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拂曉前的夢 <前篇>
《安琪莉可 天空的鎮魂歌》 · 草剃陀美鳥 · 2.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百度安琪莉可吧
翻譯:霧戀
校對:霧戀
回過神來已是子夜時分。
寂靜得彷彿凍結了的,我獨自一人的夜晚。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正是埋頭研究的好時機。連時間都能忘卻的專注,讓我感受到一種充實的幸福感。
只是……有時突然回過神來,是的,像現在這樣的時間的縫隙。
非常奇妙的心情就會悄悄湧現。
這裏不是我出生的故鄉的宇宙,也不知道究竟離它有多遠。而我現在身處這遙遠的地方,某座宏偉宮殿深處的一隅。
而且,我並不是我自己。
暗夜的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子,是個有着白銀色短髮和淺黑色肌膚,目光倔強的少年。這絕對不是我。
我的名字叫做修納。真正的我,早就已經死了。然後我的靈魂被召喚回人間,寄居在了這人造的身體上。
被奪去生命後不知歸處的心,究竟歷經多漫長的旅途,才掙扎着來到這裏呢。可惜的是,我沒有這段時期的記憶。
所以,我越來越無法理解死亡究竟是怎樣的東西。
現在的我,真的是活着的嗎?還是已經死了呢?
……我還是不明白,一點點都沒法理解啊、該隱!
是的、該隱他們……和我同樣從死亡的長眠之中甦醒過來的騎士團長們,現在都該是在宮殿的某處,各自做着戰鬥的準備吧。
爲了徹底壓制這個宇宙中不斷反抗的的女王一派的勢力,然後回到奪走我們生命的故鄉。爲了再次亮出復仇之牙的那一天。
該隱、基法、尤金、卡菲、格哈德、喬凡尼、華爾特,還有……盧諾。
大家現在究竟有着怎樣的心情?
偶爾她們忘記了這回事,我也不會因爲飢餓覺得痛苦。曾有次我發高燒昏迷不醒,三天後被人發現才得以保全性命。輪流看護我的伯母們,發現我醒過來,果然都是一副害怕到不行的樣子,遠遠地躲開不讓我看見她們。
“咦?”
“修納!怎麼了呀、擺出這樣的表情。對啦!來唱歌吧,我們一起玩兒呀!”
那裏似乎也聽說過關於我的傳聞,沒有一個孩子願意接近我。
父親張網捕捉糟蹋莊稼的野鳥,扯掉它們的羽毛。
“修納、那個,求求你了……不可以殺死它們呀!”
無論怎樣都忍耐不住了,我就一定會去挖個墳墓。
再也不會有向着我展露微笑的人了。儘管這讓我很難過,可是沒有辦法,我肯定是會下手的。
那樣的話,也許我能稍稍感覺到一點快樂……也許就再也不會做那個夢了。那個遙遠的故鄉的夢……。
說完這句話,父親就站了起來,大概是要去田裏幹活吧。
父親開始用嫌惡的眼神看我,再也不會帶着我上親戚家玩了。
隨心所欲、貪婪嗜殺的世界。也許當整個宇宙都變成這樣時,就不再會有人來責備我了吧。
那樣做是爲了讓生命凝固,讓它成爲誰都無法侵犯的崇高的存在。這是我的理解。
他接着問道,一點都沒有被嚇到。那眼眸中的沉靜,爲何讓我……覺得他是已經體驗過死亡的人。
一起分享她帶來的點心,一邊透過天窗仰望星空一邊聊天,只有在那時候,我纔是個普通的孩子。
還有、那位大人……?
毛蟲貪婪地蠶食作物幼苗剛剛舒展出的嫩芽。
從那以後,我似乎就被說成是“尋遍整個大陸也找不到一個”的天才少年。可是這對我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只不過是因爲可以受死的對象就在那裏,手就自然而然地伸過去了而已。
可是我的情況,卻不是那麼普通的數量。
我出生在行星諾古的鄉村地帶、梅達莫里亞領內。
“我們絕對不會失敗。”
這是我頭一次想對別人說自己的事情。
母親一直呼天喊地的,然後就這樣,她開始疾病纏身。
“那麼、就來見證更多、更多的死亡吧……無論多久,無論多少,直到你能把握住什麼爲止。與我們同行的話,一切都會爲你準備好的……”
黃蜂飛過來,用毒針刺穿了它的背脊。
“那是……墓麼。”他又問了一次。
那位大人眼睛裏彷彿正在燃燒着的金色光輝。
自從姐姐死後,我就極力剋制自己不要向動物下手。
“爲什麼要殺……?”
我覺得不用繼續解釋他也能明白,就把我做的那許許多多的墳墓指給他看。
遠處傳來了母親的哭喊聲。
當時心中感受到的痛楚如今依舊殘存着,絲毫沒有改變,這證明了我還活着。然而,僅僅是這樣而已。
只要在力量上佔據優勢,就能隨心所欲地奪走弱者的生命。這樣層層遞進,最終一切都將歸於塵土,成爲新生命的養分。
我試着把枯枝的尖端刺進毛蟲的背部。
“你會來的吧、修納?”
我的這種禁忌的癖性,和我遠遠超過普通孩子的早熟之間,不知是否有着何種聯繫。
究竟是失去了生命,還是被賦予了死亡?
一動不動的蟲子,確實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
有時也會有親切的教師來和我說話,可是我已經放棄了與他人接觸的努力。
像是學者或者官員的模樣,穿着樸素整潔的衣裝,究竟是什麼人呢。
因此,儘管我還不能完全明白我的行爲有多反常,卻已因爲無法抑制的罪惡感,成了個沉默陰鬱的孩子。
那話語如同夢的羽翼一般在我們頭頂上張開的,那個遙遠的夜晚。
我毫無保留地把我過去的一切說給他聽。不敢相信,我竟會不止地流淚。
在我看來,塞滿孩子的校舍簡直就是死亡的搖籃。無知小孩那種有暴力傾向的天真爛漫只會令我憂鬱。
姐姐覺得我這樣很可憐,常常瞞着父母抱了枕頭來和我一起睡。
可是我最終還是做了。
況且更重要的是,只有我,才完全瞭解姐姐的生與死……爲了接近那個“意味着什麼的東西”,用我的眼睛,用我的手,感知了一切,這是不得不經歷的。
1.遙不可及的故鄉
“不明白……不明白啊!”
“是這樣麼?”
出門的時候,爲了下定決心,我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因爲很重要,所以想看見她的死……也許僅僅是這樣。”
讓住在這個宇宙的人迴歸本來面目的工作。
青年一直默默地聽着,等到我說完,他纔開口道:“你殺了她,還是不能明白麼?”
我低垂的頭猛地抬起來,青年的臉上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微笑。
深夜中,我把枕頭摁在了酣睡中的姐姐那酷似我的臉上——!
“……是生是死不是一回事麼,所以我不明白我究竟是活着的還是已經死掉了。我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
我點點頭,“是的。死掉了……而且,是我殺的。”
他把裝滿錢的口袋放在桌上,這麼多錢,連買個人都綽綽有餘了。
對於處在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這也是很常有的事情吧。
青年的名字叫做該隱,他說他要在位於海的另一邊的蓋亞領開辦私塾,想帶我走,讓我做他的助手。
那一天就是這樣,我正在造一座新的小小的墓。
“親手殺死心愛的人是幸福的事。死在你手中的人,也許正是明白她是你無可替代的親友,所以會欣然赴死吧。”
從靈魂深處伸出了漆黑的手,我無法抵禦它那強烈的誘惑。
“兔子。一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可是,我剋制不了,果然……”
我低下了頭。殺生不是因爲憎恨,我不會因此感到快樂。
我轉過身去一看。
“你在那裏做些什麼呢?”一個語調沉穩的年輕男性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誰?”
我是父母的第二個孩子,長子的降生讓他們非常喜出望外,似乎我的幼兒期是在寵愛中度過的。
從到了能上學的年齡起,我就得到了去村裏的公立學校學習的許可。
門前的屍骸堆積成山,時常令母親連聲慘叫。
青年淡色的眼睛折射出鋼一般的光芒。
每天就是待在圖書館裏看書……那段時間裏,我寫着玩的生物學研究方面的報告,被人傳閱着傳閱着,最後似乎被不知哪裏的大學教授看到了。那位老教授特地來見我,同我聊了幾句就面色發青地回去了。
我被鎖在倉庫裏。在舉行姐姐的葬禮的時候,我一直在回憶她那蒼白安詳的容顏。
雙親說我是惡魔的孩子,把我從家族的空間中隔離出來。我睡覺的地方是倉庫的二樓,喫飯也是獨自一人喫着單獨送過來的東西。
離天亮還有些時間,我還是接着去做自己的工作吧。
在姐姐長眠的墓地邊上,掘開泥土,把石頭埋進去。
如此美麗的法則,令我深信不疑。
永無休止的生與死的轉變……像一出流光四溢的默聲劇,極大地震撼了幼小的我。
祖父和他的兒子們,也就是我的父親與他的兄弟們共同經營一家大農場。親戚家的房子三三兩兩坐落在在視野良好的山坡上,周圍是農田和牧場,遠方是風景如畫的森林和草原。
我覺得自然界正是在言傳身教地,把大量絢麗多姿的生與死展現在我的面前。
無論多麼穩重多麼仁慈,真正的人性卻不是這樣的。剝離人類的外表,也不過只是遵循本能生存着的野獸而已。我要證明這一點。
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只要那金色的羽翼依然在心中,那我們的旅途就不會有終點吧……我堅信這一點。
“你是……奇怪的人呢。”
開始記事的我,最初的記憶是在綠意盎然的菜園裏。
“走吧。”該隱站了起來,拍拍我的背。
在這個宇宙中,決戰之刻已近在咫尺。
然後,不可思議地,我竟平靜下來了。
那是位高個子的青年,銀色的長髮在風中拂動,眼神出奇地安靜。
家裏的狗琉特把田鼠從它們的巢穴裏驅趕出來一口咬死。
無論我在與不在,父親的生活都不會改變。
我的三餐由女性親屬輪流做好了,和別的日用品一起放在門外。
我坐在後院的田裏玩耍,那裏有種類繁多的植物,成羣結隊的昆蟲、鳥類和其他小動物,許許多多的生物出現在我眼前。
父親卻沒有正眼瞧他一眼:“……是個頭腦很好的孩子,能幫得上您的忙吧。”
於是我接連不斷地奪走小動物的生命。
他靜靜地把雙手搭在呆滯的我的肩膀上。
剛纔還活着的東西,轉瞬間就成了另外的存在。
“凱莉!凱莉!凱莉——!!”
不是村子裏的人。也不是走街穿巷的商人。
這只是讓他們與自然溶爲一體罷了。
啊啊、像這樣的深夜裏就一定會想起來。
只有比我大兩歲的姐姐,會因爲擔心我而哭泣。
“我明白的。”
二樓的窗戶裏,窗簾緊緊合攏着,那是母親的房間……。
什麼都沒發生。人生並不是那麼充滿戲劇性的東西。
我再一次望着該隱的背影,邁開了腳步。
2. 旅行開始的日子
出了鎮子,大道上停着一輛馬車,我們坐了上去。
“路上要花一小時左右。累了的話就睡一會兒吧。”
“……我在想,是不是去希維亞呢。”
聽了我的話,該隱似乎少許有些喫驚的樣子。
“爲什麼是希維亞領?”
“你不是說了要回蓋亞麼。因爲是完全正相反的方向。”
“真是瞞不了你哪。”該隱雙手抱胸,苦笑着說道,“過幾天再動身去希維亞。我們暫住的地方,是這個國家某位貴族的別業。”
“貴族的……”
“我們的身份是通常所說的傭兵團。星系中發生了某種戰爭或糾紛的時候,我們就去成爲某方勢力的夥伴,引導他們走向勝利並接受報酬。”
“要打仗麼?”
“是的。”
“萬一……贏不了的話呢?”
“勝利就是我們的工作。如若不然,不用說報酬,連活命都不可能。”
“……!”
我被想象之外的展開驚呆了、沉默不語。
大量的死亡爲我準備好了,該隱是這麼說的。可是我沒有料想會是身穿盔甲的強壯男人們短兵相接,血肉橫飛的戰場。更何況,和同齡人相比都顯得瘦小的我,怎麼有可能置身於那樣的場所呢?
袖口在風中舞動着,一張牌從袖中滑到他手上。
“這麼小的孩子?”
“有什麼不好的!都這麼爽快地道歉了,他手下的人以後也會多收斂點吧?”
喬凡尼燦爛地笑着、把牌對準部下的頸部。
“哎呀。”
聽了她這毫無邏輯的言論,周圍藍色裝束的一羣人都是呀是呀地附和起來。看來這個集團裏,大多是些單純熱血的人吧。
“喬凡尼、我不允許你這樣隨意處置士兵。我是把士兵的統治權交給你了,但你不是他們的所有者。”
“謝謝、瑪利亞……我真感激喲。”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和這種場所完全不相稱的,少女清亮的怒吼聲。
就在他想起身離開房間的那一瞬間,淒厲的慘叫聲傳了過來。
原來如此。看起來就是老好人的他,現在就成了受夾板氣的狀態了。
“給我差不多一點、混蛋廢物!”
圍觀的人都是絲毫不驚訝。這些人是雜技演員什麼的嗎?常人不可能有的身手呢。
回頭一看,喬凡尼正衝着我們笑,那是和剛纔截然不同的歡快笑臉。那種陰影蕩然無存的感覺、反倒如戴着假面具一樣地不自然。
“啊啊,肯定的啦。”
“害怕麼?”
“怎麼了、瑪利亞。”粗獷的男人的聲音。
喬凡尼、格哈德還有他的那班士兵們都嚇了一跳,將視線投向這裏。
“我知道了啦、小瑪利亞。都是我教導無方,部下們纔會這麼無禮。真的是很抱歉呢,向你賠不是啦。”
格哈德充滿男子氣概的臉上浮現出左右爲難的神情:“呃、……唔、唔、我說啊瑪利亞?吵架是兩邊都有不對的地方對吧。彼此彼此啊。”
士兵們立刻循着聲音湊過去看熱鬧。我也被吸引了,向那邊望去。
青年呵呵地笑出聲來。那是出乎我預料的溫柔的笑顏。
“誰信啊!”喬凡尼的眼神陡然一變,像極了瞄準了獵物的猛禽。
“說過了啊,不要再賭牌了!”把格哈德狠狠批了頓之後,她轉身打算離開。
太陽下山了,宅邸內浸沐在一片暮色中。
一看,果真是個穿着藍衣服的壯碩男人,他雙手撐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明白了的話、之後就交給你了。”
“不、我不害怕……但是,我沒有存活下來的自信。”
該隱朝衆人走去,我也緊隨其後。
“怎麼回事啊?”格哈德呆住了。
瑪利亞這纔剛注意到我的存在,瞪圓了她的大眼睛:“哎呀,居然……!”
“嘛……真是沒辦法呀。”
再怎麼茫然,看來我未來的的道路已被規劃好了。
少女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一口氣說道,“聽我說呀哥哥!這個人妖的手下又來挑釁我們的小弟!已經是第八次了!這次還有人受傷,真受夠了!我忍無可忍了!”
“哎呀呀。”兩人對視着聳聳肩,同時輕巧地躍到了空中。
登上正面寬大的樓梯到了二樓向右轉,我們往走廊深處走。
“……”
“笑什麼笑!現在立刻就給我下來!”少女仰着頭向那邊喊道。
眨眼間、兩人就在少女面前了。
“等等!”
氣氛瞬間安靜了。這無疑就是“那位大人”這個詞釋放出的,魔法一般的威力吧。
“道歉啦道歉,順便之前你哥哥欠我的錢全部都不用還了。”
“我會把我的騎士團交給你。是支訓練有素的弓箭隊,副官凱拉德也是個很可靠的人。我會教你怎麼指揮,是你的話很快就能掌握的吧。”
“你們兩個不要這樣子!這孩子害怕了吧。”
“喝!”
瑪利亞吊起了眉梢:“哥哥!怎麼還在打牌?這傢伙成天作弊……”
“好了,瑪利亞。你打打你哥的臉,就饒他這回吧,好麼!”格哈德摟住瑪利亞的肩,輕輕拍打着寬慰她。
瑪利亞存心無視了張開雙臂的喬凡尼。
“我說過了就是今天!今天我絕對饒不了你!”
沐浴在衆人交織着好奇、不快和疑惑的視線中。到了這裏其實也一樣,我這樣想着,感受着背後針刺一樣的視線,進了宅邸。
“……”
幾個穿着銀色鎧甲的士兵,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後面。
“啊、我來介紹一下。他叫修納,是新來的騎士團長。”
將廣場三面圍合的的宅邸,裏裏外外有不少士兵的身影。有些在照顧馬匹、有些負責伙食,在搬運裝着水和蔬菜的木筒。士兵們都穿着銀色、紫色或者亮藍色的軍裝。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這樣的光景。
“晚餐後再正式引見的。那麼先告辭了。”
“喂喂、你在開玩笑吧、該隱!”
“對對,就是這個!不管這個了,算哥哥求你了!”
“不是的、他並沒有怯弱。他很強。很快大家就會明白的。”該隱站在我身後,像是要保護我一樣。
該隱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正要向宅邸走去。
這間樸素整潔的房間就是他爲我準備的起居室。
“啊啊、難道我被討厭了麼?真是好傷心啊……該怎麼辦纔好呢、格哈德。”喬凡尼好像真的很難過,露出一臉哀怨,抬頭看着頭痛不已的格哈德,靜靜地等待回應。
該隱打開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的門,招呼我進去。
喬凡尼那纖秀的臉上染着一層紅潮,他眯起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該隱。
“不、這和年齡沒關係。修納的頭腦遠比一般的成年人優秀。”
“真叫我打你那張大臉?你是想說‘給我點面子’吧!”
“這孩子是誰?不來介紹一下麼?”
喬凡尼舉起雙手、似乎是表示投降了。
該隱絲毫不爲所動:“這是當然的。但是你也不要回避自己的問題。”
“呵……你話是這麼說,那每天都在拿部下練劍術的某某人又該怎麼處置呢?比起我來,還是想辦法解決那邊的問題吧?”
“等一下嘛、該隱!”明快的聲音止住了我們的腳步。
鑲嵌着大眼睛的可愛臉蛋怒氣衝衝的,一手死死拽着一個穿紫色盔甲的士兵。
“說不出口吧、覺得好丟臉吧。怎麼樣、乾脆死掉算了吧?”
“不對啦!哥哥這個大笨蛋、和事佬!”
3.血色夕暮
一直在我身邊沉默旁觀的該隱,第一次開口了。
她不情願地猛然一放手,被晃得七昏八素的紫盔士兵虛弱地倒在了地上。
“什麼、真的?”格哈德雙眼發光地插嘴道。
大門敞開,馬車向廣場中庭駛去。
該隱用深邃的聲音告誡着,話語中有種沉靜的威嚴。
“呀……‘人妖’什麼的太過分了啦。叫我喬凡尼啦、小瑪利亞。”慄發美人用甜美的嗓音說着,伸出了白皙的手。
男人動作滑稽地放下手裏的牌,苦笑着向下邊張望。鍛鍊得渾身肌肉虯結,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男人。半長的紅髮一把紮在腦後,少女口中的哥哥無疑就是指的他了。
一個女孩一腳踏在廣場通向走廊的臺階上,大聲地喊叫着。她火紅色的長髮打着小卷,在腦後紮成一束,和一部分的士兵一樣,她穿的褲子是藍色的,身上則是裹着青藍色的披肩。
輕薄透明的蕾絲服裝僅僅是遮體的程度,讓包裹於其中的身體幾乎一覽無遺。看到就明白了,儘管有着纖細苗條的身材,可那還是個男青年。
“是這邊。”
以夕陽西下的廣袤草原爲背景,宅邸在我們眼前呈現出黑色的剪影。
聽他這麼一說,格哈德似乎很受打擊:“這是真的麼、小鬼?”
“哥哥!還有這傢伙的老大也是!你們在上面吧、給我露個臉啊!”少女高聲喊着。
他銳利的視線落在一扇悄無聲息打開的門上,一個男人從那裏面走出來,滿身是血,步履蹣跚。
不過既然無家可歸,去一個多少有些需要我的地方會比較好吧。
對於未知事物的不安是有的,但卻沒有伴隨着悲傷或是喜悅的感覺。
“……”
“怎麼回事?還不就是這樣麼!”
該隱立刻就向走廊奔去,似乎他已經知道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出來的。
喬凡尼在被扔在那裏的部下面前蹲下,用手託着臉頰:“真是醜態畢露啊……你好意思說你是貴磷騎士團的一員?”
很快,有人影出現在正上方的二樓走廊裏。
“我的房間就在隔壁,有什麼事隨時可以來找我。把行李放下就去食堂吧,快到喫飯的時間了。”
“呸、不要過來!滿口鬼話的毛病是會傳染的!”少女敏捷地朝邊上一躲。
古舊的建築物中,總讓人感覺會有某種經年累月的惡意凝固在這裏,沉澱在各個昏暗角落之中呼吸着。與人類不同,這樣的東西不會簡單地死去。
還有一人,姿態輕盈地站桌子另一邊,遠遠望去也覺得那個人很美。柔軟的栗色鬈髮,與身上輕薄的套衫一起在風中舞動,簡直就像是隻靚麗的鳥兒。那個人慢慢踱到二樓的欄杆邊上,咯咯笑個不停。看樣子大概是位女士吧。
看來,強勢的瑪利亞面對哥哥的請求也沒什麼招架之力。
“要是引起了更大的騷動,被那位大人知道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可不能保證哪。”
在該隱的催促下,我向宅邸正面深處走去。
該隱看着的眼神,彷彿是在窺探我的心。
“這羣傢伙仗着長得壯實,成天跑到我們的陣地裏來挑釁搗亂,因爲我們是海盜就看不起我們,實在是太噁心人了!這些全都要怪這個傢伙性格太差!”少女指着喬凡尼,喊得更大聲了。
“什麼!”喬凡尼和格哈德同時大叫起來。
男人伸出雙臂,大概是想求救。一個士兵抽出細身的劍,刺穿了他的喉嚨。
鮮血隨着劍的抽離噴射而出,男人向前倒在地上。
我聚精會神地看着這預料之外的死亡的過程。
“基法!”該隱高聲喊着,他的聲音中包含着怒氣。
“真是太失禮了……讓您瞧見不快的東西了。”
很有穿透力的聲音響徹在走廊裏。銀盔的士兵們立刻靠着牆站好,像擺設般一動不動。
一個青年男子出現在門的陰影裏,看起來像是有點神經質的樣子。年紀和該隱相仿,但似乎要稍稍年輕些,穿得很華貴,完全是貴族的模樣。
暗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攏,細長銳利的鳶色眼睛,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脣。五官很標緻,但那表情卻給人以極端冷酷無情的印象。
他看起來心情甚好,不時快活地看幾眼地上還淌着血的死人。
該隱直視那個青年。
“我再三說過,禁止對士兵動用私刑。爲何還要做這麼殘忍的事?”
基法用回報他以挑釁的微笑:“我也反覆解釋過很多次了、該隱。這是很有必要的。”
“哪裏有這種必要性?”
“對我的騎士團來說是的。很感謝您的忠告,不過這也是爲了能讓他們嚴守軍規。希望您能理解,我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你的意思是叫我閉嘴麼。”
“說明白一些,就是這樣吧。”
彬彬有禮的口吻,流露出的卻是傲慢無禮的態度,連一向沉着的該隱都被他攪亂了步調。這個叫基法的青年無疑有着靈活的頭腦吧。
我想着這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那相持不下的那兩個人。
“你們二位就在這種地方吵架麼?”背後傳來了纖細柔軟的聲音:“讓那邊那位小朋友困擾了喲。”
我轉身一看,一個倚着牆雙手抱胸的青年正衝着這邊笑。身材纖瘦高挑,襯衫加長褲的樸素衣着,卻渾身散發着一種屬於上流階級的味道。他有着像流動的絹絲般稍帶紫色的銀髮,以及淡水色的雙眸。他的美貌如同在薄暮中飛舞着降落下來的蜉蝣,透明而虛幻。
我很不擅說話。覺得眼前一片空白、而自己的意識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出神地考慮着這些,結果不經意之間,我竟和那綠色的眼睛視線相交。
醉醺醺的格哈德用他比誰都響的大嗓門嚷嚷起來、制止了事態惡化。
“應該?……你的意思是?”喬凡尼早早地察覺到了我想要說什麼。
我這才知道,先前遇見的這些人全部都是這支傭兵團裏地位最高的騎士團長們。
尤金抬起頭、露出冰冷的目光:“……全部吧。”
“你說什麼?你這混蛋又……!”
“呀、我?是呢……植物開花是爲了結出果實,也就是爲了子孫繁榮的必要吧?但是這樣也太無聊了吧!開出漂亮的花只爲了自己高興吧?”
然後,尤金出神地微笑着,那迷離的表情很獨特。
“那就是……魔導!”這未知的感覺,使得一陣寒意從我身後湧來。
“呵呵……”餐桌對面的尤金含笑說道,“和你們這樣的野蠻人在一起,還真是好可憐呢。”
基法興奮地拍手叫好,和沉默不語的該隱形成鮮明的對照。
突然、我的湯碗被人一把搶走了。
雷比亞斯……古語中是“純粹”與“正統”的意思,這是與他本人非常相稱的有着強烈而鮮明印象的名字。
結果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就連該隱也默不作聲地看着我。他是想考驗我,看我怎麼化解這個局面吧。
“哎呀呀……真是個可愛的洋娃娃呢。是從哪兒撿來的?”青年歪着頭端詳我,帶着夢一般的表情。
“不用您多費心!”帶着點無奈,基法發出一連串壓低了的笑聲。
格哈德瞥了他一眼:“我可沒看出來……”
看起來,似乎這兩位美貌的青年也是相性差到令人絕望的地步。
“……”
他向着我伸出他那白皙纖細的手指。
“還沒有,之後我會去報告的。這孩子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一定會讓他高興的。”
“啊、是……很稀罕!”
“你給我閉嘴、尤金!那麼、這個和那個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小鬼?”
“聽見了麼,老大剛纔說的!”
4.生與死
他高高地架着腿,默默抬起右手。
“同伴……?”笑容從這個叫尤金的青年臉上消失了,“那位大人知道這件事麼?”
“沒辦法啦,因爲你很蠢啊。”
“有你的擔保就沒什麼好廢話的了。交給你了,好好調教,期限是一個月。”一說完,黑髮青年便立刻別過頭去。
“是。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情況。正如您已經知道的,我想推舉修納成爲您新的部下。儘管年紀尚小,但是他的資質卻是無法估量的。請您允許我授予他騎士團長的地位。”
與此同時、喬凡尼拍着手爆笑起來:“啊~不行不行!像這~種問題,這個男人絕對答不出來的啦!”
“我沒有這麼打算。”
“小鬼!這是你的麪包、快喫!”
喫飯的時候只有格哈德和喬凡尼在嬉笑打鬧。其他的三人,都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居民一般、默默地進餐。
聽見開戰的預告,喬凡尼和格哈德的情緒激昂了起來。
最後該隱頗爲不悅地說:“喫飯的時候吵架做什麼,請注意言行。”
不過我混在他們當中,纔是違和感最大的吧。
這樣一羣不合拍的人,能默契無間地一起戰鬥麼?顯然不太可能。唯一的,把這些個性強烈的人們聯繫在一起的,就是該隱几次提起的“那位大人”麼……?
“這樣麼……該隱說你很強的理由,我總算明白了。”
我瞬間就明白了,他無疑就是這些人的首領。
“該隱、他們又不是小孩子。隨便他們去、過一會兒他們就鬧夠了。”
“先斬後奏稍稍有些不妥當呢、該隱。”尤金歌聲一般的語調中夾雜着利刺。
在場的全員都驚得直瞪眼,喬凡尼轉身面向牆壁,按耐不住縱聲大笑起來。
“嗯……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試圖理解這一點,可最終還是失敗了……爲何花兒一定要開放?爲什麼人一定要生存?無窮無盡死與生的輪迴的盡頭,究竟會有些什麼?我無法理解。所以我看不見…無論是活着,還是喫東西,我看不見這些事情的意義。”
“等等!都給我等一下!偏題了偏題了!我只想知道這小鬼幹嘛不肯喫東西!”
“我……”
“這種享樂派的觀點,真不愧是你呢。”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不過請不要把這麼可怕的娃娃放在我的房間裏呢。”
那口吻完全就像是在說着無足輕重的事,但兩位參謀卻神色緊張地站了起來,目送他的離去。
我漸漸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多少有相似的部分,但本質卻完全不同。
他明明渾身都散發着吸引人的魅力,卻是有意識地要阻止別人接近自己,這種態度,簡直就是他極端厭惡與人有所聯繫似的。
“對不起,該隱。”我看着地板說道。
“是!”
就像是被獵犬盯上的野兔一樣,渾身不自在。
“格哈德先生……您覺得花兒是爲何而開放呢?”
黑衣的青年……雷比亞斯大人也苦笑着站了起來:“該隱、基法。決戰就在明後天、然後立刻向希維亞進發,去準備一下。”
傭人恭敬地將玻璃杯遞到他手中,斟上紅酒。
我默默地點頭。
“羅嗦!喂、小鬼、你怎麼什麼都不喫啊!正在長身體的時候、這樣子不要緊麼?”
不知何時該隱來到我的身邊,小聲在我耳邊說:“看見了麼,雷比亞斯大人。”
察覺到了空氣的異變,大家都僵直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壞笑的表情:
回答得不好也許會捱打的,我小心翼翼地選擇恰當的措辭。
他點點頭敷衍了一下,便看着該隱:“還有什麼事麼。”
“我還真是想殺了你呢,尤金。”
漆黑的頭髮、覆蓋右眼的黑色眼帶。
餐桌正中,剛纔還一直空着的主座坐上了人,是個全身被黑色包裹的青年。
“恭迎雷比亞斯大人駕到!”尤金的聲音微微顫抖着。他淡色的眼瞳中,原本只有冷漠與倦怠,現在卻陡然一變,閃耀着喜悅的光輝。
但是我並沒有拉住他的手。
“到了開花季節,植物就會開花,接着花瓣零落、播撒種子,最後花兒枯萎了。下一個開花季節到來的時候,從種子中誕生的新的花兒再次綻放、再次飄零……所有的生物都是這樣,人類也不例外。從親代到子代的生命傳承是本能所驅,爲了繁衍而生存,爲了生存而進食。所以進食的必要性應該是毋庸置疑的。”
我不習慣喫這麼豪華的飯菜。也沒有享受美食的意識。沒有冷掉的飯菜喫着舒服一點,對於飲食我只有這種程度的想法。
尤金窩在椅子裏,依舊在迷醉地微笑着。
喬凡尼手託着臉,用帶着憐憫的溫和的眼神看着我。
“那麼、喬凡尼先生……?”
那個冷酷無情的基法陰笑着,他顯然是期待着爭執繼續升級。
“哦喲喲,真是了不得……!”基法在我身後咯咯地笑個不停。
“原來如此、確實是個有趣的孩子。該隱、是你帶回來的麼?”低沉的聲音,穿透力極強。
我的視線落在被扔進碗裏的巨大的麪包上。
該隱和基法同爲參謀,但很顯然,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很糟糕。
“歡迎你、修納。我帶你去食堂吧。”
“啊~啊、格哈德就是這麼粗暴的……修納、對吧?原諒他啦、這傢伙天生就又粗魯又沒腦子。”
“但是、早晚也該認識到的……我來這裏,就是爲了大量地殺人的對麼?我是這麼理解自己的立場的。”
“修納!”該隱低聲呵斥我。
“我的臉就這麼稀罕麼。”口吻很粗暴,卻是意外的溫暖的聲音。
他端詳了一下我的表情,默默地回過身去了。
極少有人知道關於魔導的詳細情報。人們把它視做是魔法的同義詞,認爲那是可以讓人飛上天空,以及自由地操縱時間和空間的奇怪的術法。
“是這樣麼……不過被帶來這種地方,又突然見到死人的情形,一定很想回家吧,修納?”他向我流露出的笑容既溫柔又可怕。
“人的死亡不可怕……因爲我大概、有殺人嗜好症。”
就好象是濃稠的黑夜凝固在那裏。
食堂的大餐桌邊上圍坐着的,包括我在內一共有六個人。
5.戰場
“正如喬凡尼先生所言,開花是植物的本能。”
該隱轉身對基法說:“之後該怎麼處理……你也很清楚吧。至少好好爲他料理後事。”
“你也注意到了吧,雷比亞斯大人的出現毫無預兆。那就是魔導之力,在全宇宙的範圍內,我們的首領也是無人能與之匹敵的大魔導士。”
喬凡尼大概有點喝多了,咯咯地笑個不停。
“終於等到決戰了!忍了好久了哪!”
尤金、格哈德、喬凡尼則都是隊長,統領着幾十人到數百人不等的士兵。除了體格魁梧的格哈德,其他兩人都有些無法想象。
“啊?”格哈德皺起濃眉,藍色的眼睛眨個不停。
他的左眼就像是散發着某種磁力的色澤鮮豔的翡翠,看到那眼睛就讓我戰慄不止。帶着淡笑的臉儘管年輕而俊美、卻有着強烈的、霸者的風貌。
“哈、哈哈!長得這麼可愛,居然說得出這種話。還真派得上點用場吧!”
“他是我帶來的新同伴、尤金。名叫修納。”該隱恢復了平靜的聲音,向青年答道。
“你說什麼?”喬凡尼挑起他精緻的眉毛,“我倒是想聽聽你的高論呢、到底我們之間有什麼區別?”
我也是不會交際的人,因此一看就明白了。
魔導的實質,是操縱宇宙的構成元素。換句話說,就是人爲引起的超自然現象,從理論上講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卻隱藏着無限的可能性。
傳說它的發源可以追溯到太古時代,是平定了這個宇宙的初代皇帝拉吉烏斯創造的。
能操控魔導的人被稱爲魔導士,他們只把術法傳授給弟子,是祕傳的術法。也有些魔導士混跡於人羣之中,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集中在各地的統治者和權貴周圍,作爲預言家、鍊金術士、參謀深居宮中,或者是作爲暗殺者奔赴敵國及戰場。
雷比亞斯大人是傳說的大魔導士維恩的直系弟子,現在已經有了極其強大的力量。這樣的人來率領傭兵團衝鋒陷陣,怎麼看都很不可思議。
作爲我的教師,該隱教授給我兵法和魔導的知識,連政治和經濟都有涉獵,然而他沒有告訴我任何有關雷比亞斯大人的事情。
只有,“我們大家都與那位大人很相似……”這樣一句苦澀的話語。
該隱有過怎樣的經歷,爲什麼會認爲自己像雷比亞斯大人?或許是我所不知道的痛苦往事吧。
第二天黎明,我終於要上戰場了。
爲我準備好的是純白的鎧甲和配好鞍的白馬。
“簡直成了真的洋娃娃了呢。”尤金笑吟吟地陳述他的感想。
的確沒說錯。該隱就在我的身後,我不過是按照他的指示行事罷了。
並且由於我說話聲音很輕傳不了多遠,還要請副官凱拉德大聲複述一遍。
在後方觀戰,其他的部隊都打得很漂亮。
在最前線的,果然就是格哈德的藍色部隊和喬凡尼的紫色部隊。叫做“海龍”的穿藍衣的那羣人,主要成員都是格哈德海盜時期的部下,非常團結,凝聚力很高。他那個頗具威懾力的妹妹瑪利亞也參與了戰鬥。
喬凡尼的“貴磷”騎士團卻出乎我意料地,是一支井然有序的騎兵部隊。喬凡尼穿着比其他人更爲鮮豔奪目的紫色鎧甲,親自在隊伍最前方殺敵。不能被他那女性般的長相矇蔽了雙眼,那是一位婀娜多姿的戰神。
我和該隱的弓箭隊在這兩支部隊後方做支援。作爲一支專門進行遠距離攻擊的部隊,縱觀全局從而做出準確的判斷是重要的使命。
身處最後方的雷比亞斯大人在金色鎧甲的直屬部隊保護下看着戰況,參謀基法,還有尤金站在他的兩邊。尤金的部隊似乎並不參戰。
戰鬥已經進行了五個小時。用一句話概括,戰況非常不利。這場戰爭的開端是領主一族的內鬥,我們所屬的反亂軍的人數還不到正規軍的五分之一。
意料之中的苦戰繼續着,終於前線的戰況越來越岌岌可危。
我們身邊塵土飛揚,銀色鎧甲的騎兵隊驅馬向前。那是基法的“冰銳”騎士團。我注意到,在那裏面,混雜着一些青灰色軍裝的人。
“十分抱歉……果然用卑賤丫頭的血是無法復活艾莉斯小姐的。但是下次、下次一定……!”
是極少去城裏的尤金,這次滯留了幾天纔回來。
過了一會兒,門慢慢地打開了。
“何必像您說的這麼麻煩,交給我來善後吧。”
又是深夜的行軍,最終我們到達了位於深山中的一座廢棄的古堡。
我感受到我的身體裏充滿了無可抗拒的誘惑。
在那個房間裏進行的,恐怕是大型的魔導術吧。雷比亞斯大人的意圖是什麼。這與組織一支傭兵團奔赴戰場之間,是否有着什麼關係?
基法倒退着出了房間。
6.希維亞
“哎、哎、我?”格哈德喫了一驚,他四下張望確認了周圍確實沒其他人。
基法把無力地抵抗着的女孩打橫抱起,走進古堡。
那就是,魔導!
基法和尤金幾乎都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不出來,也不知道他們整天在幹些什麼。不過看來這兩人關係還不錯,有時能看見他們一起在露臺上喝茶。
我接過刀子,按照他說的做了。
橙色的燈光傾瀉出來。
緊接着我聽到後面的動靜轉過頭去,只見雷比亞斯大人單手高高揚起。
遠遠落在後面的孤零零的黑影……那位大人無論與誰同行,無論身處何方,都是這樣的孤獨吧。
他抱着女孩離開之後,我還是待在原處沒法動彈。
手不由自主地推開房門,我只穿着睡衣就來到了幽暗寒冷的走廊上。
他伸手去抱身邊的大件物品。
我太過疲勞沒法騎馬,一直躺在載行李的馬車裏昏睡。稍微醒過來的時候,就看着漂浮着連綿雲朵的藍天再次入睡,這模糊的記憶摻雜着乾草的味道。
在眼睛中映出的、那光芒是……
“尤金……這孩子是?”該隱低聲問道。他銳利的視線落在少年身上。
從雷比亞斯大人那低沉的聲音中,可以感覺到他強烈的責備和痛苦。
少年那天真無邪的聲音,把我們大家都嚇了一跳。
那天深夜,我們越過了國境,從我的故鄉梅達莫里亞來到了鄰國希維亞,大家就地露營,在這裏待命。
“眼睛瞄準靶子,筆直地甩手。因爲重量刀子自然就飛出去了。”
雷比亞斯大人的眼睛閃耀着可怕的光,彷彿變成了正在燃燒的黃金。
女孩的血……艾莉斯小姐……復活……失敗。
格哈德好像完全不介意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齒。
距離靶子還有一半以上的距離,刀子直直刺入了地面。
在那之後,過了非常漫長的一段時間。我正想着屋子裏爲何沒有一點動靜的時候,門重重地被推開了。
“就是現在、總攻!”基法銳利的聲音響了起來。
圍繞在雷比亞斯大人身邊的迷團越來越多。
總之,我把兵法的學習理解成是高度的益智遊戲,表現出充分的求知慾。我想,這多少能令被一個月期限困擾的該隱寬心一些吧。
“嗯、因、因爲、我……在教堂裏見到尤金的時候,就覺得我遇見了從天、天上來的使者呢。這個高高的城堡裏面,住着這、這麼多漂亮的人對吧?啊啊、果然大家都是天使呢!”
摸索着下了樓梯,循着基法的腳步聲朝前走。穩健的腳步聲,徑直越過他的臥室。
距離下一場戰鬥開始似乎還有些閒暇的時間。這次的任務是去支援反抗領主**的起義軍。聽說雷比亞斯大人總是和反對派、少數勢力或者**軍結盟,站在與當權者敵對的陣營。不少士兵覺得這是正義的行爲,並以此爲榮。但我認爲這是不對的。戰爭沒有善惡之分。有的只不過是,像誤入蟻獅陷阱的小蟲那樣死掉而已。
其他的騎士團長們……格哈德和喬凡尼有時候在山裏訓練士兵,有時候打牌豪飲,有時候吵吵架,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不、不敢!”
“要試試麼,這個?”他用與往常不同的銳利目光打量着我,手中的小刀和我的視線齊平。
繞過一個轉角,登上了錯層樓梯,他要去的地方是……爲城主配備的獨立空間,那是雷比亞斯大人的房間。
敵陣上空彷彿有生命一般的黑雲,猛地向下壓去!
“呵呵……。”夢一樣的水色眼睛裏彷彿閃爍着光芒。
“不准你殺了她……基法,你想違揹我的命令麼。”
“我把人帶來了。”
基法抱着女孩走進房間。
“看見沒有,完全失敗了。快把那丫頭帶走!”
當天夜裏軍隊就開始轉移了,走了整整兩天。
“格哈德、你這話也說得太極端了啦……吶、尤金、這孩子真的派得上用場?”喬凡尼輕笑着款款走近。
“哎~呀?什麼時候這裏成幼兒園了呀!”喬凡尼有點反應不過來,交替着看我和那位少年。
“你、你也是一樣的吧?我在教堂的壁畫上見過你哦……在雲層上邊揮舞寶劍擊退惡魔……閃閃發亮、真是好漂亮哦……你金色的頭髮、還有紫色的眼睛……!”
“你要多鍛鍊手勁!再練習練習,可以飛得更遠的……”
到處是死屍、到處都是火焰——
“說什麼胡話!”格哈德嚷道,“這小鬼又是什麼天才少年?光有頭腦有什麼用,上戰場還不是身手最重要!”
“啊……”有人發聲了。
門合上後,裏面立刻傳來了女孩短促的悲鳴。
“和您做了同樣的事情呢。這孩子叫盧諾……一定能幫上雷比亞斯大人的忙的。”
格哈德示範了一下,噌的一聲、刀子刺進了圓形的靶子。
“真羅嗦!不要傷害小孩子純真的感情嘛!”喬凡尼立刻擺出一副清純無垢的表情。
我站在窗邊向下張望,一個穿斗篷的男人從馬車上下來,從那修長挺拔的身型和在月色下閃爍光澤的金髮,我認出來了,那是基法。
“天使?‘漂亮的人’是指這傢伙?”格哈德朝喬凡尼努努嘴,一臉發自內心的鄙視。
彷彿窺見了比死亡更加深邃的淵谷,它散發出強烈的祕密的氣息。
有個孩子像小狗一樣地黏在優雅的尤金身邊。
我躲在巨大的燭臺後面摒住了呼吸。
“……啊。”
我想看。想要確認會有怎樣的死亡來造訪那個女孩。
7.聖少年
那是任憑時間流逝都不會淡卻的,午夜的氣息。
“你試一下。”
我這才頭一次鎮靜下來,觀察周遭的情況。
“不用解釋了。今晚就把這丫頭送回家。”
在動。是人、是個年輕的女孩子。雙手被綁在一起,嘴巴被布團堵着。
一瞧見他,盧諾的眼睛就眨個不停,接着又唐突地大叫起來:“果……果然這裏是神明大人的國度啊!”
基法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概是在表示他的忠誠。門在他面前重重地關上了。
“雷比亞斯大人!”
他慎重地敲門。
我不明白那個時候敵方的陣營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天夜裏所看到的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講起過,就連該隱也一樣。
擁有那種移動技能,去哪裏都沒問題。沒人知道他的動向。
被高聳的圍牆封閉起來的城堡除南面以外,三面都臨着懸崖,顯然這曾經是一座要塞。把灰塵掃除乾淨,打開鐵窗讓空氣流通,用木板修補好破損的地方,總算,本已是一座廢墟的古堡成了可以讓人入住的地方。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我才完全睡醒。瑪利亞領着格哈德的部下們給我捎來了飯菜,爲照顧我忙裏忙外的。他們雖然很粗野,卻很喜歡小孩,似乎是因爲過慣了集體生活的樣子。
但是某個夜裏卻發生了一件事。
親眼見證這麼多的死亡,我的心中卻依舊沒有感慨。
到處是廢墟、到處都是鮮血——
樸素柔順的直髮,可愛的大眼睛、柔軟的嘴脣。彷彿在害怕着什麼、又彷彿在期待着什麼似地,緊緊拽着尤金的衣裾不放。
習慣了南征北戰的人們一刻不停地向前行軍,就連給人以纖弱的第一印象的尤金,也是一臉平靜,讓我很喫驚。
然後少年徑直向我這邊跑來。
士兵們的吶喊聲響徹天地,我的馬也順着這個勢頭向前狂奔而去。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這是大陸上氣候最怡人的一個月即將結束的時候。
雷比亞斯大人則在兩位參謀的陪同下,去與下一個僱主交涉,一週後三人回來了。
“就是這樣呀!因、因爲、你看起來好厲害哦!”盧諾笑嘻嘻的自顧自說着。他笑起來真的好可愛。我覺得,其實他才比較像是神國的居民吧。
基法面色鐵青地把懷裏的女孩扔在地上。
雷比亞斯大人騎着黑色的駿馬,獨自一人落在距離部隊稍遠的後方。全軍的首領沒有護衛跟着,這沒關係麼?不過喬凡尼卻是一臉的理所當然,說他無論是劍術還是魔導,都是全軍最強,根本不用擔心。
“啊、……你是、保護神明大人的天上的將軍麼?”
那天夜裏,失眠的我正在臺燈下看書,前院傳來聲音,有馬車開進來。
“神明大人的國度?”尤金低頭問道。
我在這裏接受了該隱徹底的教育。
聲音突然消失了,黑暗中充斥着如濃稠液體般的沉默。
格哈德正在前院裏示範怎麼使用海盜的刀子,該隱和我,還有喬凡尼在一旁圍觀。
到處都在瘋狂、到處都是……
他緩慢地放下手,手指指向的方位是敵方陣營。
看到這些我絲毫不訝異。照那個基法的爲人來看,無論他對那個從附近村莊拐來的女孩做什麼事都不奇怪。
就在這時候,城門上的鎖打開,一輛馬車駛進來了。
“我不是天使。與你見到的畫像沒有關係。”
不要用那種充滿了期待的純淨的眼睛看着我,我完全無法回應他。因此我只能用盡可能冷淡簡潔的語言陳述事實。
“是……是這樣麼?”少年看起來很困惑,視線又迷惘地四處遊走,看來他精神的平衡性有些缺陷。
這時候,基法似乎才從城堡裏出來,他頗爲頭痛地說道:“尤金、瞧瞧您都做了什麼……無論怎麼看,這小孩都是什麼事都做不了吧。”
他討厭孩子。我也被視作是礙手礙腳的存在,理都懶得理一下。
“基法、瞧瞧您都做了什麼。”尤金微笑着把同樣的話語還給了他,“有眼光的人,就一定會了解盧諾的價值吧……您認爲如何呢、雷比亞斯大人?”
大家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順着尤金視線的方向,我看到了雷比亞斯大人。他正從基法身後的城堡正門的樓梯上走下來。
他瞥了盧諾一眼,沉靜地點點頭。
“天生具備魔導才能的孩子麼……尤金、終於找到了哪。”
“是的!”聽了雷比亞斯大人的話,尤金看起來由衷地欣喜不已。
與此同時,盧諾也激動起來了。
“啊……啊……!”他的大眼睛睜得不能再大,“哥……哥哥……!果然在這裏……在神、神明大人的國度裏……!”
落下大滴大滴的眼淚,盧諾向雷比亞斯大人張開了雙臂。
正當他想那樣奔過去的時候,尤金從後面將他緊緊抱住。
“哥哥!我知道我一定會見到你的……哥哥、哥哥……”
“盧諾、那不是你的兄長。他是我們的主人、雷比亞斯大人。”尤金在啜泣不止的少年耳邊慢慢地說道。
“雷……比亞斯、大人……?”
“你的兄長已經死了,再也沒法在這個世界上見到他了。然而、雷比亞斯大人他卻這裏。你會不會想要侍奉這位大人,成爲他的助力呢?”
“侍奉……永遠、在、在、在一起嗎?”
城堡遭到了突如其來的襲擊。
“據說現在的皇帝,就是這位第四皇子的後代。當然,這不過是個傳說而已,也許現實並非如此。”
該隱的弓箭隊不知不覺地成了我的專屬部隊,不知是誰出於何種目的將它命名爲“墮天”騎士團。
在魔導的火焰遠程攻擊下,城堡的東面遭到了重創。
“我們兩個人真是完全不一樣呀!修納、真、真的好成熟呢!頭腦聰明、長得像天使一樣漂亮、又這麼堅強……我好想、也能和修納一樣啊……”
在希維亞,不斷地有小規模的戰爭發生。
無論如何、這樣的事態是前所未有的。
伴隨着“轟”的一聲巨響,地面震動起來。
其他人也是這樣吧。註定會置身於這個團體之中,這就是命運麼。那麼,我又是如何……?
“說啊!”
“好吧……等上完課以後,我們兩個人就待在一起吧。”
人的幸福與否和周遭環境並無關係,這是由本人來決定的。……或許,至少對於他來說,他的幸福就存在在這裏吧。
她也是像這樣,絲毫不會懷疑我,在稻草鋪的牀上安心地入睡。
正如與該隱約定的那樣,在這裏我被注入了生命的動力,因此我不得不去追求些什麼。
身穿純白耀目的鎧甲張開弓,精準地將死亡賜予敵人,簡直就如同墮天使一般……似乎是這樣的含義。此外這也是對於我個人的諷刺性質的稱呼。
“當然是的。”
我想我是羨慕着盧諾的。
儘管是敵對勢力,可是特地使用高級的魔導術,就是爲了攻擊一支傭兵團的駐地麼?況且,似乎敵人能正確地把握雷比亞斯大人身處何方。
對於我來說,這正是將該隱教導我的知識付諸實踐的好機會。
我敗給了他那渴望依賴的眼神。
可愛的盧諾喜歡親近人,很快他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格哈德和喬凡尼經常陪着他一起玩。之前我一直認爲,尤金那個人對除了雷比亞斯大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是漠不關心的。但是他對盧諾卻比親弟弟還要疼愛,一直待他非常溫柔。
尤金毫不愧疚地利用了少年對死去的兄長的思慕之情。然後,要教這樣年幼無知的小孩子魔導術,將他推向戰場。
“錯了。”
該隱蹲下來,把我摟在懷裏用整個身體庇護我。長長的銀髮輕觸我的臉頰。這是我頭一次被人像這樣奮不顧身地保護着。很奇妙的感覺。
“皇帝是神?開什麼玩笑!那混蛋不過是個人類。而且他那第四個兒子,毫無預兆地奪走了屬於兄長們的皇位。這一族,不過是篡權者的家系罷了……!”
我悄悄地許下願望,希望自己也能變成他那樣的孩子。
既然禮拜堂平安無事,那麼對面緊挨着的雷比亞斯大人的房間也應該沒事吧。
這番話是如此殘忍。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將視線移向別處。
爲了防止被魔導探測到,雷比亞斯大人明明佈下了強力的結界……是結界被人破壞了?還是用別的方式查知到我們的居所?
“那個故事,我、我知道的!小的時候、媽媽講給我聽過!”
“啊、那幅畫描繪了神明創造的奇蹟。平定了這個宇宙的初代皇帝,也就是降臨到這片土地上的我們的神、拉吉烏斯,用他強大的魔導力量讓山噴出火焰……是這個場景呢。”
我們來到這座古堡一個半月之後,異變發生了。
“啊……尤金、這孩子就由你來照顧吧。”
我凝息端詳他那可愛的睡臉。
盧諾的房間就在我隔壁,其實就是把西南角的房間從當中隔開分成兩間。他常常抱着枕頭到我這邊來過夜。
盧諾突然哭了起來。
操縱士兵就是操縱生與死。
你纔是那個比任何人都要美麗的人、我很清楚這一點……。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凱莉。
爲防萬一,騎士團長們暫時分散到深山裏去避難,不過對方看來沒打算做第二次攻擊。天黑以後,我們回到了城堡。
也許現在,他正爲自己被指引着與雷比亞斯大人相遇而感激神明吧。……我站在他的身後,望着髒兮兮的的天花板和雕花柱子,陽光從高處的小窗裏照射下來。
陣亡者的數目,與戰爭勝負與否之間,並不絕對是一致的。
“雷比亞斯大人、事情正是如此。”
與詛咒般的聲音一同出現的,是漆黑的身影。
幸而發生在白天,待在城堡裏的人並不多,火災的損失也被控制在了最小的範圍內。格哈德的部隊四處奔波忙碌着,擔負起救援和搶修的任務。這種時候,他們這一羣人非常地可靠。
看來我的做法似乎還是很合理的。
該隱手中還有少量的精英分子,這是他的部隊“冠暗”。與基法的“冰銳”一樣,這是作爲參謀的他在危急時刻作爲心腹調用的直屬部隊。
接着,石塊接連不斷地崩落,砸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8.黑衣之影
劍尖刺在初代皇帝的四皇子的臉上。牆板嘩嘩地崩落下來。
“也許就是那樣吧。”
一陣寒意侵襲而來。這位大人、會像他說的那樣毫不猶豫地下手的。
“這裏畫着皇帝的五位兒子呢。”
“是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會離開你的。”
“哇啊!啊……雷、雷比亞斯、大人……?”
“這個人是神的孩子……他的子孫就是皇帝陛下嗎?”
盧諾害怕戰爭和殺戮,但是爲了能切實地幫上雷比亞斯大人的忙,他一直在努力着。尤金也在以深刻的關愛支援着他。
出鞘的劍,刺向了盧諾正在看着的壁畫。
我注意到了,那間讓我窺見了無法說出口的祕密的房間,讓我有着不可思議的安心的感覺。
雷比亞斯大人臉色陡然一變,從眼帶上遮住了右眼。
“但、但是、白天的話、可以一起玩嗎?這也、不、不可以嗎?”
“雷比亞斯大人……雷比亞斯大人的右眼在發光……好可怕啊……!”
“太好了呢,禮拜堂沒被弄壞掉。”
“是的。”
與此同時,尤金也從雷比亞斯大人身邊離開,去爲盧諾創建新的部隊。雖然還沒有明確成型,但那似乎會是一支集結一批優秀術士的魔導軍團。
“那個呀……修納、這、這幅畫是什麼?”盧諾做完了禱告,指給我看牆上隱約殘存的壁畫。
像打游擊戰一樣地發起突襲,數支隊伍在夜色的掩護下奔赴戰場,又像一陣風似地迅速歸來。
城堡荒棄已久,禮拜堂的內部也早就腐朽發黑,散發着陣陣的黴味。
我和盧諾來到了城堡裏的禮拜堂中。
雷比亞斯大人果真是這個傭兵團裏不可或缺的存在。如果這個團體不復存在了,毋庸說活着的意義,我會連活過今天的意向都會喪失掉的吧。
雷比亞斯大人親自輔導盧諾,教他魔導術。然而就算是和小孩子打交道,他也依舊是那副冷漠的態度。不過對於盧諾而言,能稍微和他說上幾句話就幸福得不得了。
大概是敵對勢力的保王派做的吧……但是,這種手法非同一般。
明明不可以在一起的,可是我還是沒死心。
雷比亞斯大人的臉上露出的,是從未有過的恐怖表情。
可是,究竟是誰?爲了什麼目的……?
那時候,我和該隱在一樓西側的圖書室裏,展開地圖核證數日前的戰況。
我很重視平衡性。計算出恰當的“死”的數量,來作爲釣取勝利的餌食,投入名爲“戰爭”的怪物魚的口中。何時收線也是重要的環節。
“真的?”
兩位參謀不知交談了幾次。那兩人面色青白的模樣,使得不安像滴入水中的黑色染料,在我們之間擴散開來。
可愛的盧諾……這樣下去,我會想把你也殺掉的啊。
我並不堅強、也不美麗。不過是從一開始就將一切都放棄掉了而已。
然後,就像該隱對我做的那樣,尤金會親手培養盧諾成爲騎士團長吧。
因此我不得不說。你晚上到我房間裏來完全是在給我添麻煩,睡覺是你自己的事情。
盧諾的表情,就像是太陽那樣閃耀着奪目的光輝。
“真是太好了呢、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喲。”
“那、那樣的話、皇帝陛下也是神、是神的子孫對嗎?”
我獨處的時間明顯地變長了。這是必然的吧,比起成天說些古怪又尖刻的話的傲慢小孩,大家肯定都會覺得盧諾那樣淳樸的孩子要可愛的多吧。
“說了的話、我立馬殺了你,混蛋。”
雷比亞斯大人轉身,在基法的陪同下到馬廄那邊去了。
“非常感謝您!”尤金恭敬地行了禮、抱起盧諾,溫柔地撫摩他的頭髮。
不過盧諾對這些毫不介意,他正向着祭壇上的神像虔誠地祈禱着。
但盧諾那孩子,卻是在天真爛漫地仰慕着我。
彷彿是地底吹來的風一般的聲音。綠色的眼睛閃耀着金屬般的光芒。
很快,近衛兵就趕到了,粗略地彙報了一遍事情經過。該隱囑咐士兵們照顧好我,就匆匆地離開了。
於是,我發現自己心中竟萌生了從未有過的情感,我的心激烈地動搖了。
“雷……雷比亞斯大人……眼睛……金……”
我堅持着這一點,這是我唯一能爲他做到的。
激烈的憤怒與憎惡。是什麼東西刺激到了這位大人?我茫然不知所措。
因此我對你有着一些無謂的嫉妒。
就這樣,我和盧諾兩個人不再被其他人無視了,這意味着我們大概被認可是騎士團長了吧,直到不知何時會來臨的巨大考驗到來之前。
盧諾非常喜歡禮拜堂。在家鄉的時候,他就一直去村裏的教堂許下願望,想與死去的哥哥見面。他不斷地祈禱着,願以自己被招至天國,來換回哥哥的生命。
這是真正純淨透明的笑容。
盧諾止住抽泣,下定了決心:“唔……嗯、……是的!求求您了、讓我待在這裏。讓、讓我做什麼都好!求求您了……!”
即便是對於我而言,孤獨也仍舊是一種煎熬。自從我清晰地意識到它的存在,它就無時無刻不緊緊地跟在我身後。
“嗯。”
雷比亞斯大人要殺掉盧諾……?
但是,盧諾顫抖不已、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雷比亞斯大人一語不發地轉過身去,向通往起居室的大堂深處走去。
盧諾一直哭泣不止,因爲害怕就此被雷比亞斯大人厭棄,他的情緒錯亂了。
尤金片刻不離地在一旁安撫他,終於才讓他平靜下來。
那天夜裏,我也因爲要調整激動的情緒無法入睡。
烈風中,鐵窗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響。
心中一陣異樣的悸動,我走到窗邊。
“吱呀”一聲,推開了鐵窗。
我在那裏看到了不敢置信的東西。
城堡一角……盧諾臥室的窗戶下面,突起的風化了的雕塑上面,有個人站在那裏。
全身被黑衣包裹的高大男子。
風吹得那漆黑的斗篷高高飄揚,但那個男人卻彷彿沒有重量一樣地,若無其事地仰望夜空。寬大的帽檐下邊,漆黑的長卷發狂亂地舞動着。
就在那時候,他那對發光的眼睛注意到了我、他在笑!
男人縱身一躍,消失在了筆直陡峭的懸崖下。
爲什麼……?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不可能活命的。
盯着下面的幽暗,稍稍讓眼睛適應了一下,再次把目光投向隔壁房間半開的鐵窗。我這纔想起了盧諾。
“盧諾!”
我朝隔壁的房間奔去,腦子裏一片空白,推開門衝了進去。
盧諾躺在自己的牀上,睡得很香。
……爲什麼他會認爲這是幸運的。像該隱這樣的智者要是能操縱魔導的話,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吧。
三十人左右的魔導士們、都閉上眼睛,雙手握在一起,各自進入冥想狀態。
盧諾也是一樣穿着繫了飾帶的黑色罩衣,裏面是深琥珀色的長袍。
尤金拉着盧諾的手回到了在最後方待命的隊伍裏,那是一支身穿黑衣的魔導部隊。
我是爲了這位大人而生的,我要向他獻上用這雙手奪去的大量的生命。
是的,墜落下去了。和之前出現的異變一樣,與其說是事件,更不如說這是個謎團,無從查起。我與周圍的人們都是什麼也做不到。
幻之雲也消失了。
雷比亞斯大人就那樣徑直向前走去。
“請您等一下。”纖細柔軟的聲線響了起來。
可憐又可愛的盧諾啊。
在對你而言,有誰變得比我更重要之前,在那樣的事態發生以前……。
巨大的光柱、筆直向下擊中了城堡。
我用力點點頭。
“你也能感受到魔導的氣息麼……”該隱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堅定,卻在無意之中臉色變得青白。
9.開花
“你在做什麼?快上。”
可是領主那邊有着長年與起義軍對抗的經驗。不但防禦無懈可擊,從城堡裏射出的箭與炮彈的威力也不可小窺。我讓弓箭隊儘可能地近距離狙擊城牆上的士兵,但仍是收效甚微。其他的部隊也一樣找不到突破口。
盧諾用力點點頭,滿臉都是決心拼命的神色。
可是當時負責巡邏的警備員都沒有看見奇怪的人影。
面向我們這邊的城牆幾乎完全坍塌。
我從心底裏祈禱,剛纔所見到只是一場噩夢……。
頃刻間天空變得黯淡。
戰鬥的喧囂再次響起。
虛脫地倒在地上的盧諾抬起滿面淚痕的臉龐、茫然地望着雷比亞斯大人。
“是!”基法應聲。該隱也回到了參謀的位置上。
“來吧、用魔導開拓前路的時刻來臨了。將力量集中到盧諾身上吧!”交織着緊張與興奮,尤金的聲音微微地顫抖着。
雷比亞斯大人看着我的眼睛,發出奪目的光輝。
這句話、點燃了我心中從未有過的激情。
爲了雷比亞斯大人。
只有雷比亞斯大人,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朝盧諾說了句“很好”。
“快去,去殺人。爲了我。”
所有人都無聲地凝視着這慘烈的現場。
起義軍的先鋒部隊,已經向城堡展開了攻擊。
盧諾結束了他澄清的高聲詠唱。
薄紗一般的幻色雷雲覆蓋了天空。
已經到了正午時分。
雷比亞斯大人那綠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搖搖晃晃站立不穩的時候,被人一把扶住。一回頭,該隱站在那兒。
我明白的、盧諾。你是爲了贏得雷比亞斯大人的信賴、爲了他微笑着對你說一句“做得好”,你如此地努力,僅僅是爲了這個願望。
枝型閃電劃過天際。
在城堡再次遭襲之前,必須轉移到新的根據地去。因此總攻的時間比預定的來得更早。
“說不上能感受到,……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煙幕慢慢地分開向左右兩邊散去。
藍與紫的先鋒部隊趁着夜色向中途關卡發起突襲、爲起義軍部隊開路。
不過我的思考被盧諾的舉動打斷了。
不知爲何我心裏覺得很不安,完全鎮靜不下來。
高高抬起手臂,策馬奔向城堡。
城堡的正中央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紋,已經是半毀的狀態。
那我就在那之前殺了你吧。
身着銀地藍花的單衣的尤金。雙手似乎很用力地摟住盧諾的肩膀。
“開始總攻了。”
目標是領主住的城堡。
“請您親眼見證他的隊伍打開突破口的那一刻吧。沒問題吧,盧諾?”
遭襲以後,城堡的防禦措施大大地升級了。只有我一人看見,窗戶外面,墜落到城堡下面去的人影……。
和料想的一樣,基法輕蔑地哼笑着說“不會是做夢看見的吧?”,該隱則馬上嚴肅起來,說“把警備叫來問話”。
雷比亞斯大人的目光筆直向前。他的視線前方,屹立着阻撓了我們的堅固的石城。
黎明前,當我們這些後續部隊與雷比亞斯大人的直屬部隊抵達的時候,城堡應該算是被包圍了吧。
“做吧。”雷比亞斯大人只說了這麼幾個字。
爲了找到我能夠容身的場所。
第二天一清早,我立刻就去向兩位參謀報告了見到黑影的事。
強大的力量在身後劇烈地膨脹着,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必須儘早攻陷城堡。
風從鐵窗的縫隙中吹進來。外面是滿天的星斗。一派祥和的景象。
他一個人站在魔導部隊的最前方,閉着眼睛張開雙臂,身體劇烈地顫抖着,但是他沒有哭泣。
“應該算是”,這是由於起義軍的人數實在是很少,因此包圍圈可以算是很薄弱的。只要敵人的援軍趕到,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從防禦薄弱的部分突破。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刺眼的白光,那一瞬間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用雷、雷比亞斯大人教給我的雷擊術,把城、城門……城門……”
我驚恐地抬起頭。
沒時間猶豫了。終於雷比亞斯大人站了起來。
“我能感受到,但不能使用這種力量,真是萬幸。”
睜開眼睛一看,白色的煙霧縈繞在城堡周圍。
很快、在此地的最終決戰即將來臨。
我渾身無力地癱坐在牀邊的地板上。
“萬分感激!”
望着那張似笑非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