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石榴

《滿願》 · 米澤穗信 · 1.5萬 字

一.

沙織

我的父母嚴格說來都不是引人注目的俊男美女、但外婆年輕時,據說是出名的美人還上過報紙,看到年幼的我,許多親戚都說我長得像外婆。而我美麗地長大了。人們讚美我的容貌。我自己也引以爲傲,始終致力於讓自己更美麗。

上了中學後,人人都開始意識到美貌的強人。我備受注目。通常不等我開口,已有三、四個女學生揣摩我的心意,我也意識到男同學時而熾熱、時而執拗的視視 起先那大爲取悅了我的虛榮心,但是幸好我終於察覺危險。看到連我的跟班都開始舉止傲慢,我深深自戒。所以到了髙中,我得以贏得「雖是美女卻不會目中無人」的名聲。

我與佐原成海是在大學的小組討論課相識。他不是美男子,穿著也不算高級。但是交談之下,他那悅耳的嗓音與引人專注傾聽的說話方式莫名的吸引異性。沒人能夠不喜歡他。我也同樣,被他說話時那不可思議的抑揚頓挫給俘虜。

小組討論的的女同學們不斷爲他發生暗門。流言與背後說壞話成了打擊敵人的手段,人人爭先恐後想要誘惑他。敗者被貶低,甚至有人精神異常而離開大學。研究室的氣氛緊繃,不相干的男同學們實在令人同情。

我很有自信。因爲這並非我第一次與別的女人爭男人,而且我從未輸過。首先,我顯然比所有的競爭者都美麗。再加上,我還有小心避開陷阱反過來陷害對方的智慧。在大學被同性排斥,遠比在高中與國中受到這種待遇的打擊小多了。我把其它競爭者全數擊垮,在學期間便與成海定婚。

母親很贊成我們結婚。她本來就很少反對我做的事,我把成海帶回去後,母親也同樣成了成海的信徒。

「這人滿不錯嘛。」

母親說。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可以抓住好男人得到幸福。別等畢業了,你們現在就登記結婚吧。」

但是,父親的反應正好相反。平日他惜字如金,可那次卻斷斷續續,不惜耗費好幾個小時說服我。

「他不中用。你再重新考慮一下。」

對於父親的反對,我只當作父親對女兒結婚都會有的反彈,父親並非第一個不喜歡成海的男人。幾乎可以說所有的男人都討厭成海。我雖然早已發現,但當然,我認爲那是嫉妒。其他男人都無法像成海那麼有魅力,所以產生反感。我只覺得父親也不例外。

佐原成海是我的獎盃。我經歷那麼慘烈的競爭纔到手的榮譽,不可能不完美,我沒有試圖反駁父親。父親全心全意提出的熱切忠告,全然被我當成馬耳東風。在得知我懷孕之前,父親始終不肯放棄勸說。

婚禮很簡單地結束了。父親並未把心結帶到喜宴上,可能破壞婚禮的人我從一開始就沒送喜帖,雖然當時我已懷孕屆滿六個月。但從籌備婚禮到蜜月旅行,我的身體並未特別不適。

生下第一個女兒後,從病房看到的晚霞鮮豔的紅色令我印象深刻,丈夫意外也有作風老派的地方。我本想取個充滿現代感的時髦名字,他卻以那甜蜜的聲音對我說:

「應該把這麼美麗的天空當作女兒來到人世最初的回憶。 」

於是女兒取名爲夕子。

兩年後,我生下第二個孩子。我是在半夜感覺快要生了,家裏只有兩歲的夕子與我。好不容易抵達醫院卻是難產,等我安頓下來時天已快亮了。從病房看到的天空已發白。但滿月依然清亮浮現。老二也是女兒,取名爲月子。

「要決定你們跟誰一起住、由誰供應三餐,誰送們上學。」

那次,記得兩個孩子都還在上託兒所。當天的晩餐,我已忘了菜色有哪些,總之有胡蘿蔔,夕子雖然不會把喜好掛在嘴上,但只要看她喫飯的模樣便可清楚知道她討厭那個。

下個星期,我與月子必須去法院。據說要聽聽孩子是怎麼想的。根據法律,一定要徵詢十五歲以上孩子的想法,但這好像並不代表十四歲以下的孩子就不用問。我喜歡媽媽,也喜歡爸爸。無法二選一。對於兩人,我基於不同的理由都喜歡,爲了在法院充分陳述,我必須先做準備。

但兩個女兒當時還很依戀父親。天真無邪地歡迎久違的父親返家。

丈夫在大學畢業後沒有固定職業。對此他並未提出替自己正當化的辯解之詞。也沒有談論過虛無的夢想。他說:「我好像沒啥出息要讓你操心了。」也說:「不過,至少生活費沒問題。」坐在身過的丈夫以那不可思議的抑揚頓挫許諾將來時。我彷佛又回到學生時代想起了戀情。那時只有我倆非常幸福。

「很好喫!媽媽煮的飯,很好喫!我還想喫!」

她用充滿期待的眼神仰望我,令我無法拒絕。仔細想想,月子憑著孩童特有的直覺,或許打從那時就已感到什麼。

哪怕他與可疑人物交往,參與我不懂那樣能賺錢的「副業」,每過三個星期就辭去兼職工作,只要他聲稱沒問題我就覺得沒問題。甚至就連我發現他偶爾給我的生活費不是他自己賺的,而是是我不認識的那些女人給他的,我也沒有責備過成海。

平日安靜的神社境內,這天排滿夜市攤子,有章魚丸子、炒麪、串燒,無論哪一樣,我知道都沒那麼好喫!更好喫、更便宜的店在商店街多的是。但是,我理解夜市賣的商品不是食物而是廟會的氣氛,天色暗下來後,到處亮起燈泡。歡樂祥和的喧囂不斷。

就算創監護權我也不太懂。兩邊都是父母,即使離婚也不會改變這點。在心情上雖然沒把握可以立刻這樣切割清楚,但我想遲早會安穩下來。月子應該也是。所以聽到某一方會成爲監護人我實沒什麼概念,但是媽媽解釋:

二、夕子

「媽媽。」

把無辜的女兒嚇成那樣,就算再過多少年我也忘不了。至今好似仍有椎心之痛。

媽媽嘆息著這麼說。

「啊?恩。」

我才明白此事意外的麻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順道去書店,在「家庭法律」那一區尋找離婚的書。本來想買,但比想像中昂貴所以只能站在店裏翻閱。雖也在意書店老闆的眼光,但我更怕學校同學撞見我在看那種書會非常不妙,我讓月子替我把風,迅速看完後已大致瞭解情形。

是夕子的聲音。

關於我的婚姻,父母的意見分歧,結果,最後不得不說父親是對的而母親錯了

但是,我沒有翻開書本。現在紅光太強刺痛眼睛。我回憶書中我最想看的那段故事,隨時可以想起來。是石榴的故事。

記得是夕子六年級的夏天。

最後買回來的浴衣是紫藤話圖案。夕子自己非常滿意,但我擔心會不會有點太成熟。沒想到,穿上一看比想像中更適合她。不知不覺中女兒已撐得起這種顏色了嗎?已經到了自己挑選適合自己的衣物的年紀了嗎?這種瑣碎的小事令我很開心。

日漸減少的友人取笑我的改變

放學後的教室,還留著的學生只有我一人。

0;注:在日本神社、寺廟許願用的小木牌。人們會將自己的心願與姓名寫在上面1;

還有,書上也提到會盡可能不讓兄弟姐妹被拆散。,總之不管怎樣我都可以和月子在一起。

夕子把臉往旁邊一扭。

七月初,在雜司谷的鬼子母神堂有個小小的市集。說是市集,其實等於是較早舉行的夏季廟會活動。狹小的神社境內擠滿章魚丸子及大阪燒、射飛鏢等等攤子。孩子們的娛樂活動與我小時侯雖已大不相同。但是對於夜市的熱鬧,現在的小孩好像一樣會心動,兩個女兒也是每年都很期待。

我家的家計從來沒有寬裕的時期。雖然很窩囊地只能買人造聚纖維做的廉價浴衣,不這夕子已經很開心了,她不知從哪兒弄來百貨公司的商品型錄來回比對。

自己玩個痛快,況且自己也因連日來的工作身心俱疲。但月子格外開心。

然而,我們終究無法一直牽手同行。夕子要考高中的那年,我終於做出決斷。

每週一天、兩天……他不回家的日子越來越多,到最後,一個月也不得能見到他的人影幾天,但是隻要聽見那寥寥幾的「我回來了」我就覺得沒關係。

我驚愕回頭,只見滿臉糊滿眼淚鼻涕的夕子筆直佇立。雖然拉開紙門卻沒有進房間,只是站在門口揚聲大喊。

「他說想要監護權。」

這是莫可奈何的事。媽媽幾乎是獨力把我們姐妹養大 雖已年近四十卻不滅當年的年輕美貌,明知是自己的母親還是讓我覺得她有點像怪物,但她最近臉上終究還是露出疲色。一旦離婚,依媽媽的條件就算再好的男人應該也能手到擒來,不,其實她不離婚也能交到男朋友,但媽媽有自己的道德標準。這一定也是爲了我們姐妹吧。

生了兩個女兒,讓儀察覺自己的另一面。

丈夫也同意離婚。

「你看,爸爸。媽媽給我買了新衣服。」

當然,我並非把女兒當成小寵物。該責罵時我會嚴厲斥罵,也不止一兩次動手教訓。況且,我也是人,身體狀況與心情也有高低起伏。爲了兼顧育兒與賺錢養家疲於奔命,有時也會把氣出在女兒身上。

爸爸說,我跟過去一看,除了繪馬*這還有平安符、神籤以及土鈴。是白色陶土素燒的土鈴,把手綁了粗繩。好像被微微壓扁般歪斜。上面用木片筆直刻劃了切口。

路燈恰好在眼前點亮。住宅區的路上,不時可以見到與女兒一樣穿浴衣的身影。平日天黑之後路上就悄然無聲,現在人這麼多想必還是因爲有廟會吧。等待果然是對的,風已變得稍微涼爽。磚牆之間的巷道很窄,月子默默伸出手,丈夫握住那隻小手。

說著,丈夫撫摸夕子的腦袋。是一如既往宛如梳髮的動作。然後他朝我微笑。

明明說好等她們上了國中再買浴衣,但夏天接近後,夕子開始使性子吵鬧。她堅持今年就想穿浴衣去逛廟會。

也難怪她會這麼想。就我在書店翻閱所見,爭奪監護權時,有錢的那一方似乎較有利,還有,實際與孩子同住的那一方較有利。如此一來爸爸毫無勝算。爸爸只會向媽媽伸手要錢,而且幾乎天天不回家。

但是,我無法對他反感。他並沒有討厭我,也沒討厭女兒。毋寧愛著我們。他只是是無法把關愛與生活這個字眼連結。正因爲明白這點,我遲遲無法做出決斷。每當他長期離家,令我打算這次一定要做個了斷時,成海就會忽然回家扮演好父親。

「媽媽。」

月子溫柔可愛,而且倆人都很健康。

爸爸好像已同意離婚。所以離婚應該馬上便會成立,或許甚至已經辦妥手續。但那並不代表全部結束。

然而,世上沒有永遠管用的魔法。

爲此我有事要和月子商量。所以我叫她來我的教室,但她還沒來。我已經等得厭煩,於是朝桌上的書本伸手。

「要去逛廟會嗎?」

鬧上法院,似乎令媽媽非常驚訝,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爸爸會這麼想要照顧我們。

她如此發牢騷

也就是說,我與女兒一同成長了。

但今後不見得還能知此,萬一孩子們受了重傷怎麼辦?萬一罹患重病怎麼辦?就算運氣好沒發生這種事,她們若有意上大學那我想送她們去,她們若說要出國留學我也想滿足她們,可是家中收入只有我的月薪,成海偶爾心血來潮會留下幾萬塊錢,但他向我討零用錢的次數遠遠更多。父親曾評斷成海說「他不中用」。的確,成海不中用。

只是,這種回憶每一椿必然都帶來教訓。

若替將來著想,就不能和成海在一起,他會奪走我撫養女兒的金錢與時間。我無法同時照顧三人。在孩子們上國中之前,我己隱約發現這點。

丈夫笑著時的眼神很溫柔,彷彿率眞的孩童。那總是不由令我心軟。

「那我回來得正好。我也一起去吧。」

廟會那天雖未下雨,但一早就是標準的夏天,非常炎熱。往年都會鬧到夜裏很晚。所以我心想等涼快一點再去就行了也不急著替地著裝。不知該說此舉是好是壞。就在我們差不多準備出發時,丈夫忽然回來了。他明明已離家多日,卻好像只是出門買包香菸,毫無愧色。他穿著漿得筆挺的白色襯衫。我不願去想是在何處由誰替他買的衣服,於是撤開眼。

她拿同學當例子吵著叫我買,可是一旦打破上國中再買的約定,月子一定會覺得 什麼只有姐姐有。我沒那麼多錢一次給兩姐妹都買。況且兩人今後還會長大,我眞的很想過一段時間再說。

那是個幸福的傍晩

「這麼好啊。很適合你喔。夕子成了大小姐了!」

「擺那種死臉給誰看,不想喫就永遠不要喫!」

夕子說著甩動浴衣的袖子。

但是,夕子吵鬧不休,正因爲她平常是乖巧聽話的孩子所以我更想滿足她的心願。我不動聲色地試探月子,撇開是否眞心不談,她表示「目前還不需要」。我答應她只要她好好用功就買給她。

於勝負分明,還有更致命性的一點。父親與母親爭奪監攫權時。除非母親這邊有重大問題,否則通常好像都會是母親勝訴。正確的文章內容我己忘了。但我在書店翻這的書中提到類似「父親若不放棄,當然不能說絕對沒有機會,總之儘量加油吧」的大意。

不僅耗時間,說不定也要花很多錢。但媽媽對於審判結果似乎並無不安。

記得那是小學六年級 夏天。爸爸難得回來 ,我們一家四口一起去鬼子母神堂逛廟會。吵著叫媽媽替我買的新浴衣讓我很驕傲,卻也有點心虛。我知道媽媽是勉強湊錢買給我的,而且月子仍穿著平時的便服。

「來呀。過來。」

對於監護權,爸媽似乎都不打算讓步。如此一來,會交由法院裁決。說到法院,我還以爲會打官司,但書上說會先透過調停的手段讓雙方對談,如果還是談不攏纔會動用審判的方式。調查官會調查把監護橘判給那一方對孩子更好。我很好奇那種事要怎麼調查,據說基本上會被叫去法院問話。

她問。把型錄放在六帖房間,我們母女三人圍成一圈專心挑選,甚至忘卻時間。

石榴。我見過那種樹。

當時,我在不動產管理公司當事務員。雖然有一些職場經驗,但我從未待過那麼不舒服的地方。把粉底抹了一層又一層的兼職女員工,卯足了勁刁難我。那天,我只不過是高跟鞋的鞋跟比較高,她就說我「都有小孩了還不知檢點。反正你一定丟下小孩,晩上也在外面鬼混」,我氣得要死,回到家後手還在發抖。

「嗨,家裏怎麼這麼熱鬧。」

拜殿的角落好像在賣東西。

我是如此深愛兩個女兒,甚至難以致信過去曾仗著容貌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爲輝煌的戀愛戰果沾沾自喜。宛如水門大開,水庫的水滾滾泄洪無法遏止,我止不住滿心愛憐……

我重重拍桌怒吼連盤子都跟著跳起來,然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對於與成海共度的人生,我想就是在那個早晨第一次產生疑問。

我沒有轉頭。被我那樣不講理地兇了一頓,女兒不知作何感想。該不會目瞪口呆從此討厭我吧?我甚至不敢抬頭,我只顧著思考自己的事,連女兒啜泣的聲音都沒發現,見我不回答,也不知那麼小的身體是從哪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夕子高喊:

月子想要喫雞蛋糕。媽媽買那個時,爸爸與我去鬼子母神堂參拜。夜市每個攤子都有很多人排隊,去參拜的人卻寥寥無幾,可以近距離看見模仿蠟燭的微光照亮的佛像。我沒有捐香油錢,只是雙手合十在口中喃喃許願。請保佑我能夠與爸爸生活。驀然一看,爸爸只是隨便合掌擺個姿勢,一如往常在發呆。

以及連話都還講不清楚的月子。

「小紗她們去年就穿了。」

爸爸拿起一個土鈴,偷快地眯眼。

丈夫也朝夕子伸手,

我很愛看書。不管怎麼說,絶對比看電影或聽音樂便宜。班上同學好像有「夕子長得漂亮所以家裏一定很有錢」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那是天大的誤會。在學校的圖書室借,與其說是因爲愛看書,家裏沒錢纔是更大的理由。不過,桌上的這本書是我自己的。已看過很多遍,邊緣都起毛了。

夕子沒有錯。討厭的就是討厭,不能勉強,我自己若有別的可喫,也不會主動喫胡蘿蔔。而且夕子只是皺起小臉,未抱怨就乖乖喫掉了。可是,我卻忍不住對她遷怒。

然後她對妹妹意外堅定地說:

「會很耗時間。」

獨自生產令我很不安,也非常擔心留在家中的夕子。但成海不見蹤影。

「過去看一下。」

「那,我們全家一起去!」

「老實說,我以前壓根兒不相信你也會有母愛。」

父親。爸爸。打從我懂事開始,他幾乎都不在家。媽媽說「爸爸工作很忙」,有段時間我也真的相信了。我想大概有相信聖誕老人存在的期間那麼久。不知幾時起,我察覺真相。爸爸並沒有有正當工作。他是個無法自律的無用大人。

月子雖然支支吾吾,還是不肯鬆開緊握的手。走在一家四口最後面的我,看得很清楚。

替我解除魔法的,當然是兩個女兒。夕子與月子平安長大了。夕子聰穎美麗。

我早就知道爸媽在談離婚。所以,即便聽到他們宣佈也沒有受到衝擊。

驀然回神,窗外已染成一片通紅。是瑰麗得可怕的晚霞。我的名字夕子,據說就是因爲我出生那天的夕陽很美麗,所以爸爸才替我取了這個名字。想必一定就是像今天一樣的日子吧。

當然,如果沒有丈夫我也不可能擁有夕子與月子。所以我對這椿婚姻本身並不後悔。只是,佐原成海就家人而言絕對不算是好人。

即便是那種話,我也可以一笑置之。因爲我自己也有同感。

我本來不打算去。孩子都已經小學六年級了,至少逛廟會時我想讓她們

「很好喫!」

我們一路走到鬼子母神堂。

「不要,很丟臉。」

「媽媽,你覺得哪件比較適合我?」

躲在鋪滿母女三人被窩的房間,我連燈也沒開就哭了。在職場被批評的話早已自腦海消失。我只是覺得,迫一點小事都受不了的自己很窩囊,我覺得自己是個差勁的母親,像小孩一樣抱膝低頭之際,黑暗的房間倏然射入一道光線。我這才發現背後的紙門開了。

「月子,你也不要老是撒嬌。你都四年級了吧?」

「你看,夕子。這個土鈴很像石榴。」

「石榴?」

當時的我還沒聽過石榴的故事。

「那是蛋糕使用的果實吧?爲什麼會在寺廟?

「這個啊――」

放下土鈴後,爸爸告告訴我。關於鬼子母神的故事。

鬼子母神每到夜晚就會到街上,是抓小孩喫的惡鬼,爲了懲罰它,釋迦牟尼佛把鬼子母神的小孩藏起來,釋迦牟尼佛教訓傷心的鬼子母神。

――父母對小孩的疼愛人人皆同。你既然懂得失去小孩的痛苦,今後就不可以喫人家的小孩。

我無法理解。

「可是,鬼本來就是這樣的生物吧?叫它不可以喫,不就等於叫它去死嗎?」

爸爸苦笑。

「夕子變聰明「。的確沒錯。但是,鬼子母神聽了之後從此不再喫小孩。既然可以戒掉,可見應該只是愛喫才喫。」

「搞什麼嘛。」

「後來鬼子母神被人們視爲育兒與安產之神,被畫成手持石榴的模樣。石榴的種子很多,代表多子多孫。」

「種子很多嗎?」

「對呀。夕子沒看過石榴吧?」

我點頭,爸爸彎身配合的身高,像要透露祕密般甜蜜地說:

「那等到秋天咱倆一起出門吧。一起去看石榴結果,如果已經熟了,就摘下來喫。」

「真的?」

「眞的。一言爲定喔。夕子沒忘記的話。」

我緩緩起身離席。我們互相走近對方。近距離看著月子的瞼,我問道:

「爲――」

「我到底哪裏做錯了?爲什麼要把女兒從我身邊奪走?」

我聽從法官的聲音,在他們的對面坐下。我身旁還空著一張椅子。是前夫成海的位子,雖然已不太想與他碰面,但這次恐怕由不得我。

他不肯與我的目光相對。像要逃避視線般盯著文件。

「那是什麼?」

「我想如果困了可能就比較不覺得痛,如果你害怕可以喫一顆。」

我說著背對月子,手放在水手服上,我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顫抖。沒出息,我緊閉雙眼。一如月子,只要是爲了爸爸我也願意努力,況且對方不就是月子嗎?

「所以,你下定決心了?」

法官沒有從文件堆抬頭,刻意以事務化的聲音問道。「是。」我回答。法官瞥向手錶。

「對不起。姐姐等很久了吧?」

我無法順利發話。

「那麼,佐原成海先生視爲缺席。」

男調查官插嘴了。不是安慰,也不是勸說,他的說話方式就像在安撫無理取鬧的顧客。

我不太懂法律,也是第一次涉及審判。所以,我以爲接下來法官應該還有別的話要說於是保持沉默。法官的確還有下文,但他說的內容是:

「現在宣佈審判結果。」

沉溺回憶的我,被略顯顧忌的聲音喚醒。

「時間到了。」

「噢!」

「請坐下。」

「……;好吧。沒關係。我事先找好空教室了!」

我好愛聽爸爸講話。爸爸講得沒錯,對我而秋天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但我很高興與爸爸有了約定。秋天到底什麼時候纔來?到了九月就算是秋天了嗎?必須等到十月纔算是嗎?等待時間漫長。我甚至覺得那個夏天好像永不終止。

我知道,那是對付月子的必殺臺詞。

我扭過頭,勉強一笑。

「我家的石榴也開花了。」

說著,我拎起書包。

我把書包放在講桌上,背對月子說:

「真的要做嗎…… ?」

她似乎見過,聽了點點頭,但立刻訝異地蹙眉。

我覺得這是好主意。但月子搖頭。

月子赫然抬頭。以受傷的眼神看著我。或許她期待能察覺她的遲疑。但此時此刻我決定了,我一定要拉扯月子一把。我從口袋取出一排藥丸。

監護權肯定會判給我。雖然不算富裕但我好歹有份固定工作,也一直用心撫養孩子。成海在調停與審判期間, 一直強調他其實很愛女兒。不能說他騙人。我也不恨他。但他既然未以行動表明,顯然還不夠資格當父親。法院應該也明白這點。……我如此告訴自己,但那兩分鐘的時間還是令我窒息。

我本以爲自己提早抵達,但是看來好像只是勉強及時趕到。八成是我的手錶慢了。及時趕到雖然鬆了一口氣,但這種時候成海還沒來又令我心頭一陣不安。

爸爸溫柔地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你是皆川沙織女士吧?」

「爸爸。」

「姐姐。」

「我先捱打。 」

「不,總而言之,請告訴我理由。佐原是個沒有生活能力的男人。如果把孩子交給他,孩子們……」

「噢……」

然後我們走到走廊上。默默步行。我走在前面,一次也沒有朝月子回頭。如果四目相接,我怕月子或許會改變心意。更重要的是,我怕自己會泄氣!雖然臉上裝得很平靜,但我的腳步飄忽踩都踩不穩。

僅此而已。換言之,法院不會禁止我與女兒見面。

「不要。我不要在這裏!」

學校如果還有太多人留著,就無法商量重要的事。媽媽會趕回家煮晩餐,所以在家裏也不能談。 我倆可以獨處的時間頂多只有放學後。

月子彷佛當那是火燙的棒子,戰戰兢兢伸出手,她撇開眼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呢喃:

我不認爲接下來問的問題可以改變審判內容。結果已經確定,今天應該只是向我們宣佈一下。成海肯定也這麼想。所以乾脆不來了。畢竟結論已經很清楚。

「不用。我不需要。」

但是,他們似乎已完全喪失之前經常流露的人性化表情,只是冷然看著我,光是看到那種表情,便可清楚知道做出的審判是他們事先就決定好的。

「你要提出異議嗎?」

「關於夕子,月子二人,監護權屬於佐原成海。」

是之前的調查沒有表達清楚嗎?或者,有什麼難以置信的差錯?法官之前從未參與調查。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想到這裏,我求助似地看著左右兩邊的調查官。

「是媽媽的藥。睡不著時喫的藥。」

「這裏,我想應該不會有人來。」

月子問。

學校關門的時間快到了,如果接下來還有人會來這間教室,應該也是巡邏的老師吧。但月子以意外強硬的話語拒絕。

聲音雖小,但我知道她握住鞋拔的手倏然用力。沒問題。這下子月子應該會動手。

「準備好了喔。」

「來吧。」

輕清開門,我先進ㄊ。室內空蕩蕩。沒有桌子,只有老舊的講桌蒙上灰塵棄之一旁。傍晚的時間已過,窗外正逐漸轉爲灰色。想必很快就會暗的伸手不見五指。那樣或許更方便。看到月子接近電燈開關,我阻止她:

「皆川女士。的確――」

「想想爸爸,已經別無他法了。」

離婚雖已成立,監護權之爭卻拖了好幾個月,終於拖到石榴花開的季節。也給孩子們增加很大的負擔。明明是要決定家族與孩子的事,家事法院卻只有非假日的白天開庭,法院說必須在父母不介入的情況下詢問孩子,所以孩子們不得不從學校早退。我也有這種體驗,家裏如果出了事被學校同學知道會很難受。夕子與月子,不知是用什麼理由離明學校的。

她是個善良的孩子。想到我妹妹怎會被養得這麼善良,有時我都想詛咒自己,不過現在只能把決定要做的事貫徹到底。我正面直視月子,以毫無感情的聲音宣告:

「就這樣別開燈。 」

那本來應該是針對成海做出的結論纔對。監護權歸我。儘量提供機會讓成海與孩子們見面。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還有,皆川沙織與孩子會面亦無妨。」

時間雖短,但我沒錯過法官的嘆息。他只把目光傳向我。

在家事法院的走廊上,與兩個笑嘻嘻的人擦身而過,他們愉快的對話片段不經意傳入耳中。

「麻煩您了。」

我裝沒聽見她小聲喊我。取出裝在書包裏的東西,我抓在手裏轉身。

我以顫抖的聲意勉強擠出這句話。我很茫然。是誰散播了荒謬的虛假流言嗎?抑或是那個深不可測的佐原成海私下使了手段?我只能想到那種不可能的念頭。

拉門開啓,不知幾時月子站在門口。

那是鞋拔。暗金色的黃銅製品,很久以前就擺在家裏的玄關,但從未見到它被使用。我也沒想到會派上這種用場。

月子點頭,揮起鞋拔。

「沒事。對夕子而言秋天或許還很遙遠,但對大人來說就等於明天。」

我微笑。

「纔不是。是『爸爸沒忘記的話』纔對。」

「嗯。」

他說。

遊移的視線,扭絞的手指,清楚表朝她的猶豫不決。她根本沒有下定決心,但月子說:

我看中的教室在校舍角落,冷清無人。是我上了三年級才發現的教室。若能在學校與家裏之外。找個其他不相干的場所最理想。但那是不可能的。門上雖有鎖,但沒有鎖住。

我被帶去的房間一如既往。只有摺疊椅與組合式桌子。本以爲法院是更具權威的地方,但直到最後一天都簡樸得冷清。有三人並排而坐。坐在兩邉的初老男女是調查官,他們從調停階段就負責承辦我這個案子。根據之前的過程 ,我認爲女性調查官果然還是比較同情我。

三.沙織

但是爲什麼!

她的表情蒙上無助的陰影,肩榜怯懦縮起。低著頭抬眼注視我。水手服的白領結,染上晚霞的豔紅。月子果然可愛。我遺傳了媽媽的美貌。月子除了那個,還具備了有時甚至令人想用力摟緊的嬌弱。

「佐原先生的確沒有生活能力。這點我們也同意。但是,這是您兩個女兒的意思。」

啊?我差點失聲驚呼。但聲音在喉頭深處凍結。

我噘起嘴。

我講不下去了。,基本上成海是否有固定住址都令人懷疑,他八成是靠著那種可怕的魅力在女人的裙下四處遷徒吧。那麼女兒該怎麼辦?

「好了,動手吧。」

然後在秋天,我喫到石榴。

法官冷漠地說著,抬起頭。

中央坐了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男人。這位大概就是法官。或許是因爲有看似嚴肅的他坐鎮,室內氛圍比平時更緊繃。不知是否錯覺,兩個調查官的表情也很難看。

可以的話我很希望她服藥,但她自己說不用我也沒辦法。我環視教室

「還有兩分鐘。起稍候。」

「爲什麼?我應該已告訴過兩位調查官。佐原這幾年,甚至不回家。」

「姐姐拿那個幹嘛?」

就只有我與爸爸,在無人造訪的山中。

我脫下衣服,也脫掉內衣。裙子不用脫。只要上半身赤裸就夠了。本想把水手服直接放在講桌上,但一看之下佈滿灰塵很討厭。沒辦法,雖然不穩也只好放在書包上。

「好吧。那麼,我也有所覺悟。」

我看著窗外。天空出現淡淡的滿月。月子就是誕生在這樣的夜晚嗎?第一下打在我的裸身上,響起乾扁爽脆的聲音。

於是,我感慨萬千地想,啊――夏天到了!

「姐姐。

「你若太早來也很麻煩。」

我不想在孩子們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但是,我最近好像的確有點軟弱。有時連續多日都得耗到黎明才睡著。也有時反而不知不覺就像暈厥般昏睡不醒。每次法院傳訊就得請假導致我在職場上風評不佳,不過那總算要結束了。今天,就會做出審判結果。

「喂!」

女調查官看似慌張地尖聲阻止他,於是,我明白這是本來不該告訴我的事。

「沒關係啦,如果不告訴她,她怎麼會死心。」

男人有點不耐煩地回嘴。我趁勢追問:

「是孩子們這麼說的嗎?」

「對,呃,算是啦!」

我不敢斷言當孩子們被迫二選一時一定會選我,縱使成海再怎麼沒出息,畢竟是那兩個孩子的父親。但是,那樣眞的對孩子好嗎?我拚命傾訴。

「她們是善良的孩子,想到父親過著不規律的生活,大概很同情他。說不定是一時衝動想幫助父親才那樣說。可是請你們想想看。那兩個孩子還是國中生,讓她們照顧一個連工作也不去做的父親,你們不覺得太殘忍嗎?」

「那個,皆川女士。」

這次是法官打斷我。

「調查官,還是由我來說明理由。」

「噢。」

男調查官氣悶地閉嘴。法官翻開他之前閱覽的文件之一 。毫不掩飾他的不耐煩。

「根據調查報告……夕子與月子二人希望與父親同住的理由的確如你所言,他雖無生活能力但畢竟是父親,所以孩子們聲稱想照顧他。但是,法院必須以孩子的福利爲第一優先,所以這只是作爲參考意見。

「既然如此――」

「但是。兩個孩子還說出另一件事。」

法官一徑低著頭,唯有眼睛冷然注視我。

「二人聲稱,遭到你的暴力對待。」

暴力。

沒錯,我的確打過女兒。當她們想偷別人的東西時。當她們說謊被拆穿還想推到別人身上時。當我身爲母親無法坐視不管時,有時的確只能想到打耳光這個方法。

然後他朝女調查官瞄了一眼,她用恨不得咬人的眼神瞪視法官。

爸爸取笑講究的月子:「嗯哼。――月子也變成小管家婆啦。」

媽媽主動退讓了。所以現在,除了我之外,成海身邊的美人只有月子。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男生被月子看到糗態。我略感興趣,試問道:

「不用等你每次的朋友?

我的沉默,似乎被視爲記罪的證據。法官的聲音轉爲柔軟黏膩。

當然,我根本沒有打小孩。就連用手打人都會毛骨悚然,遑論拿黃銅製的棍棒毆打。基本上,我連家裏還有那個鞋拔都忘了。那是成海穿皮鞋用的東西,但自從他幾乎完全不回家後,應該已放在玄關蒙上多年灰塵。

……我還會繼續成長。應該會變得更美麗,所以,佐原成海除了我之外再不需要他人。

「我答應孩子們要保密的。」

月子歪頭思索。

「是我女兒用那種字眼嗎?」

「那,回去順便去百貨公司逛逛吧!實際看到商品或許會有靈感。」

「嗯。我想跟姐姐一起回家!」

她一再重述。

「還沒……」

爸爸成爲監護人後,重新租了房子。是足夠我們三人一起住的房子。幸好,在離原來的家不遠的地方就找到理想物件,因此不用轉學,但是免不了還是多少有點影響。

不,基本上,我根本不記得曾對女兒施暴。

然後,我倆喫喫發笑。我合起書本。

但是,若是不這樣做……換言之如果不把我變成會家暴的母親,父親就毫無勝算,這個想法我認爲是正確的。她們一定是針對調停與審判好好做過研究吧。女兒從國中就有機會學習法律,令我在落寞的同時也有一點點喜悅,還是該早點懂得法律纔對。

每個月我都會收到兩三封男主帶有暗示的信,有時我會匆匆離開,不過多半都在這裏消磨時間。月子似乎已經記住了。

我有點不安。孩子們真的能夠不離不棄一直守著父親嗎?會不會被捲入遊戲人間的浪子生活呢?孩了們該不會因此磨滅自己的幸福吧?一旦開始這麼想就沒完沒了。

法官不聽我的辯解,徑自往下說。

「夕子眞的長大了呢那麼,我們走吧。」

幸好,離婚立刻就成立了。之後我只要去成海身邊就行了,但成海的生活亂七八糟,法院如果按照。常理做判斷,監護權一定會判給媽媽。那樣我會寂寞而死。我只好拚命動腦筋

認真看書的人只有一小撮,但圖書室的學生意意外地多。因此,月子好一陣子都困惑地東張西望,反而是我先發現她,在我微微舉手之前她似乎完全沒看到我。

但是,現在我想認同孩子們的選擇。法院同意讓我見孩子。即便從外圍,我應該也有辦法照顧那兩個孩子。

逞強的心猝然崩潰。遮在眉上的右手,急忙捂住冒出嗚咽的嘴。我早就知道,等到孩子們開始戀愛嚐到情愛滋味。終究得和孩子分開,我早已覺悟那是母親扮演的角色。

普西芬妮只喫了石榴的三分之一 。所以她在一年之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得以回到人世。

到頭來,他直到最後都不肯正眼看我。

換言之,兩個女兒身上的傷痕除了自導自演別無可能。

我無話可說。既然調查官聲稱看過,那應該是確有傷痕吧。

「就是嘛, 」

她先這樣聲明後才說:

眞有那麼受傷嗎?

「他在學校好像挺受歡迎的,月子覺得他如何?」

約定實現了,爸爸開車載著我,帶我去樹林染上硃紅的深山。

但我的確在服藥,因爲離婚進行調停太勞心傷神導致睡眠不規律,我請醫生開了精神鎮定劑。心情激動實在睡不著的夜晚,只要喫一顆通常可以一覺到天亮,那樣算是濫用嗎?

但是分離來得太快,我還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

那晚,我們鑽進學校角落的廢棄教室,互相鞭打對方的裸體。先拿鞋拔動手的是月子,起初月子的手的確很用力,但那對她而言終究還是太嚴苛的要求。

「那麼,如果對審判有異議請在兩週之內辦理手續。辛苦了。」

走出家事法院,初夏的陽光刺眼。我不禁抬手遮在眉上。如果要回家,記得冰箱已經空了,必須先在路上買點菜。雖說是女孩子,畢竟在成長期,最近食物消耗得特別快。

「那可不行。」

丈夫本就是外人,只不過是因婚姻而結合,但是父親打從一開始,就是無法否認的血親,我看成海的眼光,與女兒看成海的眼光不同。沒有早點發現這點大概就是我的罪過。

「夕子與月子小妹妹,爲了展現遭到施暴的痕跡,還讓女調查官檢查身體。調查書上記載了狀況,不過,這還是直接問她本人比較好,」

農耕女神蒂美特,有個美麗的女兒普西芬妮。但是某一天,普西芬妮被冥王哈底斯擄走了。普西芬妮到了冥昦,冥王給她一顆石榴。她喫了石榴。在冥界喫過東西的人,再也無法回到人間,即便身爲女神的母親來接她,也無法打破這個規矩。

「好像有點太幼稚了。」

她們以爲只要當作是我服藥後不省人事地昏睡時發生的事,我就會以爲是自己乾的嗎?我喫的藥是鎭定劑,可不是興奮劑,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揮舞鞋拔打人,這不像是冰雪聰明的夕子會編出的劇本!如果沒有加入酒精這個關鍵字,就算家事法院再怎麼忙碌,恐怕也不會相信孩子們的說詞。

她轉身背對我走了。空氣中瀰漫軟綿綿的洗髮精香氣。

月子的容貌還很椎氣。暫時還不是我的對手。……暫時。

「對了,房間的窗簾選好了嗎?」

「可以嗎?謝謝姐姐!那我馭在校門等你。 」

法官把文件理成一疊,在桌上敲一敲弄整齊。

是我錯了。我以爲爲了女兒的幸運,與成海離婚方爲上策。我想當初我應該多聽聽孩子的意見纔對。我壓根兒不知道,那兩個孩子會擔心父親到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還說謊騙人。

「孩子們說,你只是因離婚的壓力暫時失控。平時都是溫柔的好母親,她們還替你說好話呢。這樣庇護父母的案例並不罕見。但這次針對孩子們的營養狀態及精神狀態、學校的出席狀況,以及她們的感受綜合觀之,我們判斷緊急性不高。本來有義務通報兒童社福單位,最後決定只給予告誡。不過,只因精神不穩就拿金屬棍棒毆打孩子,站在法院的立場不得不重視。」

如今想來,我一個人無法照顧兩個女兒與丈夫,是起初我決定離婚的理由。但是我與成海一旦切割開會怎樣?「媽媽沒問題。可是,爸爸一個人活得下去嗎?」女兒會這麼想,毋寧是理所當然。

石榴還沒有完全熟透,但也不算太青澀,我與爸爸整天盡情貪食那個滋味。我弄髒的嘴脣,被爸爸光亮的嘴脣弄乾淨。

我與普西芬妮不同。我再也回不來了。

不是圖書室的藏書,是我自己的書,所以即使不來圖書室也沒關係,但是有人傳給我一封信「今天放學後,請留在教室。」信末寫著班上男同學的名字。我猜得出對方的用意。記得那是在足球隊還算有名的男生,但同年級的男生每個都像不成熟的幼兒,光是看著就心煩。更別說是兩人單獨說話了。

我不禁咕噥。

「對不起。姐姐,做出這種事,對不起。」

到了秋天咱倆就出門旅行吧,一起去看石榴結果。如果已經熟了,就摘下來喫――我沒忘記在鬼子母神堂許下的一個約定。到了秋天,我瞞著媽媽與爸爸見面。

「姐姐果然在裏。」

但是我不同。

可是很快,我就只需要買一人份的食物了嗎?

要掛在新房間的窗簾,由月子挑選花色。但月子左思右想始終無法決定。現在是用房間原先就有的單薄窗簾勉強湊合,但每天早上陽光刺眼很難受。

「那種東西,隨便選一個就好了。」

當我這麼提議時,月子雖然遲疑還是點頭了。這本來應該是單純依戀父親的小女兒戀對無法接受的提議。於是我看穿她內心暗藏的慾望。大概是因爲我們畢竟是親姐妹吧

佐原成海就是我的奬杯。

我把書放進書包站起來。

我在放學後的圖書室看書。

「爲了和爸爸一起生活,陷害媽媽吧。」

「我不記得有這種事!」

我把書頁磨損起毛的書翻到我最愛的故事。那一頁已壓出痕跡,不用找便可立刻翻到。是石榴的故事。

「媽媽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平日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只是最近,爲了離婚和監護權之類的事情太累了,拜託,請不要把我媽媽當成壞人。」

「報告書上提到,」

「不是,這是我們整理出來的意見!」

「可是,那只有在孩子還小時。在她們還不懂事時。」

法官眉也不挑,就此無視她。他把視線回到調查普上,朗讀內容。

我遺傳了媽媽的美貌。月子除了那個,又多了幾分可愛與嬌弱力,二者皆可成爲渾然天成的魅力。換言之我雖不想承認,但妹妹或許的確擁有我所沒有的魅力。

「我應該在口頭上聲明過了!」

「啊,可是!」

於是月子微笑。

而現在,我就在成海的身旁。那個撩動心底深處、溫柔得不可思議的聲音,每天都在對我訴說。

看著她的背影,我在想。

「報告書寫著心神耗弱。

我當然原諒她 帶著燒灼般的疼痛感,我轉過身抱緊妹妹。

我試問。月子害羞地微微搖頭。

「那兩個孩子,眞有那麼……」

不斷落下的黃銅鞋拔逐漸減弱力道,傳來壓抑的嗚咽。明明是我叫她打的,最後她卻把鞋拔一丟撲到我的背上。

當然,我無意陷害媽媽。雖與對爸爸的愛不同,但我也愛媽媽。所以在家事法院遠比想像中狹小的房 ,請那個好像事事不耐煩的老頭子調查官出去後,讓女調查官檢查背部時,我嘮嘮叨叨一再強調。

「你最近精神很不穩定,濫用酒精及醫生開的藥物。而目在心神耗弱的狀態下……換言之在酒醉或藥物作用導致意識不清時,對孩子施暴。」

「對了,你找我有事?」

「我去姐姐的教室,有個男生在癡癡苦等。我心想一定是『那個』。」

孩子們的策略很成功,監護權果然落到成海手裏。然而,我並不打算提出異義申訴。

「嗯――講這種話有點對不起他。」

月子的表情倏然一亮。

說穿了,其實是我太不瞭解女兒的心情。

我不喝酒。頂多應酬時陪著喝一點。家中只有煮菜用的酒。所以那是莫須有的罪名。

我知道媽媽想離婚的理由。對於幾乎是獨力撫養我與月子長大的媽媽,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感謝纔好。但她太美了。曾經擄獲爸爸的容貌,即便在爲生活心力交瘁的現在依然不見衰退。她那樣的人居然願意主動離開成海,對我來說是奇蹟般的良機。

「二人的背部都有厳重的內出血痕跡。除此之外,月子還有自肩頭算起長達十五公分的外傷。根據她們的主張,你是用黃銅做的鞋拔毆打女兒。」

一切都是眞的。媽媽平日不會做那種事。說得更正確點,媽媽一次也沒做過。就算是爲了得到成海,如果害媽媽被警察逮捕那我終究會心虛,我暗自冒冷汗懷疑自己那樣過度強調是否有點不自然,幸好一切都很順利。

月子在胸前略微揮手,遵守圖書室的規矩,緩步走近,見我身旁的椅子空著,於是她淺淺坐下。

四、夕子

法官這狀清晰可見地嘆息。

「你真瞭解我。」

「沒關係。謝謝你。」

然後我撿起鞋拔,對她微笑。

「那麼,接下來輪到月子囉。」

她再怎麼畏怯也逃不了。因爲,月子已經先打我了。

石榴的故事,還有下文。

普西芬妮喫了石榴,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成爲哈底斯的妻子。但哈底斯有一次愛上美麗的精靈。

把自己強行擄走的哈底斯竟然移情別戀,令普西芬妮無法容忍。她踐踏精靈,詛咒精靈,據說把精靈變成了雜草。

若只是要把監護權給爸爸,我想還有別的方法。法律書籍上寫著,孩子的希望比較容易被成全。但我刻意選擇那種方法的理由只有一個。

――在月子變美之前留下傷痕,在她或許將會比我更美的背部,留下哪怕面積不大,也會終生遺留的傷痕。

我揮下的那一擊,醜陋地撕裂月子的肌膚。

那晚看到的雪白裸體,宛如清亮的滿月一般美麗。甚至會令每個人都忍不住以脣親吻。

然而現在,已經沒有那麼美了。

0;石榴 完1;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滿願 1

  1. 01夜警
  2. 02死人旅館
  3. 03石榴正在閱讀
  4. 04萬燈
  5. 05關守*
  6. 06滿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