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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全果的笨蛋登場

《笨蛋全裸向前衝》 · 入間人間 · 5.1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掃圖:尋物偵探事務所

錄入:↑全裸的

『搞不好你是個天才。』

老師的這句評語,就是我的開端。

國小二年級時,國語課本上有一篇故事,似乎是叫〈艾摩的冒險〉(注:出自露絲·史提爾斯·加內特所着的童話《艾摩與小飛龍的奇遇記》。)。名字和內容我都已經記不太清楚,只記得是描寫主角跟一隻小飛龍的故事。

不過,故事本身其實不怎麼重要,總之看完這個故事,老師對我們出了一項課題,就是在稿紙上創造出獨一無二的「故事」。雖然我記不得這和〈艾摩的冒險〉有什麼關連,但這位戴着黑框眼鏡、髮量有點令人擔心的中年級任導師,就這麼把稿紙發給我們,要我們在一週內寫完。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和考試不一樣,得發揮創造力才能完成的課題,所以坐在教室後面的我既覺得一頭霧水,又覺得不安。

老師最後還補充說,如果寫一寫發現稿紙不夠,要拿幾張去寫都行。當然大部分學生都不打算寫超過老師所發的三張稿紙,馬上開始爲了即將來臨的營養午餐時間做準備。我盯着潔白稿紙上的咖啡色格線看了一會兒,也立刻學着其他同學,拿出放營養午餐餐具的袋子。

這一天放學回家後,我連有作文功課這回事都忘在腦後,玩累了就睡。結果到了隔天,有人出現在教室前面,說他馬上寫了作文,但是稿紙不夠寫,所以要多拿幾張。

我本來就一直暗自不想輸給這小子,納悶地想着,昨天放學後他明明也跟我一起在運動場玩耍,真不知道他是幾時寫好的。看到這小子被導師誇獎,高高興興地領了稿紙,讓我看得很不順眼,接着拿出在自己書包裏被課本擠得皺巴巴的稿紙,細心地弄平,就這麼過了一天。

直到當天晚上,我才首次面對「寫故事」這回事。

事後想想,這理由還真可笑。

我手上那枝削得沒剩多少的鉛筆遲遲不往前進,連標題都決定不了,真不知道從椅子上滾下來多少次去翻《少年Jump》。我領悟到一件事,咬牙硬撐頂多只能搞定跑馬拉松時超越對手之類的事,遇到這種情形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好不容易弄平的稿紙放到桌上後始終一片空白,就這麼過了好幾天。等到導師在課堂中提到明天就是交作文功課的最後期限,我才總算想起這些稿紙,肚子立刻絞痛起來。也就是說,一般人成了國中生或高中生後纔會頻繁感受到的痛楚,我在國小二年級就體驗過了。放學後我也沒心情玩耍,立刻回家。

我肚子還是很痛,坐下來面對扔在書桌上的稿紙,忍不住慌了手腳。這也難怪,仔細一數,發現一張稿紙的格子多達四百個,換句話說,我得寫上整整四百字纔行。當時我已經被逼得連換行這個想法都想不到。

直一傻。

過了將近一小時,我還是什麼都寫不出來,喫完晚餐後繼續瞪着自得像晴天娃娃一樣的稿紙。我連澡也不洗,左思右想,最後得出的結論,便是「參考〈艾摩的冒險〉」。說穿了,就是隻要去到一個奇怪的島,島上有不可思議的生物,讓主角進行一場冒險就好。一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輕鬆許多,肚子的絞痛也跟着消退。

我立刻寫下標題。雖然詳細名稱我忘了,但記得應該是叫做什麼什麼的冒險,忠實地參考了〈艾摩的冒險〉。然後,我在下一行寫下自己的名字,接着開始寫內文。

我把這個島設定成乍看之下很普通,可是島上住了滿滿的昆蟲。我討厭昆蟲,所以把昆蟲設定成敵人。主角是個跟我很像的少年,唯一不一樣的地方是他用火用得很熟練。我想到了要對抗昆蟲,只要放火燒掉島上的樹木就行。真是過分,小孩子的想法果然很殘忍。

我的鉛筆貪婪地填滿稿紙。一旦開始動筆,鉛筆再也停不下來。就跟電玩或漫畫一樣,有種讓人一陷進去就無法自拔的樂趣。我的腦子裏已經想出整個島的樣子:一個四面環海、萬里無雲的無人島,島上長着許多很高很高像是椰子樹的樹木。主角則是偶然漂流到島上。

我一邊夾起放到涼掉的火鍋豆腐,一邊環顧四周。最熱鬧的似乎是由某部分長袖善舞的男女組成的圈子,其次是喝了酒的男生們,最後則是尖叫個不停的女生圈子。跟我面對面坐着的男生默默嚼着大白菜,晈得大白菜裏很淡的高湯滲了出來。

如果我的掙扎已經有了成果,相信我也不會孤伶伶地獨自縮在居酒屋的角落。如果付出的努力在高中時就已經開花結果,相信我連大學也不會去上。

讓我那在國小導師一句話啓發之下展開的獨一無二人生往前邁進。

居酒屋的門被人用力踢倒的聲響,以及一陣中氣十足又悠揚的尖叫聲響起。

所以誰也不會說這位導師是個預見我大好前途的高人。

這樣一個傢伙全力飛奔,出現在居酒屋入口踹開門,跑了進來。

靠裏側的包廂有一羣社會人士喝得酣暢,有個喝醉酒的男子正對同僚施展職業摔角的招式。這兩個人似乎都醉了,被攻擊的男子穿着西裝,戴着鏡框很沒品味的眼鏡,一邊呼痛一邊大笑。

之後過了幾年我已經懶得數,總之過了大概十年左右,我成爲大學一年級生。

我掙扎地試圖在寫小說這件事當中,找出除了樂趣以外的目的……找得筋疲力盡。

接着,遮蓋住日常的膚色鋪天蓋地而來。

我完全不知道全裸男有什麼理由,總之他就是挑上我旁邊空出來的座位坐下。他一坐下,一股酒臭味就瀰漫開來,看樣子全裸男在來這間居酒屋之前已經喝了很多。仔細一看,他的臉紅得像被紅光照到似的。

這是一種預兆?還是說……

不是天才的我該怎麼辦纔好?

……每次都是這樣。

時光飛逝,現實已經慢慢滲入夢想。

『搞不好你是個天才。』

我故意用錯字避免說得太完全、太直接,但總之就是露烏露得很徹底,前後都沒遮。

滿懷激情寫下的故事,就像一部沒有背景的漫畫。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根本不能稱之爲小說,但這就是我的原點。

……這裏應該是我一直到昨天都還居住着的日本沒錯吧?

「幫我倒。」

「搞不好」這三字則是導師下意識打的預防針,又或者說是設下一道停損線。

最先發出尖叫的,是在入口迎接客人的女店員,她的叫聲十分尖銳。出了大事的氣氛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引發第二重的尖叫,雖然也有些喝醉的男生笑出來。全裸男喘着大氣,朝我跑過來。嗚哇,在晃,

實在很吵。每當喧鬧聲高漲,我就不耐煩地想着自己爲什麼非得參加這種聚會不可。交換手機號碼與郵件信箱的聲響讓人聽了就煩得不得了;居酒屋店員每次聽到有人要加點,就大喊:「好的,很高興爲您服務!」更讓我惱羞成怒,忿忿地想着根本只有你們在高興。

「你好,我是笨蛋!」

最不可思議的是,全裸男竟然在哭。他臉上幾乎沒有眼淚乾掉的痕跡,現在雙眼仍然不斷流淚。因爲他的眼睛充血到全紅,液體流出的情景更是充滿震懾力。

不過我的表情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我認真地在無人島上抗戰。

……從「那個東西」開始的,是一段光與夢的故事。

現實與過去緊緊貼合。過去的我選擇無人島做爲故事的舞臺,顯示出這故事的卻是電腦熒幕而非稿紙。我寫小說的工具,已經不再是鉛筆與紙張。

「這傢伙」……

由於對當事人來說,總是少了點現實的感覺,所以說是童話應該也不爲過。

我想對全裸男說話而開口,卻發不太出聲音。因爲打從進了居酒屋之後,我根本沒出過聲音。不,其實更是因爲我在大學裏也都沒說話。

雖然怎麼想都不覺得聚在這裏的傢伙,會是爲了什麼崇高的目的才立志讀大學,但只爲了拖延時間而用爸媽的錢在這裏喫火鍋的我,比他們還不如。

我剋制住想把目光從對方臉上移到下半身的衝動,腦中的鍵盤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

全裸先生絲毫不理會店員的制止,光着腳奔跑。這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男子,以漂亮的姿勢揮舞手腳跳上榻榻米座席,所有人都嚇得倒退。我也想退開,可是背後抵着牆壁,讓我退無可退。

既像是開端,卻又讓人感受到一股結尾的餘韻。

每次我得出的答案,都是一種宛如一頭撞上灰色牆壁似的絕望。一想到牆外多半隻有更加殘酷的答案,我不禁萬念俱灰地嘆氣。

我體會到在自己腦海中冒險的樂趣,而且食髓知味。

全裸男抓起一個不知道是誰用過的杯子,朝我遞過來。這邊除了我以外,一個人都沒有,所以看樣子也不能裝傻。

我完全融入角色之中。鉛筆每寫下一筆,都讓場面目不暇給地轉換。我的文章毫無情景描寫可言,只敘遊行動,就這麼不斷延續下去。可是要說描寫,當時我只覺得叢林般的風景歷歷在目地浮現在眼前,心想這種東西有什麼好寫的。現在我會覺得很傻眼,當時的自己未免太自我陶醉,但當時我是認真的。

手上的稿紙感覺比上週的《少年Jump》還沉重,我抱着這疊稿紙跑回家,然後氣勢驚人地繼續寫作。起初我的觀點還像是從島嶼上空眺望,寫到後來就不知不覺間和主角同化,彷彿自己用手去撥開草木。

我想跨越的距離,比居酒屋的對角線更遙遠。

篇名叫什麼什麼的冒險,說不定這「什麼什麼」當中還放進了我的名字。

但今天我遇到一點小小的異狀。

『若非有才能相伴,夢想很快就會迷路。』

我用光錢包裏剩下的所有銅板,買了一疊稿紙。雖然一疊整整有二十張,但我還是很擔心不夠寫。當時我覺得自己要寫多少都沒問題,平常寫功課時那麼沉重的眼瞼,那時卻輕得像是消失了一般。

現在的我朝着成爲小說家的目標邁進。

「啥?我聽不見啊!」

穿越過無數綿延到天邊的故事……

我一邊攪動煮到豆腐破裂導致湯汁白濁的火鍋,一邊重敔腦海中的冒險,躲進漫無目的的空想中消磨時間。我想起大約在二十分鐘前中斷的地方,場面就從這裏推動……是島,今天我也活力充沛地在無人島上野外求生。我的空想多半都以島嶼爲舞臺,或許是因爲那篇成爲我原點的作文害的,再不然就是〈艾摩的冒險〉害的。

隔天開始上課前,我交出二十三張稿紙,令導師非常喫驚。我的手掌邊緣被鉛筆筆墨弄得一片黑,稿紙也是又皺又髒,讓導師嚇一跳。

可以說,只有小說纔是我人生中唯一的特色,除此之外盡是一些從其他很多大學生身上也找得到的特質,唯有「寫小說」這件事能體現出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只有這點是我絕對不能讓步的。

相信導師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句話竟然牢牢綁死了我的整個青少年時期。

一如往常的嘆息嘆到了一半左右。

「……啊。」

但有句話我要先說清楚,這種怒氣並非只來自餐會上的孤獨。

女生就像玩波浪舞似地依序爆出尖叫聲,但問題在於,波浪舞的方向確實指向店內最深處,講白了就是指向我。這是爲什麼!

歲數勉強還算是一字頭的我,正坐在榻榻米座席上。

在這種無關緊要的環節上,他倒是做出頗有理智的吐嘈,但這個吐嘈只說對一半。

來到「我面前」

剛參加完大學的入學典禮,我就領悟到一件事,那就是大學這種地方,是位於高中的延長線上。所以我在高中班上的定位,也會繼續套用到大學班上。

「你白癡啊!哪會有女生在外頭幫全裸男斟酒!有的話根本是女色狼!」

……就算不是天才,還是想當小說家。這個願望真有那麼矛盾嗎?

相信這中間一定歷經了多如繁星的過程……

不僅如此,他甚至沒想過這句話對我勢必平淡無華的前途會產生什麼影響。

是貧保少爺(注:小林よしのり的漫畫作品《烏龍少爺》(おぼっちゃまくん)當中的登場人物「貧保耐三」,窮得衣服只能遮住身體前方。)的全裸版(不管是誰,全裸版都是全裸的)。

你以爲你是《北斗神拳》裏面的反派喔?全裸男手放在耳朵旁邊往我湊過來。連整體上來說毫無遮掩的那東西都縮短了與我之間的距離,讓我的心情蒙上陰影。

一種蘊含着意外、不安、絕望,又微微刺激着人們好奇心的非日常聲響。

所以我立刻握緊錢包,跑去附近的文具用品店買稿紙。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錢買漫畫、電玩與糖果以外的東西。當時我自信過剩,未免太往自己臉上貼金,如今說來實在不好意思,但當時的我覺得,再也沒有別的東西像我寫的故事這麼有意思。第一次的創作就是這麼充滿刺激。先不說到底有沒有寫小說的才能,我想我和「小說」的波長就是很合。

跟他一起來到島上的同伴,很快就被昆蟲所殺。果然很過分。後來主角,也就是我,決心想辦法逃出這個島,並向昆蟲報仇。寫到這裏,三張稿紙已全部寫滿了。之所以會這麼容易就寫完三張稿紙,應該也有一部分原因出在當時我才國小二年級,懂的漢字很少,寫成平假名會佔用比較多格子。

最近讀過的小說中寫的這句話,緊緊掐住我的頭。

這傢伙展露出純白的自己,然後與我相逢。

我對孤獨已經挺習慣了,所以不覺得多難受。

很有意思的是,有時候視角會從身爲主角的我身上離開,變成從頭上俯瞰。在這種時候的我,臉上有着什麼樣的表情,我並不清楚。明明應該有看到一瞬間閃過的側臉,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在腦海中重現。

終於……

「全裸」……

我想應該有很多字眼可以用來形容「這個東西」。

稿紙上填滿像是沾滿黑色橡皮擦屑的文字,故事卻斷在很尷尬的地方。還記得稿紙上的最後一個字是平假名的「ME」。稿紙不夠寫,讓我在房間裏踱來踱去。明天就是最後期限,想跟導師要稿紙也沒辦法。

這間店籠罩在一種像是置身於紅燈籠內的淡淡紅光中,店裏人聲鼎沸。木造的牆壁用手指一敲,就會發出空心的聲響。座席前面的走道被骯髒的皮鞋與女用涼鞋塞得滿滿,簡直像是垃圾場。二樓也有座位,而且似乎有客人,到處都聽得見天花板傳來咚咚聲響。

無以言喻的「那個東西」,慢慢地照亮我。

比他們還不如的人望向遠方。有個女生待在離我很遠的座位上。我對她崇拜、嫉妒又羨慕,我們的視線碰在一起,但她沒注意到。她的臉相當紅,看樣子已經喝了很多。她的四周有男生也有女生,各自爲了不同的理由圍繞着她。她離我好近,卻又好遙遠,展現出和我之間大得令人絕望的差距,而且還是在無意識之下展現。

……露烏。

「那個,斟酒,應該是請女生來比較好吧?」

他令人費解的雙眸捕捉到我的身影。

除了除夕夜,這是我第一次過了晚上十二點還沒睡。

我沒來由地注視居酒屋的入口,緊接着……

全裸男高舉雙手,很陽光地做了自我介紹。原來如此,這番自我介紹的確很貼切。

我朝縮在一旁的店員使了個眼色,但店員只袖手旁觀,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而在種種驚訝過去後,導師最先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

他一邊用指甲彈着杯子,一邊粗暴地催促。在那邊?我朝四周看了看,發現一瓶沒人開過的啤酒。他所謂的「幫我倒」,是要我幫他斟酒?我不及細想就先拿起啤酒瓶,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往前推進的故事前方,有人在敲打着鍵盤。在我想像出來的空想前面,始終有一雙不知道是誰的手與一副不知道是誰的鍵盤。那雙手用鍵盤俐落地敲打出文章,交織成故事。

可以說是「命運」,可以說是「連鎖反應」,說不定也可以稱之爲「奇蹟」。

我在強光中掙扎……並往前邁進。

我根本不想談高中時代的事,所以打算行使緘默權,但還是提一下現在的狀況。我坐在居酒屋的角落,正用筷子不斷攪動小小的火鍋,旁邊的座位沒人坐。不要逼我說得一清二楚。

其實是針對我寫了這麼多的這回事給予肯定,說穿了,只是把「努力獎」換個說法,用比較好聽又比較誇張的方式誇獎我。

「叫你倒沒聽見嗎?不就在那邊?」

我一邊舔着嘴裏那些快要溶解的豆腐,一邊在自己心中發問:

就在仍然緊閉的店門口外,我感受到一股確切的熱力。

我想導師說這句話多半不是真心的,但也不是開玩笑。儘管有着要培養小朋友夢想茁壯的熱忱,但內心多半並不覺得我真的是天才。

夢想與現實,同時邀我過去、攻擊我,而這道強光吞沒了一切。

我像受到某種光芒吸引似地抬起頭來。

「那個東西」讓我看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轉機。

寫下這本小說的人跟我待在同一個空間裏,所以掐得格外厲害。

我早已自覺到不管怎麼「搞不好」,我的天才連芽都發不出來。我去參加了管理學院的聚餐,動機介於自願與強制之間。

這道光不只是「希望」或「明天」那種光輝燦爛的事物,還有一種太過高貴、太過耀眼的嚴厲,讓人眼花撩亂,令人看不清楚與前途或目標之間的距離,也就是說,現實中也充滿這樣的光。

男生也不想幫全裸的臭男人斟酒啊。

我滿心想這麼反駁,但從某種角度來看,全裸男比拿着刀械的歹徒更可怕。我覺得自己彷彿沒聽過任何講解,就被迫去觀賞奇妙的異國文化。

這個出現在大庭廣衆下的全裸男跟我的差距就是這麼遙遠,彷彿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出於一部分看到他流眼淚的同情,讓我乖乖倒了啤酒,全裸男就高興起來,還要我陪他乾杯。而且他一點都不客氣,直接把啤酒往我沒用過的杯子裏倒。我的酒量很差,而且我們明明未成年,雖然我不知道全裸男幾歲。

有人鬧着說叫店員來,也有人等着看全裸男的好戲。酒精導致常識變得薄弱,甚至還有一羣人誤以爲這是什麼餘興節目,看得興高采烈。那「她」呢?我抬起頭來找找看,但沒找到她的身影。

「爲我們的相逢與故事幹杯!」

「……杯。」

這兩件事我都不歡迎,所以只小聲說了最後一個字。

全裸男一口氣喝光我倒的啤酒。

我看着他喉嚨的動作,心想這傢伙喝得真開心。

我小口小口地啜飲,但仍爲啤酒苦得皺起眉頭,同時擔心着不知道這傢伙接下來又會做出什麼好事。

但全裸男的動作卻在中途停住。

「嗚、嗯,一跑之下,滿腦袋都像有酒在晃。」

「你還有別的東西也在晃啊晃的。」我小聲地說。

「我不行了~」

全裸男把啤酒還剩一半左右的杯子放回桌上,然後倒了下去。

他「砰」的一聲倒到榻榻米上,一動也不動,轉爲平靜安穩的腹式呼吸,看來睡得很沉。

這傢伙簡直像是五月的驟雨。

他的下半身當然一絲不掛,還引擎全開(這是譬喻修辭法)。

出於武士的慈悲,我試着把他翻過來,從仰躺改爲俯臥。

過一會兒,醒來的笨蛋坐起上身。他一坐起身,毛巾就從身上滑落,輕而易舉地又恢復成脫光光的模樣。這已經不是刺眼,根本是傷眼,而且他連遮都不遮。只見他手按額頭,咬牙像是在忍受痛苦,看樣子是宿醉。

「啊啊,記得清清楚楚。我在扮演妖精,在街上玩得很開心。」

「我可以當宿醉是一種病,可是你自作自受的比例太高……」

錢包、手機跟存摺都已經放在書包裏,房子裏沒有任何怕人偷的東西。啊,電腦是怕被偷啦,可是我又不能把整組電腦搬去學校。而且,他跟我讀同所大學,我也知道他的身分,就算被偷,要找他並不難。

爲什麼我非得把這傢伙帶回我住的公寓不可呢?一定是因爲喝了酒。一定是因爲少量攝取了酒精,導致我的判斷力低落,纔會招來這樣的事態。

「絕對不準。」

我跟笨蛋保持一公尺左右的距離,坐在地板上靜觀其變,還有就是觀察。

經過一番曲折離奇的過程,我們得知喝得爛醉後睡死的全裸男,跟我讀同所大學的同個系。問題就從這裏開始。由於這傢伙一直不醒,結果變成由我來照顧他。

笨蛋沒問我是什麼人,就先問自己待的是什麼地方。我也無視笨蛋的身分做出回答,結果就是省略了彼此的自我介紹。

而且,我總覺得全裸這回事就已經是在跟文明作對。

如果他真是如自己所說的妖精,不知道我回去時,他能不能消失得乾乾淨淨?

「給我迅速滾出去。」

「應該就是因爲脫光了吧。」

「不知道。我看應該是被住紙箱的街友收走了。」

「這裏是你家?」

之後笨蛋(我決定採用笨蛋)很快被轟出店去,但在路上他也全裸地照睡不誤。當我隔天早上一起牀,看到這個笨蛋在我公寓地板上躺成大字形,等於立刻保證我今天的運勢已經完蛋了。我在他身旁空踢幾下,本來想賞他那雄赳赳氣昂昂挺立的玩意兒一腳,但又怕腳會弄髒,所以還是作罷。但這樣實在令人不忍卒睹,所以我幫他蓋了一條毛巾。

「包在我身上。」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

「放心吧,我非常守信用的,畢竟我是會動腦的笨蛋。」

『不對啦,我來問,後來事情變成怎樣?』

我在窗邊盤腿而坐,拄着臉頰嘆一口氣。

笨蛋一副他困了所以叫我趕快走似的模樣,嫌麻煩地說完這句話,就用毛巾毯裹住全身。他轉身背對我,拒絕繼續說話,模樣像是在說我才應該趕快出去。

一絲不掛的笨蛋,全身的毛少得像是做過脫毛手術,皮膚沒曬黑,肌肉也不明顯,所以扣掉他的言行舉止與裸露的打扮,整個人倒是不會給人粗野的印象。他的鎖骨很明顯,有一對大又有神的眼睛,鼻子與嘴脣也頗有知性色彩。當他低下頭,讓一頭有着高級糖花般色澤的頭髮垂下來,更加深秀氣的印象。

「謝謝。我如此謙虛,你還是第一個這麼讚美我的人。」

然後,我從大學回來……畢竟在大學的時間實在太平凡,我只是很正常地上完課就回家,所以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描寫,不過,倒是有一羣同系的女生跑來跟我說話。

笨蛋慟哭似地唱個不停。

我做夢也沒想到單純的餐會上,竟然會殺出這麼一個傢伙來。

這傢伙真麻煩。他偷藏衣服……是不可能的,他身上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藏。

笨蛋唱完歌后,就像驅走了附身的惡鬼,又低下頭去,用眼角餘光看着我。

既然這樣,該怎麼說……乾脆別管他吧。看到對方脫光衣服,總讓人很難湧起什麼疑心或敵意。每次看到他下半身最具象徵性的東西形成的弧線,就會把我的氣概削減得一絲不剩。這招實在太卑鄙啦,而且越看越想笑。

「好啦,我的衣服借你,明天到學校再還我就好。」

我嘆着氣看看房間裏的情形。笨蛋正小心翼翼地用兩根筷子按着電腦的鍵盤。

笨蛋疲憊地嘻嘻笑了幾聲。我暗自嘀咕,要他乾脆回去不會有人看到的森林裏,但笨蛋似乎聽見了,聳了聳肩膀。

最前面一個臉長得像深海鮫鯨魚的女生這麼問。她的手撐在教學大樓的長桌上,整個人往前傾斜。

「我還真有點佩服你的臉皮可以厚成這樣。」

「喂,別給我吐在地上。」

「你的衣服呢?鞋子呢?身上的東西呢?」

爲什麼會全裸跑來?

站在她身旁一個長得像飛魚的苗條女生,毫不掩飾喜色地追問。什麼事情變成怎樣?我搞不清楚她想問什麼,這麼一反問,這羣女生就不理我,自己尖叫成一團。我一邊納悶這羣女生是怎樣,一邊快步逃離現場。以上就是現場記者爲您報導的本人今日在大學校內唯一發生的對話場面。

原來如此,大學生活和高中生活還真有着極大的不同啊。

剩下的就只有還剩一半啤酒的杯子,以及身旁露出光屁股的醉漢。

「妖精還穿衣服未免太不像話吧?」

我不禁想知道他的來歷與跑來這裏的緣由,但還是剋制住好奇心。

「所以啊。」

「竟然把我當不正常的人看待,真是過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平凡到了極點。」

被找來的店員露出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全裸男(身上絕對沒帶錢包)。看樣子店員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纔好,而且總覺得連我也被當成全裸男的同夥,讓我很不自在。

這就是我和酒醒了以後的笨蛋所進行的第一句對話。他的嗓音沙啞低沉。

「喂,那邊那個自稱很講信用的傢伙!」

我失去抗拒的意志,忍不住對低俗的部分吐嘈,但說完立刻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中

「給我安靜!這樣會害我被罵!」

那就是到了明天,大概可以確定這傢伙的綽號會是「全裸」還是「笨蛋」。

「對,這裏是我租的公寓。昨天發生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我本來也應該是屬於默默遠離人羣、躲在角落喫着火鍋的那一派,但全裸的笨蛋不容許我這麼做。

他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回答完,搔了搔臉頰……我爲什麼要讓這種傢伙進我家,還乖乖跟他說話?

「……果然還賴在這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這樣,我把一個陌生男子留在自己房裏,出門上學。

只因爲他坐到空着的位子上,而我幫他斟了酒這樣的理由。

「沒有啦,有個色情網站我一定得每天上去看一下首頁,不然會渾身不自在。」

「好~我會回家~」

「……現實是殘酷的。」

「別跟我玩文字遊戲!」

「不穿衣服的妖精,在現代社會也夠不正常了。」

「……你胯下那玩意兒已經不能算是童子吧。」

他倒下後過了一小時左右,聚餐就宣告解散。有人談得來要去續攤,也有人一副忍着別吐出來的姿勢與表情走向地下鐵車站。

笨蛋隨口答應,讓我擔心得不得了,於是把臉湊過去想再次叮嚀。哇,這傢伙還沒開口就滿是酒味,他昨天出現在居酒屋之前到底喝了多少?

我一邊把脫到一半的左腳鞋子甩得飛起,一邊走進房間。笨蛋的筷子仍然抵在鍵盤上,回過頭來,得意地嘴角上揚。

要說還有什麼怕被偷的,就只有之前用來寫小說累積下來的成堆筆記本。要是被他看到會很不好意思,但相信他應該不會有興趣。看他這種跟我完全相反的搶眼髮型和外貌,多半和小說這種東西無緣。

大家都裝作沒看到,各自轉頭去看自己的聊天對象。熱鬧的氣氛像爬出谷底似地再度復活,除了我和坐在對面那個只顧着喫大白菜的男生以外,衆人都已經恢復原狀。

結果變成露出光屁股。

平凡的人才不會在別人家裏大剌剌地脫光衣服,也不會一醒來就大聲唱歌。而且,這傢伙一直都沒提到他自己全身赤裸這件事。

「好好好,我說實話,其實我不是妖精,是座敷童子,會幸福哦。」(注:日本傳說中的一種精靈,住在家宅和倉庫裏。據說座敷童子常常戲弄家裏的人,會爲見到它的人帶來幸運,而且有座敷童子在的家庭會很富足。)

結果,笨蛋發出顛覆這些印象的呼喊。他喊得像是在朝天花板咆哮,震得室內空氣與玻璃窗都微微顫動。

他根本不理會別人制止,甚至唱起歌來。這傢伙的酒還沒醒嗎?不要大清早的就在別人公寓裏大聲吼叫啊!

「我頭好痛,全身沒力,手腳水腫。你想把我這樣算是半個病人的人趕出去嗎?」

「到傍晚就給我回去,知道嗎?」

「放心啦……」

這在視覺上另有一番尷尬,反而格外令人不敢直視。

我觀察他的情形,嘆一口氣起身。雖然我沒義務昭i顧他,但身體就是動了。我在流理臺倒一杯七分滿的自來水,默默遞給笨蛋,笨蛋也默默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他彷彿連杯底最後一滴水都恨不得舔乾淨似地喝完後,狀況似乎也穩定下來,手從額頭上拿開,呼出很長很長的一口氣,低下頭去。

「喔?」

「你說你是一隻喝醉了闖進居酒屋的妖精?全裸跑進來?」

「還有不準碰我的電腦,絕對不準。」

「我可沒碰到。」

『欸欸,後來你怎麼處理?還能是哪件事?就是全裸啊,全裸。』

我決定只關心一件事。

唉……怎麼辦?

說到這裏,我已經不想再跟他說話。我在玄關穿好鞋子,這才注意到我只有一雙鞋,所以沒有鞋子可以借給笨蛋。不過,我完全不會想說因此要幫他準備一雙鞋子之類的。我手放上門,最後再回頭一看,笨蛋已經籠罩在安詳的打呼聲中,得到了安息。隨他去吧。

「歡迎回來。」

只有這件事。

我打開公寓的門。等我注意到自己連門都忘記上鎖時,人已經在玄關脫鞋子脫到一半。要是擔心我一個人住的爸爸知道我這麼疏忽,可就不只是訓話,難保不會命令我回去住老家——畢竟我的公寓裏甚至還待着一個全裸的笨蛋。

我多次出聲制止,但笨蛋根本不理我,到頭來還是全部唱完了。

笨蛋翻個身,臉貼到地板上。我想硬是挪開他,他就以虛弱的語氣威脅我說:「嗚惡,你這小子別動我,小心我把你整個房間當嘔吐袋啊。」老實說,光是要理這傢伙就麻煩得不得了。我朝地上的電子鐘看一眼,第一堂課快要開始了。雖然選修科目還沒確定,而且從我租的公寓走路到大學只要三分鐘,卻也沒時間再讓我磨蹭。畢竟我幾乎不記得大學校內的構造,保證會迷路,考慮到這些問題,差不多是時候該出門了。

笨蛋還動着嘴說話,身體卻已慢慢倒下。他倒在地板上時仍然張着嘴,表情就這麼固定住,連眼睛也不眨一下。不知道他是不是以爲自己在演屍體。

我任由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朝陽烤着一隻眼睛,發着這樣的牢騷。開始一個人住才一週,開始大學生活才兩天,在我房裏脫光的不是女生,而是個陌生的男子。這種幻想故事太討人厭了。這題材能用在我的小說裏嗎?看來是不行。

不定這傢伙還挺愛哭的。

上課中,還有走在大學校園裏的時候,我也自然而然地尋找起「她」的身影,但一次都沒看到。也許是因爲昨晚喝太多,受不了宿醉而缺席。不過,即使看到她也只會讓我越來越嫉妒。但我不否認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會想到她。

我忍不住主動問了。笨蛋用手掌摸着自己的身體回答:

「喂喂喂,你要我不穿衣服出去?看你一臉好人樣,沒想到卻是個魔鬼。」

至於他臉頰上好幾道眼淚流過的痕跡,我決定裝作沒看見。

「這可真是感激不盡,可是啊……現在,讓我,再睡一會兒。」

我指向入口的門。笨蛋抬起頭來,露出小狗黏人似的笑容。

「人有時候就是不能不喝啊……嗚惡~」

「你爲什麼全裸?還有不要唱歌,再也不準在這裏唱歌。」

我也知道不能交給女生,可是,沒有理由要我昭i料他。明明沒有理由,但事情就是推到我身上。人活着就有很高的機率遇到沒天理的事,這次我也無從抗拒。大家都真的丟下笨蛋不管,根據各自的目的換地方,所以剩下的我又不能見死不救,只好帶他離開,事情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我也想過要交給警察,但我纔剛搬出家門一個人住,連派出所在哪裏都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我爲什麼非得對這傢伙這麼仁至義盡不可,但要是他賴在這裏不走,我也會很爲難。而且誇張的是,這傢伙讓我覺得,他好像想順水推舟就這麼跟我同居。會是因爲我太陶醉在故事裏,滿腦子都只有這樣的想像嗎?

笨蛋的宿醉似乎消退了,很開朗地哈哈大笑,完全沒有過意不去的樣子。

「這情景還真是讓人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從旁看去,他拿着筷子的姿勢像螳螂一樣。笨蛋丟開筷子,盤腿坐下,也不管色情網站的視窗佔滿整個熒幕。網頁橫幅上的乳房在晃動。我越來越想哭了。

「不過,這種做法實在很浪費時間啊。我明明很忙的說。」

「你先把衣服穿起來再說吧。」

爲什麼他身上還是隻圍着毛巾毯?我纔不想在神智清醒的狀態下跟這種人面對面。

「擅自穿別人的衣服應該不太好吧?」

「你就不覺得擅自碰別人的電腦也不太好嗎?」

「不,我每天一定要上一次那個網站。」

「夠了,你不要動。」

我隨便找幾件堆在房間角落的衣服扔給笨蛋。笨蛋輕浮地說聲「不好意思」跟我道謝,然後穿上衣服。他總算不再是全裸。一旦不再全裸,笨蛋就成了一個平凡的大學生。

「這樣你總能回家了吧?好,再見。」

「好,那就這樣啦。」

笨蛋穿着襯衫與牛仔褲,一副像是深夜要出門去喫牛肉蓋飯似的模樣離開。他打着赤腳下到水泥地,踩着啪睫作響的腳步聲走出去,還很有常識地關上門。

「…………………………」

我先是癱坐到地上,然後纔看了看還留在電腦熒幕上的色情網站。爲什麼這種網站上金髮小妞的比例會這麼高?雖然我也喜歡就是了。我拿起滑鼠隨手點幾下,就注意到除了色情網站以外,還另外開了個Word檔。

我覺得納悶,正想點開來看看的瞬間,就聽到門的轉軸發出了咿呀聲,於是回頭看去。

笨蛋回來了。他把門打開一半,探頭進來。會想一腳踹上門好夾住他長長的瀏海,難道只有我一個嗎?

之前他離開得太乾脆,所以我早料到他會回來。

「不要這樣。」

這次我明確指向門口,還灌注了堅定的意志,笨蛋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態度堅定而站起來。他說衣服明天會還我,但我快要沸騰的耳朵連一半也沒聽進去。

翌日,我在大學裏突然遇到笨蛋。是在登記選修課的電腦室裏,撞見穿着衣服的笨蛋。電腦室一大早就被迎接新學年的學生擠得水泄不通,有電腦用就不錯了,根本沒得挑,這也必然導致我只能和笨蛋並肩坐在兩臺空出來的電腦前。而笨蛋一邊拿出學生證,一邊跟我說話。

「算了,有什麼關係呢?上大學怎麼可以不先交個朋友。」

我的日常本來應該會持續維持着陰雨,看樣子卻會變成連續多日晴朗。

滾燙的裂痕一路滲透到我的腦子裏。

你別小看這個社會還有我!

讓這種傢伙待在自己家裏果然是個錯誤。

「都看了。」

「你還在生氣啊?你這傢伙真會記仇。」

「再來,關於讓你的小說暢銷然後領版稅領爽爽的那個計劃。」

笨蛋不是用鼓勵的語氣,而是真心地斷定。我以狐疑的眼神回應這樣的保證。

笨蛋站起來想偷看我選的課,我伸手把他推回去。笨蛋咂舌一聲,坐回座位上噘起嘴……這傢伙到現在還講這個,到底是怎樣?

「……你啊,從小爸媽就教你隨便亂翻別人的東西也沒關係嗎?」

「我學到的是,如果可以豐富人生,多少做點壞事也不要緊。」

我也搞不太清楚自己緊接着說出的是「可惡」還是「混蛋」,總之就閉上眼睛,耐心等待心臟的悸動平息。

「趕快給我回去我是看你可憐才不想說——啊啊我講反了!」

「你的發言讓我很想做多角化的吐嘈,不過我要先問一個問題,爲什麼你拿一半?」

「呃,謝謝你的衣服。」

我朝坐在隔壁的笨蛋瞪一眼,看到他正津津有味地喫着三明治夾蛋,讓我很傷腦筋。只有我和笨蛋使用這個不起眼空間裏的椅子,其他學生都直接走開,根本沒人停在這裏歇息。眼前的這條路上,孤伶伶的傢伙走在左側,一羣羣有伴的傢伙走在右側。這應該不是校規規定的,而是自然形成這樣的趨勢。附帶一提,我們坐的長椅離右側比較近,所以常有許多有男有女的團體從我們眼前走過,感覺像在對我們炫耀。

「……那應該就不能叫做根據吧?」

從臉頰到額頭部熱得像要冒出火。

「笨蛋同學,你知不知道有一句俗話叫做還沒捉到貂兒就想着怎麼賣它的皮?」

「對了,我不是在講客套話,也不是在誇你。」

笨蛋一邊把吸管插進紙盒裝的牛奶,一邊以鳥語般的語調說出這句話。在連小鳥都懶得停下來的樹下跟一個臭男人聊天,這種空虛感我該找誰訴說?想必誰也不會想聽這種事情吧?

「你有什麼根據?」

笨蛋縮起脖子,這次真的消失了。

爲什麼?笨蛋的視線在屋內掃過一圈,明明沒有什麼好看的。

這傢伙看起來還真開心,看樣子似乎在期待我把昨天的事情忘掉。

抬頭一看,眼前滿是粉紅色的文字與小小的視窗。

「閉嘴喫你的三明治夾蛋,喫完就給我走開。」

「你幹嘛纏着我?」

她光明正大地獨自走在右側,對兩旁連看也不看一眼,接着宛如被圖書館的門口吸了進去。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拉開門,身影完全消失在裏頭爲止。

他說話的方式很有親和力,令我一不小心就會正常答話。我一邊瞪着每位學生都會分配到的入口網站用號碼紙,一邊繃緊神經,提醒自己不要對坐在旁邊的傢伙放鬆警戒。

「有是有啦,可是我想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不殺動物,企圖只靠妄想得到滿足,這句標語真是充滿愛護動物的精神啊。」

「我哪知道?哪有人交朋友還要一個一個挑揀,麻煩死了。」

我套用一週前看過的漫畫臺詞來諷刺他,笨蛋點了點頭……喂,他點頭了耶。

笨蛋的臉仍然朝向天花板,抓起襯衫的領口。

「我纔想問你,你爲什麼這麼興趣缺缺?」

「你纔是吧?我看你一定很愛逞強。」

「怎麼,你怕寂寞?」

「你那麼害臊,等當上小說家要怎麼辦?」

「你回來就是爲了說這句話?」

「倒是你要選哪門課?既然你會參加那次聚餐,應該表示我們讀同一系吧?」

「我完全沒有計劃要當。」

他揹着色情網站的逆光大笑,輕率又愚蠢的模樣達到最高點。

手中的筆記本,已經有個角被我握得皺巴巴的。

「剛剛那女生還挺可愛的耶。」

「那你在一邊乖乖看着我喫吧!」

「你這白癡少廢話!」

「喂!你這小偷。」

「我不是在『記仇』,我們的『仇』是現在進行式。」

「你看了什麼?電腦?還是筆記本?」

這是哪門子的爸媽?雖然不知道是爸爸還是媽媽,不要教壞小孩啊!

我看到她,情急之下瞳孔用力收縮得隱隱作痛,我的視線整個被拉過去。

我斜眼看去,站在玄關的笨蛋微笑着直視我說道:

「你不是想當小說家嗎?不,你可以的,你多半當得上。」

他絲毫不改若無其事的態度,反而還像是習慣了這樣的氣氛,嘴角有點笑開。我本已十分激憤,他這種笑容更是火上加油……我自己雖然想更生氣,但就是覺得氣了也是白氣,像是猛力跺腳時卻發現地面是無底的沼澤,宣泄出去的怒氣回不到手裏。這些怒氣沉陷進去,在沼澤水面掙扎。

「你真愛開玩笑。」笨蛋朝我探出上半身,我的上半身則往後退開。

肩負大學門戶重責的坡道上,櫻花開得美不勝收,我們四周卻只有灰色的樹枝。天上滿是雲朵,卻偏偏遮不到太陽,我們根本沒有陰涼的地方可以躲。

「因爲我想知道,會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住在自己家裏的濫好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查着查着就找到一些詩情畫意的文章。」

「哪有什麼『我的誰』,我跟她根本不認識。」

笨蛋以捉弄的口氣對我這麼說,身上穿的不是我昨天借他的衣服。周遭其他學生的討論與閒聊交雜而成的噪音,並未發揮任何屏障功效,笨蛋說話的聲音明確地撼動我的耳膜。

「我出門前喫過了。」

我忍不住站起來,俯瞰着笨蛋,雙手自然握緊拳頭。也不知道這個笨蛋是否自覺到他不經意地說出不該說的話,只見他以一種像是面無表情卻又有些不太一樣的平坦面容,抬頭看着我。一雙既不冰冷也不火熱的眼睛直視着我。

「行銷費。」

笨蛋似乎也在看她,轉頭的角度跟我同步。我跟他對看一眼。

學生活第三天。從第二天起,只有談話的量正在刷新紀錄……吧。

笨蛋踩着啪噠作響的腳步聲回到房間裏。我實在希望他不要把他那比鞋底還髒的腳底踩上我的地板。這傢伙的腳底真的很髒,是因爲他昨天也打着赤腳在大馬路上奔跑嗎?笨蛋就這麼一路走到電腦前,重新盤腿坐下,臉上還笑嘻嘻的。

「爲什麼?」

「咦?你不是想當小說家嗎?所以你在無人島冒險只是闖好玩的?」

「選完課後一起去喫飯吧?」

「我覺得,你當得上小說家。」

事實上,我就是活在一個沒有「搞不好」的世界裏(詳情請參照第一行)。

沒有理由還跟我裝熟?還揭開別人不想透露的事情?

爬上通往大學的陡峭坡道後,不遠處有個圍繞着落葉樹的廣場。這裏有校內的導覽地圖與長椅,我們就坐在椅子上。

我明明沒打算當他的朋友,笨蛋卻對我談起交友論。一股自作主張的親暱浪潮撲向我,把我本已穩穩踩實了沙子的腳給掀倒。我玩累了這種持續對不會愧疚的人生氣的一人相撲,已經慢慢接納笨蛋,這讓我不免因此嘆息。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正常人應該不會放着我這種充滿神祕的青年不管吧?」

啊啊,啊啊,好熱。臉,還有胸口都好熱。真想伸手在臉上用力抓幾下。

「不要偷看,這好歹是個人資料。」

還有一件事,說不重要卻也有點重要,這傢伙好像根本不打算把我昨天借給他的衣服還我。這會是我誤會了嗎?

「有什麼關係嘛?你可以實現夢想,我可以拿到一半版稅,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剛剛那個女生是你的誰?」

我已經受夠了被「搞不好」這句話綁住十年以上,讓我至今仍然沉醉在夢中,沉醉在一個常小說家的夢中。這讓我悽慘得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正視現實。

「算是啦。還有謝謝你冰箱裏的起司、香腸跟土司。」

笨蛋哈哈大笑,我跟着乾笑幾聲,帶有諷刺意味的笑,然而笨蛋絲毫沒有察覺的跡象,讓我對很多事情都感到心灰意冷。

笨蛋含住吸管前,先對我問說:

「……啊。」

「我說啊——」

我厭倦了一再講這種沒有建設性的對話,望向眼前的大馬路。

我被丟在原地,不,應該說是總算趕走麻煩人物,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起身去拿放在桌上的大學筆記本。即使翻開這些筆記本,當然也找不到笨蛋摸過的痕跡,但我還是心浮氣躁地連連翻頁,就這麼坐了下來。

相較之下,笨蛋顯得精神飽滿,一邊輸入學生證號,一邊笑着邀我參加他的下一步計劃。

「……喂喂。」

「滾回去。」

這一瞬間。

「這很複雜。」

「我啊,很喜歡那種冒險故事。」

「喔?什麼什麼?」

「你,想當小說家?」

「哪會有什麼理由?一定要說個理由的話,就是自然而然吧。」

「我說你啊。」

「我就是搞不清楚你爲什麼要找我當朋友。」

我忍不住斜眼瞪他一眼。笨蛋和我對看,不但不退縮,反而面露喜色地回看着我。他這種裝熟的態度,讓我反而差點撇開目光。

「看樣子,你真的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啊。」

笨蛋瞪大眼睛,甚至一臉「一般人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的表情。怎樣?問這個很奇怪嗎?

「有些時候、有些場合,我會討厭開玩笑。」

「每個人都是這樣吧?原來如此,你們不認識啊?OK。那麼,她是誰?」

「……不要用這種興味盎然的眼神看我,真的沒什麼有趣的啦。」

雖然不知道說了他是否聽得懂,但是看他的表情判斷,不說他是不會滿意的,因此我還是說出來。

「剛剛那個女生是『甲斐抄子』。」

我說出這個對我而言,不,應該是對全國至少數萬人而言,都有着特殊意義的名字。

「甲斐抄子啊……原來如此,是甲抄啊,甲抄。」

笨蛋一副聽過這名字似的模樣點了兩次頭,然後用吸管喝了口牛奶。

「你聽過嗎?校內商店的文庫本那一區裏就有她的專區。」

上個月剛從現役女高中生作家畢業,成爲「現役女大學生小說家」的女子——甲斐抄子。她的一套系列作品,十集的累計發行量高達九十萬本以上,另有一套並行推出的系列作品則是五集累計高達四十五萬本。這個女生跟我讀同一間大學的同一個系,這個事實帶給我的震撼實在是筆墨難以形容。

而且,即使形容出來,相信我身邊這個同學也無法理解。

「是喔。那麼,她是怎樣?難不成你喜歡上她?」

我明明沒喫,卻覺得差點把三明治夾蛋的蛋白噴出去。我趕緊搖搖頭說:

「開什麼玩笑?她反而該說是敵人啊。」

「你說『反而』,是針對喜歡上她的情形?」

我揮手嫌他吵,藉此扯開話題,但笨蛋毫不退縮,反而更加靠近。

「難道說,你把剛剛經過的那個甲抄當對手看待?」

我腦海中浮現用撒豆子趕鬼的力道往傷口撒鹽的景象。

「……我說你啊,甲斐抄子是職業作家,我才只是立志當作家而已。」

我不經意地公開表示我想當小說家,但笨蛋對此並未放在心上。他就像對某種事物覺醒似的,雙眼瞪大得閃閃發光,嘴角跟着上揚。

笨蛋的語氣突然切換。我正覺得尷尬,笨蛋又縮回往前傾的上半身,和我保持適當的距離,並把手中裝三明治的袋子和牛奶紙盒捏扁。

「你要回去了?課不上啦?」

心中懷抱着「不出道根本沒戲唱」這句話,我往前踏出一步。腦子裏從角落染成一片全白,我帶着逐漸褪下所有衣物的赤裸心靈,走向甲斐抄子。我預借了未來大學生活四年份的氣概灌注在後腦杓上,對她開口:

甲斐抄子以雙手合掌似的姿勢,用力闔上手中的文庫本。要是她立刻拒絕繼續談話,我多半會就此退縮,但甲斐抄子並不在意,仍繼續對我說話,姿勢也跟剛纔一樣。

笨蛋得意洋洋地大談自己想到的計劃,我該怎麼回答才明智?

甲斐抄子似乎沒控制好重心,椅子差點往後翻倒。我想也不想,走到椅子背後撐住她。於是,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甲斐抄子和我的臉延伸出來的縱軸來到同一條直線上。

「你不會覺得,要是不出道根本沒戲唱嗎?你應該要這麼覺得纔對吧?要有危機意識。」

「在這個階段就會卡關了啦白癡。」

你總有一天會看到笨蛋(注:日本諺語,意指一個人知道天高地厚的意思。)。不,其實我現在就在大學裏看到了吧?

「等一下。」

什麼問題?我一不小心說出口,但我想問的問題豈止是幾個,而是多到數不清,但眼前情勢不容許我在這裏聊上大半天,甲斐抄於似乎因爲閲讀受到打擾而顯得不耐煩,則光腳丫頻頻踢着牆壁。要是讀者們看到這樣的甲斐抄子,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是會覺得幻滅?還是產生親近感?至於我,則是覺得心中原本壓倒性的隔閡感動搖了起來,也因此讓我不再抗拒問出這樣的問題。

這時,聽到了「咻」一聲翻頁的聲響——就是這十根手指創造出甲斐抄子的作品。要是跟我交換手指,不知道她是否還能寫出一樣的小說?腦中浮現這種離譜的念頭,讓我很不舒服。

老實說我興味盎然。若非如此,不管別人怎麼慫恿,我都不可能真的將找她攀談的計劃付諸實行。現役小說家,而且跟我同年齡——再也沒有什麼別的燃料更能助燃好奇心,即使這同時會激起我不認輸的心。

不知道這間圖書館裏是不是也收齊了甲斐抄子的著作?我走過貼滿整面牆、自這間大學誕生的職棒球員報導,在一樓逛一圈。一樓的館藏似乎是以學生與教授留下的論文爲中心,剩下的盡是一些與大學有關的資料,別說找不到甲斐抄子,根本就沒什麼人,頂多只看到幾個學生趴在桌上睡覺。說明中提到地下室要經過管理員許可才能進去,所以我決定把它留到之後再說,先爬上中央的樓梯。

「這恐怕很難說吧?」

……不,還計劃咧……

不等我說出來意,甲斐抄子就丟出疑問,然後翻開文庫本。明明沒夾書籤,她卻正確地翻開了剛纔讀到的那一頁,看着我的眼神轉爲懷疑。可是,竟然說我有「企圖」?這種說法還真誇張。是因爲突然有人找她說話,讓她起了戒心嗎?

「這個社會就是要靠關係啊!」

垂直俯瞰之下,甲斐抄子的容貌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大學生。我的緊張微微舒緩,甲斐抄子則省略眨眼的動作,眼睛固定在眯起的狀態凝視我。

這種悶悶的衝擊,就像上半身沿着透明的斷面緩緩滑落一樣。甲斐抄子以試探的眼神瞪着我,眼中那超然萬物的光輝讓人害怕。我總覺得自己的感性受到全面否定,只想立刻拔腿就跑。剛纔冒出那種消弭了彼此隔閡的錯覺,都是我自己太厚臉皮。

「這沒什麼啦,雖然叫你去搭訕,其實只要一開始先哄哄她,等你們關係好起來,再找個機會跟她說『其實我也想當作家』就好。」

「你做了在我背後幫忙撐住的人情,是有什麼打算?」

笨蛋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說完,得意地哼了幾聲,緊接着又哼了一聲說:

「啥?」

「要當作家,終究還是要有才能嗎?」

「我想給剛剛那女人好看,所以我很看好你。」

「啥?」

我悄悄在圖書館地毯上重新踏穩腳步。甲斐抄子仍未注意到身後的我。不,即使注意到,她根本不認識我,相信對我也不會有多少興趣。現在我還可以若無其事地抽身而退。就算跟甲斐抄子說到話,又會有什麼改變?既不可能讓我的才能就此全面性地迅速提升,也不太可能因此就更接近成爲小說家的目標。笨蛋是真心相信這種計劃會有效果嗎?

「你還真是沒有看人的眼光。」

我不太想惹她不高興,所以發言難免變得拘謹,但這種八卦消息一旦傳開,就容易夾雜誤會;傳到最後,甚至有可能演變成是我全裸在上大學。我嘴角發抖地哈哈笑了幾聲。

他看起來就不是真的相信啊。該怎麼說?他身上沒有人的感覺。

相信她早已準備好不管我說什麼都要如此回應。我纔剛回答完,立刻飛來這一句毫不切題、只想斬斷我志向的否定。感覺就像甲斐抄子口中射出一條銳利的絲線,從我頭部側面削下來。被職業作家這麼斷定,效果意外地大。

「我要回你的公寓擬定第二階段的搭訕計劃,我等你的好消息。」

甲斐抄子闔上文庫本,順便把我的提問一刀兩斷。她的回答明明是疑問句,卻無比犀利。這種強而有力的感覺,是甲斐抄子所有著作共有的特色。這一刀斷得極爲犀利。

「我想當小說家。」

我握緊拳頭朝她說話,甲斐抄子只彎起脖子面向我,嘴也不張地直視,一雙像是刻劃了意志的細長眼睛,凝視着我的下巴正中央。然後,她的眼睛似乎注意到某種跡象而瞪大,讓我產生些許疑問,但我還是用發抖的舌頭交織出言語。呃,是要跟她搭訕嗎?我哪辦得到啦白癡。

我在圖書館入口刷過學生證。這是我第一次來圖書館,所以有點生疏。進了圖書館後,左手邊不遠處放了大量的國際電話與今天的報紙。我很快地看看這一區,並未找到甲斐抄子的身影,於是大步走向下一個地方。

「記得這是漫畫家常說的話吧?」

「你該不會真的以爲,可以靠努力和環境來推翻資質的差異吧?」

「就是說,你要去討好剛剛經過的甲抄,和她打好關係,讓你以作家身分出道。」

笨蛋雙手抱胸,納悶地歪着頭,相信這樣的反應用在現在的我身上大概很適合吧。

笨蛋不理會我的抗議,「哼哈哈哈:」地笑了幾聲,走向坡道。他是打算只把課選一選,卻不去上課嗎?不,先不說這個,就算去了公寓,他又沒有鑰匙,要怎麼進……等等,我應該上了鎖吧?記得我今天應該確實上鎖了吧?

笨蛋一口氣用吸管吸光牛奶,捏扁了紙盒。

我在架設得像是道路護欄的書架間行進,每走一步都覺得手心冒汗,全身籠罩在緊張之中。這種心境簡直像是真的要去找女生表白,而且在還沒有足夠的時間讓我習慣這種緊張時,便已在二樓的個人閱讀區角落發現她的背影。

我的默劇還沒演完,笨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下坡。我獨自被留在長椅上,圍繞在灰色的環境裏,姿勢停在有點遜又不是很遜的尷尬狀態下收不回來,只好輕聲呼出一口氣,然後吸氣。什麼都沒改變,深呼吸根本沒用。啊啊,可惡。

「等一下,你自己在腦袋瓜裏跳到哪一步去了?」

笨蛋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智者洞燭機先似的態度,從長椅上站起。沒用的啦,就算用這種吊胃口的方法肯定我,還是不會有什麼未來。

「假設,我只是假設。」

「真是對不起。」

「我倒是挺喜歡甲斐抄子的……啊,我是說喜歡她的小說。」

「是啦,應該算是有點名氣。」

笨蛋站起來,捏扁手中的一團垃圾,朝入口的坡道走去。

「纔沒有什麼深意,只是要由你去搭訕而已。」

一走上樓梯,迎面而來的是一面彩繪玻璃。玻璃下方放置好幾組沙發,一羣睡在沙發上的學生十分醒目。儘管告示牌上寫着「請不要在這裏睡覺」,但沒有一個人道守規定,不是睡得打呼,就是躺着看雜誌。待在這裏的都是男生,似乎沒有女生。我在一處通道往左右兩邊分岔的岔路口停下腳步,先找到標有「小說」的告示再往左走。並沒有任何根據顯示甲斐抄子會待在小說區,但要是不隨便找個行動方針,我多半會一直停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

「放棄纔是明智的選擇。」

「她的書,我也看過啊……但我討厭她寫的書。」

「什麼問題?」

冗長的作戰會議亮起紅燈,但笨蛋並不退縮。也不知道他是太樂天,還是說單純只是笨得什麼都沒想,又或者是在演戲?他就是這麼像個小丑、這麼積極,讓我不禁心生臆測。

「你是用瞪我來表達你的憤怒?就算你挑釁,我也不會理睬,這種事我暫時敬謝不敏。我這個人不認輸,所以也不太喜歡因爲怕輸纔去拼。」

「啊啊,是的。其實呢……」

「真不知道甲抄小姐用這樣的眼睛是怎麼寫出小說的啊。」

毫不留情的問題精準地傷害凡人。甲斐抄子的辯駁方式,就是以疑問句劈砍對手嗎?我眼角乾澀,視野的聚焦變得很不穩定。原本對在甲斐抄子身上的焦點變得模糊,讓我擔心會不會連眼淚都流出來。我朝雙眼灌注力道二心想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被她講到哭,結果甲斐抄子縮起了脖子。

我比手畫腳着重現走出房間後的行動。喀嚓,咿呀,砰,走人……喂,鎖咧?中間漏掉了喀嚓喀嚓。是怎樣?到底是有沒有鎖?

「是啊,雖然我討厭別人連名帶姓叫我。」

「這計劃真是漂亮……但其中有個部分讓我有點好奇,你說的『我』這個第一人稱有什麼深意嗎?」

「喔哇!」

甲斐抄子闔上文庫本,扭曲的表情流露出壞心眼。

「我記得你是在居酒屋全裸跑回去的人。」

「明明非得利用她不可,跟她敵對幹嘛。」

「我想也是啊。」

「算了,管他的。」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笑容很遜,但也無從改善。

我總覺得我們有點雞同鴨講。他左右張望,像是在找垃圾桶,但卻找不到,只好把垃圾塞進口袋——我的口袋。餵你這傢伙給我等一下

雖然也因此纔會產生嫉妒。我從口袋裏拿出垃圾,說出反對的意見,笨蛋朝我瞥了一眼。」他伸出手牽制我,不讓我把垃圾還回去,但我穿過他防禦的空隙,把垃圾丟往笨蛋的膝蓋,結果牛奶盒漂亮地停在他的膝蓋上。

然後,我想起笨蛋剛纔說的話。

「那你有什麼事?」

「你是甲斐……抄子同學吧?在當小說家的那位。」

「那當然了,哈哈哈。」我從喉嚨吹氣想把心臟吹涼。

「你幹嘛突然這麼正經?」

桌上的檯燈與通往一樓樓梯附近的燈光迎面照來,使得這個地方格外明亮。甲斐抄子置身於這個像是凹進牆壁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方形空間中,坐姿往後仰得讓椅子前腳抬起,脫掉鞋子的雙腳頂在牆上,她就以這樣的姿勢看着手上的文庫本……真沒規矩。甲斐抄子的這種模樣與她的著作內容給人的嚴肅印象有着天壤之別,讓我啞口無言。

「等等,爲什麼把我的公寓當成你跟我的基地?」

「你接近我有什麼企圖?」

「你難道不會想說,並不特別的人即使去到特別的地方,也只會被埋沒嗎?」

「不然你以爲還需要什麼別的東西?」

「她不是小說家嗎?還很有名。」

但你在後記裏明明是以自己的全名跟讀者打招呼。

「啊,不是,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如果不可能推翻,那我一輩子也當不了小說家。所以我除了相信以外還能怎麼辦?」

我不服輸地故意把她說得不怎樣。笨蛋不理我,繼續說明他的計劃。

我吞了吞口水,先繃緊喉嚨,不讓言語躲進肚子裏,然後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還順便把垃圾放到我身上。我先全力把垃圾砸在笨蛋臉上,然後才露出傻眼的表情。一種兼具自嘲與諷刺的笑容,從門牙的縫隙間無力地流露出來。

附帶一提,這是她的本名。

但我也自覺到,這次我的這種感覺格外強烈。感覺身體內側漾出一種和笨蛋全裸跑來居酒屋時的預兆頗爲相似的波紋。不是隻有我,總覺得連其他事物也一起產生連鎖反應。雖說會有這樣的感覺,多半是出自於我最拿手的誇大妄想,但即便如此,似乎還是給予我一點聊勝於無的勇氣。

「你不是想當小說家嗎?」

笨蛋攤開雙手熱烈地說,我茫然地想一拳灌進他毫無防備的脖子或胸口,但同時被他這有勇無謀到了極點、只靠一時氣勢提出來的計劃,講得腦子裏的東西都飛到九霄雲外,一顆心空蕩蕩的。

她又翻開文庫本。這是她的習慣嗎?她就這麼書不離手,所以纔會養成這種習慣?不過更重要的是,她問了我問題,問得像是在探討這個世界的真理。這個問題實在太莊嚴、太神聖,不是我這種角色可以回答的。雖然我感覺得出甲斐抄子自己沒有絲毫想給出肯定答案的意思。即使如此——

搞不好真的當得上小說家呢,是不是?

實際來到這麼近的地方,我又心生退縮的念頭。從我平凡的人生考量,現在要做的事情實在太不知天高地厚,是一種我的人生容納不下的莫大蠻勇。

「憑她的地位,要跟出版社的編輯拉關係應該很簡單吧?你看,這下路不就開出來了?」

停下的腳步始終不動,既不敢逃走,又猶豫着不敢前進。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置身於死巷的甲斐抄子面前,站在岔路上不知何去何從。該前進還是後退?或許是因爲長年寫小說養成的壞習慣,讓我從這種場面中感受到過剩的戲劇性。我會忍不住妄想,認爲這簡直是命運的十字路口,似乎只要在這裏和甲斐抄子拉近一步的距離,我的命運就會變得大不相同。我自己一個人陶醉在這樣的感覺裏。

用印有「祭」字樣的水藍色圓點圖案手巾綁起的長髮,隨着頸子的擺動而搖曳。我停下腳步,看着她的長髮搖曳。可是,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得繼續朝甲斐抄子邁出腳步纔行……爲什麼?我有什麼理由非得和甲斐抄子說話不可嗎?就算對她有興趣,應該也沒有人強制我這麼做。

「不好意思。」

看我敢不敢就如笨蛋所願,去跟未來的對手打聲招呼。

「搞不好會發生奇蹟,例如說甲抄的視力低得連別人的臉長怎樣都分不出來。」

畢竟他全裸,而且總覺得他會笑着在草原還是什麼地方奔跑。喂,這很討人厭啊。

「不是,你誤會了。不是這樣,只是……」

我不是期待她對我說些好聽的話,畢竟我已經不是國中生,而且她不是站在指導我的立場,所以沒有必要吹捧我。我只是看到有作家認爲沒有才能就無藥可救的這個事實,因而窺見現實的殘酷。這樣的現實甚至有可能喚醒還陶醉在夢中的我,讓我覺得害怕。

「算了,要努力是你的自由。不管要推翻我的意見還是怎麼樣都好,請隨意。」

甲斐抄子往後彎的脖子恢復原狀,手上的文庫本一下子打開、一下子闔上。

「你問完了吧?我懶得再回答,請你回去。」

「……謝謝你回答我的問題。」

我從椅子輕輕收回手。即使少了我的支撐,甲斐抄子仍若無其事地維持着平衡。我踉嗆地從甲斐抄子身後退開一步,這次明確地聽見腳後跟踏在地毯上的聲響,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甲斐抄子尚未開始翻動文庫本的書頁。

腳掌與圖書館連在一起晃動,讓我覺得沒走幾步就會暈。

本來,我與甲斐抄子要有一場命運的邂逅,但我豈止未搭訕成功,換來的結果還是被轟得像是遇難的船隻一樣破爛。相信我跑着離開的背影,一定徹徹底底體現出我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笨蛋。

該死。

這樣一來,要是回到公寓看到那個笨蛋,笨蛋豈不是會增加爲兩個?

「等一下。」

甲斐抄子在闔上文庫本的聲響中叫住我。我轉過身,見到甲斐抄子又擺出腳放在牆上的姿勢,一邊像是坐搖椅一般搖晃着自己與椅子,一邊開了口。

我不否認,自己一瞬間期待她會說出能夠救贖我的話。

「我那麼耍帥的臺詞要是被你推翻,會害我沒有立場,而且會令我很火大。所以,可以請你還是不要努力嗎?」

但甲斐抄子只想救她自己。

「……我姑且先說聲『不要』吧。」

她咂舌一聲,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最後還對我豎起中指。

「……………………」

她這種不討好別人的態度、堅定不移的眼神、堅毅的口氣,以及我那保守得卑微的發言。

「是喔?姑且不論內容,總之,看來你至少不缺生產力。」

「我也不是隻寫冒險故事……嗯~而且我很少投稿輕小說的獎項,畢竟我根本沒看過幾本輕小說。我對輕小說的印象,該怎麼說……就是覺得編輯會要人多寫幾個可愛的女生,再不然就是隻要書賣得稍微好一點就會要人寫續集。」

「明明有很多小說家跟我們住在同一顆星球上。」

不過,緊接着他又變回平常的那個笨蛋。

「說到這個,你現在在寫什麼故事?」

可是,我已經把人生中太多寶貴的時間獻給了「搞不好」,因而對於別人說的話始終抱持着懷疑。

我的上一球掠過球道上的樹木而沒能上果嶺。我再揮一杆,喔,正中球釘座。

故事內容是死掉的人變成幽靈,要從三個室友當中選出殺死自己的兇手。規則是死者可以把自己選上的人帶去陰間,而人選當中包括死者的情人。事實上,死者完全不必猜對誰是兇手,故事內容要講的是「想帶誰一起死」……照計劃是這樣。我正在寫這樣的故事,但寫得不順利,因爲這是我不擅長的類別。

「你的作品不是很適合這邊嗎?畢竟是冒險故事。」

「如果有辦法相信你,我還需要那麼辛苦嗎?」

『你白癡啊?不要急着亂猜。』

「至少有可以追到的感覺嗎?」

「報告什麼?」

「當然是報告你搭訕甲抄成功了沒有。」

我翻開笨蛋丟過來的雜誌看了看,看到五顏六色的插畫底下刊載着詳細的投稿注意事項。

我過水失敗,讓球掉進水池裏,和花了兩杆才把球打出沙坑的笨蛋平分秋色。

「纔沒有。你這個根據星人。」

笨蛋看着極小的電視畫面,只動着嘴脣說話。我先朝他的側臉瞥一眼,然後也將目光投注在電視上。這時正好輪到我,我第二杆也全力把球打遠。

翌日,甲斐抄子對我招手,我就畏首畏尾地走過去,結果被她當成手帕使用。

『我突然脫光衣服,結果女生就尖叫。』

笨蛋打出第四杆,球上到果嶺。事到如今他才說:「輸的人要請喫午餐跟晚餐。」先別說由誰請客,爲什麼我非得跟他一起喫飯不可?我困在這樣的疑問當中,當作沒聽見,同樣打出第四杆。啊,失誤了。

……來說說過程吧。

「因爲我有很多東西想寫,腦中有一大堆想寫成故事的構想。只要試着寫出來,產量自然就大。」

儘管心想他未免待得太自在,但奉陪到底的我也沒資格說什麼。

『被你叫白癡,感覺真的被認證爲白癡,讓我很難過。』

不知道笨蛋對我的說法有什麼感想,只短短髮出一聲「哼~」。

「這世上最努力的人啊,是最有才能?還是沒有才能?你覺得是哪一種?」

「因爲我覺得,如果我講那種話,多半就不是被言語打趴,而是會被告。」

笨蛋朝我扔來一本薄薄的小說雜誌。這不是我丟在房間裏的雜誌,所以多半是笨蛋自己帶來的。

笨蛋再度點頭,然後丟開遊樂器的手把,往後倒成大字形,朝天花板說出與先前有幾分相似,但內容有些微妙差異的發言。

笨蛋沉吟一會兒,然後手放到下巴上,用大拇指的指腹摸了摸臉頰。

我沒有理由拘泥在甲斐抄子身上,但除了甲斐抄子以外,我周遭沒有半個小說家。我也覺得找她拉關係,會比投稿新人獎這種亂槍打鳥的計劃要來得實際。在笨蛋的持續說服下,我似乎越來越這麼想了。我罵自己太笨,竟然不知不覺間被笨蛋的步調牽着走,但並未停止往上爬的腳步,而且往上爬時不怎麼煩惱現狀,反而在想很多無關緊要的事。

「實際上不就是這樣嗎?可是有什麼關係?能暢銷就好啦。」

『你是對女人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後來在公寓裏,笨蛋飲酒作樂賴着不走直到換日。我則拿起司當下酒菜,負責幫他斟酒。只有笨蛋一個人越喝越多,越來越興奮。

「搞不好那邊就有小說家飄在空中。」

笨蛋輕而易舉地推杆成功,確立他的勝利。他空虛地歡呼「我贏啦」。遊樂器讀取下一洞的資料,畫面因而停住。

「啊啊……」

『那應該是女方留下不好的回憶吧。』

「幹嘛?」

笨蛋一邊揮杆擊打掉進沙坑的球,一邊對我說話。

「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印象是對是錯,只要投個一次試試看不就得了?」

「我還是換個問法吧。你覺得哪一種比較有意義?」

「我想也是。」

「……你推薦我投這裏,是有什麼理由嗎?」

「我說啊。」

「輕小說的新人獎啊?」

笨蛋還在我的公寓裏睡覺。今天我出門時確實上了鎖。可是,如果笨蛋睡醒了跑回家,他沒辦法上鎖,所以到頭來在我回去之前,公寓的門也許還是會處在沒上鎖的狀態。我真的是現代人嗎?又不是住在江戶時代的長屋。

「……認識全裸的你有這麼重要?」

技術跟不上想像。

「會嗎?既然有才能,努力不就沒有意義?」

聽笨蛋這麼一說,又讓我對他擅自看了我寫的小說這件事生起氣來。笨蛋似乎也察覺到我在生氣,臉上更加掛滿笑容,看來打算採取安撫我的作戰計劃。不,這種應對方法本身倒是沒有錯啦。

「我沒必要告訴你。」

「要是成功了,我早就把你踢出去,開始打掃房間啦。」

書包裏塞着寫了很多小說的筆記本與用電腦打出來的大疊原稿,還有笨蛋塞給我的小說雜誌,背起來很重。多達五、六疊頂多只衝過初審的原稿,讓書包明顯鼓起來,我每爬一步都感覺得到揹帶陷進肩膀。既然要再度跟甲斐抄子說話,這次至少要做好這些準備。這是我們趁笨蛋還沒喝醉前討論出來的決定。

「喔喔,好厲害。要是陷入低潮的作家聽了,大概會想掐死你。」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沒有一張女生會喜歡的臉。還有你給我穿上衣服。你是有什麼喝了酒就會脫衣服的習慣嗎?』

當然,我可以別寫這種類別就好,但畢竟我想出道,得多嘗試幾種類別纔行。

甲斐抄子喫完薯餅之後,默默抓起我的衣角拉過去,然後用別人的衣服仔細擦拭她沾得油膩的手。

要我信任一個全裸跑來居酒屋的笨蛋?想得可真美。

「啊?沒有。但我看上的獎,大部分都會去投。」

我戰戰兢兢、滿懷期待地走向甲斐抄子,甲斐抄子確定我靠過去之後,突然急急忙忙猛喫剩下的薯餅。我搞不太清楚她這麼做的意圖,就這麼站在甲斐抄子面前。甲斐抄子默默咀嚼、吞嚥薯餅,我一直耐心等她喫完。

投個一次這種說法讓我有點不服氣,但我決定不理會這個疑問,着眼在另一個部分。

「不對,還早呢,我的計劃才正要開始……而且,有種遠比這個計劃更壯大的東西,早在我跟你認識的那一瞬間就開始了。我滿心這麼覺得。」

笨蛋一邊嘲笑我的失誤,一邊問出這個問題。我拍着膝蓋回答:

笨蛋嘲笑我,還發牢騷說聲「那真是對不起你」,說着抓了抓頭皮。

爬上漫長的坡道,走在坡度較緩的平地上,就看到甲斐抄子獨自坐在保健室與提款機前空地邊緣的凸起處,啃着多半是從下坡那間便利商店買來的薯餅。當我發現她時,心臟與腳掌同時跳了起來。

「說穿了,就是要你相信我啦。」他挺起胸膛說道。

我們絲毫未提領版稅領爽爽計劃,好一陣子只是默默動着手指。家用遊樂器運作的聲響與按按鈕的聲音,讓室內趨於飽和。

這就是我和這個口氣與態度始終堅毅的怪人「甲斐抄子」見面的情形。

「沒有啊,什麼理由都沒有。」

「這意思完全不一樣。別說這個了,你構思的領版稅領爽爽計劃還真是馬上就挫敗耶。」

「可是,不管實際去寫出哪個構想,就是寫不出我一開始在心中描繪的水準。」

夢想自顧自往前走,毫不顧及現實。

我這麼一說,笨蛋就擺出一副「有什麼了不起」的表情,不屑地揚起眉毛。

「你要相信認識我這件事,這樣一來就會有辦法解決。」

笨蛋說着,指了指天花板與天空。他把手指揮得像是指揮棒,讓我覺得可笑而一笑置之。你當小說家是微生物嗎?

我沮喪地回到公寓,看到笨蛋正在打電動打得十分開心。幾分鐘後,丟開書包在他身邊坐下的我也跳下去一起玩,在某款號稱全民高爾夫遊戲的電玩中展開一場對決……看樣子我今天的防盜意識也很薄弱。

「謝謝你在兩個不必保留的地方講得這麼保留。」

讀取過程中,笨蛋無謂地連按○鈕,我也有樣學樣。

收件截止日是……十二月啊?上面列着一長串通過初審者的姓名。

「……你有什麼根據?」

獨自走在左側人行道上的我,正好從她眼前走過。以齧齒類動物似的動作小口小口咬碎薯餅喫着的甲斐抄子,這時立刻注意到我,還對我招手。我的心臟更加往上擠,幾乎碰撞到保護內臟的骨骼。我姑且轉頭望向背後,看看她是不是在對我以外的人招手。由於上課時間快到了,身後有一大堆人,這樣一來,她不是找我的可能性急速上升。我又轉回來望向前方,只見甲斐抄子豎起中指,看樣子她就是找我。真的假的?該不會她一眼看到我的瞬間,就接收到宛如電流竄過腦子似的天啓,想挖角我去當小說家……這種根本沒辦法讓我嘲笑笨蛋天真的樂觀想像填滿我的腦子。就算我抗拒,還是會忍不住期待,有什麼辦法呢?

『別廢話,聽我說啦!你聽好,今天你缺少的是伴手禮!畢竟女人是物慾的結晶啊,她們就是抵抗不了物慾!你兩手空空去找她,她當然不肯好好聽你說話!』

「那當然是有才能的情況啊。」

這個問題讓笨蛋閉上嘴,含糊地笑了笑。他的模樣像是在吊我胃口,要我敬請期待。

『高興吧!我注意到討好甲斐抄子的計劃失敗在哪裏!』

度過了這段連討論都算不上的時間後,隔天早上,我把入學典禮上發的賀禮饅頭(注:日本習俗,祝賀人畢業、入學、就職時,會贈予紅白饅頭。)剩下的最後三個放進困脂色的盒子裏,夾在腋下爬着漫長的坡道上去……大家早,我是笨蛋。

「啊啊……」

『我一喝酒壞習慣就會跑出來,還是省省吧。』

「既然你不挑剔,像這個獎你要不要也去投投看?」

「不是有個名詞叫做『幽靈寫手』嗎?大學前面的坡道旁邊有個墓園,要找個幽靈總還找得到吧?」

「不過,有個小說家跟自己念同一間大學,還真是讓人興奮。該怎麼說呢?就是有點心癢、不自在。」

面對這個問題,我忍不住乾脆地回答。這是爲什麼呢?因爲笨蛋是個會任性自稱是我朋友的人嗎?也許他真的有種親和力。

「也是啦,從以前就這樣。我看到有才能的傢伙,偶爾也會哲學思考一下。這種時候我一定會找些一點都不重要的事情來做,像是打電動。」

『倒是這酒你也要喝啊。』

「好,你差不多該報告了。」

「喂~不是這樣吧?你怎麼已經講出目的?一開始要說甜言蜜語啊。」

「原來你在想這種事?」

你是漫畫裏那個歌喉超爛的孩子王嗎?而且甲抄不在這裏,講了也是白講。

「我被她打趴,手上的脈搏都快停了。她說我最好死了當作家的這條心。」

「這規模也太大了。」

他說話的速度變很快,我怎麼看都覺得另有隱情。笨蛋似乎想躲過我的視線與追問,清了清嗓子後改變話題。

「算了。那麼,你有沒有鎖定哪個獎,每年都投稿?」

「連你的作品都沒看過就叫你死心?也不想想她只是甲抄,太囂張了吧。」

以上,回想完畢。

這是哪門子的「就這麼回事」?

而且甲斐抄子還默不吭聲,起身就要離開。她似乎在找垃圾桶,毛躁地左右張望。比起這個,你轉身看看背後吧。

「等一下,甲斐抄子同學。」

「我討厭別人連名帶姓叫我。」

甲斐抄子大步行走,並不回頭。她穿越正中央的道路,走向設置於導覽標誌旁邊的垃圾桶。我保持幾步遠的距離從後跟上。

「甲斐同學。」

「這種打字時一選字就會跑出『海產』的叫法我也不中意。」(注:「甲斐さん」與「海產」在日文中都是打成「かいさん」。)

「不然要怎麼叫?」

「不叫又不會怎樣?」

甲斐抄子把本來裝着薯餅所以十分油膩的紙袋,丟進寫着「可燃垃圾」的垃圾桶裏,接着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向圖書館的方向。

她看起來不像故意對我視而不見,比較像是真的沒把我放在心上。我自然不可能把這種漠不關心當成一種藝術家氣質來說服自己服氣。我一直跟在後面。被她拿衣服當手帕擦手,讓我有點生氣,所以這麼做也有幾成是在賭氣。

「等一下,呃,同學,也不對,我有話要跟你說。」

「昨天不就說過了?」

「今天再說也沒什麼關係吧?」

我拉近一步距離反駁,甲斐抄子突然轉過身。她停下腳步,直盯着我猛打量。我與甲斐抄子在獨特的距離與氣氛下相互凝視,一旁走過的學生都對我們投以奇怪的視線。

我們不回應行人的矚目,眼睛的動作像是在觀察彼此的全身。

然後,甲斐抄子維持面無表情的神色開口: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在搭訕吧?」

「哎呀?」

「……你根本一看到餌就咬了。」

結果開頭弄得像是在訪談一樣。

「可以收我當你的徒弟嗎?」

「我不要。請你叫我一聲『甲斐大人』來聽聽。」

「事情越講越多了。話先說在前面,我最多隻能同時想三件事,所以請不要漫無目的地增加話題。」

她似乎不滿意,害我白叫了。甲斐抄子粗暴地闔上饅頭的盒子,用帶着幾分嘲笑的冰冷視線斜眼看了我一眼。

甲斐抄子高高興興地打開盒子,一口咬下半顆紅豆餡饅頭。

我的交涉還真直接。這是否也能算是廣義的搭訕其中一環呢?可能吧。

我想知道我與甲斐抄子之間明確的差異,到底起因何在。

「你叫就對了。」

「你完全放棄身爲師父的職責啊。」

「你的話說完了嗎?」

「由於我崇拜的人是畢業自這所學校,所以我本來很期待,不過,目前唯一的感想是饅頭很好喫。」

「崇拜的人?原來你也有崇拜的人啊。」

「你要跟我說什麼?總不會是想問我對饅頭滋味的感想吧?」

「臉。」

「抄子大人。」

「還有,你這盒子寫着饅頭是什麼意思?」

「而且,你說要我收你當徒弟,但你打算要我教你什麼?如果是文法或語法,我覺得拜國文老師或電子辭典爲師,還有效得多。」

「……你當徒弟?原來你有師父?」

「剛剛說過又不會怎麼樣,來聊一下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沒灑粉的大福好彈牙、好好喫。」

「我是想說,希望請你幫我批改文章,或是看了我的小說後給我批評指導……」

「而且,就算你拜我爲師,我想也拿不到獎項。畢竟我是敗部復活的。」

她的側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至於個性……該怎麼說,多半分類在有點怪的怪人那一類,但也不至於太特殊。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算得上獨特的特徵,甲斐抄子的外表很平凡。

竟然精準挑出最能傷害我的一句話,真不愧是甲斐抄子。看來她是人如其書,個性非常惡劣。出現在這傢伙著作裏的主角,不是騙人的就是給人騙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

到底是「什麼東西」造成我與甲斐抄子之間的差異?我試着跟她聊過、觀察過,還看過她的所有作品,卻找不到半點線索。

「甲斐大人。」

甲斐抄子吞下最後一個饅頭,依依不捨地闔上盒子。

「從高中一年級就開始投,到今年算是第四年吧。」

「我的雙親都很平凡,和作家這一行完全無緣,也沒有兄弟姐妹。家庭環境應該不至於影,響我的作家生涯。」

「另外,我還是做人徒弟的,就算想說大話也說不出口。」

我身體往前彎,手肘頂在腳上拄着臉,用手指遮住嘴角,含糊地喃喃說道:

這該不會是她從我們認識以來做過最激烈的反應吧?

甲斐抄子呼出一口氣,雙肩下垂。她終於拿起第三個饅頭。

她彎腰凝視我抱在脅下的盒子,而且看着盒子的眼神比看我更執著。我覺得此時正是時候,把盒子遞給甲斐抄子,她立刻接過去。你也太快接受了吧?我什麼都沒說,她就當作是自己的東西,牢牢抓住盒子,一把搶向自己胸口。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人才,一腳就把榮登「下客氣排行榜」第一名的笨蛋給踹下去。

「多得要發黴了。」

「你很羅唆耶。」

「你果然沒有當小說家的才能。」

「要說有什麼奇怪的,親戚裏倒是有個自稱是殺手的大哥哥,算是比較危險吧。」

然後,甲斐抄子一副辦完事的模樣,快步走開。我儘管暗自嘆息,不想再追上去,但還是追了上去。我快步繞到甲斐抄子身前,因爲要是再這樣只是跟在她後面,送伴手禮作戰多半會就此觸礁。

聽這口氣,你絕對不崇拜這些人吧。

還有,就是她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卻說什麼「大哥哥」,實在不搭調到了極點。

說完,我還故作開朗地哈哈笑了兩聲,並搔了搔臉頰。

不,這我也有興趣,不過看到甲斐抄子把兩個(我覺得)快要發黴的饅頭丟進嘴裏,喫得臉頰鼓起,還是決定先從閒聊開始。

「四年啊?」她嘀咕着說出這句話,我聽不出這是肯定還是否定的意思。

「徒弟?」

也許乾脆唬她說這是起司饅頭,事後比較不會有問題?只見甲斐抄子高高興興地咬着因爲保存狀態不佳而變得有點黏的饅頭。咦?說到這個,她會不知道這是入學典禮上發的饅頭,表示她沒參加入學典禮吧?可是,她卻參加了迎新會?

回去以後,我要先把笨蛋從作戰參謀的位子貶官。甲斐抄子看到我趕在她身前擋住去路,上半身狀似刻意地誇張後仰,還戒心大起地抱住盒子。我纔不會搶啦。

「請問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都送你饅頭了,每一個要換你聽我說一件事。」

「多得跟垃圾一樣。」

甲斐抄子目光望向下坡遠方,以面試般的態度對我問道。我一邊彎起手指數着,一邊以像是接受大學集體面試的心情回答:

「這個嘛……因爲這是高級大福。」

「徒弟擺明做不出什麼像樣的成果,會害得我這個老師的評價跟着降低,我討厭這樣。」

甲斐抄子打開盒子,用手指數了數饅頭,然後點了點頭。好!

甲斐抄子含糊地反覆念着「五部」這兩個字,像在含糖果似的。

「叫我抄子大人。」

「咦?你就只是想說這句話?」

「平均大概五部。畢竟還得顧及高中的課業。」

「如果他只是沒工作,那還真的是很危險。」

甲斐抄子打開裝饅頭的盒子,裏面當然是空的。她看着空盒子動了動嘴脣。

能同時想三件事已經夠厲害,而且再吵下去會沒完沒了,我只好簡化送伴手禮作戰計劃。

「這兩種叫法的語感我都不中意。」

甲斐抄子的中指敲了敲左邊太陽穴。

「……這是收我當徒弟的條件?還是資格考試?」

「我相信會覺得不想否定自己沒有這種意思的心情並無虛假……吧。」

「什麼叫『哎呀』?」

「你話說完了嗎?」

「連我也這麼覺得。」

盒子上明明就寫着饅頭好不好?她明明自己也念過這幾個字,卻還忘記?

「………………………………」

於是,我對甲斐抄子說出願望——一個大概是把「我喜歡你」這句話繞了大約八十五度圈子的願望。

甲斐抄子視線亂飄。她雙手抱胸,沉吟斟酌。這人是怎樣?啊,最後那句變成在描述我的心情就是了。

「這不是話題。也就是說,說來說去你還是打算騙我?」

「沒有啦。」因爲她提到領版稅領爽爽作戰計劃的核心,我纔會愣住。如果這時候點頭承認,事情會照笨蛋的計劃進行嗎?……咦咦?真的要講喔?

甲斐抄子轉回圖書館的方向,我們回到昨天我和笨蛋一起坐着的長椅坐下來。雖然兩人間空着一人的空位,但和「那個」甲斐抄子坐在一起的感覺,讓我萌生超脫現實的錯覺。如果她是同名同姓的冒牌貨,還連長相都和作者近照一模一樣,那我要去找誰賠我?

甲斐抄子嚼着饅頭,歪了歪頭問:

她連我沒問的部分都回答了,還順便吞下饅頭。她同時吞下兩個饅頭,卻還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是因爲唾液的分泌量比常人多嗎?

這次變成命令句。這還是我第一次對同年代的人用到「大人」這樣的敬稱。

「你一年都寫幾部作品?」

甲斐抄子諷刺地自嘲。看樣子,她到現在還在記恨出道前在決選那關被刷掉的那件事。由於她在小說後記裏光明正大地發過牢騷,這點大家都知道。

「哇,請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請讓我叫你一聲師父。」

接着逐漸建立信賴關係,跟出版社搭上線……這就是笨蛋的夢想計劃。

「你的投稿資歷有多長?」

「你被什麼嚇到?」

甲斐抄子和我一樣往前屈起身體,換成手拄着臉的姿勢,還莫名其妙珍而重之地抱着空的饅頭盒。

可是,她和我之間有着天壤之別,這是怎麼回事?

「你的說法太跳躍了。」

真不知道她是催我快說還是要我別說。

「竟然懂得用饅頭釣小說家,你還挺聰明的嘛。」

「這你剛剛就說過了。」

有會發臭的師父應該很辛苦吧。

明明有別的事情可以問,但我情急之下就是想不出來。

「因爲你問的問題太無聊,我忍不住嘛。」

「這回答也太老套,我連生氣都懶了。要不要和我聊一下?」

「那就請說。如果是會用完三分鐘的話題,那又挺麻煩的,會讓我很爲難。」

「不要每回答完一個問題就問一次,這樣我會很不自在。」

我的要求讓甲斐抄子停下動作,左肩還微微痙攣。

「還有兩分鐘以上。接着是……也對,請問你對大學有什麼感想?印象好嗎?」

「我等你三分鐘。」

「我是把有趣的話題留到你喫完饅頭以後再問。」我放話了。

「你主要都是寫些什麼類別的作品?」

「拿去投稿的作品裏,大概就屬在島上冒險的故事最多。雖然最近不是這樣了。」

「你最好曾到過哪一關?」

「曾通過幾次初審。」

甲斐抄子瞪大眼睛。我看出這顯然是負面的意思。

她似乎問完了,不再說話,以瞪人似的目光看着爬坡上來的學生,嘴脣抿成一字形。或許是雙手閒着沒事做,還把饅頭盒開開闔闔,最後嘆一口氣。

我痛切感受到搭訕與拜師這兩件事將同時遭到拒絕的預兆,一邊在意上課時間早已開始,一邊耐心等待甲斐抄子的回答。

最終,她做出裁決。

「……好,我就收你當徒弟。」

「咦,真的嗎?」

甲斐抄子朝我探出上半身說道。竟然能夠得到現役小說家的指點,簡直像在做夢一樣。雖然老實說,我不知道該跟她學什麼纔好,但就是覺得很靠得住。

只要有這樣的支持,或說靠山,我的作品一定能在她的引領下走向好的方向吧?

甲斐抄子似乎看穿我滿心懷着這樣的夢想,豎起食指說:

「說得精準一點,是我可以幫助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要我怎麼稱呼你?還是要我常常送你饅頭?」

我開玩笑的說法沒釣上甲斐抄子。她的雙眸捕捉住我,接着以尖銳的嗓音射穿我。

「如果你的下一份投稿作品沒能獲獎出道,你就要放棄當小說家。」

「……啥?」

我聽得呆住,甲斐抄子在我鼻子上彈了一下,我的鼻子右側劇烈疼痛。但甲斐抄子不以爲意,還繼續丟出話語,想壓扁按住鼻子的我。

「既然投稿過這麼多部作品,卻連一部能留住編輯目光的作品都寫不出來,那就是沒轍。你沒有一丁點可以出人頭地的才能。既然如此,就別再做夢,努力找工作還比較明智。」

……當然不可以。一旦起點被奪走,我肯定會跟着失去目標。無論多麼滑稽,一旦起跑,就必須好好守住。

每天跑大學圖書館的甲斐抄子,則肩負着憑我根本無可奈何的現實。

「啊啊?」

「我雖敗猶榮。」

「你又沒看過我的作品,還真敢說我是零。我看你最適合的職業不是小說家,而是超能力者吧?哇~超厲害的,我認識超能力者了,幫我簽名。」

……沒有掙扎?

「有人說我搞不好是個天才。是我國小老師說的。」

我打開書包,把一疊原稿塞給她。她不知爲何把原稿硬塞進饅頭盒裏。

這樣一來,豈不是弄得好像……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說你,可是,我有一件事好心要問你。」

笨蛋滿意地磨着牙齒,微笑着發出嘻笑聲。

「該說是成功嗎?我確實讓她喫下快要發黴的饅頭沒錯啦。」

「你公寓這麼近,何必睡在長椅上,回家睡不就好了?」

「你睡得臉上都留下椅子的痕跡,還說這什麼鬼話?」

竟然在短短兩天之內,投身這整個過程多達兩次,弄得意志遭到粉碎。

「那我問你,直到你當上作家爲止,你投稿了幾年?」

靜靜往外散開的波紋,慢慢消失在心靈外。

甲斐抄子說得忿忿不平,氣勢強得壓住我的動搖,令我去揣測她在生什麼氣。她說話的模樣,簡直像是在對包括自己在內的整個世界吐出憤怒的氣息。

那麼,不就不要緊嗎?

「你可不要捱打不還手,好好報這一箭之仇啊。」

「不巧的是,你不只是處在底層,根本是零。不管乘上多少倍,既然被乘數是零,你說的算式就不會成立。而且,真要說起來,人生是靠加法。就是想用乘法偷懶,纔會讓有些老人囂張地數落這年頭的年輕人。」

其實根本不必特地檢查啊。

我裝出敷衍的語氣這麼回話,甲斐抄子在隔了一拍後嗤之以鼻。

我久違地破顏一笑,斬釘截鐵地回答:

「話說回來,你剛剛的臺詞很像戶愚呂耶。」(注:指戶愚呂哥哥,漫畫《幽遊白書》裏的敵方角色。)

「每次見到她都會被擊垮啊……而且被擊垮的還是骨幹。」

「昨天我也說過,就算準備好環境,也不可能代替才能。如果靠那種東西就能顛覆一切,小說家或立志當作家的人,不就全都會寫出『分毫不差的故事』嗎?」

「喔,說到這個,我爬坡上來的時候想到一件事,你聽我說。」

我被笨蛋慫恿,被甲斐抄子擊潰信心。

「你這傢伙連提問都這麼囂張……」

笨蛋開心地攤開雙手,像是要把拿在手上的寶貝秀給我看。

「相反的,你的小說很遜,可是內容本身我很喜歡。」

太陽越來越刺眼,於是我閉上眼睛。

笨蛋豎起大拇指喊了聲「YA」,我也回一聲「YA」。

光是我還活着,就足以肯定這個答案。

我當場就起身離開。差不多也該好好上課纔行。

「我不是想睡才躺下來。」

現役作家與作家未滿——甲斐抄子與我就透過盒蓋上戳出的小洞,激出視線的火花。

「……用饅頭?」

她的手指仍然穿過盒蓋,把蓋子轉得像是電風扇的葉片。旋轉的葉片成了屏障,我看不到甲斐抄子的表情。但我的表情也被遮住,所以或許算是好事。

「你不就是因爲靠自學不管寫幾年都做不出成績,纔會來依賴我嗎?但你心中還是有幾分相信自己有才能,有當小說家的資格。這是典型想當作家的人會有的心境。」

「怎麼啦?你是被甲抄打昏了不成?」

「……對於才能的有無我不想否定。我與你之間相差的那種看不見的東西,一定就是叫做『才能』。可是昨天我也說過,我只能相信環境與努力。凡人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這兩者合在一起會產生那種一聽就覺得很假的化學作用——包括副作用在內——寄託在能透過這種方式獲得成功的天真夢想上。」

「看你兩手空空,送伴手禮的作戰計劃似乎是成功了啊。」

我用手掌撐在長椅上坐起,見到笨蛋仔細打量着我的臉。

甲斐抄子說着打開饅頭盒,用手指戳破盒蓋,漂亮地穿出一個洞。

「……哈哈。」

「……說來很不甘心,不過我全面贊成。目前是這樣。」

我在長椅旁邊停下腳步,轉過來看着笨蛋。笨蛋嘴角上揚,不過這傢伙幾乎隨時都笑得很開心,只有一開始在居酒屋碰到他時在哭。

感覺就好像重力只讓長椅與落葉樹變得沉重,把我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年齡還勉強留在一字頭的我們,在大學的角落認真地開啓舌戰的戰端。

賴在我公寓的笨蛋是夢想的象徵。

「喔喔,那你儘管看啊,有本事就殺了我。」

聽他這麼說,我摸了摸臉頰。唔,從嘴角流出來的口水似乎幹了。

「後半我同意。」

「那我想,你根本不用靠我,就可以成爲一個了不起的小說家。」

「喔,當然不可能啦。」

「還有,我要問一個問題。」

「不告訴你,讓我賣個關子,不然就沒辦法發揮伏筆的作用了,不是嗎?」

笨蛋的問題問得我措手不及,眼球四周往外擴張,然後固定不動。咬合的牙關互相削鑿似地撩出聲響,頭皮像是顯露出噴汗的預兆似地發熱,裏頭的腦子卻有一部分凍住。笨蛋試探性地歪着頭問聲:「嗯?」等我回答問題。

「你爲什麼會想當小說家?你的動機是什麼?」

「你要做什麼?」

一個失禮到極點的想像,把我從睡眠中喚醒。或許是睡得不深,眼瞼乖乖地睜開。很遺憾的是我似乎沒做夢。

「我知道,不要說出來……喂,你只有這件事要說嗎?」

「那你就拿給我看啊。只是,一旦讓我看過,你多半會死。你要做好覺悟,立志當小說家的你會死掉。」

掙扎並未發生。

聽到我的回答,笨蛋以笑容表達「就是要這樣纔對嘛」。

我死要面子地這麼說,但這是失誤,因爲這樣等於承認我和甲斐抄子過招了。笨蛋也看出這一點,露出柴郡貓式的笑容。

「夢想不是柏油路,只是紙張而已。沒有不會破裂的夢想。」

她的口氣簡直像是我的雙親或監護人,完全否定我的可能性。

「太好了,你有穿衣服。」

「喂喂,你喊得太大聲,別人會覺得你很危險的。尤其啊……」

甲斐抄子撂下這句話,從長椅上站起,把饅頭盒抱在脅下,走向圖書館。雖然三分鐘還沒到,但我也沒有心思叫住她,只能目送她離開。

我兩腿無力,全身精力跌落地面,變得空蕩蕩的臭皮囊發出笑聲。

「然後親戚都叫他『小則』。」

「你該不會是覺得自己當不上小說家吧?」

「喂,給我等一下,你至少說個感想啊。」

我無話可答,就和昨天一樣,任由一顆心被打扁。

不管是笨蛋還是怎樣,只有被名爲『羞恥心』的衣服遮住的那顆赤裸的心,我無論如何都要守住。

笨蛋身體往前彎,仔細檢查我的雙手,嘴角上揚地說道。

如果就這麼睡着,不知道能不能做個足以讓我忘記現實的好夢?

我手掌放上胸口,握住衣服與皮肉。我被問到的是自己心中對於這個根本問題的見解。我內心深處,心靈的水面上,並沒有被吹亂。

「所以你要加油,我也會好好加油做好我自己的事。」

「是啊,我就是故意模仿的。」

甲斐抄子把手指放上高速旋轉的盒蓋角,減緩盒蓋轉動的速度。接着,她用指腹鉤住盒蓋角,讓它往反方向旋轉。收徒弟的話題已逐漸轉變爲爭論。

「你又輸給甲抄嗎?」

「怎麼可能?」

「我討厭甲抄的小說。但我承認她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你這不是承認了嗎?你剛剛不就承認自己沒有才能?這樣還想繼續寫小說,你是遲鈍還是怎樣?這樣還想當小說家,你是笨蛋還是怎樣?要不要我幫你作詞,寫一首讚頌你有多麼缺乏理解力跟愛做夢的歌?」

笨蛋就像看着我長大的監護人一樣,輕輕揮了揮手對我道別。然後,他猛力蹬着地站起,雙手插進口袋。

我無力支撐被打垮的心,倒在長椅上。

「你去把你自己埋在這坡道旁邊的墓園裏吧!」

「嗯。」

甲斐抄子仔細打量我的臉,一副認定我沒有正當動機的模樣。面對這樣的情形,我確信如果回答說,只是讀國小的時候被老師誇獎一句,她一定會當我是個笨蛋,所以差點就住口不說。然而,要是不說,等於全面肯定甲斐抄子沒說錯。我可以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原點被摧毀卻不做任何抵抗嗎?

「這麼說來,只要我的才能變成兩倍,就可以變得跟你一樣?喂喂,甲斐抄子,沒想到你也不怎麼樣嘛。你到底是把我看得多底層啊?」

是要說相聲給她聽嗎?

笨蛋磨牙似地笑了笑,在我旁邊坐下。我注意到他還是一樣擅自穿走別人的衣服,但已經漸漸懶得指出這一點。而且,我覺得就算自己指出來,他也不會改。不,正確答案應該是他改不了,笨蛋就是這樣的傢伙。

笨蛋由衷覺得愉快似地哼笑了幾聲,他的笑容裏沒有令人厭惡的成分。這是否就是與人來往的祕訣呢?話說回來,我倒是不曾看過笨蛋在大學裏和除了我以外的人講過話……事實上,他根本幾乎沒來上學。

「一年半,是你的一半,而且這包括了投稿後的評審期間,所以實際上應該可以當成是一年左右就達成目標。雖然在決選那一關被刷掉了。」

「不是,我們就假設有個人叫做『則夫』。」

「這樣就是大成功。」

「可是,聽在現在的我耳裏,感覺像在叫『小蘿莉』。我就想說:啊,我真的變成一個邪惡的大人呢……嘿嘿!」(注:「小則」的「則」念做Nori,與「蘿莉」(小女孩)的發音Rori近似。)

「就跟你說這種話應該在內心講,用旁白寫就好。」

「好啊,你儘管問。」

「什麼?新的計劃嗎?」

這傢伙沒頭沒腦地說什麼鬼話?是在圖謀竊占我住的公寓嗎?我本來想用非常戲譫卻又精準的方式問個徹底,但他的模樣意外地正經,所以我也就忍住不問……好,該去辦正事了。

我放棄去上課,隨着甲斐抄子的足跡走向圖書館。

回頭一看,笨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下坡處。算了,我也沒放在心上。

我沿着沒有一丁點無障礙空間概念的坡道跑上去。我不確定自己在椅子上睡了多久,而且不知道甲斐抄子是不是還待在圖書館。她拿走我寫的小說,也不知她何時會看完。依她的個性考量,難保不會在放學回家後,連着饅頭空盒一起丟進垃圾桶。

「不過,就算請她對我的小說講些感想,多半也只會得到『你沒有才能所以請你死一死』這類評語吧。」

但我對於這類評語已經有抵抗力,並不覺得害怕。這是一種多次投稿新人獎又遭到淘汰而鍛鏈出來的消極忍耐力。所以等待甲斐抄子給出感想的過程,我滿心都只懷抱着希望。

也就是那句「搞不好」。看樣子只有一句「搞不好」還不夠,如果能再有另一份半吊子的保證,或許我就能夠把夢想攬在手裏。

我拉開圖書館對開式的門走進去。腳步聲被地毯吸收,像是影像對不準焦距而失去實體。我手忙腳亂地跑去刷讀卡機,一腳踏上眼前的樓梯。

希望昨天甲斐抄子使用的那個隔間式空間空着。但根據我的推測,多半會有正在寫報告的學生在桌上堆了一堆書佔位子。

我一邊想像這種情形,一邊跑上二樓,結果劈頭就撞見甲斐抄子。只見她佔用兩張沙發椅,伸直雙腳坐在上面。就連那羣離得遠遠地坐在一起的男生,也沒佔位子佔得這麼大膽。

甲斐抄子的視線不是落在書上,而是落在我的大疊原稿上……她竟然這麼快就開始看我的小說?這是個驚喜,我實在太喫驚,差點從爬到一半的樓梯上往後摔下去。我踏穩腳步,陶醉在感動之中,接着不禁心生好奇:不知道她在看哪一部作品?

但她這樣在很多人的地方光明正大地看我的稿子,又讓我的感動中摻雜了少許的難爲情。

「咦?你是剛剛那個饅頭男。」

甲斐抄子的視線從原稿抬起,正眼看着我。這個稱呼說得我好像是個體型像饅頭的男生,但總比被說是全裸男要好。

我大步走向沙發,問:「呃,可以坐你旁邊嗎?」

「很遺憾這裏不是我家,請隨意。」

她的語氣不像是諷刺,比較像是真心爲了圖書館不是她家而覺得沮喪。我在甲斐抄子身旁坐下,感覺得出那羣躺在沙發上的男生對我們行注目禮,但我們的關係和他們想像的不一樣。就別去理會他們的視線吧。

「原來你已經在看原稿啦?我好感動。」

「因爲這可以當成預演,爲我將來要當審查委員時做好準備。」

原來你想當啊?

說着,她以拳頭側面往沙發椅背上捶一下。原來如此,我深表遺憾:

我越想越覺得,只要能分到她五分之一左右的自信,從明天起便能自稱是小說家吧。

「聽完你剛剛的說法,我忽然想到一部作品的構想。我會從明天開始寫,等我寫好了,可以請你看看嗎?」

「你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度還真是令人嚇一跳。」

「什麼?」

我坐立難安。雖然剛剛說明天開始寫,但還是從今天就開始吧。

「一點都不厲害,因爲拿到銀獎的人跟我一樣是國小四年級生!」

現役女大學生小說家甲斐抄子,不改臉上莊嚴肅穆的表情,談起她成爲小說家的動機。

「那是個六年級生。等我過了兩年,頭腦更發達以後,早已輕易追過當時拿到金獎的那種程度,所以那人連對手都算不上,也沒必要去想。」

「你還真是自信過剩到讓人受不了的程度。」

「包在我身上。」

「……唔。」

甲斐抄子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半點遲疑或猶豫,說得明明白白、斬釘截鐵,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以前在接受訪談之類的場合上就曾經被問過。

「小說這種東西,不就像是把作者的全裸秀給讀者看嗎?」

聽甲斐抄子如此斷定,我忍不住點頭說聲「原來如此」,但明明沒有任何根據。

本以爲她對小說的態度非常嚴謹,原來是在自贊自誇。甲斐抄子是個和善惡兩邊都牽扯很深的女人。可是,如果要問說她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答案就是一般的價格並不是評分的上限、並非一百分。也就是說,兩百三十圓是很低的評價吧。雖然我不知道她讀的是我哪一部作品,可是,如果一萬圓是一百分……我的小說就只拿得到兩分或三分。如果這是國小考試拿到的分數,根本就玩完了嘛,這可不是回家被爸媽罵一罵便能了事。

既然這樣,儘管讓旁人去笑吧。我非得一直伸手去抓不可,根本沒空笑。

「兩百三十圓。」

只有今天要努力。只有開始努力的人,纔會有明天……好像不太對。真要說起來,立志當作家的人,根本是一種連有沒有明天都很難說的人,畢竟每天都沉溺在夢想的沼澤裏。

把自己的腦子切成一段一段來賣的唯一方法就是言語,而要寫出言語就要靠文字。

我一邊抬頭看着天花板上灑出過剩光線的吊燈,一邊對甲斐抄子說話。本來心想如果她看得專心而不回應我,那也無所謂,但甲斐抄子的耳朵似乎沒那麼背。

至於甲斐抄子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我該死命抓着不放的稻草,這種事也只有天知道了。

甲斐抄子完全無視要人安靜的告示發出吶喊,讓沙發上睡得正香甜的男生嚇得肩膀一晃,醒了過來。甲斐抄子對他連看都不看一眼,繼續發泄恨意。

……總有一天,我要讓她把這種好強的態度轉往我身上。我要站上和她一樣的立場。

我強而有力地答應甲斐抄子的要求,一步跨兩階地跑下樓。

幼稚又好強。被譽爲天才的這些傢伙,全都是這樣的個性嗎?

「那麼,我的小說如何?」

「呼……全裸是吧?」

「不可能。他寫得出比我更好的文章,不可能不當作家。就算他不想當,應該至少會寫小說來賺賺零用錢吧。」

「不然根本沒有辦法從事全裸活動。」

「而且是無碼的。」

在一片空白的檔案文件上不斷寫下文章的感覺很爽快。由於現在還處在不必修整故事細節的階段,手指動得很順暢。我一邊隨手寫下不經意想到的一些轉折很妙的語句與各章的結尾,一邊完成了開頭的一個章節。

「就是這麼一回事。徒兒,你懂了嗎?」

我在口中反芻那女人寫的小說裏,我很中意的一句話:

「你最後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態度真的很失禮。」

「你打算拿那部作品去投稿嗎?」

甲斐抄子抬起頭來,堅毅地說道:

甲斐抄子豎起兩根手指朝我身前比了比。我本來以爲她是要插我的眼睛,誇張地躲開,等冷靜下來後,才試圖推想她說兩百三十圓是什麼意思。不過,在我得出答案之前,甲斐抄子已先做出說明。

甲斐抄子,你會對我最新的腦子定出什麼價格?

甲斐抄子以恨不得噴出火似的氣勢,大聲疾呼自己缺乏言論自由。雖然這個話題也很耐人尋味,但我有個問題比這件事更爲優先。

「一旦當上作家,不知爲何就不能公開批評其他作家的作品,否則會捱罵。而且,不是被寫出這個故事的作家罵,而是被讀者罵。又不是說一當上作家,個人感受立刻會有什麼明顯的改變,當事人本身明明沒有什麼兩樣。無聊的故事就是無聊,有趣的故事就是有趣——我只是想說這件事,真不知道爲何不能這麼做,這讓我非常生氣。」

「師父,我非常清楚了。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

「這是我目前願意爲這部小說付出的金額。」

竟然說是全裸。甲斐抄子的全裸。如果能見識一下,的確令人高興,但現在說的不是這麼回事。我和全裸這檔事多少有些緣分,而甲斐抄子似乎從我臉上看出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神色,興奮地說下去:

對我而言,你比這裏的任何一本書都更珍奇啊。

她若無其事地說出會讓我臉色鐵青的話語,還無視我的反應,繼續遊說她的論點。

「你對拿到金獎的人就沒有競爭意識嗎?」

雖然上午睡覺,中午以後纔開始寫作,但包括喫飯時間在內,大約十二小時就寫了十張稿紙的量。我要投稿的新人獎,對篇幅的規定是一百三十張指定稿紙以內,所以算起來等於是用一天就寫了將近十分之一。相當順利。睡覺。

「你不是纔剛拜我爲師嗎?」

「我誓言要對他報仇,一定要追過他,痛罵他說:『你別再給我鍍銀啦。』哼哼!隔年,我就把這樣的誓言刻在國小五年級圖畫日記的最後一天那一頁。」

我本來已做好覺悟,以爲她會說我寫的小說連付錢看的價值都沒有,所以這個評價算是超乎我想像的高。

「…………………………」

我把她問過我的問題丟回去,結果甲斐抄子像是覺得我問得好似地握緊拳頭,臉上卻露出苦澀的表情,態度十分矛盾。

「是、是這樣嗎?」

說到這裏我纔想到,笨蛋似乎回家了,今天沒有出現在我房間裏。雖然衣服又被他穿走,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聯絡他,所以對此也只能放棄。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受到這種侮辱,審查委員竟然這麼沒有眼光,我對此甚至感到絕望。而且,我到現在還相信拿了銀獎的那人絕對有作弊。」

「麻煩你下次拿一份能讓我付個五百圓的作品來。」

「我國小四年級的時候,有一項全國國小學生都可以參加的作文比賽。」

笨蛋一來到我房間,就當自己家一樣坐下來,湊過來看電腦畫面。我驚愕地心想難道我又忘記上鎖,但馬上就覺得這些都不重要,目光始終未從熒幕上移開。

這種時候,我大概也應該讓自己一絲不掛地從事創作活動吧。聰明的大學生會去上課,笨蛋大學生則會鑽進夢裏——上半身鑽進夢想的沼澤,只露出屁股還左右亂搖,拼命伸手去抓沉在沼澤底的閃亮夢想,不惜惹得旁人失笑。

我這麼一說,甲斐抄子點了點頭,然後神情苦澀地繼續說明她的動機。

「喔喔,有在寫啊。這就是用來幹掉甲抄的祕密武器嗎?……等等,你爲什麼全裸?全裸寫作是怎樣?你有這種嗜好?這樣有快感?有快感嗎?」

「你真的很愛問問題耶。我有那麼稀奇嗎?」

甲斐抄子的眼神變得狐疑。她把手舉到肩膀的高度朝我伸來,像是要我先等一下。

「我剛剛忘了問,你爲什麼會想當小說家?」

「那我失陪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起牀,我把奶油塗在買來囤積的麪包上,甚至懶得烤就塞進嘴裏,用牛奶把麪包灌下肚之後,刷牙又睡。假日的上午睡覺,中午過後起牀一直活動到深夜或天亮,這就是我的生活步調。雖然今天不是假日,我選修的大學課程今天也有上課,但這些我都不放在心上。

她立刻做出回答,還由衷覺得不可思議似地睜圓了眼睛看着我。她好厲害,絲毫沒把我當成敵手看待。原來她過去都只把我當成比廢物還低三階的廢渣看待嗎?

「……咦,是以批評爲前提嗎?」

甲斐抄子把視線移回原稿上,一頁頁翻過,對我連看也不看一眼。但我們之間的對話是成立的,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專心在讀原稿。

我先深呼吸一口氣,然後試着問出這個有點天真的問題。

「然後我要當上作家,變成你的對手。」

「……是喔。」

「你都五年級了還寫圖畫日記啊……」

爲了跳過「饅頭男」的評價,我探出上半身,切入正題。

甲斐抄子寫小說不是稱爲創作活動嗎?……不妙,她這種獨特的創作態度,讓我一瞬間忍不住覺得很帥氣。明明是全裸。而且是全裸。我身邊怎麼盡是全裸?

「嗯。我要去投輕小說的獎項。雖然截止收件日是十二月。」

「而且,可以盡情批評別人的作品,還挺開心的。」

「這樣不是很厲害嗎?不是已經是全國第三名嗎?」前提是如果沒有白金獎之類的獎項。

「要知道小說這種東西,一字一句都是從作者的妄想當中誕生的。就是把內心深處無從掩飾對現實的不滿和腦中理想的世界,往讀者身上潑過去,根本是赤裸裸的告白大會。」

咦?結果那件事她算是答應了?搞不好她就是把我當徒弟,纔會幫我看原稿?……她的個性真複雜,讓人搞不清楚她是善良還是傲慢。

但不是有句話說「打開笑門福自來」嗎?笑的人是誰,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中午我又醒來一次,先洗把臉,再把筆記型電腦開機,繼續寫作。我打開昨天的原稿,又放音樂來助興,手指放到鍵盤上。似乎是眼睛疲勞,一面向熒幕就覺得眼瞼很沉重,我先點了新買的眼藥水,再着手才正要開始寫的第三早。昨天動得很順暢的手指,今天卻有點遲鈍,與其說是抗拒寫稿,還不如說是不知道該不該一直寫同樣張力的文章。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感性似乎截然不同。

每當腳掌傳來的強烈衝擊在心的表層掃過,確信自己正在前進的感覺就讓我臉上帶笑。

「也就是一般文庫本小說的五分之二左右?」

「聽了你想當小說家的動機,我開始想當你的對手。」

甲斐抄子對猛然起身的我舉起原稿,提出要求:

而且我這次要寫的故事,劇情從開頭到結尾都已經確定了,之後只剩下把構想寫成原稿這個步驟。有點留長的指甲在鍵盤上敲得喀喀作響,擾亂了音樂,讓我很在意。我本想剪一剪指甲,但想不起指甲剪塞到哪裏去,只好放棄。

「我看到真正覺得好看的小說,會想付萬圓鈔。尤其是對我自己的著作。」

我把老CD塞進筆記型電腦,讓音樂充斥整個房間,同時敲打鍵盤。我基本上不會先寫大綱才動筆,因爲我幾乎不寫經過縝密計算的推理或懸疑小說;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寫了大綱,也常常寫到一半就會改掉設定或結局。既然如此,還不如直接動筆來得划算。

「你說要追過他,不過,如果他不是想當作家,你要怎麼辦?」

「投十二月的輕小說比賽?……是喔?」

怎麼辦?我再也打不開了,而且下次難保不會打開胃痛之門。

「我在這個比賽裏拿到銅獎。」

「我說啊。」

我不顧大學課堂的出席次數仍舊維持在個位數遲遲不更新,把自己關在公寓裏。爲了專心寫小說,我切換了生活中各項事情的優先順位,而且規定自己在寫到一定程度前,甚至不能去找甲斐抄子詢問意見。總之,我要在兩週內,至少寫完前半段左右。並不是花的時間多就可以寫出傑作,也有一些表達方式與故事,是透過專心擠出時間來寫纔會誕生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爲。就算把一天增加到二十五個小時,人的生活也不會有顯著的改變,只是多出一小時的睡覺時間而已。

「是自我表達的手段。」

竟然給我來了個變態認證,而且是認證現存的所有小說家都是這種變態。不,大概連想當小說家的人都包含在內吧。甲斐抄子以滿不在乎的表情,又開始翻着紙張。我本想對她說「這種意見你不會寫在後記裏嗎」,但其實這人真的已在書中寫過類似的意見。

我靠在沙發椅背上,發呆一會兒。甲斐抄子翻動紙張的聲響迴盪在二樓正中央。兩百三十圓就這麼慢慢被消化掉。等她看完時,不知道會降到幾圓?

「我說啊,今後要打開對我的提問之門,必須要有饅頭鑰匙。」

「如果是自我意識過剩的國中生,把心中的這些東西講出來,我看多半會自殺吧?而小說家就是要忍住這種羞恥,像個暴露狂一樣歡喜。這就是小說家的實際情況。」

甲斐抄子翻閱原稿的手指暫時停住。我的心境就好像是喊出「請你看看我全裸的樣子」,所以暴露在她的視線下會覺得很難爲情,又有點扭捏。爲什麼?

「對你來說,小說是什麼?」

「……啊啊,的確是有過這樣的比賽。我記得老師出過一、兩次暑假作業的內容,就是要我們寫文章去投稿。」

她對我的自言自語也做出回應。我先搔搔臉頰,然後雙手手指交握,目光望向正前方。通往三樓的樓梯位於繞過通道的位置,這時有個把從大學借來的《牛頓》雜誌抱在脅下的學生,正沿着樓梯往上爬,我以視線追去,目送那個學生直到他離開爲止,然後……

啊啊,還有剛剛笨蛋說得沒錯,我現在什麼都沒穿。我遵守師父所謂寫小說就等於全裸的教誨,以這樣的方式敲打鍵盤。要是甲斐抄子知道我這樣做,不知道會不會稱我爲愛徒?但我的腦袋尚未混亂到會產生這樣的妄想。

「我纔要問你,你閒着沒事做嗎?話先說在前面,看也知道我很忙。」

「不,這已經不是看也知道,是讓人看不下去……不管怎麼說,爲興趣忙碌的確是很幸福啊。也好,我今天算是來看看你有沒有偷懶。我也有事情要做,其實還挺忙的,只是抽空來監視你而已。」

「是嗎是嗎?閃邊涼快去,不要偷看我的熒幕。」

「讓我看看又不會少塊肉。我纔不會抄襲這種東西。」

「喂,什麼叫做這種東西?少羅唆,別來礙事。」

「好好好。」

笨蛋躺在我鋪着沒收的被窩上,這傢伙是不是把別人的房間當成他的休息室?算了。我不說話,隨他去睡。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須想起或醞釀出昨天寫這些文章時的心情。然而,我平常寫作時不會特別注意到某件事而寫,所以根本無從回想;而且感情融入的程度很低,根本無從醞釀。我放棄完美接上之前寫的段落,一字一句寫下去,結果文章的張力變得相當低。不過,文字的安排與詞彙的選擇變得很有條理。算了,文章缺乏統一感是我的老毛病,就別在意了。

這天笨蛋回家後我仍繼續寫作,一共寫了八張。剩下一百一十張,如果能夠維持這樣的步調,再過十三天就會達到規定張數的上限。

可是,想也知道不會這麼簡單。

第三天,手停了下來。我試着一如往常從中午開始面對電腦,但手指就是不動。似乎是因爲整整兩天都在寫小說,身體有些膩了。要是我一開始動筆時寫得順利,就常會發生這種事。但我還是被非寫不可的強迫觀念綁住,沒有心情出門。心情很煩躁。今天笨蛋沒來,所以我也沒辦法輕鬆消磨時間。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選擇不動也能消磨時間的活動,那就是新接龍。心無旁騖地玩新接龍,一整天都在玩新接龍,玩到最後眼睛充血、痛得不得了。好睏。雖然原稿只前進了兩行,我還是決定睡覺。雖然睡是想睡,但腦中似乎有明天非寫不可的念頭,讓我睡不安穩。全身都很疲憊,躺下來就覺得背部在發熱。

第四天。昨天休息一天後,寫作的狀況獲得明顯改善。果然是一天。只要間隔一天,我就會覺得輕鬆許多。在這個階段,只要休息一天,氣力便能充分恢復。雖然眼藥水消耗的速度明顯與日俱增,但這也沒有辦法。有一陣子我放着眼睛癢不管,結果眼屎多得反常,有時甚至一覺醒來會睜不開眼睛。那次真的很嚴重。這次稿子進展得很順利。雖然不是說要先寫好放着,但我希望能在今天之內寫完第一章。到了明天,我就會忘記現在的用詞習慣與比喻用法。要讓章節內的文字順利銜接,就不能讓睡眠打斷寫作,必須一次寫完。到了晚上洗完澡後,手指的動作變得緩慢。我玩新接龍休息了三十分鐘後,專心寫小說直到天亮。很遺憾的是第一章並未寫完,但我已寫了三十六張。

第五天。似乎因爲四天來除了睡覺與寫稿以外的所有活動都精簡掉,精神壓力導致身體出毛病。胃痛得像是有東西在胃裏打滾,這種痛楚讓我自然而然挺直腰桿。我無法靜下心,無謂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就算躺下來也躺不住,馬上又會忍不住站起來。但就算坐着不動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所以我穿上衣服,兩手空空地走出公寓,跑上坡道前往大學,在大學的舊教學大樓福利社買了五個午餐麪包。雖然全都是水果奶油口味,不過我正想喫甜食,所以正合我意。回家的路上遇到甲斐抄子,我們視線交會,但她和幾個女生朋友走在一起,所以我並未特意叫她。那幾個女生看着我的臉,似乎在講什麼八卦,但我不理會她們。在下坡路上,我打開一個午餐麪包來喫,酸酸甜甜的味道讓我很開心。在麪包上塗抹奶油的喫法我已經膩了。

我想到不妨休息一陣子,花時間慢慢寫,但只過三秒鐘就駁回這個念頭。流出的東西跟擠出的東西是大不相同的,在創作這個領域裏,確實有些東西就是要在被逼緊的狀態下才會誕生。而且,如果多花時間便能寫出好作品,那麼十八歲閒閒沒事做的大學生,應該會比被截稿日追着跑的職業作家更能寫出傑作。

創作的品質不見得和時間成正比。

回到公寓一看,本以爲笨蛋會在家,但公寓裏沒有人。回家後狀況仍未改變,我還是完全寫不出東西,就算脫光光也寫不出東西。即使創作的慾望並未蒙上陰影,身體卻拒絕繼續寫作。我原本以爲睡一覺就會好,於是用力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從下午就開始睡,因而傍晚醒來時目光變得炯炯有神,但手指還是不動。感覺就像大腦突然變得很重,讓我無法維持坐在電腦前面的姿勢。我進行了無意義的睡眠,睡太多了,這天就在沒辦法寫小說的狀態下熬了夜。稿子的張數仍是三十六張,一行都沒增加。

第六天,熬夜的影響讓我的身體一口氣累垮了。起牀已過了一個小時,身體的倦怠感仍未蒸發,感覺好像一直泡着水。但或許是昨天什麼都沒寫出來的緣故,只有大腦充滿幹勁,腦中浮現一幅光景,那是我坐在電腦前面,一心一意寫個不停的模樣。這種時候就表示今天是寫得出東西的日子。相反的,要是覺得電腦很遙遠,則是寫不出東西的日子。我心想既然不覺得傭懶就表示不要緊,於是手肘撐在桌上,把身體拖到電腦前。喀喀喀喀喀喀喀喀。指甲常常會敲到鍵盤,還是剪一下比較好。

「哇,你的眼睛簡直像死人一樣。你一旦寫得很起勁,消耗就很劇烈。還有,你今天也是全裸啊。」

笨蛋來了,一看到我轉過去的臉就講了前頭那句話。我先簡短回了聲「是嗎」,然後拜託笨蛋幫我找指甲剪。笨蛋回答「我拒絕」,但還是在房間裏晃來晃去,很快就幫我找到了。

「幫我剪指甲。」

「你啊……到底想自稱是我的對手還是徒弟?」

「這位客人,您的肩膀硬得像是一〇〇%的戶愚呂啊。」(注:指戶愚呂弟弟,漫畫《幽遊白書》裏的敵方角色,能夠控制身體肌肉的發揮程度。)

『我當然是善良的象徵。』

『不用什麼「搞不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你是個小說笨蛋。』

「也是啦,這我也會。」

「好可怕……當作家好可怕……」

「只要是比我暢銷的作家、比我有才能的人,全都是我的對手。」

「這是我全裸寫出來的我的全裸,希望你也務必要全裸來欣賞。」

我對於故事爲何要受到頁數限制覺得頗有疑問,但既然是規定,也就無可奈何。我在公寓房間裏獨自模仿海原雄山(注:漫畫《美味大挑戰》男主角的父親。),大喊這規定是誰定的啦!這模仿的舉動意外地開心又好笑,所以很傷腦筋。爲什麼甲斐抄子的最新作會那麼厚?我對可以不受頁數限制出版著作的甲斐抄子既羨慕又嫉妒,鑽進被窩裏。被窩很臭,得曬一曬纔行。或許我自己也該去洗澡,不過目前還在可容許範圍內。

『『『按下Enter。』』』

「……不過你還真是早泄啊。」

我就像對跑完馬拉松的跑者送出祝福似的,維持全裸狀態抱住電腦,直到對液晶熒幕的觸感膩了以後才放開,手指爬上鍵盤,然後在敲打鍵盤的狀態下,問起自己爲什麼在寫小說這個根本的問題。不,是被人間到這個問題——被幻覺詢問。如果這是少年漫畫,相信這個幻覺就是所謂另一個我,也就是在精神世界展開的一場戱,神與惡魔在戰場對抗云云。而我心中的神與魔鬼,似乎是笨蛋與甲斐抄子。至於誰是神、誰是魔鬼,我特意不去判斷。

「這點子還不壞耶。」

第十三天。雖然我已經沒有記憶,但原稿進展相當大,讓我懷疑是不是有小精靈幫我寫稿。我揉着受到睡意侵襲的眼睛在房間裏閒晃,煩惱着如果找到的不是小精靈而是蟑螂,那該怎麼對抗纔好。會有勝算嗎?附帶一提,從前在老家唸書時,班上有個敢光着腳丫踩扁蟑螂的女生。對這個住家離山上很近的鄉下女生來說,蟑螂只是昆蟲的一種,根本不當一回事。但身爲都會孩子的我不是這樣。因此,我領悟到最好還是檢查一下腦袋裏有沒有小精靈,然後決定睡覺。目前進度九十六張,就快了。

第十天。爲了讓自己哪兒都去不了,我用手帕把自己的腳和桌腳綁在一起。這樣一來,我就只能專心寫小說。只能寫了。我躺下來,不停地左右翻身,鋪在地上的地毯弄得皮膚微微刺痛。胃在痛。結果我還是起來,打開電腦。接龍跟新接龍都已經從電腦內移除,所以目前電腦能提供的娛樂只有放音樂。我播放CD,但越聽越煩,不到十秒就關掉。焦躁。是自律神經還是什麼的明顯出了狀況?不知道是狀況很糟還是太亢奮,總之我就是很焦躁,想捶電腦,想無意義地哭喊一番,想讓身體縮得比西瓜蟲還圓來睡一大覺。這十天來的精神狀況糟到極點,行動也很反常。爲什麼我的腳會和桌腳綁在一起?是在搞笑嗎?是想模仿被綁而瘋掉的搞笑橋段嗎?我想到這個點子可能可以用在小說裏,就先寫在空白的地方。今天寫了三張,目前進度七十一張。

「你這樣會早死的。」

之後要進行潤稿,請甲斐抄子給我意見,修正,列印出稿子,用打洞機打洞,穿繩……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可是,現在我體內只有解放感與希望這兩種東西。我陶醉在隨着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而來的幸福餘韻中,整個世界舒暢地扭曲變形。

「你是我媽啊?」

每吸一口氣,意識就被睡意驅散一些,幻聽也不再侵犯現實,腦袋變得孤獨。我的心像籠罩在由文章的絲所結成的繭當中,只覺得一片安詳。

「言語這種東西,只要意思傳達到就好。」

「我會忘記一開始寫好的伏筆。」

從窗戶射進的微弱破曉晨光,讓我從中找到春天的暖意而露出笑容。

「……比你有才能的人?果然還是有這樣的人嗎?」

夢想與晨光擅自把我變成全世界最有福報的人。

我差點被郵局的自動門夾到。其實應該說我太過動搖,腳下一個沒走好,自己跑去撞自動門。我的右眼與眉毛之間撞到玻璃門,讓我痛得彎腰直呼「痛痛痛」。

我們聊完這樣的話題後互相道別,然後我繼續寫小說。目前進度是六十三張,第二章寫完了,這樣就寫了大概一半,比我原本預計的兩週還快。但令我擔心的是我搞壞了身體,以及內容的進展不但不到一半,甚至根本只寫了三分之一左右。我越想越討厭張數的限制。

「要是你留級,我會很爲難。付學費很辛苦的。」

『現在不就在寫嗎?而且一聽到這個問題就會讓我火大。』

在笨蛋的催眠效果下,我又寫了五張。目前進度六十八張。

我強而有力地按下最後一行,就在這裏結束。顫抖慢慢從指尖蔓延上來。

『那應該問,寫得出好看的小說嗎?』

「不對,怎麼會不重要?」

「怎麼又是戶愚呂?到底有幾個戶愚呂?」

「是因爲你若無其事地誤用詞彙,我纔會覺得傻眼。」

做爲創作原點的自我滿足。

『你們這些幻聽,不要在別人腦袋裏弄得像是有不同人格在吵架一樣。』

說得可真簡單。他這麼悠哉,讓我忍不住笑出來。然後笨蛋看着我的下半身嘻笑,鬧得我們小小打了一架,讓我手背破了皮。

「你好歹也說是你爸吧。」

根本沒傳達到。聽着我們對話的郵局員工,瞪大眼睛看着我們。我一邊用手掌把自動門推回去,一邊走出郵局,另一隻手以右眼爲中心按在臉上。

「稿子寫完了我就會去上課。我會急着寫完,也有一部分是爲了這個。」

「你不去上課嗎?學分會不保哦。」

「那裏很痛,等等,會死。」

這天我寫到第五十三張,總算寫完第三早,滿肚子都是成就感與焦慮。

雖然身體會痛,眼瞼的沉重卻始終得不到消解,這是怎麼回事?疼痛不就是爲了趕走睡意而存在嗎?我覺得好像不是。而且追根究柢來說,真有必要這麼堅持一口氣寫完嗎?有。要是一邊上大學的課,一邊有幾行沒幾行地寫作,作品會變得冗長。我的人生本來就已經夠稀薄,要是再稀釋,那豈止是得不到肯定,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我。我懷着這樣的恐懼,也就是因爲受到這樣的恐懼驅使,我現在纔會一次又一次用拳頭打另一隻手的手背。手指根部好痛。我要醒着,不要睡着啊。

「你當得上小說家的,一定可以。」

我乖乖伸出右手,用剩下的左手打着鍵盤。每打一個字,都覺得眼袋痠痛,身體也對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不動的情形起了排斥反應。可是,聽到指甲刀剪得指甲飛開的響亮聲響,多少可以讓我分心。笨蛋抓住我的手指,幫我剪指甲。我斜眼看着他這模樣。

第十一天。寫。睡。寫。寫。寫。寫。睡睡睡睡寫寫寫寫喫寫寫寫寫睡寫寫睡寫睡睡睡睡寫睡寫睡寫睡睡睡睡,睡眠增加太多隻好放棄。睡。到這裏寫了八十張,第三章寫完。內容意外地有進展,應該說我決定快點把劇情收尾,不然會遵守不了張數的限制。我料到等寫完後經過潤稿,並修正甲斐抄子指出的地方,頁數又會再增加。話說回來,其實我不知道甲斐抄子會不會幫忙我脩潤稿子。

少羅唆給我閉嘴。

『就算有人說你沒有才能、說你的小說難看?』

「嗯,所以?」

第八天,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穿上衣服,去大學下坡處的便利商店買東西,結果遇到甲斐抄子。她在店外舔着霜淇淋。我要她給我喫,她就只把包裝紙給我,我便丟進附近的垃圾桶。她說我的臉色很糟,我說她的個性很糟,結果兩人吵了一架。

第十二天。肩膀僵硬得不得了,連帶脖子背後的筋都在痛。我請正好在這時候來我家的笨蛋幫我按摩肩膀。

「這沒問題。」

第十四天。肚子太餓,餓到會痛。這是常有的事。睡太多導致意識朦朧,額頭撞到桌子,咬到舌頭。這是常有的事(第三次)。睡眠不足造成的口腔發炎增加到三處,光是活動舌頭就會受到在傷口上撒鹽似的疼痛侵襲。這不是常有的事。

「這個不重要。」

在我心中,倒是把你當成可以在「身邊」仰望的神。

就算當不上小說家,其實也不重要啦。

「投稿規定裏寫說,只徵用日語寫的小說,現在的你真的沒問題嗎?」

或許是因爲在放長假前都乖乖上課,讓我和甲斐抄子的表情欠缺活力,一點幹勁也沒有。像甲斐抄子的眼睛和脖子都往左偏,一跨出腳步,當然會搖搖晃晃地往左側靠。啊啊,你要去哪裏?而且你走的方向根本和大學相反。

我一頭倒在開始有黴味的棉被上動彈不得,今天已經連一步都走不動。我笑着心想「要是這時候想尿尿該怎麼辦」,悠哉地爲這可笑的擔心煩惱。

「而且,如果得到我的協助,你還是落選,那就更能突顯出你的無能。情況嚴重的話,你甚至會一蹶不振。」

一抬頭看見等一下要爬的山坡,這股高昂的心情便在轉眼間煙消雲散。

我痛得說不出話,電腦熒幕上出現一句「c補g摽到賭餔網嘟檔y」。我刪除亂碼後,回過頭瞪了笨蛋一眼,但他四兩撥千斤地淺淺露出微笑。

『還不就是因爲開心?寫出只有我寫得出來的作品讓我很開心。』

「寫完之後,我想請你幫我看看。」

就是這樣我纔會戒不掉寫小說。等我當上作家,這份原稿就會被拿去出版,散播在全國。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這樣,我看我大概會溺死在夢想中吧。

黃金週假期已經過去的五月第二週。沒有重到讓人頭頂快冒出蒸汽般的溼氣,反而連日都是幾乎足以把人烤乾的熱氣與陽光。

『好,這就是最後一行了。』

「好啦,右手伸出來。」

「我爲什麼非得幫男人修剪指甲不可?」

「這句話已經說過幾次啦?……雖然很中聽。」

『也不想想你是個連作品能不能出版都無法保證的業餘作家,真虧你可以把自己操勞成這模樣。』

「有啊,當然有即使擁有我這樣的才能仍舊超越不了的人。話先說在前面,我也曾試着努力過,但憑努力這種東西絕對填補不了才能的差距。才能在人與人的比較中,將發揮絕對的作用,所以……」

「遇到這種情形,只能依賴超越人類所能掌握的時代潮流,也就是隻能依賴命運。」

『我看應該是你善良的心和邪惡的心吧?』

「寫、完、啦!」

『羅唆。真要說起來,你爲什麼在寫小說?』

「不然把我借你的衣服還來。」

「誰知道呢?說到這個,你有沒有把哪個作家當成對手看待?」

一旦今天睡着,明天再也寫不出東西。這不是預感,而是基於經驗做出的判斷。由於一口氣專心寫作,如今到了即將完成的地步,一旦鬆懈下來,就會一口氣失去興趣,無法再動手寫稿。老實說,我對於寫這部作品已經膩了,內心深處甚至有着不想再跟這部作品扯上關係的念頭。所以不管多麼逞強,我今天都非得完成這部作品不可。要用寫完這部作品的成就感來打消這種倦怠感。結尾要收得漂亮,這點無論在人生還是小說都很重要。雖然這麼說會變成往自己臉上貼金,但我確信我的故事只有在收尾的最後一、兩句話比甲斐抄子的小說更好。已經來到這裏,只差那麼一點點了。

「因爲這陣子我把漫畫重看了一遍嘛。」

完成原稿這一瞬間的快感,足以和新年穿上新內褲相比。

我們就讀的大學山坡下有便利商店與郵局,我相信這一定是爲了讓我能這樣寄出原稿而存在。雖然多半也只有現在是如此。

「你這個人真好懂。」

第七天,醒來時已經是傍晚,我睡過頭了,而且不覺得身體的狀況有所恢復。頭痛很嚴重,一起身就連脖子都痛,讓我很想哭。我倒了下去,拿起枕邊一本甲斐抄子的著作看了後記,頓時感到一陣火大。這似乎多少激起我的創作欲,讓我得以面向電腦熒幕。寫了兩張。打開電視。關掉。打開。關掉。看個幾秒馬上就關掉——不知不覺間,我一直在反覆這樣的舉動。不妙,還是睡覺吧。目前稿子的進度是五十五張。

『……因爲也有人說我搞不好是天才。』

啊啊,如果能夠永遠陶醉在這樣的心情當中……

「那,你真的早泄?」

之後我們莫名其妙地一起在咖啡廳喝咖啡。我其實不敢喝咖啡,所以本來想點牛奶或柳橙汁,但甲斐抄子擅自幫我點了咖啡。

站在我身旁的甲斐抄子雙手抱胸,歪着頭說:

第九天:「只要寫小說」「就很幸福」「光寫」「就幸福」「暢銷賺版稅」「賺爽爽」「甲抄」「是對手」「頒獎典禮的致詞」「沒問題」「第一篇後記」「已經寫好了」「你是」「笨蛋」「小說」「是笨蛋你很吵耶」。

『……還不就是因爲夢想嗎?夢想讓很多人說我寫的小說好看。』

『你剛剛講的那句話還不是少了個「的」字?你們是怎樣,電子字典妖精嗎?』

「我們不是命運共同體嗎?如果徒弟無能,表示師父也無能。」

「而且?」

雖然有一陣陣線狀的疼痛,但相信很快會消退。

「……你怎麼不乾脆自己也當小說家?」

『小說寫得出來嗎?』

「慢吞吞地寫會讓我沒有寫東西的感覺。而且……」

『你日語是不是用錯了?剛纔句子文法錯了喔。』

幻聽與思考重疊,對話似的內容在我腦海中迴盪。肚子好痛,好想喫果凍類的冰冷半固體食物。現實的慾望比幻聽更加牢牢抓住我的注意力。

『你白癡啊?俗話不是說「像笨蛋似的老實」,所以善良的當然是我。』

「你要當上小說家,贏過甲斐。」

我笑着對甲斐抄子的玩笑說「你真愛說笑」,談笑得很愉陝,只是甲斐抄子很不會看人臉色,竟然完全沒在笑。

『如果有哪個傢伙可以客觀判斷出這種事,不就早被小說市場獨霸啦。』

我姑且還是去追甲斐抄子,畢竟我是她的徒弟。附帶一提,我們碰面純屬巧合。只是因爲我從便利商店前面走過時,甲斐抄子在那兒喝着果菜汁。

要說明天也一起行動的默契變成常態,那多半是不可能。而且日常生活中和競爭對手一起行動,也不會有好處。偶爾相互較勁一下才是最剛好的。雖然一下子當徒弟,一下子又當對手,搞得我很忙,但要當朋友是不可能的。

「竟然在五月去投十二月才截止收件的獎,你會被當成沒有季節感的笨蛋。」

甲斐抄子像彈珠似地以鋸齒狀路線在步道上移動,要跟在她身後,我當然會變成彈珠二號,我們兩人乒乒乓乓、動作不太順暢地彈來彈去。沒碰到使我們停下來的契機,不知該說是幸運或不幸?步道反方向沒有任何人影走來的跡象,又不知是幸運或不幸?誰來阻止我們啊。我環顧四周,但連一個笨蛋都沒有。

「我潤稿潤了三次,你指出的地方也都已好好修正。而且要是再繼續修改,就會超過規定的張數。」

「……你現在仍舊毫無根據地相信自己會得獎嗎?」

「畢竟都投了嘛。」

「很好,但不要指望會有好結果。我和我的師父都在決選那一關落選,相信你這個徒孫也會落入同樣的下場。」

彈珠抄子臭着臉縮起下巴。我看出她並非認爲我不可能得獎,而是不斷祈禱我不要得獎。我這麼覺得,是不是想太多了?但看到她充滿壞心眼期待的表情,我反而問說:

「你覺得我這次寫的小說,多少可以得到出版社的肯定嗎?」

這個問題讓甲斐抄子停下腳步,轉身看身爲半吊子彈珠二號的我,短短呼出一口氣,聽起來好像說了聲「誰知道」。

「要問別人問題,就先走近一點。」

甲斐抄子這麼說完,動作突然變得靈敏,但還是會往左靠。她以螃蟹步趕在紅燈前穿過馬路,搶先走到對面的步道上。對面的道路上有着以雞翅爲招牌菜的居酒屋與CoCo壹番屋。

這時行人用的紅綠燈正好換成紅燈。甲斐抄子注意到我還留在這一邊的步道上,轉過身來。也不知道她是沒什麼地方要去,還是在等我,只見她留在原地不動。

車用的紅綠燈變成綠燈,停下的車流開始從左右流出,甲斐抄子的身影變得若隱若現,感覺就好像以前我只能透過小說來得知甲斐抄子這個人的那時候。

「………………………………」

瀏海被不帶溼氣的陽光曬得發燙。皮膚也很乾燥,彷彿一碰手背,上面的皮膚就會風化脫落。太陽耀眼得讓我的眼睛睜不太開,只好把手掌伸到額頭上方遮陽,同時注視着行人穿越道的前方。

只差一條路。這條路造成我與甲斐抄子之間明確的差距。明明兩人距離不遠,但始終無法接近。有一種心焦的感覺。我一直對她有這種感覺。

我伸出手想填補這種差距……真不知道抓空了多少次。

這次的投稿要等兩、三季之後纔會揭曉結果,不知道結局會是如何。

當然,這種作品馬上會被淘汰。送沒人要的東西來,自然不會有人願意收留。都已是成年人,爲什麼連這種事都沒注意到呢?

剛投出稿子的成就感與不安,這兩者間的矛盾一直奪走我的安定感。一輛格外大型的車輛從左邊開來,廢氣的臭味幾乎立刻要被強風吹散。我按住還有點痛的右眼與頭髮,努力在原地站穩腳步。

她招手要我趕快過去,臉上露出無畏的微笑。

我一邊用手掌掌緣按摩臉頰來消除睡意,一邊稍事休息。今天是假日(嚴格說來已經換日,所以應該算是星期一),所以我從早上就很拼,想多看幾份稿子。到現在已經看了十份以上,身心都已接近極限。

過去我也曾接過各種新人獎的外包初審工作,但輕小說新人獎收到的稿件題材偏頗得非常嚴重。這種說法很容易招來誤解,但若是一般的文藝獎項,往往會收到不少宛如天外飛來一筆的投稿,會有很多不拘一格的飛躍性作品,甚至有些作品真不知要飛去哪裏。例如,明明是投稿小說新人獎,寄來的稿子卻像是考古學的論文。

我先做完臉部體操,再從紙箱裏抽出下一份原稿。這份外包初審的工作有點偏離我的本行,我會接有一半是出於興趣,但投稿作品的傾向偏頗到這種地步,實在讓我難以贊同。不,這件事本身不完全是錯的,既然市場尋求這樣的故事,參賽者就想回應這樣的需求,這種態度很棒。對於想要當商業作家的人來說,這樣的態度很正確。但姑且先不論這種職業意識,我擔心的是寄來這些大同小異作品的投稿者,讓我覺得他們懶得動腦子。該怎麼說呢?他們的妄想不夠啊。

簡直像在對我說:「有本事就來我待的地方看看。」

甲斐抄子還站在那裏。她的手放在嘴邊,微微往前彎腰。

「……這是什麼玩意兒?」

「……好,這份就留下來。」

站在我正前方的甲斐抄子大大揮着手。

我伸直讀着讀着又彎起的腰桿,用手指搓揉已不再沉重的眼瞼,在這份稿子上拍一下。一想像這份稿子在評審過程中一步步過關的情形,我忍不住一再苦笑。

爲了讓不用「搞不好」也可以確定不是天才的我,能在這樣的日子裏讓夢想與現實共存。

「不過啊,真的就這麼沒有創意嗎?」

川流不息的車流停下來,我再度清清楚楚看見行人穿越道另一頭的景色。

只在嘴上不認輸的自信,連同腳下的步伐被從側邊竄出來的汽車與隨之而來的風撼動。

真希望他們能明白,小說是不存在於現實當中的故事。也就是說,我希望他們能更加精煉想像,寫出更濃稠的故事。他們過度從自己得到的經驗中,決定故事的走向與反應,感覺不到試圖無中生有的精神,欠缺空想。

這樣的東西來到我手裏。

儘管只看到一半,我仍舊說出這句話,身體還自然而然往右傾斜。

啊啊,等一下。

車用的紅綠燈從綠燈轉爲紅燈,像果實逐漸成熟一樣。

我一邊憂心,一邊將視線移向新拿起的稿子上,看看書名與稿子裏附上的參賽者履歷,點了點頭。沒什麼問題。接着再看看簡介。

無論我多麼心焦,如果不在這裏站好,更別想朝對面跨出腳步。

相較於這樣的一般文藝獎項,輕小說獎則滿是一堆像是高舉拳頭正面揮來的作品。由於主要的投稿族羣是年輕人,對流行的事物十分敏感,但似乎有一窩蜂的傾向,寄來的稿子都嚴重和徵稿期間流行的作品撞主題、撞題材。今年的校園特異功能類故事太多了。雖然多少有些小小的差異,例如選擇走戰鬥路線、加進不可思議的成分,又或者是走戀愛路線等等,但基本上都是描寫高中生怎樣怎樣的故事。而且,不管劇情走向如何,主角都很平凡,又或者比普通人還不如、完全沒有特色,其實卻擁有某種祕密或不爲人知的種種……這是怎麼回事?投稿者全都是被同一本書打動的嗎?

看着看着,我莫名覺得好笑,是一種會讓人失笑的作品。不是搞笑小說,故事給人的印象就是全力要白癡。這種把人當白癡的文風拉扯着我,想去除我眼皮的沉重。等我讀完整疊稿子的一半左右,我確實聽到眼瞼「啪」一聲抬起的聲響。

甲斐抄子開心地朝我喊話。

就這樣,在大型車噴出的噪音與氣味消散後,在跟着那輛車後方的車開過眼前之前的那一瞬間——就在變得開闊許多的視野裏……

「你啊,搞不好:」

五月。大學生活開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站在藍天下的我們,連今年的夏天都尚未見識到。現在距離十二月還有明年四月都仍非常漫長,讓我現在就已覺得焦躁。不知道忍耐到結果出來爲止的漫長過程中,會讓我的心多麼遍體鱗傷。光是想像都讓我口中充滿胃液的滋味。如果可以,我真想在臉上亂抓一通、大聲哭喊。但如果連這點痛苦都超脫不了,凡人不可能成就非現實的偉業。

文章條理不清,譬喻用得太離譜,態度還很囂張。說好聽點是整體內容很有個性,但其實處處透露出敵意。就是這樣的文體。

我把大疊空白的原稿塞進書包。

「……好啊,我就讓你看看。」

看完簡介,我歪了歪頭,接着一肚子納悶地讀讀看內文。喂喂……我邊翻頁邊忍不住發出苦笑。這真是飛躍性的作品,而且還走變化球的軌跡。

聽說最近這類輕小說的比賽也開始跨足一般文藝的領域,如果能因此從這方面收到一些不一樣的作品,那倒是很令人高興。

但話語被迎面而來的風吞沒,我聽不見她說的後半句話。

我會用我心中的笨蛋全裸去面對。

就和先前要我去當手帕讓她擦手的那時候一樣。

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會和在生活中將簡單的計算付諸實行一樣困難——我低頭看着一旁塞滿紙箱的大疊影印紙,嘆息地這麼想。三百份,三百個堆在一起的夢想。

初審 睡意與覺醒的夾縫中

我忍住呵欠,把看完的稿子放在左邊,很遺憾的這份稿子必須淘汰。堆在右手邊的是我看過之後認爲還有可取之處的稿子,左邊則是要淘汰的稿子。我是這麼分的。總之剛剛看完的那份稿子,說難聽點,根本只是助長我那起因於睡眠不足的睡意。在深夜裏用目光追着文字跑,就是會讓人眼瞼變得沉重。剛剛那份作品裏,少了能揮開這種沉重、直射進眼球的光芒,請明年再加油吧。

我對於沒聽見的部分好奇得不得了。

我馬上會去你那裏。跨過光與夢想交錯的道路,去到對面。

哪怕是到了新年還是正月初三,一天不看個五份以上的投稿,就消化不完這些稿子。這個破舊的房間會有冷風灌進來,要不是有電暖爐拼命運轉,幾乎會讓人凍死,而我每天就在這裏彎腰駝背地看稿。那些寄稿子來的傢伙多半是滿懷夢想,但看在我這個外包初審人員眼裏,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只看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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