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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S的腳踏車

《4TEEN》 · 石田衣良 · 1.1萬 字

那天早上很冷。東京難得氣溫驟降,走出家門立刻覺得撞到一面由冷空氣凍結成的牆壁。吐出長長一道白色氣息,彷佛看不見的圍巾包覆住臉。我比平常提早出門十五分鐘,快步走到集合地點。

位於大川端River City腳下的佃公園,井然有序。春天的隅田川沿岸,堤防上的步道綻放染井吉野櫻,是當地著名的賞花景點。不過那時候才二月初,樹梢上連花苞的蹤影也沒有。

我看見直人跟淳已經到了,書包放在陽光照耀的木頭長椅上。另一位壯碩的朋友沒有現身,說不定再也看不到他了。阿大人在月島警察局的偵訊室裏。心裏油然升起一股不安,最後十公尺我小跑步前進。

「早。現在阿大的情況怎樣?」

直人有些焦躁地撥撥少年白的頭髮。

「不知道。我也是早上才接到消息。」

我把書包扔到椅子上。

「你有問原因嗎?」

直人突然垂下雙眼,一副很難啓齒的樣子。

「阿大家很慘。他爸因爲突然的意外死了,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他跟他弟良平又被警察叫去問話。等一下去學校的路上,如果有記者過來問東問西,老師要我什麼都不要說。」

「反正每次有事情發生,有關的人都變成寶,這就是日本新聞的生態。」淳語帶嘲弄地說。

「假如記者把麥克風遞到你面前,你又會對著攝影機說什麼?」我似乎沒注意到自己的口氣變得強硬。

淳眼鏡底下的目光銳利,一腳踢向地下的石子。

「我會說出他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會說那種人死了活該。你跟直人心裏也這麼想的對吧?」

我不像淳那麼有勇氣,只能低頭看著河面。摩天大樓底下、日復一日流動不息的隅田川平靜無波,像一大塊鉛板。

我們背起書包走去學校。橫越小型運河上紅色的橋,從佃跨到月島,淳盯著手機螢幕。

「還有一點時間,要不要去阿大家看看?」

阿大家就在去學校途中、西仲通的巷子裏,

「好,應該沒關係吧?」直人有點猶豫。

心裏害怕老師或警察可能正在阿大家,嘴巴說出來的話卻完全相反。

「你們毫不關心阿大被揍得有多慘,結果他那個可惡的老爸一死,就扛著攝影機趕過來。大人的工作真辛苦呀!」

第一節課,學校臨時把學生集合起來。冬天體育館的地板超冷,頭頂上的擴音器傳來校長呼吸跟說話的聲音。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內容,不過是要我們尊重生命之類,一成不變的話語。

回到教室,我們聚集到淳的座位前。鋁窗外,棒球社跟足球社的人在操場跑步。學校發生事情,他們也沒辦法大刺刺地在操場中央進行練習比賽吧?我瞪著白紙,雙手交握胸前。

三個人互看了幾眼。學校不準學生亂說話,但我們想幫阿大忙。剛纔沉默不語的直人開口:

淳看來也冷靜不到哪裏去。他點點頭說:

穿著button-down格子襯衫、灰色毛衣的班導神色有些困擾。

「這樣應該可以了。」淳說。

我們往回走到西仲通。三個人因爲阿大家的事情,心情沉重到無話可說。拖著腳步往學校方向前進,突然遭到閃光燈強烈攻擊,眼前突然伸出一管槍口似的麥克風。

我從書包裏拿出信封,交給島田警官。

這種時候往往很自然地順著情緒把話說出來。說完最後一句話,我的眼睛早已盛滿淚水。淳在背後像潑對方冷水似地丟出一句:

中年警官放下原子筆走上前。

淳紅了眼眶。我因爲流淚把字寫得歪七扭八,但還是努力寫下第四點。三個人陸陸續續說出想告訴阿大的話,沒多久已經列了十七點,寫滿三分之二的稿紙。

「你們等一下。」

「這樣喔。」悶不吭聲的淳開口,睜大眼睛盯著班導,像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標本箱裏的昆蟲。「雖然見不到面,還是可以寫信給他對嗎?犯人就算關進牢裏也可以收到信,電影裏都這樣演的。」

我也是一口氣講完一串。

「現在連校長跟我都見不到他,你們就算過去了也沒用。」

我們坐在大廳裏的黑色椅子上,等了十分鐘左右。樓上走下一個身穿深藍色風衣的男人,他看了我們一眼。

我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離開現場。

淳不服氣地瞪著他。我趕緊回答:

「他在月島警察局裏對不對?到了晚上要怎麼辦?」直人問。

我們逆向走在上班族前往月島車站必經的文字燒街上。這條路一堆文字燒店鋪,十分出名,不過這幾年一家家改建成普通民宅,變成每天通勤的上班族居所。雖然地價下跌,市民又開始迴流市中心,街道的景象仍能清楚劃分成三類:

「你看那邊。」

女記者再度看向男人,男人點頭同意。

我們知道他正上下打量我們的髮型、制服穿著樣子、書包揹帶的長度。

「我們去便利商店買信封。」

「小野同學家的情況怎麼樣?」

沒有勇氣紅著眼睛走出學校,我們跑到廁所洗了好幾次臉。水很冰,可是讓我們冷靜不少。結果不止眼睛是紅的,連臉頰也被冷水凍紅了。我們戳著彼此的臉大笑。這種時候,笑或哭都沒有差別。什麼也不做的話,大概會崩潰吧!

「昨天半夜,喝醉的小野浩太先生遭到兩個兒子棄置家門口。早上發現的時候,小野先生已經死了。警方還沒公佈確切經過,但死因很有可能是凍死。」記者說。

「我也不清楚。警方大概傍晚以前會繼續問訊,然後再送小野同學去少年觀護所吧。」

班導露出不耐的表情。

不愧是聰明的淳。

「每次都跟阿大打打鬧鬧的,我不知道要寫什麼。才一天就發生這種事……」

大夥沉默不語至少過了二十分鐘。偶爾班上女生打開後門,看到我們三個人之間氣氛不對,拿走忘在教室的東西后立刻跑出去。攤在桌上的稿紙是一片白色沙漠,範圍比寫作文的時候還要寬廣。

警察局是一棟白色、普通高度的建築,門口的停車場一半以上停著警車。我們向四處張望,跟腰間插著無線電的警官說明來意後,穿過敞開的玻璃大門,立刻來到櫃檯。牆上的黑板寫著昨天交通安全示範區域內零人死亡、三人受傷。另外還有通緝犯海報以及更換駕照的順序等海報。我叫住櫃檯裏面向辦公桌的警官。

我們站起來向他點點頭。

月島警察局在過了月島橋跟新島橋之後的勝哄六丁目前面。那裏離學校有一點五公里,我們仍背起書包走在清澄通上。最前方的天空還有一點點夕陽,但回頭完全是晚上的樣子了。月島是填海地,房子都不高,所以天空看起來特別寬廣。這天傍晚,天空清澈的程度,令人光是看過去便足以呆站原地,無法動彈。

「嗯,事情沒那麼單純。聽說大輔同學的確有殺人動機,因爲警方偵訊時,他會表示不想管父親的死活,然後將他的父親放在門口,後來還澆了一桶水下去。」

回到教室,我們的導師又依照慣例,用他不冶不熱的口氣爲我們複習校長說過的話。班導的綽號叫做「半調子0;Ryman1;」,絕對不是那個數學家黎曼(注10),而是salary man的簡稱。他是個比起教學生,更重視去秋葉原購買限定版鋼彈塑膠模型,根本就是個領死薪水的老師。他跟學生之間只存在業務上的關係,我們既不把他放在眼裏,但也不至於瞧不起他。因爲在毫無關係的情況下,也沒必要多去理會。

這次換女記者跟她的同伴面面相,穿牛仔褲的年輕男人對記者點點頭。

心裏雖然不這麼認爲,但我保持緘默。

「可不可以幫我們把信交給他?」我問。

「沒關係啦,寫得好也不見得寫得多啊!我們現在就想想有什麼話想對阿大講,一條一條寫下來好了。」淳看著別處回答。

「你們是月島國中的學生吧,有事嗎?」

在這種地方被迫留下自己的名字,感覺真的不太好,不過我們還是老老實實地報上姓名,在月島警察局留下會經來過的證據。

兩個禮拜後,阿大離開觀護所,回學校上課。報紙只管刊登事實,但週刊上還提到阿大的父親長期酗酒且有暴力傾向,清掃大樓維持家計的母親和阿大兩兄弟非常值得同情。

首先是第一批出現在佃島、一百公尺以上的高級摩天大樓。億萬豪宅裏,每間房子每個月都得花三十萬以上的貸款,大概要像直人家那麼有錢才住得起;再來是月島叮內中等程度的公寓。最近這類房子吸引不少在大企業工作的白領階級;最後一種位於西仲通巷內,自明治或大正時期殘存到現在、屋頂是磚瓦或銅板的木造平房。

淳、直人還有我三個人,放學後來到辦公室,不抱期待地站在班導的辦公桌前。桌上放著像是從遊樂場的幽浮抓娃娃機抓到的,前不久某部科幻電影裏的人物模型。電影內容反正就是外星人、小精靈還有外星球之類。

頂著少年白的直人也點頭贊成。

一副想打探消息的嘴臉。

少年課警官的頭型很像TIM(日本搞笑團體之一)的松本,剪了一個小平頭,但瀏海非常挺。他露出困擾的表情。

「這樣啊。」淳的聲音黯淡下來。他想了一會兒說:「所以是意外囉。並不是阿大爲了殺人才把他丟在外頭,根本是他爸醉到不省人事。」

「不說名字比較好對不對?」我慌慌張張地說。

妝化到無懈可擊的女記者,一口氣講了一串。我們被五個大人團團圍住,淳的臉色頓時變了。

說完準備起身離開,島田警官叫住我們,手中打開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黑色記事本。

「我們還是要靠近阿大家嗎?」

班上大部分的人都假裝沒事,下課時間也沒人提起阿大。如果換做是其他學校的學生打架,或是在便利商店偷東西,大家大概會當成茶餘飯後的八卦。不過,現在如果是同學家死了人,再怎麼樣也笑不出來,更何況殺死父親的人是昨天一起打打鬧鬧的同班同學。我們班如履薄冰地度過一整天,好像只要有人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全班立刻會從冰上沉人海里,不安的眼神在彼此之間傳遞。

不管大街小巷,肯定有這種一大早開始大吼大叫、怒氣逼人的傢伙。聽說阿大他爸在築地市場送貨或打掃,反正就是打零工。

我們連續送了四天的信。每天寫信的緣故,原以爲能寫的東西變少,反而出乎意料地越寫越多。這幾天放學後,我們都會衆在淳的座位前寫下想說的話。

「我們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爲什麼阿大的爸爸會死?」

扛著大臺攝影機的攝影師湊了過來。我知道攝影機正在照我,於是垂下眼睛。

我用鉛筆標好號碼,寫下直人說的話。

「去看看好了。到時候怎麼樣的話,我們假裝經過的路人就好。況且去的話,說不定可以知道些事情。」

「一定是那邊管得很嚴,不准他寫信,認爲他可能藉此請朋友湮滅證據之類的。」直人常這麼說。

築地在隅田川另一頭,每天送信的話有點喫力。雖然也不是不能走過去,還是有點困難,所以隔天以後我們都用寄的。

「你們跟嫌犯同校,有看過他嗎?他是怎麼樣的人?」

空地中央有一個鎖死的水龍頭。小時候我常跟阿大拿鋁製大水盆過去裝水,當成游泳池玩。面對空地的三間大雜院,最靠右邊的就是阿大家。傾斜的木造牆壁經年累月下滿是髒污,接近地面的地方長了一堆綠色苔蘚,屋齡至少有五十年。他家隔壁早就沒有人住,破掉的窗戶裏到處是四處散落、沾滿灰塵的傢俱,封鎖線外站著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警察。淳戳了我幾下。

「我懂了。我們自己會送到警察局,不會麻煩到老師!」淳的聲音既尖銳又清楚。

面對我們認真的模樣,警官的態度也變了。他立刻去打電話。

「請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我們完成寫給阿大的信。白色稿紙上,用很醜的字寫下一堆廢話。我重新唸了一次,確定沒有寫錯,結果大哭起來。我把信交給淳,他念著念著也哭了。直人看著我跟淳,自己也在掉眼淚。我們在最後一行留下各自的簽名。

「不行,一定寫不好。」我說。

我們結束四次送信到月島警察局的任務。島田先生告訴我們,已經完成偵訊阿大的工作,之後會送他到少年觀護所。問到觀護所在築地七丁目的地址,我們向島田先生道謝。後來淳也覺得島田先生是個好人,態度改變不少。

穿過裝飾藝術風格的路口,西仲通上停了好幾輛電視臺的採訪車。一羣不用上班的家庭主婦,以及老人們站在路邊交頭接耳,並不時注意巷裏的情形。我因爲緊張而四肢僵硬,壓低音量對淳開口:

「都已經過來這裏了,去看一下啦!」

「我是少年課的島田。」

「現在沒辦法見到阿大嗎?」我首先提問。

「寫『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們相信你!』怎麼樣?」

女記者好像習慣了冷嘲熱諷。她不理會淳的挑撥,眼神銳利地看著我。

而關於阿大的供詞,也是一時情緒激動的緣故,聽說爲了保護弟弟才把過錯都攬在身上。最後警方並沒有起訴兩兄弟,也沒有將案件轉送家事法庭。觀護所希望他早日復學,所以第三學期快要結束前,阿大回到學校上課。阿大的態度變得冷淡而且沉默寡言,瘦了一圈的他,臉部線條十分明顯。

「對不起,請問少年課的辦公室在哪裏?」

「很好啊,寫吧!」

「我們跟今天早上送來這裏的小野大輔同班,是他的好朋友。我們知道現在沒辦法見到他,所以寫了一封信。我們想把信交給阿大。」

「你們是小野的朋友啊!」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好朋友。」直人說。

我繼續寫下第二、第三點,自己也想到了第四點。

不過發生了這種事,我總算看清他並不關心我們。結束十分鐘左右的訓話(就是站在講臺上照本宣科),立刻上起社會課。現在的國中生不得不知道民主主義是什麼東西。

離開前,我們最後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阿大家。不知道爲什麼,他家門口的燈泡還亮著。阿大、良平還有阿大媽媽,今天早上發現倒在地上的爸爸:心裏是什麼感受?光是這麼想,眼睛裏電燈泡的影像突然搖晃起來,我差點哭出來。

「我們是阿大的朋友。」

我們轉進寬約一點五公尺、中間屬低窪地帶、鋪著水泥的小巷。巷內的光線突然從白天變成傍晚,到處是不同電視臺架起的鎂光燈還有吆喝聲。巷子裏中間左右的地方有一塊空地,空地前圍了好幾道禁止進入的黃色封鎖線。

淳往後退了一步。

女記者調整了一下脖子上大型蝴蝶結般的披肩後繼續。

「可以。請你告訴他,我們明天也會寫信過來。」

「抱歉。交給小野之前,我能不能先看過?」

「有事情記得打電話給我。」

「你對這次的事情有什麼看法?」

「今天他的情緒還有點激動,明天我看情況再拿給他。」

淳指著自來水管對面的地上。溼透的灰色水泥地板上,有個用白色粉筆描成的人形,看起來又矮又圓。昨天晚上的溫度在零度以下,阿大他爸一定很冷吧!我們才停下腳步,警察立刻過來關切。

「阿大很胖也很大一隻,可是他不會使用暴力。雖然他常常捱打,他也不會隨便揍人發泄。阿大絕對沒有殺了他爸爸!」

「第二,我們很擔心你;第三,需要什麼東西嗎?」淳說。

「這不是現場轉播,之後我們會剪掉。你們見過他對吧?」

「寫不寫是你們的自由,但我不能幫你們送信。」

第二次來到月島警察局,島田先生很快就下來見我們。他說看了我們寫的信,覺得很感動。離開前,島田先生遞了一張名片給我們。警視廳月島警察署少年課第二組主任,第二行則是警視廳巡察部長島田恆雄。好像電視上一播就是兩個小時的推理單元劇裏的橋段,真的很酷。

「阿大的媽媽負責養家,他爸爸的工作不太穩定,而且不管有沒有工作,每天都在喝酒。」

讓我們耿耿於懷的是,阿大一封信也沒回。

「趕快去上學。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自從那天早上,阿大就變了。

這陣子發生了很多事,今天小野同學回到班上來,希望你們好好相處。班導機械性的處理態度我覺得很不錯。眼看第一堂課快要開始,阿大剛好走進教室,看也不看我們三個人,直接坐到位子上。

坐立不安地結束六小時的課。放學的時候,阿大卻又不見蹤影。隔天早上,他也沒有出現在集合地點。我們三不五時找阿大說話,到了令人厭煩的地步。你看過信了沒?嗯。觀護所的人不准你寫信嗎?嗯嗯。阿大每次都緊繃著肩膀,給我們一個很短的應答聲。不止這樣,他上下學的時候會刻意避開我們,選別條路走。明明走在路上沒看見人影,到了教室竟看到他僵硬的身體面對書桌坐著。

阿大回來上課第三天的星期三,放學路上直人報了一個消息。

「你們知道嗎?阿大最近跟A那羣人混在一起。」

「嘖,真的假的。阿大跟那種人在一起不就慘了?」淳說。

大家口中的A叫做有野義美,是月島有名的有野三兄弟的老三。他是隔壁班的問題學生,關於他的八卦數也數不清。偷竊機車變賣,向流氓買興奮劑,還有爲了比賽誰的腳力最強,踢爛學校將近十個小便斗。這些謠言沒有任何證據,不過一旦扯上A,大概八九不離十跟他有關。無論哪個地方或哪所國中,總會出現幾羣非常經典的不良少年。

「我們要想個辦法纔行,阿大跟那種人不一樣。」我說。

「可是,他現在覺得自己跟他們差不多啊!」淳回答。

隔天放學,我們戰戰兢兢地走到隔壁班,準備把A叫出來談談。兩個小跟班走在A後面,一同跨出教室。Burberry V字領毛衣配上垮褲,拖在地上過長的褲腳早已破破爛爛,這是那羣人的制服。A不懷好意地笑著。

「想幹嘛?」

周圍其他的同學害怕地四處走避。我鼓起勇氣。

「我們要跟你說阿大的事。」

A朝走廊吐了一口痰。

「要講去別的地方講啦,要是在這裏出了什麼事,很難解決吧?」A看著其中一個跟班。「你叫阿大過去游泳池後面。」

一羣人接著移動到寒冬的游泳池。

游泳池後面有個抽水馬達室,A混混們坐在連結地面的樓梯上。我們三個人站在終年毫無陽光、充滿黴味的空氣裏。阿大也到了。我們跟A混混們的人數變成四比三。阿大沒有看著我們任何一個。A兩隻手肘往後撐在樓梯上,斜傾著身體。

「有屁快放。」

「請放了阿大。」

A聽了大笑。

我也忍不住哭了。淳扶正眼鏡,他的眼睛已經都是淚水了,還在逞強。阿大看著天空。

阿大再也不掩飾,在我們面前哭個不停。

三個人默默聽著阿大的聲音,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那個糟老頭死之前的兩三天,難得正常,還問我想要什麼東西。我說每次騎淑女車跟大家出去都很費力氣,想要有臺新的腳踏車。我告訴他想要什麼牌子,最好有特別訂製的龍頭;因爲只是在一般的路上騎,不需要登山專用的輪胎,普通的就好。我一邊說,我爸還一邊點頭。」

阿大抬頭遠望點點燈火的高樓大廈。

「幹嘛,錢準備好了嗎?」

「所以是阿大的爸爸……」直人小聲地說。

「什麼嘛,想反悔啊!那就不能在學校裏囉?五點ACE LANE保齡球館的停車場見,別想落跑。」

「我爸真的很可惡,人都死了才送我這種禮物,想恨他都沒有那麼容易。看著腳踏車,好幾次我都想到他溫柔的時候。也想過乾脆把車子丟進隅田川算了,但我辦不到。我一邊哭,一邊從車行把車推回家。我第一次發覺,原來我爸已經死了。淳、哲郎、直人,你們相信嗎?」

阿大挺起胸膛走上前,九個人裏頭最高也最胖的就是他。

「不行。這樣的話,不就跟你去寵物店花錢買小貓一樣?阿大也不會開心的。」我搖搖頭。

「我們沒錢,可是要把阿大要回來。我們找地方談談。」淳說。

水藍色Y型車身、二十六英吋輪胎,而且前後輪都有裝碟煞盤。後避震是氣壓與螺旋彈簧並用的款式。所有的零件都和競賽用腳踏車一模一樣。車子橫杆上貼著GIANT。

老是挖苦人的淳,此刻的口氣竟如此溫和。

這家車行在清澄通上,我們都會牽腳踏車去修理爆胎或其他毛病。

說完,淳按下手機的放音鍵,手機擴音器傳出A的聲音。

「那種爸爸也有對我好的時候。我殺了我爸。我知道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也會這麼做。我殺了人。你們跟我在一起,絕對會發生不好的事。我看了好幾十遍你們寫來的信,我卻連回信也寫不出來。我再也不能跟你們做朋友了。」

阿大似乎已經做好最壞打算。眼看A那羣人團團包圍上去,一下子縮短跟阿大的距離。

好幾次的深呼吸後,恢復友情的四個人各自道別。雖然遲了三十分鐘纔回到家,我把阿大的事情告訴爸媽,他們也能理解。老爸要我好好支持阿大,我一定會的。

淳看看我跟直人,我們對他點點頭。

「今天下午,巖田車行打電話來說要送腳踏車過來。」

「那時候淳用手機錄了你的聲音。這應該是很光明正大的威脅吧?你們如果想早點解決,我們也可以請島田主任過來。」我說。

「不只是手機,這個檔案還存在我、直人還有哲郎的電腦裏。你們最好不要對阿大下手。」淳說。

「你們真的來啦!」手長腳長的A說。

淳起身坐到我旁邊,或許想看阿大怎麼回答。直人也直接坐到地上。阿大坐在木頭長椅中間,呆呆望著新腳踏車。

我們沒有回家,而是來到西仲通一家不起眼的文字燒店。雖然住在月島,並沒有常常去喫文字燒,不過今天就是想喫。我們點了蝦卵配起司麻糬還有咖哩配王子麪兩種口味。阿大非常得意地用七秒喝光整瓶麒麟檸檬汽水。距離跟月島第一不良少年們的決鬥,我們還剩下一點時間。

「我阻止想幫我爸換褲子的媽媽,叫良平幫我把他搬到外面。他身上真的很臭,我還裝了一桶水澆在他身上。我爸的身體蜷成一團,但看起來沒事,所以我跟弟弟直接回房間睡覺,沒想到隔天早上他竟然死了。我嚇了一大跳,可是沒有哭,因爲從此以後我就自由了。這麼想很爛,但是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東京ACE LANE一向沒什麼生意,這個時候的停車場也是空空如也,除了我們,不見半個人影。

和我們面對面的五個人以A爲中心。超大尺寸的垮褲、毛衣,加上一件外套,看起來很邋遢。A盯著自己的指甲,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從未停止。

阿大誰也沒看,縮著壯碩的身軀,頭偏向一邊。

「我告訴他家裏沒有人買腳踏車,然後順便問了一下車子是什麼款式。結果他說是一臺捷安特。因爲訂購的人要求很多,花了他們一個多月的時間才改裝好。」

A笑得更開懷了。

「我們不會逃走,你們纔不要落跑咧。」直人用發抖的聲音丟下最後一句。

「我要退出,跟他們三個人在一起。今天你們想怎樣都行,就是不許對他們動手。」

回到西仲通,各家商店已經開始做生意,文字燒店到處出現排隊人潮。仰望聳立在佃的摩天大樓,我們在微風中宛如看見,天藍色腳踏車橫過清澈的空中。

「我回家跟我爸媽說,請他們借我們三十萬好不好?其實我也覺得這個價錢還可以。」

「我恨我爸。那天晚上他也很可惡。每個家庭的星期天晚上,都會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對吧?因爲明天又是新的一個禮拜。結果他半夜回到家把我們叫醒,看著我們就開始罵,說什麼我媽沒有女人味,我是飯桶,我弟是沒用的娘娘腔。我跟我媽想要阻止他,卻被他揍個半死。後來到了半夜兩點,他終於醉倒在地上,還大便在褲子上喔。我那時候心想,拿抹布把大便擦掉,讓他直接睡在那個臭死人的地方。明天又是快樂的星期一……」

星期一放學,我們四個人一起去隔壁班叫A出來。四張因爲緊張而抽搐的臉似乎很滑稽。A對我們笑著。

A的臉上仍掛著奸詐的笑容。

這麼一來,購買日期應該在那件事發生以前。

其他三個人已經現身佃公園的長椅旁。這樣纔是四人小組呀!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直人騎的是高檔碳纖維腳踏車,我跟淳的都是TERK越野車(我的是藍色,淳的則是紅色)。到此爲止跟之前一樣,卻不見阿大那臺常常橫倒在地的淑女車,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從沒見過的腳踏車,好不耀眼地停在三個人面前。

「如果你爸真的恨你、你媽還有你弟,管他變成骨頭還是妖怪,我們都會把他打倒。你爸一定是很瞭解你,所以纔會送你這輛腳踏車。」我也忍不住發表感言。

這是一臺超棒的天藍色腳踏車。空中僅存的一點點夕陽斜射在車身上,金屬車架的轉角,折射出粉紅色的光芒。

我走回原位並舉起手機,直人也這麼做。三個人分別按下放音鍵。

「不會發生不好的事,因爲最糟的情況已經過去了。」

「阿大身上發生了很多事,不像你們這羣人。而且他又不是貓,怎麼能想要就要咧。阿大,你說呢?」

「走了,阿大。」A大吼著。

「我不像你家那麼有錢,連十萬塊也出不起,我們得自己想辦法。」

淳點點頭,沒有說話。

A和兩個小跟班離開現場,結果阿大還在原地。

夜晚降臨,包圍了整個天空。遠方傳來佃大橋上來往的汽車聲。公園裏的夜燈好刺眼。

「不過,你可以揍我們一拳,只有一拳。另外,你們還想在學校生存下去吧?所以從明天開始,阿大跟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樣可以嗎?當然我們也不會去少年課告狀。」

「哲郎,是我。」

「阿大,你已經夠努力了,現在輪到我們對付他。」

我們相信那不是幻覺。阿大、淳、直人還有我。我們四個人都看見了,絕對沒錯。

「怎麼樣啊,阿大?」

「你們看。唉,不過阿大才加入沒多久,要他離開也不是不行啦!」

「真的?」直人趁機問。

「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們約在佃公園見面好不好?我也把淳跟直人叫出來了。」

「他好像想給我個驚喜,可是明明沒錢啊。這臺腳踏車完全符合那時候我提出的條件耶,很好笑吧?他只付了一萬塊訂金,之後還有十八個月的分期付款。花一年半的時間買一輛腳踏車喔,以後我要打工才還得起。」

阿大搖搖頭。

還有一個小時才喫晚飯,應該沒關係吧?我跑到廚房跟老媽說了一聲,下樓牽出我的腳踏車。根據氣象報告,氣溫都是在四月底開始上升。騎著腳踏車在大街小巷穿梭,有點溫度的風柔和地貼近臉頰吹過。我努力踩著踏板,沿著堤防邊稍嫌昏暗的步道前進。

「等一下。」淳大聲制止。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舉了起來。「動手之前先聽聽這個。」

A跟他的同夥好像很喫驚。

或許並沒有那麼悠哉,但腦海中浮現惡漢在荒野決鬥中獲得最後勝利的背影。離開停車場,四個人毫無例外地拔腿就跑。迎面而來彷佛春天的微風,我們笑了。

三隻手機略有差距地傳出A的聲音。

直人押著太陽穴。

「啊,哭太多頭好痛喔。喂,阿大,下個禮拜不要去找A他們,回來我們這裏啦!」

「來不及了,你們看。」阿大卷起左手袖子,手肘內側有塊燙傷的痕跡。「這是他們那羣人專屬的記號,沒有那麼容易去掉。要退出那個團體的話,會被揍得很慘。」

嘆了一口氣,阿大依舊仰望天空,眼淚往耳朵方向流。

注10:黎曼:Riemann0;1826-18661;,德國數學家,最重要的貢獻是發展非歐幾何學。

「那個人聽到自己聲音的時候,表情還真有趣耶。」淳說。

「這樣吧,你們一人出十萬,一共三十萬。既然要救朋友出來,三十萬很便宜吧?等你們湊好錢再告訴我。我先暫時幫你們保管阿大囉。走!」

比起想到我們跟阿大分開將近一個月,不管遇見再怎麼可怕的一羣人,都無所謂了。五點十分前我們離開文字燒店,肩並肩走在西仲通上,朝運河旁的保齡球館前進。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時候的我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這樣吧,你們一人出十萬,一共三十萬……」

聲音到此結束,淳對我點點頭。我拿出月島警察局島田先生的名片,跑到A面前交出去。少年課第二組,警視廳巡察部長。看到貨員價實的名片,A的臉色丕變。

之前淳把這段錄音傳到我跟直人的手機裏,之後把檔案備份到電腦簡直輕而易舉。蠻力可能比不過,但頭腦可不會輸給那些傢伙。

「很棒的腳踏車耶!阿大,怎麼會有這臺車?」

「這樣吧,你們一人出十萬,一共三十萬,既然要救朋友出來,三十萬很便宜吧?等你們湊好錢再告訴我。我先暫時幫你們保管阿大囉。」

阿大似乎想跟我們說什麼,最後還是跟-HA。

「怎麼了?」

淳溼潤的眼睛望著我,我點點頭。

星期六晚上六點,我的手機突然響了。一接起來,是阿大渾厚的聲音。

阿大吼叫著抱頭痛哭。我們站起來靠近阿大,將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有好一陣子,我們也只能陪他一起哭。淳壓抑住啜泣聲。

耐著脾氣、仍保持奸笑的A丟了一句「知道啦」,然後分別揍了我們一拳。一拳招呼在臉上,皮膚好像燙傷一樣發熱。不過想到阿大,一拳根本算不了什麼。臉頰發熱的四個人,不慌不忙地在ACE LANE留下我們的足跡。

我停下腳踏車,坐在步道的石頭上。

「對啊!」

「阿大還好吧?」我看著把手放進口袋的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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