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我和她的奇異點

數學老師收回答案卷走出教室的同時，身旁的同學們全都躁動起來。

期末考第一天結束，大家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帶着自信滿滿的笑容開始解說考題；有人聽到解說後馬上喊着放棄這次的考試了；還有聽到這些話露出嘲弄笑容的人。

不過，事到如今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分數，他們其實只是圖個心安，想借由別人的稱讚或理解舒緩考試的激動罷了。真受不了。

「相葉～我完蛋了啦。可能會不及格。」

「佐佐木，抱歉，我今天有點急事，明天見。」

我把靠在身上的朋友推回去，對方回道：「你好冷淡喔～」但我沒有再理他，說了聲：「掰掰。」便背上揹包走出教室。我纔沒有多餘的同情心給有女朋友的人。這個幸福的傢伙。

雖然我說有急事，但其實時間根本多到有剩。由於考試期間中午就必須離開學校，距離傷停補時0;Loss time1;還有一個多小時。問題反而是要怎麼打發時間。

根據今天早上從姊姊那裏得知的情報，我們學校的考試時間似乎和吉備乃學院差了幾天。也就是說，筱宮今天應該是跟平常一樣上課，以爲中午我就會過去吧。

如果我背叛她的期待會怎麼樣呢？她一定會很失望。

不，這麼做說不定很危險。化爲飢餓野獸的筱宮很可能會自暴自棄地亂買東西喫，在現實世界中爆發深不見底的食慾。最糟的情況是喫壞肚子住院。爲了避免這樣的危機，我纔會像平日一樣帶便當上學。

雖然也可以事先跟她說：「我會先回家。」但對如今已將午餐時間當作生存意義的我而言，失去這個機會是很大的損傷。一個小時只要在街上晃一晃就過去了，所以我打算這麼做。

不過突然間要打發時間也無處可去，實在傷腦筋。就算想在附近騎騎腳踏車，但因爲強烈寒流的影響，最近似乎是今年的最低溫，我雙手凍僵、鼻水也止不住，只能找個地方避難。

因爲上述種種原因，我所抵達的地方便是吉備乃學院外的便利商店。雖然可能會造成商店困擾，但只要在店裏看看雜誌，一小時很快就過了吧。

然而這卻是不幸的開端。

「──咦？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在便利商店的書架前和我搭話的，是我的姊姊大人。

糟了，我完全忘了老姊是吉備乃學院的代課老師。中午時間出來便利商店買東西是很正常的事。

「你幹嘛？沒去上課嗎？」

「期末考啦。今天早上有跟你說吧？」

「啊，對喔，現在要回家了嗎？」

「我懂。第一次會控制不了輕重吧？應該要積極到什麼程度，又該在什麼時候收手……不過客觀來看，你的狀況非常糟。當作沒救了比較好。」

「是沒差啦，但給你看也沒意義吧？」

雖然我希望自己已經洗清色狼嫌疑了……但仍然不該採取和平常不一樣的舉動。我決定再看一下雜誌。

「當然是男生啦。我念男校喔。」

「姊，等等。你看一下場合啦，都已經是大人了。」

「不行，你還沒聽懂我的意思吧……因爲你們雖然沒在交往卻有那種感覺吧？那你們交往後會怎麼樣？一定會更誇張──」

我深刻體會到自己無法以這種心情去見筱宮。

因爲她應該以爲我跟平常一樣，是傷停補時0;Loss time1;開始後花十五分鐘騎腳踏車過來的。所以要是我現在馬上過去學校裏面的話，筱宮可能會覺得奇怪，爲什麼我會這麼早到。

姊姊露出「如我所料」的表情靠過來。

「咦？怎麼這麼突然？」

再隱瞞下去並非上策，因此我決定公開某種程度的情報。

「欸，孝司，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你該不會是有女朋友了吧？」

「嗯，沒錯。」

「騙人！」雖然我說出嚴正的事實，但姊姊不知爲何不接受。

沒辦法。是我思慮不周，纔會在這種時間來吉備乃學院附近。好好反省一下吧。以後絕不會再來了。

「沒有女朋友啦。」

儘管我如呼吸般自然地說謊，姊姊卻懷疑地看着我說：

可是好奇怪。她應該在上課，爲什麼會從學校的反方向走過來呢？

「…………」

那天一定就是轉折點。

「怎麼可能？」姊姊的直覺真的敏銳得很麻煩。「都說不是了。」

如果是這個人，她可能真的會這麼做。我感受到生命危險，拉開距離說：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再次看向牆壁上的掛鐘。

「你誤會了啦。那只是原本要和朋友開派對，後來因爲對方突然生病取消了而已。」

「你在說什麼啊……話說回來不要擅自決定我是第一次好嗎？我沒跟你聊過我的交往史吧。」

「咦！」

「你有好好考試吧？再給我看成績單喔。」

我笑着將雜誌放回書架，走向超商門口。

我的頭已經開始痛了，姊姊卻繼續煩人的訓話。

我發現自己蠢到不行，當場抱頭蹲下。

「……那個，可以放過我了嗎？」

我發現到爲什麼自己一直以來都這麼消極，不想知道更多關於筱宮的事。

所以我才這麼害怕吧。害怕對她不自然的行爲提出質疑後，那個超乎我想像的真相──光是想像那個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的現實從天而降的樣子，我就全身發抖，湧上一股作嘔的感受。

「爲什麼……」

接着──

畢竟還是在意別人的眼光吧，姊姊悄悄靠近我身邊低聲說；

姊姊突兀地改變話題，用認真的表情急速靠近我。

我現在的日常生活非常閃亮，一切都是筱宮的功勞，所以我才害怕探究。或許那條通往筱宮內心的道路會在某個地方變成一座高聳的斷崖，意外中斷……

我偷偷觀察，筱宮臉上帶着柔和的微笑，胸前抱着黑色水壺。那是她平常爲我準備，拿來當便當謝禮的咖啡吧。

「果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筱宮差不多要從教室出來了吧。雖然我也打算過去，但又覺得有點太早了。

我不敢相信她能在便利商店這種公共場合說得如此投入。這麼說來，老姊還在唸書的時候，曾經有人說過看到她半夜和一羣人聚在超商停車場，原來那恐怕是真的。真是寶刀未老啊。

所以只能手動拉開，但門又很重。

因爲筱宮從來不跟我說自己的事，所以除了名字和興趣，我其實對她一無所知。

姊姊不顧旁人的目光，用誇張的反應回答：

「不不不，你多慮了。而且從我看來，沒有人比你還奇怪。」

「你啊……該交男朋友了啦。老大不小了。」

「你看！果然。」

「姊，抱歉，我先回去了。」

「……對吧！所以必須趁現在做好心理準備。」

她大概掌握住我眼球的移動模式、嘴巴開闔的方法、語調等我說謊時會有的習慣吧。如果是我家姊姊，能辦到這種事也不奇怪。

但或許我心底早就知道了。

「……是說，時間啓動後她還要繼續訓話嗎？」

姊姊的話突兀地中斷。

我下意識地出聲。

聽到姊姊從傷停補時0;Loss time1;解放開來的聲音後，我馬上回答：

回過神才發現我抱着自己的膝蓋。

然後打算在我面前表現得和平常一樣，這樣就說得通了。她的臉色看起來的確有些差。

「有意義啊，姊姊擔心弟弟有什麼不對？」

「雖然我只有聽到聲音，但前陣子在我們家前面說話的那個人是女生吧？」

「這不像你會做的事吧？覺得你只是要尋找攻擊我的材料。」

現在只有微微的預感。

「不要開玩笑。就算沒在交往，但有個女生朋友對吧？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自言自語地嘆了一口氣。

我低語，彎腰盤腿坐在腳踏墊上。

姊姊盯着我的臉肯定地說。

這樣的話，一味地打混仗也只是讓自己的立場越變越差，當事實漸漸明朗時，恐怕也會令對方反感……

「……是叫我不要去嗎？」

「朋友是男生還是女生？」

「……咦？」

「你一定是處男啊！」

她有某個祕密。

「這也是騙人的。」

是筱宮，不會錯。

她會不會是請病假呢？雖然請假，但認爲我會跟平常一樣帶便當過來，所以特地出來見我。

在眼前書架的對面，我隔着超商的玻璃，看到一頭熟悉的黑長髮從眼前經過。

公式性地回答後，我迅速離開便利商店。

「姊姊我很擔心，怕你會不會被奇怪的女生騙。」

我把額頭放在膝蓋上，在腦海裏重複同樣的問答。當我一個勁兒持續這件事的途中──

「聰明！因爲我最近只有欺負弟弟這個樂趣，請好好提供。」

姊姊稍微提高音量，撞擊我的側腹。

「啥？這還用說嗎！」

「──完了。」

「我……我纔不需要什麼男朋友！這跟年紀沒有關係吧！」

接着，姊姊不知爲何把手貼在額頭上，一臉遺憾地搖頭說：

「唸書啦。我說過現在在期末考吧？」

「唔！」肋骨縫隙間像是被人刺到般疼痛，我不小心喊出聲。

「……幹嘛這麼突然？」

但不知爲何，我卻沒有力氣這樣做。

如果是午休出來買東西，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然而姊姊完全沒有結束話題的意思。

看來進入傷停補時0;Loss time1;了。

沒錯，一定是這樣。如果我自然地問起的話，她應該會笑着說：「被發現啦？」

我已經不會覺得奇怪了。爲了確認，我看向飲料區上掛的時鐘，果然是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欸，太大聲了……真的拜託你別說了。」

傷停補時0;Loss time1;的凍結狀態加上自動門本來的重量和抗性，以我瘦弱的臂力根本推不動。

家庭構成、住處、電話號碼、交友關係、平常過着怎樣的學校生活等，完全不清楚。

「因爲你最近很奇怪啊。不是每天都哼着歌做便當，就是假日突然做豪華料理。那原本是要給某人喫的吧？雖然最後被對方放鴿子了。」

「……我知道了。敗給你了，我最近是認識了一個女生朋友。」

儘管我們每天見面仍是如此。但正常來講不可能會這樣，我再遲鈍也知道她是故意隔離這些資訊。

傷停補時0;Loss time1;最大的缺點就是自動門不能開。因爲感應器不會動，就算站在門前也不會有反應。

爲什麼筱宮會在這裏？就算是傷停補時0;Loss time1;後她外出好了，也纔剛過幾分鐘，太快了。那就是她今天沒去學校……

當然，硬來是可以離開便利商店。就算打破玻璃也沒關係，反正傷停補時0;Loss time1;結束後就會恢復原狀。

我慢了半拍才發現姊姊是在套我話，但爲時已晚。

一定是因爲我內心猶豫的關係吧。儘管我在腦海裏反覆模擬，卻害怕向筱宮提出疑問。

「你看你，這種反應。從沒有立刻否定的那一刻就很可疑了。不想肋骨裂開的話就老實招來！」

就算我們在傷停補時0;Loss time1;裏的關係再好，我連筱宮有沒有交往對象都沒確認。我很害怕知道自己在她心中處於什麼地位、她是怎麼看待我的。

但還有件更重要的事。

平常和筱宮說話時，她臉上偶爾會出現黯淡的神情──我本能地避諱去攤開隱藏在其中的事物。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的想法正在改變。我想知道一切，包含筱宮身上的黑暗面。即使知道後會受傷，我也想走進她的內心。

所以──

「……我回來了～啊──好累。」

「你回來啦。」

「你……你幹嘛？」

我在玄關等待姊姊回來，決定不讓她有心理準備就拋出這個問題：

「你很在意對吧？平常和我在一起的女生是怎樣的女生。」

「……什麼啊？怎麼這麼突然？」

「所以我打算告訴你她的名字。不過相對的，我希望如果你有什麼關於那個女生的情報，也要提供給我。」

「……唔。」

穿着套裝的姊姊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脫掉鞋子，但看起來又有些心浮氣躁的。她果然還是很在意吧。

最後，姊姊從脫鞋處踏上玄關地毯，嘆了一口氣說：

「交換條件嗎……不過很不巧，我好歹也是教育工作者，隨意將學生的個資──」

「接下來一週內，你晚餐想喫什麼我都會照單全收，你可以點任何想喫的東西。」

「咦！真的假的？」

教育工作者的面具「啪啦」一聲落下。

比想像中容易上鉤的姊姊說：

當我在醫院大樓旁下車的瞬間，傷停補時0;Loss time1;來臨。

「真的嗎？點心可以喫蛋糕？」

我堅定地說道，接着主動與筱宮四目相對，表達我強烈的意志。

「退學……？」

「沒錯。」

「對啊，我也很意外。」

「因爲生病嗎？」

「不，不是全部。」我搖頭。「老實說，我擁有的資訊只有到這間醫院而已。所以接下來我想聽你解釋。」

筱宮待的，只有傷停補時0;Loss time1;裏的學校。

筱宮簡單地說道，接着補充：

隔天一大早就開始下雪。

「……是什麼呢？有件她的事……」

──筱宮……

「你不用客氣，直接把事實說出來。」

她的表情馬上變得若有所悟，重重嘆了一口氣說：

「嗯，怎麼說比較好呢。」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我的思考瞬間短路。

「坐那裏可以嗎？」

我將放不下的情感踩在踏板上，氣喘吁吁地前進，目標是十分靠近吉備乃學院的白色無機象牙塔。

「也是。」筱宮露出無力的笑容說：「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一種『銅』累積在身體裏的病。」

「你……喜歡她嗎？」

心臟狂跳不已。因爲姊姊的臉色陰沉得足以勾起我的不安。

筱宮以開朗的聲音說道，看不出一絲心虛的樣子。

姊姊避開我的視線，一邊搔着後頸一邊輕聲低語：

剛吐出口的白煙也在隨風搖曳的狀態下靜止，從天而降的白雪也停止不動。

她的確穿着吉備乃學院的制服，每天都在學校的中庭……

「這個月的伙食費還有剩，稍微奢侈一點也沒關係吧。」

聽到我用特別嚴厲的聲音回問後，筱宮「呼」地嘆了一口氣說：

「午安。」

「也就是說，你實際上沒有上學對吧？」

「午……午安……我嚇了一跳。」

「銅？你是指金屬的銅嗎？」

傾吐的聲音逐漸轉弱。筱宮爲了考高中，走火入魔地維持成績，和那段時間的我一樣。

「……那麼，該從哪裏開始解釋呢？」

接着，筱宮突然回了我一抹放棄的微笑，慢慢地背對我說：

「意思是牛排也可以嗎？配紅酒也行？」

姊姊將視線轉向天花板，似乎在探索記憶，一陣沉默後，她終於像是發現什麼一樣，遮着嘴巴「啊」地一聲說：

聽見這個事實後，我的胸口湧上一股情感，但筱宮似乎還沒說完。

筱宮指的是設在電梯附近的綠色沙發椅。我點頭坐下，筱宮緩緩開口說：

腳踏車一騎向漫長的下坡，細雪便宛如銳利的刀子刮上臉頰。然而，我現在反而感謝這股痛覺，因爲只要集中在皮膚的疼痛上，我就能不去思考多餘的事。

「……這樣的話，你已經知道全部的事了。」

她似乎嚇了一大跳，眼睛圓睜，嘴脣發顫。

「沒錯。我平常都是等傷停補時0;Loss time1;以後再穿制服去學校。」

「因爲念吉備乃學院是我的夢想。」

好好玩。感覺很適合拿來打發時間。

「──告訴我詳細的情形……」

「姊，你知道筱宮時音這個學生嗎？」

不，等等，或許是我搞錯了。

「肝臟。」

不過，姊姊也說她不清楚詳情，筱宮生的是什麼病、必須住院多久等等。也不知道她的病能否痊癒……

姊姊低語中帶着嘆息，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

「我的入學成績好像是第一名。所以開學典禮時是新生致詞代表喔。我很緊張，但也很開心。」

「嗯……我來探你的病。」

我說出準備好的臺詞，不知道自己臉上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默默點頭，跟在她身後。

「我可以問嗎？」我下定決心出聲問：「你哪裏生病了？」

「──可是啊，你不覺得很過分嗎？才兩個月就不行了，明明身體還能動，他們卻說我必須住院。」

「我會在那裏當然是因爲我是吉備乃的學生啊。」

「一天一個的話綽綽有餘喔。」

退學是怎麼一回事？

姊姊聽到我的回答後表情瞬間一亮，吞了一口口水。她這麼好懂實在太令人感謝了。

這麼回答後，筱宮似乎想到什麼馬上笑了開來。

「拜託。」聽到我話尾添加的請求，姊姊憐憫地點頭回答：「我知道了。」

我以冷淡的態度回道。筱宮的身軀再次震了一下……

筱宮雖然這樣反駁，卻又浮現自嘲的笑容說：

「是嗎，可是……」

「你聽了可能會很難受──」

「我沒有要隱瞞。只是你從一開始就誤會了。」

「……我想筱宮大概已經退學了。」

「我知道了，好。我想過可能會有這一天……我會好好跟你解釋的。進來吧？今天太冷了。」

不過，她大概五分鐘內就會出來了吧。

「這樣啊。」我給予回應。很容易想像她的心情，因爲那是她拼命唸書才贏得的權利。

「我還不知道。」

一路上的沉默令人愈發緊張。我深吸一口氣，醫院殘留在空氣中的特有氣味於胸臆間擴散開來，不是什麼舒服的味道。

「你不跟我說嗎？你會在吉備乃學院的理由。」

我們穿過大門，走向擠滿患者的大廳。明亮的燈光雖然呈現出乾淨的空間，整體氣氛卻有些灰暗。大概是因爲櫃檯和坐在等候區的人們完全沒有笑容的緣故吧。

「抱歉……不知道。」

事情從一開始就全錯了。

姊姊事先跟我說過，我已經做好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了。

確認交涉成立後，我進一步問：

姊姊嘴裏複誦，交叉手臂思考，滿心歡喜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我抓了一把散落眼前的白色結晶。打開戴着手套的掌心，解除凍結狀態的雪花漸漸變成液體，化做一小攤水。

「真的。我的學籍應該還在……因爲一直處於休學狀態，所以就算到了四月新學年開始我還是一年級就是了。」

「筱宮……？」

這間我總是拿來抄近路的綜合醫院，因爲下雪路不好走，幾乎看不到步行前來的患者身影，只有幾臺計程車停在入口附近，噴着朦朧白煙。醫院裏似乎依舊擠滿了人。

「你知道『威爾森氏症』嗎？」

「我聽過，她好像是一年級的學生吧？」

「對了，筱宮的確是……」

「兩個月……？」

我迅速出聲，圍着圍巾的筱宮發出尖銳的聲音呆站在原地。

「咦？嗯，對啊。」筱宮露出僵硬的微笑說：「你怎麼會來這裏？是來探病還是怎麼了嗎？」

「……真的嗎？」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好巧喔。你來醫院有什麼事嗎？」

醫院的入口雖然是自動門，但旁邊同時設有手動玻璃門。我一邊盯着入口一邊玩雪，終於，身穿制服的少女將手放在大門門把上。

「爲什麼要隱瞞？」

接着她話聲一沉：

「嗯……」

期末考第二天結束，我在圖書館稍微打發時間，等到下午一點二十分便離開學校。

「你那麼聰明可能不懂……但我之前每天唸書唸到流鼻血喔。這不是比喻也不是誇飾。」

我向筱宮確認。她輕輕點頭說：

相反的，我彎身看向地面。我決定先確認前提。

「……其實啊，我不是想騙你。我之前穿制服的時間只有兩個月，所以我只是稍微有點憧憬普通的高中生活罷了。」

如果她真的不是吉備乃的學生──如果每天下午一點三十五分她都跟騎車前往吉備乃的我一樣混入校園的話……

「嗯，那個時候好開心喔。」

「的確是什麼？」我問。

「對。我們平常喫的食物裏含有微量的銅……我體內的銅運送功能出現異常，不能將銅排出體外。銅在體內累積後，肝臟、腎臟和大腦都會出現問題。」

「大腦……？」

不用再多問也知道，這是很嚴重的病吧？

但重點不是症狀。我進一步問：

「這個病不能治療嗎？」

「不，可以治療喔。只要換掉壞掉的部分就可以了。你聽過『活體肝臟移植』嗎？」

「……在新聞上看過幾次。」

「這樣就夠了。其實從字面上應該也能瞭解，就是患者必須直接從活人身上接受一部分的肝臟移植。」

「意思是隻要有捐贈者就可以了嗎？」

「不是。」

筱宮用力搖頭否定。

「不是誰都可以當捐贈者。因爲我的血型好像有點特別，所以捐贈者也十分有限。」

「那就找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之類的……？」

「對啊。所以只能做活體肝臟移植。不過日本規定只有家人才能提供活體器官……雖然我沒跟你說過，我現在和外公外婆一起住。但我媽媽本來就是養女，所以外公外婆因爲配對率的關係無法捐肝。」

「你媽媽呢？」

「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

「……那爸爸呢？」

「我一出生他就和媽媽離婚，現在住在別的地方。」

「那去拜託爸爸的話呢？」

「對啊，只能這樣了。」

「────」

「……啊？」

筱宮說着，眼淚濡溼的臉龐緩緩靠近。

「……可是，那些都不重要。」

「我不清楚詳情，但聽說爸爸以前和外公因爲一些原因不和，後來也成爲和媽媽離婚的原因。所以他好像說不想捐。雖然有去拜託他，但他還是拒絕了。」

我問了多愚蠢的問題啊……

我們在時間停止以前從沒見過面，就算從模擬考榜單知道我的名字，應該也沒有太大的興趣。

「不，沒這回事。」

「當時，是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儘管我想追問……

「我不知道其中的原理。雖然好像只能說是神的心血來潮，但每當那個時刻來臨，我都會想起自己被爸爸拋棄，即將死亡的命運。」

滾燙的淚珠沿着筱宮的臉頰滑落。

儘管雙腳和聲音都在發抖，我還是提起力氣問：

筱宮邊擦眼淚邊繼續說：

「我非常感謝你喔！如果沒有你，那段空白的時間對我來說只有痛苦。」

「聽到爸爸拒絕捐贈的消息時，我並不覺得難過。」

筱宮的眼睛染上絕望，痛哭出聲：

最後，筱宮單方面地宣告，迅速離開我身旁。

「狀況已經那麼糟了嗎？」

在我伸出手的剎那──

雖然直覺上覺得不合理，但時間一致的話，很難認爲兩者間沒有任何關係。

筱宮的親生父親對她見死不救──

「我從一開始就決定好，只要你來醫院找我，就要結束這段關係。」

筱宮的聲音迴盪在時間停止的醫院大廳裏。

我說不出話。

我啞口無言，筱宮站起身。

「──但他拒絕了。」

「什麼啊？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都是你在說。」

爲什麼你願意和我共度所剩不多的時間？問這種問題也沒意義。只是因爲傷停補時0;Loss time1;裏只有兩個人能動，沒有其他人能選擇罷了。

「我不是說沒關係嗎！一點都不麻煩！」

『不會覺得這樣浪費時間有點遺憾嗎？』

眼前的景色瞬間變成一片雪白。

我完全不懂這些話的關聯。

我從乾啞的喉嚨裏出聲問，她又退了一步說：

她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說：

筱宮帶着嘆息回答，不知爲何表情放鬆下來，眼角閃着淚光看着我說：

「護士之間在傳，說外公去爸爸上班的地方磕頭求他，儘管如此，他還是堅決不接受。」

傷停補時0;Loss time1;真的是筱宮引起的現象嗎？就算是好了，她說我能在傷停補時0;Loss time1;裏自由行動是因爲她想請我幫忙。

「你說……什麼？」

我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我什麼也沒做。」

筱宮很重視她的素描簿。她說她不是在畫畫，而是將那些東西刻在記憶裏。對她的舉動我說了什麼？

「你希望的話我就這樣做！」

「幫忙……？」

儘管如此，她卻隻字不提地和我一起度過這段時間嗎？用那麼耀眼的笑容歌頌每一天？

「你說原因……」

明知不接受肝臟移植女兒就無法獲救，她的父親卻──

她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用溼潤的眼眸低頭看着我繼續說：

「等等，我還有事要問你。」

「──真的很抱歉，我們就此道別吧。」

「那段空白的時間每天都會降臨在我身上。」

筱宮繼續跟我拉開距離說：

「別這樣。你爲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

她的時間和我的時間價值根本不一樣。從相遇的瞬間開始就不一樣了。

筱宮的聲音以振動的形式傳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們的大腦僅隔着薄薄的頭蓋骨近距離接觸的緣故，我簡直像有讀心術一樣聽見了她的心聲。

在我思考時，筱宮打算結束對話。

但是要幫什麼？我有能夠幫她的地方嗎？

「不要說什麼結束這種令人難過的話，我每天都會做便當來看你。」

瞬間，我不懂筱宮說了什麼。

「對爸爸而言，我已經是外人了！我發現他覺得我死了也無所謂……然後眼前變得一片模糊，外公的聲音也漸漸聽不清楚──我想我當時大概是張着眼睛昏過去了。」

這不是真的。

我不懂。筱宮指的是什麼，我毫無頭緒。

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筱宮伸手貼着我的臉頰，就像我遇見她那時一樣。

「這樣可能會對你造成心理創傷……你和我不一樣，今後還會活下去。」

難道筱宮自己就是黑洞──甚至是奇異點嗎？但是像她這樣平凡的女生，怎麼可能有辦法影響全世界……

筱宮的獨白沒有停下。

筱宮轉身背對我說：

她的話尾常常顫抖，感覺得出來是費盡千辛萬苦才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

「你讓我覺得自己活着。我好開心……喫了好喫的食物、和合得來的朋友互相說笑、像白癡一樣打打鬧鬧。每天都過得太快樂，一瞬間就過去了……原本覺得有如拷問的一個小時，因爲你而徹底改變了。」

「爲什麼！」

「對不起。我想我一定是想請你幫忙。」

這麼說的話，筱宮就是傷停補時0;Loss time1;的原因嗎？

「謝謝……但是就到此爲止吧。」

淚水模糊了視線，筱宮的臉變得扭曲。儘管如此，我仍費盡力氣喊道：

然而貼在我臉上的手心卻十分冰冷，簡直像屍體般感受不到溫度。

「等──」

「所以我想我就是原因。」

然而，她爲什麼會選我呢？

即使分隔兩地生活也是親生父親啊，怎麼會？

「怎……不，他爲什麼拒絕？」

傷停補時0;Loss time1;開始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對筱宮來說則是兩個月前。這麼一來，她的身體恐怕已經走到盡頭。

我的口氣不禁變得粗暴。

「爸爸拒絕我了。」

「嗯。」筱宮認真地回答：「從醫生建議移植時，就幾乎沒有時間可以拖延了。」

「再見，你不可以再來這裏了。」

由於太過沖擊，我氣息不穩地問。

「……」

「有關係。光是把你捲入傷停補時0;Loss time1;裏我就很有罪惡感了……再讓你這麼做的話，我可能會帶着對你的歉疚死去。」

我什麼都沒有發現，沒有資格大聲說話。

爲什麼她總是穿制服？因爲她一直住院，幾乎沒帶什麼便服到病房。而我卻以爲她在配合不注重打扮的男校生而沾沾自喜……多麼像個小丑啊。

「不可以，我不能再麻煩你了。」

她用全力在度過剩餘的人生，而我卻一個人傻傻地興奮着。

我下意識地大吼，卻說不出下一句話。

「那我不希望。」

「但那樣太自私了。無視你的心情，單方面把你捲進來。所以現在必須放你走纔行。」

「因爲啊，我從小就一直在想爸爸是怎樣的人，等我長大，會不會有一天遇見他？我們或許能變回家人……都是些配合自己的妄想。」

「……還……還有多久？」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說什麼……」

「你的意思是你要陪我到死掉嗎？」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又沒關係。」

「……咦？」

「捲入……傷停補時0;Loss time1;？」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天底下會有這種事嗎？這不是代表──

頭上降下來的雪和醫院的白色外牆覆蓋住我的視線。彷彿要切開身體的強烈冷風從身後刮來。

傷停補時0;Loss time1;無情地結束，時鐘的指針啓動。

「我不是說了等一下嗎……」

我咬緊牙關喃喃低語。

現在或許能去病房再追問筱宮一次，但就算可以，看她的樣子也只會拒絕我吧。

重點是，我的心耗損得太嚴重了。

什麼筱宮就快死了，根本像個惡劣的玩笑。我連想都不敢想，事情要是真的發生了我會怎麼樣。

──對了，我已經知道了。

原來我早已喜歡上她，深深戀着她。

所以胸口才會這麼痛，不希望再也見不到她。全身的神經緊繃不放，疼痛貫穿全身，就像要從體內炸開一樣。

雪越下越大，不管肩膀和頭頂降下多少雪，我也無法離開醫院，只是一直立在原地。

偶爾，我會抬起臉凝視上方。

遠遠望着筱宮應該在的那棟醫院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