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爲了慶祝新生活的第一個假日，大家全都睡得很晚。

不過，我還是把鬧鐘設定在九點。起牀後，發現久久莉一副理所當然地站在廚房裏。

做好三明治的時候，剛好弦弦、小紗和愛寶今天也都自行起牀現身了。

「早安——」

「早啊。」

「早安……」

「大家早啊。」

「早安。」

我和久久莉對已經乖乖換好便服的三人互道早安。

早上十點。

「好，我們出發吧！」

「「「「喔喔——！」」」」

今天大家的步伐變得很輕盈。

昨天的狀況不太一樣——衆人是爲了美味的食物，纔會臣服於食慾本能大步邁進。

相對的，今天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出遊爲我們帶來了解脫感。

馬上就要脫離異界的範圍了。

前方數十公尺處，顏色微微顯得不同。可以用肉眼看到，天空中垂下一道像是窗簾一樣的界線。

「哇……我們真的要跑到異界外面嗎？」

弦弦的聲音有點緊張。

不知道大家有多久沒有離開過異界了，我想……我大概有半年左右沒有出去了吧？

「嗚嗚——」

「啊……！」

「呵呵……久久莉每次都很愛生氣呢。」

「我們兩個一起悠閒地走過去吧？」

或許人類真的已經比較習慣異界這邊的生活了呢。

「咦？可以呀……不過，爲什麼呢？」

這的確是個讓人光用眼睛看就會情緒高漲、充滿魅力的地方。

「可以麻煩您揹我嗎……？」

愛寶、小紗和絃弦都目不轉睛地欣賞着樹木、綠草和野花。

抓緊。

我和小紗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她們三個人互相過招的模樣。

不過，光是今天沒有對我拳腳相向，就已經很讓人高興了。不知道這是不是表示久久莉正在用她的方式對我釋出善意呢……？

小紗咚咚地點頭。

我們現在馬上就要踏上那塊地方了。

「那個……玲旺老師……」

但是，我知道的不只這些。

「這裏也有螞蟻唷。」

就在這時候——

「哈哈……久久莉，你怎麼從剛剛開始講話就那麼像老婆婆呀？」

「你們看……分校在那裏唷。」

所以她纔想要用有點犯規的方式，把自己轉移到布偶上，靠着布偶驚人的運動能力追上大夥兒吧？

久久莉走到我身邊，誇張地嘆了口氣。

小紗雖然也想和其他三人一起比賽，無奈的是她在衆人當中最纖弱，所以不用比也知道結果會是如何。

事到如今，我們對於眼前的異樣景色已經習以爲常，不再有什麼感觸，這樣的心情讓人不知道該覺得高興還是悲傷。

我隨便開個玩笑，久久莉就氣沖沖地回嘴。

弦弦把視線移到腳邊的地面，屈膝說道。

久久莉鼓脤起雙頰，微慍地把頭轉向一旁。

還有用木材搭造成的迷你城堡。

「嘿呀——！」

弦弦和愛寶像是被戳到痛處似的，無精打采地垂下肩膀。

「不會吧！？已經走了這麼久，你不會累嗎！？不過……我纔不會輸給你呢！」

「玲旺老師——你好慢喔——！」

弦弦躍躍欲試地朗聲叫道。

所以我也不以爲意，用平常的口吻回問。

「哇……這樣一看才發現我們走了很遠呢。」

話雖如此，對於年紀不到十歲的孩子們而言，三年前的記憶可能已經朦朧不清了。

久久莉得意洋洋地擺出用下巴看人的勝利姿勢。

我們登頂時走的小徑對面，有一處長滿綠草的緩降坡。

「唔唔……這個嘛……」

久久莉也興致高昂地發號施令。

三年前，這種鳥明明因爲會弄亂垃圾堆而被當成壞蛋，飽受厭惡的說。

青山、森林、遠處的街道。

就連從樹梢上起飛的那隻黑漆漆的鳥，也能讓小紗感動得伸出手指比劃。

我伸手指向比異界的境界還要更遠一點的地方。

還有和異界之間的境界——從遙遠的高空上垂落到地面，像是一條有點灰濛濛的半透明窗簾的東西。

我和小紗這次還是慢她們半拍，兩人繼續牽着手努力追上三人。

錯失先機的弦弦這時才向前跑去。

「少羅嗦！要這麼說的話，平常做人都太過溫和的玲旺老師纔像老爺爺哩！」

小紗小巧的手掌和我的手掌交疊在一起。

只是……

事實上，在人類之中覺得異界是最舒適的空間的人，就是我們這些異能者，而且末世異能在異界中才能生效。

以及抓着吊在繩索上的滑輪，從繩索一頭飛越到另一頭的遊戲——好像叫泰山渡河吧？

她彷佛看見什麼寶貝似的，盯着排成長列忙進忙出的小蟲們。這也難怪……是的，因爲在我們剛剛立足的異界裏，除了人類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動物。

唰——

我們就這樣相親相愛地牽着手，慢慢邁步走過去。

三人馬上又飛也似地跑向運動競技場。

小紗用有點猶豫的口吻向我問道。

愛寶和絃弦一看到我們的身影，就馬上大聲叫囂。

我對小紗伸出自己的手。

在坡道的角落，有好幾個用木頭——正確地說，是許多圓木——搭建成的大規模遊樂設施並排在一起，形成一個寬廣的運動競技場。

我的雙腳和身體……全部都直接沐浴在陽光下。

有好幾分鐘，衆人都不發一語地漫步，大家都很好奇地對周遭環境東張西望。我們瀏覽着從前——其實也纔不過三年之前——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理所當然的這個世界。

「大家來比賽，看看誰先衝到小山上吧！」

「哇啊啊……視線好寬廣喔！」

這裏剛好被建設成觀景臺。

沙……沙……

用繩結編成、可以供人在上面爬上爬下的網子。

我們現在站在代表公園入口的石制招牌前。

弦弦神采奕奕地做出比賽提議，依照久久莉的個性，當然會接受挑戰。

明明自己也還只是個小學五年級生……

長長的圓木平衡杆。

愛寶對着一隻有着黃黑斑紋，正翩翩飛舞的美麗昆蟲發出驚歎的聲音。

沒想到最先衝出去的，是嘴裏發出怪聲的愛寶。

「小紗，你也想玩嗎？」

久久莉趁此空檔，也邁步往前衝。

離開異界後，我們漫步在原本的世界。一直到抵達目的地爲止，大家都非常享受這趟旅程。

弦弦睜大眼睛，誇張地左右張望，差點沒把身體探出柵欄外。

被趁機超前的弦弦大聲叫道。

啪沙啪沙啪沙。

「大家一起衝哪——！」

「那麼……誰贏啦？」

「你們兩個也太慢了吧！」

「小鳥……」

「你好煩喔！哼……真是的！」

「呶喔喔喔喔——！」

愛寶似乎發現了什麼讓她非常有興趣的東西。

「譁啊……有蝴蝶耶！」

不過，我知道這無庸置疑地是一種感情熟稔的表現。

「嘿嘿嘿……我纔不會輸給這些年輕小鬼呢！」

那是一種會讓你覺得身體內部湧出莫名奇妙力量的……很真實的感覺。

「我知道了……你是想用末世異能，和大家一起賽跑對吧？」

我知道在異界外面，我們曾經居住過的世界有多絢麗，色彩永遠都是那麼鮮明，味道永遠都是那麼濃烈。

「喔喔，不錯耶。我一直想要玩看看這種東西呢！」

愛寶則是用三百六十度旋轉身體的方式享受這片景色。

「你……你們兩個！太狡猾了吧！」

突然被這樣要求，我不禁回問。

「你們看！那邊好像有什麼好玩的東西耶！」

位於上坡道盡頭的這個地方，是一處能夠眺看絕佳風景的高臺。

聞言，小紗的臉頰變得愈來愈紅。

只見小紗把黑色兔子布偶舉高在我的眼前。

「譁啊啊……轉轉轉——！」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上坡路。

「啊……給我等一下！我還沒說開始耶！？」

計劃用來移動的一個小時，在眨眼間就過去了。

「這裏不是異界，沒辦法使用末世異能啦。」

我不經意地問道，沒想到小紗的眼中竟意外地燃起熊熊烈火。

小紗卯足全力想要站到圓木上，我幾乎都可以聽到她用鼻子噴氣的聲音。

不過，她馬上就搖搖晃晃，差點失去平衡。這也難怪，誰叫她還把布偶揣在腋下呢……

「要我幫你保管布偶嗎……？」

我徵求小紗的意願。

「它是歐律諾墨……」

她低聲對我說出一串像是咒語的話。

「咦？喔喔……是這隻兔子的名字對吧？歐……？」

「歐律諾墨。」

「歐律諾……嗯，我會好好保管歐律諾墨的。」

「要好好……愛護它喔……」

「是……是的。」

我恭恭敬敬地，從小紗手上接過這隻被她視爲寶物級的兔子大人。

◇

「嘖嘖……你們大家身上都好髒喔。」

我看着把運動競技場徒頭到尾玩過一遍的四人，不禁叫道。

「哼哼……玲旺老師的屁股還不是被土弄髒了。」

弦弦繞到我的身後，調皮地回嘴。

「咦？真的嗎！？」

自己先出言糾正別人，結果馬上被反將一軍。我因此害臊得心生動搖。

其實，剛剛我也按捺不住玩性，挑戰了幾樣運動競技設施，當然，一隻手裏還抱着小紗的布偶……自然重重地跌了一屁股。

「糟糕……各位同學，我們該快點準備回去羅！」

三年前，我對於狗的印象是——毛髮蓬鬆可愛，對人類忠心，和貓咪一樣擁有最高的人氣，同時也是最常見的寵物。原本是這樣的。

「譁哈哈……真的耶。玲旺老師的屁股髒髒的——」

「就算不能使用末世異能，我還有空手道可以用！」

「喵喵喵喵——！」

今天的野餐大會，應該是很棒的主意吧？嗯……不會錯的。我忍不住在心中自問自答、自賣自誇了起來。

喀啷——鏘鏘！

「嘎嚕嚕嚕嚕……」

已經離異界的邊界不遠了。

弦弦緊握被她喝光的可樂空罐，強力要求。

她對我們做出逃跑的指示。

「久久莉！？不行！我們在這裏無法使用末世異能喔！？」

猛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四點了。

久久莉嘆着氣說道，但是臉上卻掛着滿足的笑容。

久久莉在我視線未及之處，從橫向毫不留情地用閃電般的踢擊踹向罐子，踢出一支飛行距離相當誇張的全壘打。

鏘啷——鐺！

我抱着不祥的預感，轉頭一看。

「第一個當鬼的人，當然是玲旺老師羅，對吧？」

我用沉着的語氣，對愛寶說道。正因爲身處非常狀況，哪怕是逞強也好，身爲最年長者的我豈能不笑着讓她們放心呢。

就在這個時——

「我也很想再繼續玩呀，哎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嗷嗚！」

那是它們在三年前，曾經受到人類飼養的證明。

「譁呀呀！我要玩……我要玩！」

運動競技場和踢罐子捉鬼讓大家玩到都快要累倒，但我們還是加緊腳步踏上回家的路。

但就在此時，其中一隻野狗往地上一蹬，向久久莉撲了過來。

只見一名只有小學五年級的少女，正挺身而出，打算獨自對付一羣野狗。

手錶上的時刻，顯示現在已經超過下午一點半了。

「嘿嘿嘿!」

四周逐漸被夕陽染成一片橘黃。

又要跟這個我們曾經居住過的世界暫時分別了。謝謝你……再見。

有人往前踏出一步。

「大家快跑到異界裏面去！」

愛寶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又哼起一首即興創作歌曲。

久久莉大聲說道。

「可是……可是……」

時間已經接近五點了。

「拜託你了，小紗！你們兩個不要回頭，要安全逃脫唷！」

先從結論說起——小紗這次表現得非常精采。

「別擔心，我們馬上就會跟上你們的。」

飼主們因爲忙於當時眼前迫切的狀況——避難——所以竟然拋棄了它們。於是現在它們纔會懷着不知道是憎恨還是單純的食慾，對我們步步進逼。

在我集中精神應付弦弦、久久莉這兩位大魔王時，這會兒又被伏兵愛寶趁隙打敗。

當中有幾隻狗的脖子上還戴着陳舊殘破的項圈。

久久莉月一記外旋踢精準命中野狗的側腹，發出慘叫的野狗應聲被掃到一邊。

◇

「喝呀啊啊！」

在大家享用完美味的便當之後——

沒想到接觸我們三年前生活的地方，接觸這保有原貌的自然世界，居然就能讓我們心裏產生這麼多悸動。

「咦……已經要回去了？」

愛寶也一起指着我的背部下方訕笑道。

我欣然奮起，馬上跑回擺放罐子的地方。怎知——

愛寶也沒有理由拒絕。

剛纔抵達的時候，我發現觀景臺那邊有個搭有屋頂的休息區，所以事先把便當和飲料放在那裏。

老實說，我覺得此行的效果比我原本想得還好。

狀況在此得到第一個好轉。

結果，我只好再度重新當鬼。

我在叫名字前早一步回頭，結果剛好和正要從遠處跑過來的弦弦對上眼。

大家雖然疲倦，心情卻是開朗的。

愛寶不安得快要哭出來似的，擠出微弱的聲音。

衆人邁開腳步往休息區出發。

「三明治明治♪三明治明治——♪」

啪嘰！

「吼嗚嗚嗚嗚……」

「玲旺老師，我怎麼看你都一直在輸呀？」

於是我提議衆人開始這頓比平常晚很多的午餐。

唰——！

「找到小紗了——！」

弦弦像陣疾風似地從反方向竄出，罐子馬上就被她不偏不倚地踹飛了。

噠沙……噠沙……噠沙……

「吼嗚嗚嗚！」

我臉色蒼白地說道。

踢罐子捉鬼的比賽回到原點。

「弦弦，你也一邊後退，一邊用石頭援護射擊！」

「找到小紗和絃……」

因爲無法使用操縱布偶的末世異能，她只好以本身的運動能力迎戰。衆人當中最纖弱的她，從藏身處的大樹後面躡手躡腳地跑出來。

是狗……有好幾只狗在我們背後聚集，散成扇形的模樣。它們正打算包圍找們。

結果小紗還是老樣子，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出現在我眼前。

小紗雖然沉默不語，眼眸中卻依然流露出雄心鬥志。

我一說完，小紗就抓緊愛寶的手拔腿奔跑。

東西南北，感覺像是有探索不完的地方不是嗎？一會兒回到分校後，我來看看地圖，認真探討看看吧。

距離位在異界中的分校，還有一小段路。

久久莉理所當然地對我提出不講理的命令。

接着——

簡單地說，小紗就是一個超級誘餌。

受到久久莉英勇態度的影響，我終於恢復冷靜。

「踢罐子！我們來玩踢罐子捉鬼吧！」

不對耶……既然大家這麼開心，那我們乾脆每個月……不，每週規劃一次到異界外頭走走的活動好了。

耳邊突然傳來一種奇怪的低吼聲。

「我的天哪……今天回去洗衣服不知道會有多辛苦呢。」

結果，一直玩到最後都還是我在當鬼。

「好了，大家回到觀景臺那邊喫午餐吧。」

「喝呀——！」

一大羣野狗。

就在我確信勝利即將到手時——

但是因爲愛寶踢罐子的動作和罐子飛行的距離都很可愛，所以反而有種內心被治癒的感覺。

「小紗和愛寶趕快！跑到異界去！」

傳來比人類輕巧，而且爲數衆多的腳步聲。

不知爲何，總覺得久久莉好像開始覺得欺負我很有趣……？不過，現在可沒有時間再胡思亂想了。

她們四人的團隊默契已經進展到我完全無法應付的地步啦……

但是，現在我們眼前的狗，不但毛髮髒亂、眼神兇惡、而且還齜牙咧嘴地流着口水，讓人看了非常害怕。

鏘——喀啷——鐺！

這次我一邊留意身後的狀況，一邊步步爲營地緩緩離開罐子。

負責捉人的我，馬上就發現她的蹤跡。

愛寶一副意猶未盡地對着急的我抱怨。弦弦這時表現出姊姊的風範，對我的指示表示同意。

「好，知道了！」

聽見我的指示後，弦弦用力拉滿投石器的橡皮帶。

另一方面，我也在尋找能夠當成武器的東西。

看樣子我們還沒有被上天拋棄。

我在道路旁邊發現類似廣告招牌骨架的長條木材，還有長長的棍棒。

我把它們撿起來，緊緊握在手裏。

豈知——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

三隻野狗同時對久久莉發動攻擊。

「剎啊啊！」

啪咚！

「汪嗚嗚嗚！」

第一隻狗因爲久久莉從下方使出的正面高角度踢擊，下顎受到重創，身體翻過來被踹飛在空中。

咻——！

啪嘰！

「嗷嗚嗚！」

弦弦瞄準第二隻野狗的鼻子所射出的石塊成功命中，第二隻狗因此馬上停止動作。

「嘎汪汪汪汪！」

狠咬。

「呀啊啊啊！」

愛寶、弦弦和小紗都乖乖地聽從久久莉的話。

「嘎嚕嚕嚕……嗚汪汪汪汪……」

一切都多虧了大家同心協力，採取正確的行動。

久久莉發出慘叫。

唰——！唰——！咻——！

她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着發射石頭的動作。

「玲旺老師……你剛剛……做了什麼……？」

但是，我卻無法因爲這樣就忘掉自己犯的錯誤。

我把雙手手掌隔空架在久久莉受傷的地方上，集中精神。

要是我當初沒有提議今天到異界外頭野餐的話，衆人就不會遇上這種惡夢般的恐怖事件了。

我斷斷續續地努力擠出話來，表達我對於讓大家遭逢重大危險的歉意。

剎那間——

我發狂般地揮動手裏的木棒，趕到久久莉身邊。

有幾隻狗依然執着地追着我們不放。

久久莉跌倒在地。

久久莉原本還緊閉着雙眼，但是隨着疼痛消滅，也緩緩地睜開眼睛。

「嘎嗚……汪汪汪！」

看到年幼可愛的少女身上留下這麼突兀而悽慘的傷口，我大受打擊，腦筋一片空白。

從她口中低聲說出這樣的話。

我繼續用木棒威嚇野狗們。

「大家，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纔會發生這種事……」

不過，只要能夠回到異界的話……！

她還是一樣神情痛苦扭曲，重複着淺而急促的呼吸。

「譁啊啊……」

「唔嗚嗚……呀啊啊！」

久久莉原本滲出鮮血的傷口，逐漸地癒合了。

開玩笑的……我覺得弦弦那一笑，稍微幫我們緩和了沉重的氣氛。

要是發病的話死亡率差不多高達百分之百，也幾乎沒有治療法。在異界出現以前，每年全世界大概有五萬人因此喪命，是非常可怕的病毒。

久久莉一邊喫驚地撫摸着自己的小腿，一邊詢問。

久久莉有好一陣子都像石像一樣，不說話也不動。但是……

光芒不斷閃耀。

我們誰也沒有開口，就這麼默默前進着。大概是剛剛把最後剩下的一點點精神消耗光了的關係吧？

「知道了——」

我知道久久莉一定是在逞強。

唰——！唰——

「可……可是……」

聽了弦弦、愛寶、久久莉的話，我知道她們都是在安慰我。

野狗們一邊在距離異界邊界幾公尺的地方徘徊踱步，一邊用貪婪的眼神繼續緊盯着我們好一會兒。

我們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很理所當然地返抵分校。

「這是我的末世異能……本間老師叫它《療傷系王子》……不管是各種外傷或疾病，都能用這種力量馬上治療喔。」

感覺到久久莉的體溫，還有女孩子的身體特有的柔軟觸感，我一時悸動了起來。不過，現在可沒那個閒工夫了。

久久莉忍着痛楚，爬到我的背上。

弦弦和愛寶半啓着小口似乎想對我說什麼，但是在看了久久莉一眼後又沉默了。

久久莉癱軟地靠在我背上，發出淺短的呼吸聲。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距離異界的邊界，只剩一小段路。

「反正大家都平安無事，而且……玲旺老師也救了我呀，不是嗎？」

「各位，你們去休息吧，我先去把洗澡水燒熱。」

最後它們終於死心，漫無目的地四散而去。

第三隻狗在她用來當成重心的左腳小腿肚上，用尖牙狠狠地咬了一口。

即使如此，爲了減輕我的罪惡感，她還是故意裝出沒事的樣子。

久久莉的小腿上被咬出好幾個洞，正滲出鮮血。

我用盡全力把木棒往還繼續咬住久久莉的野狗頭上砸落。

一道白色的光芒，從我雙手的手掌中迸射而出。

久久莉爲了證明自己說的話發自真心，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弦弦已經差不多抵達異界的邊緣，正持續爲我們做出援護射擊。

「不用放在心上……沒關係。」

來吧！現在正是發揮我的末世異能的時候了！

而在衆人之中，小紗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我。她無言的視線彷佛是在對我傳遞訊息，告訴我，應該坦率地接受大家的好意似的。

「嗷嗚嗚！」

這下子，野狗才鬆開嘴巴逃開。

唰——咻——！

其他三人也輕輕點頭示意，像是在顧慮弦弦似的。

嗚嗚……抱歉……說實話，其實你的反應是很不錯的，所以不用介意沒有關係唷，弦弦……

啪嘰！

雖然如此，身處異界當中還是讓人充滿安心感。我們能夠生活的地方，就只剩異界了。

接着我發出自己也不知所以然的咆哮，拔腿狂奔。

弦弦用投石器對窮追不捨的野狗們發射了好幾顆石頭。

「噗哧……療……療傷系王子是怎麼回事……」

一踏進分校的玄關，我就馬上開口說道。

我把視線移向久久莉的傷口。

看到她這樣子，我心中不禁湧現不祥的感覺。

都已經進到異界了，現在可沒那個閒工夫對野狗費心。

現在不僅外國的消息，就連本國的消息也幾乎無從待知，所以完全無法想像現在的數據。

點點頭。

就連我自己，也差點因爲本間老師取的這個像是懲罰遊戲般的名稱，而對他懷有一絲絲殺意呢。

「好的。」

「久久莉！快趴到我背上來，抓緊我的脖子！」

「「玲旺老師！」」

弦弦和小紗則默默地看着，睜大她們那兩雙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愛寶、弦弦和小紗靠了過來，包圍在我和久久莉身邊。

都是……都是因爲我……

「那時候雖然有點痛，不過現在又精神百倍啦。玲旺老師的末世異能真的好厲害喔！」

我用盡全力奔跑。

「對呀對呀，玲旺老師這麼厲害，今天整體上來說真的非常開心唷！」

「久久莉！你還好吧！」

愛寶口中發出小聲的驚歎……

我雖然這麼回答，但是心裏對本間老師取的這個名稱感到相當排斥。

啪咚。

好不容易，我們終於成功地跑進異界裏面了。

「哇啊啊啊啊——！」

返回分校前剩下的這段路程，原本應該很短，現在卻讓人感覺很漫長。

◇

「那麼，因爲穿着髒髒的衣服進去教職員值夜室不太好，所以我們在水燒好前就先待在教室裏吧？」

在這三年之間，我想野狗們絕對沒有接種過預防注射，而現在我們手上也沒有治療狂犬病的疫苗。

我打算今天晚上獨自包辦所有家事雜務，算是減輕一點自己的罪孽。

「嗯嗯，玲旺老師真的好厲害呢。而且，那些運動競技設施也很好玩呀。」

弦弦忍俊不禁地爆笑出來，不過馬上又察覺到什麼似地搗住嘴巴。

「嗯啊……嗚嗚……咿呀啊啊！」

已經進入異界內部完成避難的小紗和愛寶齊聲呼喚我。

大家都覺得沒有關係。

就算久久莉的身體不重，但是速度還是快得連我自己都有點嚇到。這大概就像是發生火災時，有些人會突然產生怪力的情形一樣吧？

不知道被野狗咬傷的久久莉，會不會有感染狂犬病的危險？

我用兩手勾住久久莉的大腿，將她扛起。

我連忙把久久莉從背上放下。

維持共同使用的房間整潔，在團體生活中是非常重要的觀念。

我一邊感到欣慰，一邊走進浴室按下加熱的按鈕。

接着，當我走進廚房正準備洗米時，突然愣住了。

今天我們還沒決定晚餐的菜色呢。好像聽人說過「思考菜色是家庭主夫最頭痛的難題」。

於是，我調頭前往教室。

唰地把門拉開。

「各位，今天晚餐想喫些什麼呢？」

我心想來這裏接受點餐應該比較簡單，於是開口詢問。

不管什麼料理我都肯做唷！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我蓄勢待發地闖進教室裏。但是……

「喫泡麪……就好了……」

聽到久久莉低潮的聲音和她說出的回答，我不禁感到錯愕。

「我也是。」

「我也……」

「愛寶也是。」

其他三人也雪上加霜地做出相同的反應。

糟糕。

我怎麼會這麼沒有神經呢……？

剛剛大家都儘可能地佯裝出開朗的樣子，可是……

其實所有人都還深刻完整地記得被野狗襲擊時的驚嚇，連一丁點兒都還沒有辦法釋懷。

我在四顆幼小的心靈上，烙下了一時之間無法治癒的重大傷口。

「玲旺老師，那你可以幫愛寶擦頭髮嗎？」

接着我就蹲在更衣間的地板上，好讓她們可以從裏面看到我的後腦勺。

聽到久久莉宣告完成的聲音，我也急忙跟進。

只聽得到水聲、蓮蓬頭的聲音和洗頭髮的聲音而已。

「這……這樣啊？哈哈哈……泡麪最簡單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喀啦喀啦……啪噠……啪噠……

只有啜食麪條時發出的嘶嘶聲響，顯得特別響亮。

大家和昨天一樣，正把脫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機裏。

愛寶一副納悶的模樣，往我身邊靠過來。

「嗯……在呀，我在這裏唷。」

衆人居然同時在我背後製造起衣料摩擦的聲音。

可能是我動作太詭異的關係，大家忍不住嗤嗤笑了出來。

我向大家確認。

四個孩子都趴在桌上。不是把臉埋在手臂間，就是用單手撐着頭。發現我來後，這纔有氣無力地站起身子。

我呆然佇立，開始覺得有點頭昏眼花。

「洗澡水燒好羅——！」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居然連弦弦和久久莉都一改之前的態度，同意男女混浴的事。

更衣間的空間本來就不寬敞，而這些不介意我在場——應該說是希望我在場——的女孩們正一鼓作氣地扒掉身上的衣物。我和她們之間的距離只有數十公分……這個空間，到底要把我們載往哪兒去呢？

或許小紗的頭髮有着魔力，洗髮精和潤絲精的美好香氣包圍着她盈潤的髮絲，讓大家一摸就能得到安全感。

「沙紗你的頭髮連一點分岔都沒有，保養得好仔細唷！」

久久莉用有些擔心害怕的語氣回答我。

可能是沒有人搭理所以寂寞了吧？我感覺到弦弦正漸漸往久久莉和小紗的方向移動。

「啊……不要完全關起來唷。」

另一方面——

「我我……我也擦好了喔！」

昨天已經穿着泳裝，特地主動幫我刷背的小紗，也用不言而喻的眼神注視着我。

「嘻嘻……呵呵……」

不過我還是準備了生菜沙拉當做配菜。

「嗯。」

從背後探出一隻小小的手，用近似環抱的動作把浴巾遞給我。

「不行，留在這裏。」

擦擦。搓搓。擦擦。搓搓……

「大……大家不要鬧了，洗完澡不快點穿上衣服會容易着涼喔！？」

小紗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的確會讓人看得忍不住讚歎。但是相對的，保養起來一定也很辛苦。

「我……我來檢查看看有沒有完全擦乾吧。」

「爲什麼？爲什麼不行嘛——？」

幫忙擦頭髮，在舒緩心情方面應該能發揮不錯的效益。

「玲旺老師……是害羞鬼……」

這時候，突然有人輕輕拉我的手。

「「「「知道了——！」」」」

說到最後，我還是以自己的意願爲優先……這樣的我是不是個無情的人呢……？

最好我只好閉着眼睛擦拭。

但是對於正值青春期的我來說，實在是不能接受看見女孩子的裸體，或是自己的裸體被看到，就算對方是小學生也一樣。

耳邊傳來久久莉對小紗的髮質讚不絕口的聲音。

擦擦。搓搓。擦擦。搓搓。

晚餐過後——

沙沙……窣窣……

「好啦，大功告成了。」

三不五時愛寶也會出聲確認我是否在場。

「我……我知道了，我會留一點縫。」

不知道爲什麼，有種無法繼續留在這裏的感覺。於是我轉身背對衆人，心慌意亂地走出教室。

大家還是一樣不怎麼說話。

哎……我推測她們四人此時的心情，應該是非常茫然而沒有安全感吧？

愛寶難掩不安的神色，開口詢問道。

結果在女孩們洗澡的這段時間，並沒有發生什麼事。

結果衆人還是用感覺很滑稽的口氣回答。

耳邊傳來丟放衣服的聲音。

因爲這裏長頭髮的孩子多，所以花了滿長一段時間。既然如此，大家爲什麼不至少先穿上內褲呢？那樣不是比較好嗎……？

「玲旺老師……你在外面嗎？」

小紗難得地開口回答。

「咦！？不好吧……那樣好像有點……」

我嚇了一跳，稍微往後退了幾步。

「你……你們脫衣服的時候，我還是到外面去比較好吧……」

視線不小心瞄到一點愛寶裸露的肩頸，我連忙修正軌道，把眼睛往上移。

我拿好浴巾，在心裏默唸着咒語般的話。接着把眼睛眯起來，只微微睜開到稍微能看見的程度，然後把頭轉過去。

「玲旺老師，和我們一起洗嘛……？」

我們喫了一頓鬱鬱寡歡的晚餐。按照衆人的要求，我們用泡麪隨便解決這一頓飯。

久久莉則牽着愛寶另一邊空着的手，弦弦牽着小紗的手，女孩子們也互相抱得緊緊的。

沒想到久久莉竟然劈頭對我做出指示。

思考過後，我決定接受愛寶的請求。

大家都換上乾淨的衣服，變得清爽多了。

「嗯……一起洗沒關係呀……」

這下子，我連逃都沒辦法逃了。

衆人倚在牆邊，把腳攤放在榻榻米上。大家排成一列發呆放空。

久久莉簡短地表示同意。

四人雖然感覺上不太甘願，不過還是接受了我的意見。

「那……我要擦羅？」

不過爲了守住禮教的最後防線，我還是提出要求。

「這……這樣好了，我在更衣間陪你們。可以嗎？」

我爲了掩飾害羞的感覺，只好刻意放大音量。

久久莉似乎看不太下去，開始幫忙小紗保養頭髮。

衆人現在剛從大浴場裏面出來，正若無其事地用浴巾擦拭身體。

對這些孩子們來說，比起羞恥心，她們更在意的是安全感……她們正處於這樣的年紀。

我繼續緊閉着眼睛，再度搖搖晃晃地移動到更衣室的角落，背對衆人。

「唔……好吧……」

愛寶似乎無法理解我過度緊張的理由，對衆人問道。

「一起洗，又沒關係。」

「沙紗……你一個人擦起來很辛苦吧？我來幫你擦髮尾的地方。」

「我……我知道了。」

要是一不小心，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我……我把門關上羅……？」

說實話，我有點害怕面對大家。但是我還是下定決心，努力打起精神，再度打開教室的門。

只不過，沒想到居然會讓最害羞的小紗笑我是害羞鬼！

我努力只看着愛寶的臉，但她脖子以下的肌膚似乎隨時都會闖入我的視線。

太好了——我纔剛放下心中的大石，沒想到——

接着是把大浴場的門打開的聲音，還有赤腳走進裏面的聲音。

「你們看，玲旺老師真的很有趣耶——」

頭在哪兒呢……頭……

大浴場裏面非常安靜。

像這樣必須憑着些微的感覺把握狀況，應該也是讓我莫名覺得呼吸困難的原因之一吧？

「好——」

大家彼此靠近得讓我擔心腳會不會打結，我們就一直保持着這種近距離慢慢走向大浴場。

「至少……可以把頭轉過去吧……？」

愛寶和小紗一左一右地緊緊牽着我的手，兩人的身體也緊緊貼在我身上。

我輕輕地把門拉上，並且刻意保留五公分左右的縫隙。

時間是晚上八點半。

今天不管是在身體或心靈上，都積滿了倦怠感。

「雖然還有點早，要不要提早休息呢？」

「嗯嗯……」

沒有人對我的意見提出異議，久久莉代表大家表達贊同的意思。

衆人慢吞吞地站起沉重的身體。

然後一起在走廊上的洗手檯刷牙盥洗。

接着再度回到教職員值班室。

再來能做的就只剩下就寢而已。

「大家晚安。」

「「「「老師晚安……」」」」

隔着拉門，我們面對面說道。

大家還是有點無精打采的樣子。

但是，只要鑽到被窩裏，應該就能睡得很香甜。

到了明天早上，大家一定就能把今天的不愉快徹底忘記，恢復原本的朝氣。

這樣的想法，有一半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我把燈關掉，鑽進自己的被窩。

隔壁房間安靜得像一灘死水。

還是讓人有點擔心……

就在我產生這樣想法的幾分鐘後——

「嗚嗚……嗚……」

「媽媽……爸爸……」

愛寶跟小紗和我之間的距離，近得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唰啦。

耳邊傳來愛寶詢問的聲音。

我的左右兩邊分別是愛寶和小紗，久久莉躺在愛寶旁邊，弦弦則睡在小紗身旁。

此時，我除了道歉之外，腦中想不出其他的話語。

我們被溫軟柔和的黑暗和寧靜包圍。

接着連久久莉也用有點責備的口氣對我說。

雖然我還只是個國中生……

我把手臂伸直，搭在最旁邊的久久莉和絃弦肩膀上。

「玲旺老師不應該跟我們說對不起，應該是要叫我們放心不是嗎……？」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的臉頰也被淚水沾溼了。

不……那不是責備。

沒有聽過愛寶發出這麼悲傷的聲音，我不禁感到胸口一陣揪痛。

久久莉開口責備我。

我應該挺身而出，盡最大能力爲她們做些什麼纔對呀……

四人裏面年紀最大、最堅強、最會照顧人、最可靠的久久莉竟然……

慢慢地，耳邊傳來四個安詳的鼻息聲。

我想在這種情緒下，應該沒辦法馬上睡着了。

「不要說什麼對不起……」

這句話就像是魔法一樣。

原來……以久久莉爲首的孩子們，自從被野狗羣襲擊以來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身爲一個人類，我覺得自己有義務用全力回應這麼純真而無邪的心願。

這次居然連久久莉也和愛寶一樣哭了出來。

「反正只是睡覺而已，又沒有關係……？」

轉眼間，大家都停下啜泣的聲音——

「快告訴我們『我一定會保護大家的』……說呀！」

連鎖反應接連引爆。弦弦和小紗也開始哭泣，現場在轉眼間就變成啜泣大會的會場。

但是對這羣孩子們而言，我是她們最後的堡壘。

「咿……嗚嗚……」

愛寶開始小聲地啜泣起來。

我突然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地遲疑。

定睛一看，發現不只愛寶……四人全都佇立在門邊。

縱使我是個不中用的傢伙也好。

而且還不時傳來四個小女生甜甜的香味。

「唔唔……這個嘛……」

「爸爸……媽媽……」

在大家的精神支柱崩壞之後——

在黑暗中，有人打開了拉門。

「放心吧，我會保護大家的。」

「玲旺老師……陪我一起睡嘛……？」

我一字一句清楚地念着，把我全部的心意……甚至是靈魂都灌注在話語中。

「大家……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只是……她們手接觸到的地方，正好在我的大腿附近，被人似有若無地撫摸着，實在是很難放鬆。

我們五人在夜晚的黑暗中，就只是沉默着。

那是請求，是年幼的孩子無條件地仰慕、信賴大人時，發自本能做出的請求。

野狗帶來的恐懼，摧殘了這羣孩子們的心靈。

我在此發誓，直到我的生命之火熄滅那一瞬間爲止，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們的。

不過，過了一會兒——

不過就在此時——

四人以我爲中心，大家緊緊地依偎着躺在一起。

她們兩個像是也要觸碰到我才能感到安心似的，紛紛把手伸了過來。

我拿起自己的枕頭，起身移動到隔壁房間。

而且還不只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