察覺我們的真實身分。
「他不曉得。啊,我要向你道謝。上次那件情報幫了我大忙。」
「哪件情報?」
「你不是把山野邊的計劃告訴我嗎?我告訴本城,山野邊要假扮成餐點配送員混進佐古家,成功引起他的興趣。」
「他對佐古下毒?」
「這似乎是在我告訴他情報前,他就盤算好的。」
「難怪佐古會在紙上寫下『兩小時後再來』。」這多半是本城的指示。
「預先想好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並安排各種因應對策。真不知該說他視野寬廣,還是心胸狹小。腦筋聰明,個性卻陰狠固執。」
「大概滿腦子只想着如何在遊戲中獲勝吧。」事實上,我遇過不少類似的人類。好幾個擁有高超的統帥能力,在戰場上無往不利。打倒對手帶給他們的不是單純的成就感,而是更加原始的恍惚快感。
「我想起來了,上次我負責調查一個外科醫生。那是個挺優秀的醫生,不論再困難的手術都能冷靜處理,而且雙手靈巧。但是以人類的標準來看,性格相當冷酷。他想盡辦法在醫院裏建立地位,就算背叛、利用他人也在所不惜,每個人都對他畏懼三分。」
「本城要是當上外科醫生,大概也會走上這條路吧。」
「或許吧。那個醫生被當成天才,不僅沒成爲罪犯,還在社會上獲得成功。」
「後來呢?」
「護士拿刀捅死他。理由我不記得,應該是心懷怨恨。有趣的是,這類冷靜過頭的成功者,正因不在乎他人的心情,所以不曉得『做什麼事會惹惱他人』。這算是他們的缺憾。」
「總之,你完成本城的調查工作,結論是『放行』?」
「不,嚴格說來是『認可』,只不過爲了調整人類壽命,延後二十年執行。」
「跟我有關?」我實在想不出何時與交通標誌扯上關聯。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香川舉起手,故意吊我胃口。「警察走近一瞧,發現車裏的人有些古怪。」
「只有我注意到這個錯誤,人類尚未發現。那標誌可能會擺上好幾年。」
「顏色不重要。他在搬運屍體時,被警察發現。大致就是這麼回事。」
「新宿車站。他下車後,馬上走得不見人影。我想,他還是沒完全信任我。」
「開車的人就是死人?」
「沒錯。」香川繼續道:「本城爲佐古備妥餐點就走出來。」
「沒錯,但那交通標誌其實擺錯地方。」
「千葉,你有何打算?」
「就這麼死掉,剩下的……」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何時?」
「你指的是開車的人,還是死人?」
「沒什麼打算,頂多就是坐在這裏聽音樂。」
「我也不清楚。」
「車裏載的該不會是死人吧?」我沒細想,胡亂猜了個答案。比起車裏的人到底哪裏古怪,我對店裏的音樂更感興趣。
「啊,是嗎?」
「我在佐古家外安排車子,載他離開。簡單地講,就是幫助他逃走。」
「真搞不懂監察部那些傢伙的想法。用這種草率的方式彌補從前的過失,肯定會把原本的規矩及架構搞得一場糊塗。」我對自身的工作並不特別感到驕傲,也不認爲具有重大意義,但他們這次搞出的回饋大方送活動,還是讓我有重要之物遭到玷污的屈辱感。「對了,本城現在跑去哪裏?」
只要是死於他殺的人類,肯定事先經過調查。但我與那幾個男人相遇,被他們塞進睡袋,搬到那棟公寓,又受鑽子折磨,期間我絲毫沒感覺到周圍有同事。
假如穿藍雨衣的男人真的是本城崇,負責調查的香川不可能不知情。但仔細回想,我完全沒發覺香川在附近。我向香川提出質疑,得到的回答竟是「老跟在他身邊實在很悶」,我頓時有些火大,她到底把工作當成什麼。
多虧那個擺錯位置的交通標誌,警方纔能發現形跡可疑的車輛。若套用人類的諺語,是不是「失敗爲成功之母」?抑或「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對諺語的認知,往往與人類的認知有些偏差。
「總之,那個男人……」
「哦?」
「真沒創意。」香川調侃。
「八成是隨便敷衍,就向上呈報『認可』吧。」
藍雨衣男失去蹤影,他們想必會更疑神疑鬼。
「我不是那意思。」香川繼續道:「總之,你前天跟他們見過面,一直相處到昨天早上。」
「我向情報部確認過,那標誌不應該設置在那裏。指定標誌擺放位置的,是個叫『公安委員會』的單位,但那標誌原本應該放在下一個路口。」
「那標誌也是錯的?」
「怎麼會死掉一個?」我問。
一問出口,我纔想起香川早完成調查工作,也向上級呈報完畢。既然不必再跟着本城,便不會曉得本城的下落。一般而言,假如呈報「認可」,必須親眼確認目標對象死亡。但本城不會在明天死亡,確認工作自然不用執行。不,應該說是延到二十年後執行。
「沒錯。其中一個死亡,另一個開車載運屍體。」
「想必是調查完了吧。」
「本城多半另有計劃。」我說到這裏,忽然有種想法。我們的工作,簡直像是以「破壞人類的計劃」爲目的。只要我們一出現,某個人的生涯規畫就會被迫終止。好比期待許久的慶典,因突如其來的驟雨取消。過去我只曉得雨總陰魂不散,如今才察覺原來自己跟雨這麼像。
「絕不會是回饋大方送。我不想跟那種活動扯上關係。目前看來,大概是『認可』吧。」
「另一個是白的或紅的。」
過一會兒,我發現香川身旁有份報紙,放在桌子角落。「該不會又是跟交通標誌有關的新聞吧?」
我聽得一頭霧水,思索片刻,腦袋浮現「理髮廳招牌」,不禁脫口:「啊,那三個雨衣男?」
「聽到我接下來的話,你恐怕會更喫驚。千葉,那輛車裏的人,你也見過。」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呈報怎樣的決定?是『認可』?『放行』?還是……」
除了「原來如此」,我找不到第二句感想。
「八成是起內鬨,懷疑對方背叛自己。」
「好厲害,你猜對了。」香川模仿人類拍手。「開車的人在運屍體。」
「昨天在東京都內,一輛車子開進立着『禁止進入』標誌的小巷子。警察看見後,便上前取締。」
果然,香川給我的回答是「誰知道」。
「多虧交通標誌,警察才能發現?」
「你把本城載到何處?」
那大概是佐古以「兩小時後再來」爲由,趕走山野邊及小木沼後不久。
「本城到底躲去哪裏?」
「你猜對了,這是今天的早報。」香川呵呵笑。我實在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好笑。「千葉,這新聞跟你也有關。」
「目前沒有人類察覺這個錯誤。」
「都是。」
「白的或紅的。」
「受處罰的人類一定相當生氣吧?」
「既然如此,應當會有調查部同事負責調查那個死亡的雨衣男。」
我凝神細聽店內播放的音樂。一陣陣粗獷沉重的聲響,宛如要在大地上敲打出裂縫。香川告訴我,這種樂器叫「次中音薩克斯風」。我對樂器種類不感興趣,重要的是音樂節奏營造出的躍動感。此時,我忽然想到,演奏者會不會就是山野邊提過的「吹薩克斯風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