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狗神

幾近崩頹的隧道里，各處滲出水，生長着潮溼的青苔。

也不知道有多少效果，內壁貼滿了驅除蠱毒的護符——但每張都因爲溼氣而已失去原形。這些幾乎化爲黴菌塊的護符，只要阿音用手一碰，就變成一堆碎片。

「……再繼續往前走，可能會沒命喔。」

阿音頭也不回地說完，便有一人從後方的陰暗處現身。是『爆手』鴉人。

雖然他沒有不被『歧路疾風』阿音察覺而跟蹤的實力，但也不能這樣就放棄打道回府。鴉人一臉怏怏不樂，不即不離地跟在阿音後面。

依靠從入口射進來的微弱光源，兩人無言地走在隧道里。

就像這樣走了幾分鐘後，怪異的現象發生了。

啵——鴉人腳邊的小水灘，浮起一個頭顱大的水泡。

軟趴趴地浮動着，但一貫保持着巨大球形的這個物體，簡直像是肥皂泡——不，是個養了只巴掌大紅魚的『金魚缸』。

『金魚缸』在鴉人的背後迅速膨脹，想把他的腦袋一口吞下。

「——唔喔！？」

鴉人在千鈞一髮的時機察覺到，彎下身子往肩膀後方扔出爆鏢。

啪唰一聲，水的球體在鴉人頭上破裂開來。

紅魚——水妖的本體一掉在地上，就逃進小水灘中消失了。

阿音頭也不回。

「嘖！」

將溼透的頭髮往後梳，鴉人心情越來越鬱悶了。

走出隧道後，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延伸着一片深紅色的花園。雖然鮮豔奪目但帶有一點非現實的味道，是片讓人聯想到死後世界的光景。

「……不對勁。」

看到兩人眼前的人物，鴉人說。

阿音蹲在少女面前，從陶器般的額頭上將濡溼的瀏海撥到一邊，慢慢地說。

這個女孩後來遭到成爲叛忍的阿音殺害。

「家。」

年齡大概只有十歲上下。她一心一意地摘花，編成花冠。

阿音的腳邊有個金魚形狀的馬口鐵玩具，被砍成兩半掉在地上。就是這個玩具成爲核心引來了付喪神，形成剛纔的水妖。

「這傢伙不是人類啊。」

接着，少女指着地上鴉人踢過的玩具。

「啊——喂！？」

「汪汪……」

在夕陽映照之下，巨大的工程車輛有如墓碑般林立。其中有幾個朝天的怪手，上面綁了鋼筋組成十字形，特別引人注目。

「花兒……很美。」

鴉人慢了半拍才明白她的意思，再次板起了臉。

「你家住哪裏？照顧你的人在哪裏？」

有人頭大小的這個物體，就是鴉人剛纔沒解決掉的水妖。

少女回頭看了阿音。

「魚兒……」

「……但是，這個女孩的頭髮與衣服，都有人整理得好好的。」

雖然那武器形狀特異，

「——！！」

在深紅色花園當中，像獨立的一朵花卉般，有一名少女坐在地上。

阿音點頭，追在她身後。

「小心！」

「過去，天上的獨一神，派遣一名男子來到地上，他預言——」

「汪汪。」

那由他指着鴉人。

「那由他——那由他，這附近有沒有住什麼人？我在找一個叫『來須』的人。」

「喔……還會講人話啊。」

「名字…………那、由、他……」

抱着少女的鴉人大叫。

「是指《宮》嗎？」

「人……」

「大姊姊……大哥哥。」

男人搖頭。

然後，阿音似乎想跟少女人偶說些什麼，但也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跟剛纔她衝向敵人一樣，都不像是平常冷靜的她會做的事。

在少女人偶——那由他的帶路下，兩人來到一處棄置了數百具工程車輛的廢棄場。

留音是以前阿音的同胞之一。在《御廚衆》辰門中擁有僅次於阿音的實力，當時興阿音情同姊妹。

「沒用的，問她她也不會知道啦。」

鴉人隔着阿音的肩膀看了看少女的臉。

鴉人慌忙追在她身後。

糾纏難分的少女與魚兩者，只有魚被一刀兩斷，水泡染成血紅——一瞬間之後，就像破水般破裂了。

「嗯？喔，你說這個啊。」

「——名字是？」

雖然正值《禍津風》止息的時段，但在遠離《七星樹》保護的土地上，竟然會有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實在太不自然。

「那是……什麼法術嗎？」

「那個小鬼是怎麼回事——」

「——！」

阿音的側臉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少女代替她開了口。

水妖將少女吸進水泡中，想在空中將她溺死。白皙小巧的手腳在水泡中掙扎，金髮與褶皺的衣服在水中如花朵般綻放。

「你的——名字。」

另一邊，

「……你所謂的『神』，喜歡見血嗎？」

「兩隻……？」

接着，一雙玻璃珠的眼睛捕捉到某個東西，少女在阿音的眼前小跑步地跑出去。

阿音不理會他的冷潮熱諷，注視着少女的臉龐。

「你看——是人偶。」

晚了一點跑來的鴉人接住了少女。

「『天堂』……？」

「——誰！？」

少女跑向一隻黑色野狗——這隻狗大概也是屬於妖魔一類的，不過好像沒什麼敵意。它時而往左右迂迴，慢慢地走向這一邊。

鴉人繃緊了神經。

阿音衝上前去，立刻跳躍起來，荒王的劍光在空中一閃。

養着紅魚的水泡——水妖在少女的頭頂上取好位置，急速地膨脹。

鴉人說着，看向阿音——

走了幾步，她回頭對阿音說：

「哼，竟然從玩具手中救出個洋娃娃，還真是天大的笑話。」

「一隻變成兩隻也沒差——」

「那是已不復存的宗教之象徵。」

嘰嘰嘰——少女一面發出關節摩擦聲，一面抬頭看着鴉人與阿音。她的動作中完全沒有感情。

阿音搖頭，對鴉人說。

停頓了一拍，鴉人才想起這個名字。

「在世界末日那一天，所有死者都要因爲生前的作爲受到審判；罪人下地獄，無罪之人則送往天堂。」

男人轉動了十字杖的柄。鐮狀的刀刃從左右突出的橫木中彈出來。

「不……是我多心了。」

「沒關係嗎……那傢伙跟過來了耶。」

「人……？」

少女發出細微的唧唧聲，抬頭望着阿音與鴉人，然後環視周圍的花園。

「不是肉眼可見的場所。是不屬於這個世間的『某處』——地上的神無法拯救我們。」

「這傢伙跟剛纔的玩具都是一樣的，不過是個付喪神罷了。」

晚了一點纔開始走的鴉人，回頭看了看背後說：

看到水妖的動作，

「什麼？」

鴉人轉過頭，抬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聲音的主人，是坐在廢棄車輛上的一名男子。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象徽』，他肩膀揹着一個巨大十字形、類似法杖的物體。

阿音衝動地衝上前去。

「留音……」

阿音走向少女與黑狗。黑狗稍微退後了一點距離，但少女只是抬頭看阿音，沒有移動。

鴉人的視線前方，是剛纔那隻黑狗。黑狗慢吞吞地搖着下垂的尾巴，步履蹣跚地走過來。

鴉人說。

阿音搖頭。

阿音問他，

少女伸出手，摸了摸黑狗。黑狗乖巧地低下頭。可能是還有人類飼養時的記憶吧。它的脖子上戴着紅色項圈。

但阿音所殺的那個人，決不可能是這樣的少女。或許是長相太過神似——

「她長得跟那個……留音什麼的很像嗎？」

聽了她的話——那由他丟下黑狗，開始快步前行。

鴉人正在思考，就看到少女腳邊產生巨大的波浪，有個圓形的物體鼓脹起來。

男子仰望天空，喃喃自語地說。

鴉人把少女人偶放到地上，看到掉在腳邊的金魚玩具，一腳把它踢飛。

「——什麼啊這是！？」

阿音睜大雙眼，站在原地不動。然後彷佛對幽靈耳語般喃喃自語。

然後，她再度對那由他說：

「留音？」

水泡浮上約兩公尺高的半空中。

阿音問。

（但使用它的人，恐怕不是泛泛之輩——）

阿音的手伸向背上的荒王。她已做好拔刀的準備，全身緊張感不斷提高。

這時——那由他跑向那名男子。

「神父！」

「那由他。」

男子從廢車上下來，抱住那由他，面露一抹微笑。

「謝謝你們送我女兒回來。這孩子好奇心強，一下子就跑出家外了。……我剛纔正打算去接她呢。」

然後，他將十字杖立在自己面前，將前額抵於其上，像是在祈禱。

「這附近有妖魔出沒，有備而無患。得請天父保護我們纔行。」

「——你是什麼人？」

阿音繼續維持警戒地問，那由他看了看阿音，然後抬頭看着男子說：

「神父。」

「就如她所說，我只是個神父。」

「……你知道一個叫做『來須』的男子嗎？」

一瞬，神父的表情變得狐疑。

但——

「這個嘛……」

神父面帶微笑，扭轉十字杖的柄，刀刃便收回橫木中。

「天要黑了。今天就在我家過夜吧。」

神父抱起那由他，開始往前走。

神父如此說。

「哼，強詞奪理嘛。」

接着，渾沌一腳踢散了作業車輛山，突進而來。

打開巨大門扉走進內部，看到寬廣的禮拜堂，深處有座供奉着剛纔那些象徵的祭壇，並且排列着幾十個座位，有數十來個孩子坐在座位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可是好機會。

當然。即使現在自己能不被阿音察覺地取走《荒胤》，或是在取回《荒胤》時讓阿音負傷，具有魔物、超人般實力的『歧路疾風』，也會立即修復肉體，追殺鴉人吧。

神父抬頭望着窗外說：

「是風聲。」

「狗——不，體型很大喔！？」

輕易避開雙方攻擊，向後跳開的阿音與渾沌——

不久，神父出現在兩人面前。手上拿着之前那把十字杖。

但，就在這一瞬間——

鴉人正想回嘴，阿音卻制止了他。

「喂喂喂，你何必跟他認真……」

以手遮蔽強風，抬頭看着怪物身影的鴉人大叫。

「今天客人真不少啊……」

「不過……只要三個人一起上，應該就能收拾它了。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吧。」

「把它——引誘到中庭的中心！」

從禮拜堂的地下，傳來某種東西發出的聲響。

兩人在神父的帶領之下，來到蓋在廢棄場角落的宗教設施——神父說那叫做『教堂』。

它那像是巨狼般的身體瞬時被類似甲冑的裝甲覆蓋，口咬的獨鈷杵突出兩隻長劍般的巨大刀刃。

鴉人悄悄地窺探了一下她的樣子，那張端正的側臉還是紋風不動。

「成了！」

然後，一陣巨大的咆哮壓過了這些聲音，響徹四周——

「而你們蟲忍對它而言，正是最好的餌食。」

「一半是宿主的血液中無法抹滅的本能，另一半是寫在人工記憶體中的命令——『吞噬所有的『蟲』』。它與其他的忍犬同伴一起被廢棄，在自相殘殺的最後存活下來，是最強的也是最後一匹狗神。」

似乎有什麼人在外面。混雜在風聲中聽見的——是野獸的咆哮嗎？

「習性……？」

（——真的，非殺不可嗎……?）

此時——阿音的苦無刺進了渾沌的右眼裏。

「什麼——」

轟嗡嗡嗡嗡……

撲嗤……右眼的苦無被它吞進體內。

又被當成小孩子看待的鴉人，想咒罵個兩句而開口。

無數的刀刃從渾沌的項圈中飛出，如同鏈鋸般轉動，彈開荒王的劍刃。

「擁有人的外型，也有靈魂寄宿其中。如果說這些孩子是人偶，那我們也是人偶了。」

鴉人幾乎說不出話來。

在鴉人的鼻尖前，荒王的刀尖巍巍地顫動着。

說完，他抬頭仰望禮拜堂的天窗。

坐在禮拜堂一角，阿音雙眼緊閉。

渾沌的裝甲在全身上下刺出長針。看起來就像只刺蝟。

「那是什麼玩意！？」

「我回來了，明亞里。我回來了，徐穩——」

在雙方拉開距離時，渾沌的尾巴前端如大蛇般露出尖牙，意圖咬住阿音。

神父一個個眼他們說話，這些孩子紛紛發出唧唧——的聲音回過頭來。

在地面造成一陣轟鳴，渾沌巨軀跳到半天高。它在空中轉動脖子，從阿音的正上方將獨鈷杵一揮而下。

神父大喊。

——但是，他的這個動作被阿音伸手製止了。

「今晚的風似乎會很強……」

「每到滿月的夜晚，它似乎就會兇性大發——即使成了蠱毒的聚合體，還是忘不了以前的習性。」

鴉人抽出自身攜帶的忍刀，將刀鋒對準了阿音的心臟。就算是『歧路疾風』阿音，只要心臟讓利刃這麼一刺，也不可能存活吧。

阿音以左手抓住它，腰部位置下沉，右手握住荒王，擺出迎戰態勢。

阿音轉過身子，將荒王插進裝甲縫隙間——渾沌的頸部當中。

廢棄場受到暴風肆虐，不安定地堆積起來的機械發出的軋軋聲，以及作業車輛怪手的風吼聲層層重疊作響。

「——荒王！！」

握好忍刀的鴉人的手臂，開始加諸了些許力道，就在這個瞬間——

（睡着了嗎……）

像座小山丘般大的巨軀以驚人的速度追擊，壓在倒地的鴉人身上。

鴉人扔出五支爆鏢。

轟隆隆隆隆……

阿音以荒王化開這一記刀刃攻勢，巧妙地移開身體。但，渾沌直接一腳踢在地上，像一排長槍一齊突刺般，從背部撞向阿音。

在這種情境下，神父卻若無其事地朗讀着聖經。『孩子們』不知道是不是在傾聽神父的聲音，也都面無表情地坐着不動。

就在這時，

全部都是少女人偶。有的皮膚龜裂，有的缺了眼鼻，有的則是手腳從關節以下斷裂，不過每個都整理得清潔整齊。

嘔呃——渾沌從喉嚨深處吐出怪異的塊狀物，深深咬在嘴裏。這個細長的塊狀物兩端露在嘴巴外，看起來酷似佛具的獨鈷杵。

慢了一瞬，阿音的眼睛也睜開了。

（既然如此——！！）

「阿音！」

咻！

神父微笑，扭轉十字杖的柄，讓刀刃彈出。

「不就是人偶嗎？」

鴉人被打飛至十公尺之外，身體硬生生撞上廢棄作業車輛。至於渾沌破損的尾巴與裝甲，則在轉眼之間再生完畢。

咚！！

好像是對這句話不服氣的樣子．她背上的荒王喀答喀答地發出撞擊刀鞘的聲響。

阿音看穿刀刃攻擊的軌道，拔出刀劍，一閃劃上渾沌胴體。然而——連鋼板都能一刀兩斷的荒王刀刃，竟被腹部的裝甲彈開。

神父轉向阿音與鴉人。

「哎呀——」

戰慄——纔看到滿是血污的背肌一陣翻騰，渾沌已將蛇尾一甩。阿音的苦無從蛇口中飛出，射回阿音的方向。

「已經無處可逃了喔。」

渾沌撲向位於正面的阿音。它在空中急速扭轉脖子，以獨鈷杵砍向阿音。

蠢隆……

一擊就要她的命——這是完成任務唯一的路。

其中一支爆鏢將尾巴上的頭部炸個粉碎。然後剩餘的爆鏢則刺進渾沌裝甲的縫隙內，一起爆炸。就像傷疤般，渾沌的裝甲剝落。

一陣鏗啷金屬聲，剝落的裝甲掉落到地面上。

阿音等人皺起了眉頭，神父對她們說：

鴉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神父對他搖頭。

「那是『渾沌』——《牙樹計劃》的實驗體，也是奈米廢棄物的清道夫。」

「刀刃對它的裝甲無效！！」

「你算計我們！？」

渾沌一邊發出低吼一邊回頭。

「還要命的話，就不要進入荒王的攻擊範圍內。」

「原來如此，這傢伙……真是個怪物……！」

夜空中雲層如急流般竄過。在廢棄作業車輛堆積如山的高處，有個以滿月爲背景，如巨狼般的形影。

說完，鴉人轉過頭去。不過阿音卻看着人偶，喃喃自語。

阿音右臂血管浮出，緩緩將荒王拉回，收回背後刀鞘。

「來了！」

「擁有人的外型，就是人類……？」

然而——從爆炸火炎中躍出的渾沌，渾身是血地揮舞前腳，以銳利的勾爪襲擊鴉人。

阿音的手臂自己動了起來，荒王出鞘。

但——

「你的興趣還真獨特啊。」

「你這個——」

「不是興趣。她們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孩子。」

果然如他所言，當晚教堂外面颳起了《禍津風》的狂嵐。建築物軋軋作響，鑲嵌玻璃的天窗劈啪地嘶吼，蠟燭火光因空隙吹進的風搖曳欲滅。

嘶、嘶、嘶——

神父從背後呼喚阿音。

阿音頜首，引誘渾沌追在自己身後，自己衝向廢棄物山丘之間不算寬廣的平地地帶。在這塊地帶的中心部，繪有類似某種標誌的——或許是用以祈求天神庇護的——十字形的印記。

一路追來的渾沌，撲向站在十字印記上的阿音。阿音在千鈞一髮的時機大大地跳開，只剩渾沌留在印記上。

神父按下裝在一部分廢棄車輛上的按鈕。結果——

埋藏在印記下方的五發地雷被引爆，誘使數千發內藏蠱毒的鋼鐵彈藥從地面朝着正上方爆炸開來。

喫了鋼鐵彈藥攻擊的渾沌，四肢與下腹部遭受到破壞，發出巨響當場倒地。

渾沌擁有超強的再生能力，用這種方法能夠延緩它的回覆時間，頂多只有兩秒——但神父不給它這兩秒的時間，按下了第二顆按鈕。

放在陷阱周圍的三臺作業車輛，怪手各自組成了十字形，這時紛紛將其尖銳的橫木像鶴嘴鋤般揮下去。

在最後的一刻，渾沌像蛇一樣的尾巴急速伸長，咬住了阿音的腳。

阿音的身體被拖在地上，拉向渾沌那邊。

三個鶴嘴鋤就要將阿音與渾沌一同刺穿——

「——！」

阿音的蛇眼發光了。

夢刀流『霞遁』。

她的全身化爲薄霧，轉移到數公尺外的空中。

咚咚咚——

作業車輛怪手引起一陣巨響，貫穿了渾沌的軀體。項圈與裝甲發出尖硬的聲響被破壞了，但本體的生命力絲毫未減，硬是將怪手慢慢推開。

但神父趁這個機會衝上前去，舉起十字杖就是一刀。有大人環抱那麼大的粗壯頭顱，被鐮刀般的利刃砍下。

像拔掉栓子一樣，渾沌的身體從頸部噴出鮮血。它的腳在在空中揮了兩、三次，便不動了。

另一方面，渾沌的首級還沒斷氣，哈呼哈呼地伸着舌頭，朝上瞪着阿音。

最後——

「糟了——那邊纔是本體嗎！」

——蟲忍殺『虛滅』。

「這隻死狗……」

速度與技術來講，阿音佔上風，但渾沌有無窮無盡的體力，現在還有強力的武器。渾沌一邊與阿音激烈地交戰，一邊一步一步地往禮拜堂移動。

有個人從禮拜堂中漫不經心地踱了出來。是少女人偶那由他。

咚咚咚咚咚——！！

渾沌如同紅色水銀般在地面高速滑動，阿音以比它更快的速度趕上它，再次將荒王刺進去。

不只如此，阿音的背上、腹部、大腿、手臂皆紛紛生出渾沌的獠牙，然後受到同樣生出來的阿音刀刃所牽制。

「是啊…………我也是個怪物……」

渾沌一回首，就以口中銜住的荒王砍向她的身體。

「真厲害。簡直是不死之身嘛。」

輪迴之環在空中開始迴轉。

鴉人的肩膀也被咬出一個巨大的撕裂傷。他臨時讓自己的血液在傷口爆發，將對手彈飛，但自己也面朝上地倒下。

只見阿音背後出現擁有巨大獠牙的獸口，意圖一口吞下她的腦袋——但這次換肩膀上出現形似荒王的長刀，刺穿野獸的頭部。

渾沌連續按下好幾次荒王的扳機。荒王的刀身吸起渾沌血液形態的身體，不斷射進阿音的體內。

隨着一聲吆喝，九發血彈被打進渾沌的體內。渾沌的身體被強制性地拉得細長，轉爲咬住自身尾巴的圓環狀。

神父無力地笑了。

「不好……快阻止它！」

鴉人前來，將忍刀刺進渾沌的首級。

圓環徐徐增加其迴轉速度，縮小直徑——最後終於消滅。

這種戰法，簡直像是……緣隈！？

讓鴉人扶着的神父，在地板坐上，靠在『棺材』旁邊。喀答喀答地走近神父身旁的那由他，也靠在神父身旁坐了下來。

「嘎——啊，啊——！！」

在血肉模糊的肉塊當中，只剩蛇眼瞪着半空，如雷光般一閃。

伴隨着不像人發出的慘叫，刀刃從阿音的全身穿出，將她自己的身軀切得細碎。同時，體內幾乎所有的血液也都一口氣噴出。

阿音在空中被強制實體化，

「嘎啊——！！」

就在這時——

「棺材本身是活的嗎……？」

夢刀流『霞遁』。構成阿音的血肉轉移到空中，其餘物質則殘留在地表上。

在蛇眼的凝視下，阿音的『斬霞』被破解了。

「算是生物與器物之間的存在吧——類似付喪神那樣。」

竟是與阿音相同的蛇眼。

阿音回答話中帶刺的鴉人。

渾沌失去頭顱的胴體流出的血液，化爲野獸的姿態爬起，發出詭異的咆哮。

阿音的肉體在空中再生。

這是在以『霞遁』做瞬間移動的同時，從不定型狀態進行攻擊的夢刀流奧義。

但，刀刃的刺擊沒有生效。渾沌的背部長出一張滿口利牙的嘴，接住了荒王的刀刃。

渾沌不定型的身軀顫抖着，再度化爲四腳的野獸姿態。它的口中咬着從阿音手上奪得的荒王刀柄。

「沒錯，那由他。」

鴉人衝上前去，說不出話來。

鴉人用手掌接住從自己被渾沌劃開的胸口流出的血液，啪的一聲灑在首級上。接着他將爆鏢打在含有燃燒成分的染血處，血液瞬間被點燃，將首級燒個精光。

鴉人聳聳肩，指向背後。

看着在風中晃動的火炎，三人都鬆了一口氣。

「『喪門神』沙羅。是比你早了好幾個世代的『大姊』。由於蠱毒調整實驗失敗，才變成這副模樣——但她仍然是我的家人。」

「那哪是什麼汪汪啊。是怪物。」

「！！」

不只如此，在它的旁邊又長出另一張嘴，咬向阿音的脖子。

有如一頭蠢動魔獸的阿音，右手伸向地面，握住荒王。

「別讓它去禮拜堂……!」

那由他回答了阿音的疑問。

阿音舉起手婉拒他的幫助，以自己的雙腳站起來。她做了兩、三次深呼吸後，全身原本還在流血的傷口，眼見着便漸漸癒合了。

最後，隨着鏘啷的一聲，荒王掉在地上。渾沌的身體一滴不剩，全數侵入阿音的體內了。

蟲忍殺『斬霞』。

阿音分神了。

渾沌揮動着荒王，撲向阿音。阿音手握苦無，彈開它的刀刃。

「這是人？……死人嗎？」

神父脖子上的肉被渾沌咬掉了。跟阿音與鴉人比起來，這還算是輕傷，但對於身爲普通人類的神父而言卻是致命傷。雖然有做一點治療，但也無力迴天了。

阿音的身體彎成兩截，倒地不起。

「家人……？」

阿音放開了被緊緊咬住的荒王，往後跳開。

阿音閃過攻擊，將荒王刺進渾沌的體內，放出血彈。阿音血液中含有的強力蠱毒與構成渾沌身體的蠱毒霎時激烈相剋，使血之野獸的身體從內部爆裂開來。

神父舉起十字杖，口中唸誦了兩、三句祈禱詞後，抬起頭看着阿音她們。

然而阿音的蛇眼仍然定晴凝視着渾沌。

阿音的蛇眼發光了。

鴉人對那由他說着，向阿音伸出手。

「那邊那個不是不死之身的人，好像已經沒救了喔。」

渾沌抓到這個破綻，跳離阿音的身邊，一直線地衝向那由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悉咿啊啊啊——！！

「它要的是這個女的。」

神父摸了摸那由他的頭髮，然後抬頭看着阿音。

就像泥上起泡一樣，渾沌的背後產生出一個發光體。

那由他蹲在項圈前。剛纔她看了那麼激烈的戰鬥，雙眼還是像玻璃珠一樣毫無感情。

「阿音——！？」

咚——！！

「是……蟲忍嗎？」

「——呀！！」

有個物體砰咚一聲掉在地面。是渾沌作爲核心的咒物——紅色的犬用項圈。

——然而，對於液狀蠱毒聚集而成的渾沌而言，這並不構成致命傷。化爲無數道血流落在地上的渾沌，在地面上再度聚合爲一體，丟下阿音等人，跑向禮拜堂。

「那由他……！」

「拜託你們，帶我去地下室……」

接受神父的請求，一行人來到禮拜堂的地下，這裏也蓋了一座與地上很類似的祭壇。在祭壇中央擺着一具棺材——不，應該說是個像棺材長了腳般的怪異物體。

倒在地面上的神父大喊。

「你還真有臉說……」

在阿音的體內，渾沌與阿音自身——兩頭蠱毒正在相爭不下。

「汪汪……」

同樣地，在地上試圖採取攻擊態勢的活血池——渾沌的動作，也被阿音的蛇眼封鎖了。

鴉人問，神父點頭。

然而——

好像在回答鴉人的疑問一樣，『棺材』格答格答地搖晃了。就像是在笑一樣。

「喂——阿音！？」

血之野獸跳起來，它的身體分成三道。鮮血的顎骨生長出銳利的牙齒，野獸同時撲向三人。

化身爲一道肉眼不可視之刃的阿音，在剎那間奔馳過存在與非存在的狹縫，從背後斬向渾沌。

阿音降落到地面上。全身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噴出了新的血液。

神父的頸部被咬斷，然後倒地不起。

神父撫觸着『棺材』的表面說：

「——！！」

神父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感謝兩位。我一個人是沒辦法把它逼進陷阱裏的。」

嘰嚕嚕嚕嚕——

鴉人沒好趣地說。就在這時——

「這是……！？」

「……沙羅。」

「我很想說她是我的『戀人』，但自從我離開《院》以來，就一直自稱爲聖職人員了。」

「你果然——就是『來須』啊。」

神父點點頭。

「那是我還在《院》裏的名字。我原本是宮中殿醫•志洛的助手，直到他的實驗讓沙羅變成這副模樣爲止。」

阿音從懷中取出《荒胤》。

「來須——我聽說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

神父的眼中出現了暗淡的色彩。

「你從哪裏得到它的……」

「《御廚衆》的蟲忍之間在搶奪它。這到底是什麼？」

「這是《荒胤》——《牙樹計劃》的關鍵。」

「《牙樹計劃》？」

「讓保護人界的《七星樹》感染蠱毒，反抗天神的計劃——至洛應該知道得更詳細。這個東西八九不離十是他經手製作的。」

神父仰望着阿音。

「但我勸你別跟他扯上關係。至洛是個將所有生命視作自己玩具的危險人物。」

「……他人在哪裏？」

「看來阻止你也是沒用的。」

神父彷佛嘆氣般笑了。

「那由他能爲你帶路……阿音，這孩子就拜託你了。」

神父摸了摸那由他的頭，對她說話。

「那由他，我們要說再見了……神父馬上就要成爲『物』了。已經不能再跟你說話了……」

「神父。」

神父喃喃自語：

喀答喀答喀答——

然後在像睡着般閉上雙眼的神父身邊，一個個有如斷了線般跪下。

「沙羅，你看。簡直像通往天國的門……一直想成爲人的孩子們，還有已不再是人的你，到了審判之日時，所有人一定都是——」

阿音與鴉人帶着那由他離開了教堂。

那由他回頭看了看禮拜堂，以缺乏表情的臉龐說：

禮拜堂的風琴自動演奏起送葬的樂曲。

伴隨着細微的聲響，神父的『孩子們』一個個來到地下室。

那由他面無表情地——或者是感到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一道光射進地下室的入口。天亮了。

「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