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S稻草人（Keep Distance）與膽小的獅子

我呢，從以前開始就是個膽小的孩子。

自從我懂事以來，我便覺得別人似乎在避着我。因此我從進入初等教育體系時便會去看大人的臉色，面對同年級生的發言會緊張地縮起身子，一路走來都注意着不去做出可能會冒犯他人的言行舉止。

或許就是這引人注目的外貌，讓我變成了一個膽小鬼吧。

由於父母都喜歡旅行，兩人都是會在世界上到處奔走的人，因此我也親眼見過了各式各樣的國家，以及其中各式各樣的人與文化。正因爲這樣，原先我也深信著名爲日本的這個國家，肯定也是有着各式各樣的色彩，能夠欣賞彼此特色的國家。

然而，進入學校之後我才發現這裏就只存在着一頭黑髮、身材嬌小的少女而已。我感到有些困擾，自己所擁有的色彩是否能讓這些少女們接受，對此我感到相當不安。

剛認識的同學們，每個人都是這麼對我說的。「寶物子同學真是漂亮呢」這樣的話。

但是除此之外，她們便很少主動找我說話，這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大家在放學途中要繞道去哪邊逛街的時候，都不會過來邀請我呢？

爲什麼，大傢俬下偷偷在朋友家開借宿派對的時候，連對我都要保密呢？

爲什麼，大家在舉辦感覺有些狡猾的讀書會的時候，都不會……不會來邀請我呢？

獨自一個人，什麼辜情也辦不到。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難受地走了過來。

這個由母親遺傳的外貌，除了被讚美之外什麼也沒用，一路走來人們總是與我保持着距離。

其實我，不過只是個髮色爲金色的普通女孩而已。

每當春天來的時候我就會想提起勇氣，但是總在只差一步的地方，與別人畫出一道界線。明明應當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被人避開的那種寂寞，但每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早已由自己畫出了那道界線。

沒錯，這些全部都是我的錯……

「正倉院寶物子同學她啊，感覺會放出一股難以接近的氣場呢……」

全都是即使被拉開距離，仍沒有打算縮短隔閡的我的錯。

在我將菱實學園的入學簡介交到母親手上的時候，母親對我這麼說了。

「在進入這所學校就讀的前提下，我要向寶物子要求一個條件。」

「條件？那是什麼呢？」

掛斷電話，無力地當場一屁股坐落在地。

原本青綠色的麥子們，正因爲有稻草人在才能夠長大。

「我、我想說天氣很不錯。」

『嗯？啊啊，確實呢，外面還挺熱的。』

寄件人當然是小山內蓉子。

在稻草人與野鳥們嘻鬧的這段期間，原本青綠色的麥子……顏色轉變了。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葉雄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還要清晰許多。我因爲過於緊張而沒辦法好好說話，不如說什麼也沒有考慮，明明是在電話中卻提起了天氣的話題。

噗通、噗通，胸口彷彿要裂開來了。

不過，先等一下喔？

我被如此勇敢的他，讚許了自己很勇敢。

「那個，葉雄同學……」

沒錯，我已經決定了，要向前邁進。

我並沒有比較特別。但是如果在這種時候掛斷的話感覺很不自然，而且還會讓葉雄同學回撥回來。

那是關於一個金色稻草人的故事。我相當喜歡《綠野仙蹤》這個故事，其中最喜歡的是那隻沒有勇氣的獅子先生。

膽小的獅子先生，實際上擁有相當強大的力量。

「是、是這樣子嗎？」

朋友？

注視着手機全黑的畫面，螢幕上映照出自己的臉龐。

『喂？怎麼了寶物子？』

現在的我，不正做到了至今爲止我所辦不到的事嗎？

「但是，也因爲這個緣故害我變得想跟葉雄同學聊得更多了……」

我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呃，雖說如此不過我還是蘇了一跳喔，沒想到寶物子居然會在一大早就邀我出去玩呢。

♠　　♠　　♠

「要是蓉子也能像寶物子那樣普通地邀請我就好了……」

我拼命壓抑着胸口發出的心跳，走出宿舍，坐上了公車。

『我要跟你說些有關寶子的事，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來國道邊的密西西比炸雞。時間是10點，要是你沒有來的話……？』

「我也稍微出門一下，讓頭腦冷靜一點好了。」

那個時候，雖然不知道蓉子同學爲什麼跑了進來，不過那肯定是因爲我表現得忸忸怩怩，她看不下去纔會跑來幫我的吧。蓉子同學真的很會照顧人呢，這樣的人願意成爲我的朋友，我真的相當高興。

「咦……」

沒錯，我正確實的向前邁進着。

「結果，一整個晚上都睡不着……」

「葉、葉雄同學……」

金色的稻草人，沒有遮蔽自己難以接近的顏色，想要去適應這片田地。如果是爲了將青綠色的麥子染成金色，它一點也不會吝惜努力。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這樣子的故事。

（可不能……在這裏退縮了喔寶物子。）

不過，母親似乎很喜歡稻草人，經常創作一些只有稻草人的插曲，把那些故事念給我聽。

「你現在是外出中嗎？」

唉呀？

「這、這樣啊……」

一封像這樣近乎威脅的信件傳了過來。

在這之後怎麼樣了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惡作劇的野鳥們每天都會站在稻草人的肩膀上，雖然身體一點一點地開始傾斜，稻草人的心裏卻相當滿足。

金黃色的麥田，肯定就是這麼造成的。

嘟嚕嚕嚕嚕——

我呢，想要跟周遭的這些青綠色麥子好好相處。

越來越被他給吸引住了。

「母親大人……我啊，踏出了一步喔。」

『我現在正在商店街附近啊，畢竟也沒什麼事情做。』

就在我打着這般陰沉的信件時，等待碰頭的對方總算是出現了。

說出來了，總算說出來了，我終於對葉雄同學提出約會的邀請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心裏這麼想着。

上午10點，在國道邊的遠食店內，我等待着某個人物。

我嚇了一跳，回過神來。

該、該怎麼辦纔好！總覺得事情變得可怕起來了！

我不由得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總覺得今天的葉雄同學他，該說態度相當積極嗎？或者該說比平常更加坦蕩更有男人味。

『畢竟住在同一棟宿舍，隨時都可以跑出來玩不是嗎？』

『不然，下一次再一起去哪裏走走吧。』

不過母親大人，如果那個稻草人走動的話呢？要是他打算走動，向前踏出一步的話呢？

嘟嚕嚕嚕嚕——

（這麼說起來，我跟葉維同學難道不是朋友嗎？）

我剛纔……說了什麼……

「我、我剛纔也在想說接下來要出門走走……要、要是方便的話，一起去喝杯茶之類的你覺得怎麼樣！？」

（說出來吧！氣勢也是很重要的喔寶物子！）

好失望。剛纔你不是才說過自己「沒什麼事情做」嗎？我像小孩子一樣稍微鬧了個別扭。隔着電話的話，下必擔心被他見到我這種表情，而且因爲不必看着他的眼睛說話所以還挺輕鬆的。

魔法之國的麥田，在孤獨中掙扎的「金色稻草人」，與我完全相符的名字。

這也是因爲葉雄同學給了我勇氣。

葉雄同學他，對我說了我很勇敢。

『那麼，就先這樣啦。』

比起重新邀他出去玩，不如趁着葉雄同學外出的這個機會，就這麼自然地轉爲兩人約會。

深信着這點，我決定帶着不久前剛獲得的勇氣，渡過滿是魔物的橋樑。

認真說起來，要是有事直接在宿舍裏解決不就好了嗎？我們是爲了什麼纔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啊，還特地搭乘公車跑來這種視野遼闊的地方？別開玩笑了。而且爲什麼是在MFC啊？至少也在公車站前的MAC之類的地方嘛。爲什麼高中男生得要一個人跑來炸雞店孤零零地喝柳橙汁啊，這樣未免也太寂寞了吧。

金色的稻草人，獨自一人感到相當寂寞。無法忍受這份孤獨，所以無論什麼事情都能接受。雨也好、風也罷、雪也可、霜也行，即便是啄着自己身體玩的惡作劇野鳥們也一樣。

『哦？什麼事？』

即使明白那本來就是件沒有辦法清楚確定的事，但果然還是會感到相當在意這點是我的一個壞習慣。這種關係，應該要確實做出宣言會比較好嗎？面對蓉子同學的時候，我不由得拼命地做出了請求，但是面對葉雄同學我該怎麼說纔好？

我想要從被人固定的地面向前踏出一步，成爲一僩勇敢的稻草人。

金色的稻草人，在金色麥田的正中央，第一次得知了自己的顏色是如此美麗。

「葉雄同學他，現在這個時候在做些什麼呢？」

就算就這麼倒在地面上，我也很幸福了。金色的稻草人肯定會道麼說的。

好了，小鳥們啊，快點靠近我吧，比起喫掉麥子，還是喫掉我吧。

「好、好的……祝你平安。」

葉雄同學，我現在就好想見到你，好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想讓他知道更鄉、還要更多，我想讓他看看我所擁有的勇氣。

心臟彷佛就要爆炸一般，自己剛纔想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我並不是記得很清楚。而葉雄同學對我說的「下一次再一起去哪裏走走吧」這句話，卻在我的腦海中不斷反覆。

如果是爲了這件事，就算我被野鳥啄食也沒有關係喔。

胸口的這份痛楚，究竟是什麼呢？

但是……就算它真的摔倒了，有某個人前來扶起它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聽到母親的話，我回憶起很久以前從母親那邊聽來的童話故事。

「『再等10分鐘，要是你再不來的話，我就一個人去遊戲中心孤單地玩推錢機了。』好，就這樣。」

或許它就能在青綠色的麥子中，找到僅僅一株的金色麥子也說不定。

『啊——抱歉，寶物子，我接下來有個不得不去的地方……』

多麼沒有出息的表情啊，就像是害怕暴風雨之夜的小狗。要是露出這種表情，我是個「膽小鬼」的事實肯定會在葉雄同學面前曝光的。

坐立不安的我，整理一下頭髮穿上衣服，從全新的房間中飛奔而出。

4月9日，星期六的早上。昨天在噴水池廣場的那段情境劇之後，我的胸口便難受得不得了。這個狀況，果然也是因爲儘管在演戲，但仍與葉雄同學有如戀人一般談話的關係吧。

『發生了什麼事嗎？』

◇　　◇　　◇

也有可能因此摔了一跤，就這麼盯着地面結束它的一生也說不定。

我試着發出這樣的牢騷。

「都已經超過10點了喔，喂。既然這樣，我接受寶物子的邀請或許還比較好吧——」

「男女之會」的成員間有做過號碼交換，這點大家都一樣。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撥出了葉雄同學的電話號碼。

葉雄同學他，從正面正視了我的全力。

搞不好，它還能夠找到紅色的麥子也說不定。

「啊！葉、葉雄同學！？」

嘟嚕嚕嚕嚕——

葉雄同學的後方確實傳來了吵吵嚷嚷的人聲以及交通工具的聲音。

「寶物子，你要……用你自己的色彩來面對接下來的同學。要是你把你的頭髮染黑，或是彎着腰讓身材看起來比較嬌小的話，我可不會原諒你喔。」

「抱、抱歉……125上面稍微有點塞車。」

正當我在腦海中煩惱着，接下來該如何訂出孤單一人於街道漫步的計劃時，一道彷佛在約會時遲到的女孩聲音傳了過來。

「蓉子……」

附帶一提，所謂的125指的是國道125號線，這可是現代茨城縣民大家都會使用的通用語。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這身打扮還真是可愛得讓人生氣啊，喂。）

正是這麼回事。我會喊出蓉子的名字後便默不作聲，正是因爲在我眼前現身的蓉子，跟平常在學校裏見面時的模樣根本判若兩人。

「什麼啦？你生氣了嗎？應該也沒有等那麼久吧？」

「呃，倒不是因爲這麼回事……只是在想『穿的是便服呢』這樣。」

「嗄？這不是當然的嗎？怎麼也不可能是穿制服過來吧。」

面對突然現身外出模式全開的蓉子，我看得出神了好一陣子。

（多、多麼高的女子力啊……這傢伙難道是童裝模特兒嗎！？）

用小學生來舉例雖然對她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那種身高並不會太高的身材與蓉子的身體十分相稱。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學會的時尚水平，蓉子她相當熟悉適合自己體型的服裝搭配。黑色短褲毫不膨起地貼合身體曲線，以不穿襪子的雙腿來取勝的部分相當出色，沒有用緊身褲來追求安走感這點更是極爲高明。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

「抱、抱歉……因爲你的穿衣品味實在是很不錯，一不小心就……」

「謝、謝謝你啦……不過，感覺稍微有點噁心呢。」

另外，雖說衣服已是如此，但最值得大書特書的是她的化妝，是化妝。

「吶，你有在聽嗎？喂——笨蛋——」

臉上的妝着實讓她看起來較爲成熟，並且絕佳地襯托了蓉子那端正的面容，事實上，蓉子入店的同時便吸引了工作人員的目光。不僅眼睛畫上了帶有亮片閃閃發亮的眼線，睫毛也比平常來得長。而那小小的薄脣，今天格外地水嫩滋潤，介於玫瑰與桃子之間的色澤，爲那纖瘦的身軀添上了一朵鮮花，看起來十分成熟動人，頭頂上戴着的那頂鬆軟貝雷帽也是一大亮點。

「雖然有點噁心，不過你還真是有眼光呢。」

「啊、啊啊，現在這個是叫做『服裝分析』的能力……」

「吶，再蹲下來一點，可以的話希望你能配合我臉的高度。」

不過，既然如此與其叫我，直接把寶物子叫來這邊不是比較好嗎？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蓉子這個笨蛋恐怕就只有從少女漫畫中取得的提示，而且她能不能像我所想的一樣順利傳達給對方這點也很微妙。此外，要是沒有傳達到的話，我就得承受攻擊，所以我纔不想輕易說出自己的意見。

「也好，畢竟藉由親手贈送禮物，或許也能製造出某種機會，算是一個不錯的戰術吧？應該是不會讓人感到尷尬的。」

蓉子用雙手撐開襯衫，命令我「身體再彎下來一點」。沒有辦法，我只能彎下膝蓋，降至蓉子身高也能夠構着的高度。

「雖然我多少是可以理解啦……」

「那麼，我現在要去買禮物，你就來陪我吧！」

「化妝品什麼的不需要吧。」

「真是相配呢——」

「當然有啊？那是作爲高中入學紀念媽媽買給我的，你要看嗎？」

「順便問一下那個要多少錢？」

「你看你看！這家店超便宜的喔！襯衫全都只要300日圓呢！」

「不如說我根本就沒有朋友吶。」

「呀……」

「我、我並不是她男朋友什麼的……」

「也是呢……」

「好可憐，一想到這些話對我而書沒有任何意義就覺得你真的好可憐。」

筆直朝大約駒公尺前方跑去的蓉子，站在一個販售舊衣的店前喊我。

打直身子。蓉子顫抖着細棍一般的雙腳踮起了腳尖。

※注10：川柳爲日本詩體的一種，音節按照5、7、5的順序排列。

「是『迪奧』啦，什麼『迪歐阿』啊。可以不要發出那種很蠢的聲音嗎？」

蓉子的體溫傳了過來。好溫暖，而且比外表看起來的還要柔軟。

「是這樣子嗎？」

「咻——在這邊曬恩愛給我看啊。」

「纔不是『也是呢』吧。」

「你應該要多讀點漫畫多做點功課會比較好喔？化妝用具可是相當重要的嫁妝呢。」

「呃，現在這個情況我覺得自己就只是受到蓉子提出的委託而已……」

「比起這種事，你特地變更地點想說的話到底是什麼啦？如果是寶物子的事，我覺得自己大致上都已經知道了說？」

看樣子，蓉子對寶物子的情感似乎是在昨天的「卿卿我我訓練」受到了影響，想要與她的關係變得更加親近，因此纔會想要出來進行正式的探討。

「真的嗎？謝謝你了大哥哥❤」

「是、是這樣子對吧！？」

「好痛！？」

「啊，有跳蚤市場耶！我們去看看吧♪」

「什麼事？」

要說打從一開始的話確實是打從一開始，要說今天第一次這樣的話也不是沒有這種感覺。

一邊聊着無聊的話語，我們不知跑了幾家洋裝店以及飾品店。

「啊啊，這家廠商我有看過。DIor」．……對了，是念『迪歐阿』對吧？」

雖然確實如同蓉子所說的一樣，不過這種時候還是希望你不要太挖苦人。雖說這感想聽起來感覺像是字數過多的川柳（注10），不過「服裝分析（Armour S）」確實是剛纔在這裏第一次發揮功用。

「這個彩妝盤嗎？大概8000日圓左右吧。」

「話說，你曾經收到過朋友送你的禮物嗎？」

「嘿——那麼蓉子你手邊也有嫁妝嗎？特別喜歡的那種？」

而努力踮起腳尖的蓉子，也配合着我的動作，將臉埋進我的胸口整個人貼靠了過來。

然後，從結論來說的話，陪蓉子進行櫥窗購物一事真的可說是苦行。如果要說有多痛苦的話，大概比我所想像的「購物」有10倍痛苦。

「也是呢……」

也罷，反正沒什麼不好的，畢竟有這樣的美少女相伴走着，還能夠感受到一股相當高的優越感呢，對我來說也比獨自一人來得沒那麼孤單，更重要的是，蓉子會在不與我視線相對的前提下跟我說話，我完全不必特地去注意這部分。

「嗯，那個……我想……找你討論點事。」

蓉子對販賣舊衣的大叔露出了天使一般的笑容，在附近一帶的襯衫中選了兩、三件長袖襯衫放進手中。

（等等……這樣子臉不會太近了嗎？不過倒是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就是了……這是麝香葡萄口味？）

「不要說那種蠢話好嗎？這可是要給你穿的喔。」

「咦？」

稍微走一小段路後，我們發現了在量販店停車場中舉辦的跳蚤市場。原先我總覺得人潮相當多所以想要婉拒提議，然而在我開口要說些什麼之前，蓉子便已飛奔出去所以根本沒有否決權。由於在這樣的人羣之中一個人孤零零待着周遭的視線實在太過難受，沒有辦法我只能跟着蓉子走了。

「我又沒有用那種像是笨蛋一樣的方式發音……」

身體與身體緊緊貼靠在一塊，彼此的心跳聲同步一致。

「你看你看——那邊有對好漂亮的俊男美女情侶耶。」

「啊——剛纔那件裙子真的好可愛呢。」

「蓉、蓉子……」

「不好意思，這件可以稍微讓我看一下嗎？」

「不過，這不是男生的衣服嗎……就算是寶物子應該也不會去穿男性服飾吧。」

「好貴！」

從進入一家店開始，她便會這邊看那邊看而且全都相當費時。絕對買不下手的那種昂貴衣服，也會很平常地跟店員提及顏色怎麼樣啦或是其他花色或是大小如何之類的。然後即使只打算試穿，只要被對方推薦百分之百會拿來試穿，並且真的就只會試穿便結束了，之後再移往下一個商品。就是這樣的循環。

「咦？我嗎？」

「咦咦？都已經說算了，你不是說只要縫一縫就修得好嗎？」

「再稍微下來一點……好。」

「你是想要送寶物子什麼禮物嗎？」

「不要露出那種笨蛋一樣的表情啦，我在說禮物啦禮物，而且不是在生日或聖誕節之類的活動上，而是像突然襲來的禮物攻勢那樣。」

「可以喔，因爲小姐你很可愛就算你便宜一點吧。」

「鏘！很不錯吧？我可是很珍惜地使用着喔♪」

「而且我們不是『男女之會』嗎？你看，只要把這件事當作活動的話不就一石二鳥了嗎！」

「這樣子我會良心不安的。好了，你稍微過來這邊一下。」

「而且不是叫做廠商應該叫品牌啦，不懂裝懂真的很討厭。」

她視線一抬，在極近距離下突如其來的上瞄視線，我們四目交會。

蓉子那小小的身體，雖然就如外表所見彷佛小孩子一般輕盈，但是從這份觸感看來，確實能夠感覺到她是個「女孩子」。

「因爲我弄壞了你的衣服，所以要賠你一件。」

不過嘛，即使是一如往常對彼此互相消遺的情況，我仍然注意到了自己與蓉子正在種種方面進行着有如普通高中生一般的對話。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能像這樣說話的？

「是啊。」

因爲炸雞太燙而嚇到的蓉子，對我的額頭做出了一記頭錘。

「抱歉。」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情人節巧克力我是拿過很多啦，不過說到禮物的話好像還不曾有過吶。」

「嗄？」

「哈啊……」

「咦！？你是超能力者嗎！？爲什麼會知道！？」

基於視線完全對上的關係，我陷入了慌亂MA，身體不由得向後仰去。

「你這個男朋友還真是幸福呢，有這麼可愛的小姐幫你選衣服。」

「喔喔？可以啊，你就說說看吧，只要是戀愛諮詢以外的事什麼都可以問喔。」

「吶，稍微過來這裏一下！」

「唔哇啊！？」

「咦！？沒有啦，爲了跟女孩子聊得上話題，我可是做了各式各樣的功課喔，剛纔在這裏第一次發揮作用呢……你用的那個脣膏很可愛呢，色彩深淺的拿捏真是絕妙。」

喀鏘！

「是『總有這種感覺（Air Reading）』。」

「等等，別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啦！」

「我呢，從來沒有聽過男生的意見之類的，所以或許能夠作爲參考不是嗎？畢竟我們是在這種時候互相合作的同志嘛。」

噗通噗通，我的心臟開始刻畫起拿手的歐陸節拍。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想問你，明明不是什麼紀念日就送對方禮物會不會讓人感到尷尬？用作爲加入『男女之會』的紀念或是什麼理由都可以，我想要更加加深自己與寶子之間的關係。」

「果然洋裝貴得讓人買不下手呢，買點飾品或是化妝品不知道會不會比較妤。」

「好燙！」

販賣舊衣的大叔口中的嘲弄，並沒有傳入我與蓉子的耳中。

蓉子強硬地拉着我，一口氣將炸雞喫完後離開了店家。

總覺得，好像有種真的在約會的感覺。

徒步沿着國道走，朝向鄰近這裏的商店街移動。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假日的緣故，明明還在上午時分便已有不少行人在街道上走動。一路上我們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原因恐怕是蓉子吧。

「好了啦，快點走了！我有幾間想要去看看的店！」

不知道是不是對我的能力感到驚訝，蓉子將她引以爲傲的嘴巴張大着僵在原地。因爲模樣看起來實在是相當蠢，我試着將店員剛好送來的熱騰騰炸雞放進她的嘴中。

到現在已經過了約2小時，整整2個小時了，蓉子仍跟原本一樣兩手空空地露出滿臉笑容在我身旁慢步前進。

街上來往的人們朝我們回過頭。每當發生這個狀況蓉子就會滿臉通紅，並且稍微加快走路的步調。不過基於步伐長度的關係，似乎不管怎麼做都很難與我確實拉開距離，過了一陣子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蓉子便會恢復剛好緊跟在我身邊的步調行走。

理所當然，蓉子在我回應之前就已經從包包拿出了她的嫁妝。

「怎麼，你對時尚之類的有興趣嗎？」

「剛纔的聲音是……什麼？」

那是一道即使在喧鬧之中依然能夠確實聽見的金屬聲。

那道聲音的真身，就在我的正前方，蓉子的背部所面對的方向。

「小姐吶，你的劍掉下來了喔？你還好嗎？」

「…………」

在我視線前方，一位親切的老婆婆正好將掉在地上的西洋劍撿了起來。

接着……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金髮美女身影。

「葉雄同學……蓉子同學……」

不管是我還是蓉子，都因爲這道熟悉的聲音而瞬間僵在原地。

「寶、寶子……」

蓉子也慌張地回過了頭。這是怎麼樣的偶然，身穿便服的寶物子纔會出現在我們兩人的面前。

「你們兩位……剛纔是在做什麼？」

這真是最糟的事態。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邊開始看起的，不過從寶物子所說的話來判斷，我跟蓉子的身體貼靠在一塊的部分似乎是被她確實看見了。

這下子不妙，不論是我或蓉子，都沒有辦法想出一個漂亮的辯解。

「葉雄同學，如果你跟蓉子同學事先有約的話，其實只要照實告訴我就可以的。」

「不、不是這樣的寶物子！這其中有一些原因在裏頭……」

「沒、沒錯喔寶子……我們只是……」

我跟蓉子將已經拿在手上的襯衫退回給大叔，躍過舊衣賣場，朝着與賣場有一段距離的地點，寶物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

然而，寶物子卻向後退了一步。

尷尬的沉默流逝。

「如果迷戀上某個人的話，要報告給對方知道……」

寶物子她拼命地忍耐着。現在的她，其實肯定很想立刻大聲她哭喊出來吧。

「拜託你……」

「不是這樣的寶物子！蓉子現在說的並不是打破了跟你約定的事……」

那種無從遵守的約定……就不要去答應寶物子啊。

「…………」

「我應該有說過吧？我很討厭說謊。」

「…………」

寶物子拭去眼中的淚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是的……我們沒有在交往。」

儘管對主動邀請出去玩的對象說過自己「沒什麼事」，卻仍然拒絕了提議，獨自一人出來逛街卻見到對方居然跟蓉子愉快地購物。

「我啊，有一件一直在跟這傢伙討論的事。」

「葉雄同學……」

寶物子的眼中充滿淚水，蓉子會表現得這麼奇怪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我跟蓉子都拼命地想要解釋清楚而開了口。

「蓉子同學，真的是這樣嗎？」

（雖然她已經講明到這種地步，但是我……）

蓉子緊緊地閉起了雙眼，看起來沒有打算要抬起頭。

「…………」

蓉子朝我逼近到極近的距離，握緊的拳頭也開始施加力道。

不管是我或寶物子，都不知道在這之後兩人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從小就對長相好看的男生反感，只要一接近我就會出手攻擊對方，就算想要阻止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甚至還曾經打昏高年級生。」

「寶子……」

蓉子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

「你不是還說過，要教我怎麼打扮……」

「蓉子同學，你跟葉雄同學……原本就是這樣的關係嗎？」

蓉子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

對我跟蓉子來說，這句話都是已經聽得相當習慣的發言。

如果迷戀上某個人要報告給對方知道，這就是她所說的約定嗎？

蓉子的戀情如今發出了聲響，彷佛隨時都會崩壞。

蓉子朝我看了過來。她與我的視線交會，而寶物子也注意到了這點。

「瞞着你的事情……果然，還是得告訴你。」

「這個……」

蓉子對寶物子隱瞞的事情一共有兩個。

蓉子稍微煩惱了一下。

然而，在那之後的話語卻沒能好好地連接在一起。在被逼到極限的狀態下，要怎麼樣才能將自己所想的事情好好地傳達出來呢？我深刻地感受到這件事的重要性。

「葉雄同學。」

雖然我對蓉子打了個暗號，但是蓉子卻喀噠喀噠地發着抖，並沒有處在能夠好好說話的狀態下。

「那件瞞着我的事，葉雄同學知道嗎？」

（喂，你該不會……）

一個，是有關「帥哥殺手」的事。

「蓉子同學……」

不管是我還是蓉子，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寶物子。

不妙。這個走向，是最不該出現的發展。

然而，寶物子的這句告白，卻有着十分充足的威力，得以徹底打破兩名深受歡迎男女的心防。

「等一下，寶子。」

蓉子完全嚇傻了。接着——

「我迷戀上你了」。正因爲沒有做出如此報告，你纔會喊着對不起向她道歉。

當下的事態，已經朝着最糟的方向發展了。

做出了代表「Yes」的點頭。

「這是真的。寶子對我說出『想要跟我交朋友』的時候我雖然很高興，同時卻也想着不希望讓你知道這種像是病症一般的習慣，於是纔會找上曾被我打過，而且不小心讓他知道這件事的傢伙討論，希望能夠巧妙地隱瞞這件事。就是這個樣子。」

「寶……寶子……」

「…………」

打破這段漫長沉默的，是蓉子。

——彷佛是明白接下來寶物子會說出什麼話一般，蓉子做出一種用以忍受痛楚的姿勢。

「這樣子啊……那麼，蓉子同學，請你好好聽清楚，葉雄同學也是。」

「什、什麼事？」

另一個，則是有關她迷戀上寶物子這件事。

「我呢……」

面對逐漸走近的寶物子，我也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我想，寶物子肯定也不知道應該要怎麼辦纔好，因此纔會尋求我的回應。

寶物子確實地將整個人面向蓉子對她問道。

「我其實並沒有打算要偷看的……不過，你們兩位看起來似乎相當親近呢。」

「我呢，迷戀上葉雄同學了，我喜歡葉雄同學。」

「這件事，只能告訴葉雄同學而已嗎？」

可惡，這下子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蓉子，拜託你，好歹也說幾句話吧，用平常的口氣說句「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呢」，或是「你在說些什麼啊寶子」之類的。

「葉雄同學，請你看向這邊。」

「我知道了。」

蓉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回了平常挺胸站立的姿勢，視線也筆直地朝寶物子望丟。不過，她的眼神變得相當銳利，並不是像平常那樣討人喜歡的眼神。

快點住手，就算在這種時候笨拙地做出打我的演技，依然沒有辦法解決任何事情，你應該要對寶物子坦白的祕密並不是這個吧。

「我想跟葉雄同學變得更加更加親近，所以……纔會鼓起勇氣……邀請……」

「請你明確地告訴我，蓉子同學瞞着我的，是件沒有辦法對我說出口的事嗎？」

蓉子，你這傢伙……到底是在搞什麼啊。

「我們應該有約定過吧？那個時候，在大浴池中……」

「爲什麼你不願像平常一樣正視我的眼睛呢？」

「對不起……」

「寶物子……」

（你在做什麼啊蓉子！要是你當機的話該怎麼辦啊！）

「…………」

蓉子快步走近我的身邊，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雖然不知道寶物子爲什麼會說出「拜託你」這句話，但我拾起了頭還是沒辦法正視寶物子的目光。

「不是……我跟這傢伙……那個……」

「你們兩位，現在正在交往嗎？」

即使是在化妝過的臉上，這部分仍是相當明顯。

「呃呃，這個是……」

而是自己喜歡寶物子這件事。

（快點說些什麼！快點說些什麼啊蓉子！再這麼下去是沒有辦法解開誤會的吧！你是爲了寶物子纔會跑來這裏的，老實把這件事說出來不就可以了嗎？）

「不是這樣子的！我們只不過是……」

「沒有打算否定是吧……」

（蓉、蓉子……？）

「對不起……」

「如果不好開口的話，能不能麻煩你回答我的問題呢？」

要是當下正好在場的是藤衣老師或是賽拉菲姆、小千學姊或是小直學姊的話，根本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說。

「怎、怎麼會……」

「蓉子同學！爲什麼你就是不願意看着我的眼睛呢！？」

「只要你願意說出來就不算是隱瞞的事了，你願意說給我聽嗎？」

寶物子用與平常截然不同的語氣對蓉子喊道。

「對不起……」

但是蓉子看起來依然沒有抬頭的打算，對方是寶物子這件事實在是太糟糕了。

蓉子緊咬着嘴脣，只用雙眼仰望着寶物子。但是，僅僅在一瞬間視線似乎是對上了，她又立刻將視線降了下來。

「與其說是說謊……不如說是我有事情瞞着寶子……」

頭部垂直地晃了晃，答案是Yes。

見到這個情況的蓉子，無力地在原地停下了腳步。而見到適個情況的我，則是察覺到自己犯下了絕不能犯下的錯誤。

只要把這件事說出來她就會明白了。寶物子不是天使嗎？不是很溫柔嗎？既然如此她肯定會明白的，趕快把這部分的祕密坦白告訴她啊！

就算把「帥哥殺手」的事情抖出來……蓉子的心情又該怎麼傳達給她纔好啊。

「寶子，我是個騙子喔。」

「蓉子同學……」

「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喂，蓉子……」

「我完全欺騙了你！」

「蓉子，你差不多也該適可而止……」

0;呃！？1;

映入我雙眼的蓉子眼神，並不是蓉子她平常有的眼神。

「這對你來說不也很好嗎？居然有像寶子這麼漂亮的人願意當你的女朋友，這可是相當罕見的喔。」

「不要開這種玩笑來矇混過去啊！」

「吵死了！我纔沒有在矇混什麼的！」

「蓉、蓉子同學，冷靜一點……」

「像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

蓉子在一瞬間低下了頭，接着立刻抬起了臉。

在這之後的事，僅僅在瞬間發生。

「…………」

砰喀！

蓉子那揮得不夠徹底的拳頭，對着我的臉頰揮了下去。

寶物子縮起了身子，用雙手摟住保護其身體的單手劍。

「……嗯。」

我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單單憑着自己的力量，說出了自己應當說出的話語。

顫抖的手，主張着我的軟弱。

「……嗯。」

我要有所改變，進來這裏的時候我不是就這麼決定過了嗎？

在剛纔蓉子的拳頭中，傳來了……「對不起呢」這樣的聲音。

「我們兩個跑來這裏玩的這件事，確實是不打算讓寶物子你知道。不過……這是因爲蓉子她要找我討論，想跟寶物子你更加親近的話應該怎麼仿纔好。」

蓉子跟我說過。

「就是啊，而且那個時候的寶子啊，看起來真的很可愛喔。」

留下這樣的話語，蓉子從我們的面前跑開了。

「唔……」

「那、那個……」

「所有的一切！我都放棄了！」

「先不說瞞着我的事，你根本就沒有理由去打葉雄同學……」

蓉子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傢伙她……蓉子她，根本就不可能突然邀請真正喜歡的人出來玩吧！」

你說放棄了，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既然這樣，在不使用任何技能的情況下，我也能夠用自己的話語傳達給寶物子。

「對不起……」

「爲什麼你不把蓉子的話聽到最後啊！你應該也知道那傢伙是個笨蛋吧！？在學校裏是用什麼樣的態度在跟我說話，或是被藤衣老師玩弄而感到困擾之類的，寶物子難道不是看得最清楚的人嗎！？」

寶物子的表情明顯黯淡下來，是從這句話開始的。

完全跟不上了啦。

於是，我下定了決心。

那個時候，短髮亂翹女孩留給我的一記拳頭——

儘管我們如此痛苦、如此吶喊着。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個樣子的……」

「爲什麼要在那種時間點說出來啊……」

單單只是沒有說出任何話語，沒有將視線交會在一趄。

明明是這個樣子，爲什麼與人建立關係會這麼困難。

沒有想到，這種事居然是這麼簡單……

「那種事情我不知道啦！去問蓉子啊！」

將心中想的事情給說出來。

「你可以，稍微聽我說些話嗎……」

面對寶物子，我心中的某種東西化爲言語滿溢了出來。

「根本沒有任何理由！理由什麼的……理由什麼的……」

「我們……可是『同志』喔。」

沒有任何人願意來幫助我們。

在不使用澤屋流零式交流術的前提下，與寶物子進行交際溝通。沒問題，我做得到。

「蓉子她……跟你不一樣，並不是個能夠踏過他人防禦網還冒冒失失走進去的傢伙啊。」

「嗯……這是當然的。」

先等一下啊，喂。

「葉雄同學？」

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咦？」

「但是！蓉子同學她……看葉雄同學的眼神跟看着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你也想想辦法啊！快點說句像是『就算雙方都是女生也有可以做的事』之類的話啊！」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注意到自己正將寶物子逼到困境。

「那傢伙……感到很困擾……」

「那傢伙跟我一樣，不擅長與別人建立關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邀請朋友去玩或是製造讓彼此親近的機會。」

「寶物子你確實很厲害，總是這麼坦然，什麼事都辦得到，而且相當有膽量。但是，但是寶物子……這世上也有並非如此的傢伙存在啊……」

臉頰上留下的觸感，根本不是什麼「帥哥殺手」。

朝蓉子奔離的方向望去。

「如果那不是特別的情感，你說那會是什麼！？」

「…………」

蓉子究竟在想些什麼。

「那傢伙是個笨蛋……正因爲這樣，她只能做出像剛纔那樣蠢的解決辦法。」

我讓心情冷靜下來，做了個深呼吸。

蓉子她所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葉、葉雄同學……」

「我有看到啊……我有看到……」

「葉雄同學，你還好嗎？」

「……我啊，放棄了。」

所有的一切，我想都得要說出來纔可以。

言語滿溢了出來。

我一點也不軟弱。

由於我突然大聲地喊了出來，寶物子嚇得向後退了一步。

每當我開口說話，腦海裏便會浮現出蓉子的身影。

「但是蓉子同學並不願意說給我聽啊！」

「……？」

「喜歡我的事啦！一般來說那種事情不會在大庭廣衆下說出來吧！？」

「葉雄同學……」

「蓉子她……蓉子她什麼錯也沒有。那傢伙，一直都在努力着……」

「吶，寶物子……」

居然還對我手下留情什麼的……你的「帥哥殺手」應該不只有這點本事纔對吧。

僅僅只是懊悔着，只能夠去詛咒自己缺乏交際溝通能力的程度。

「蓉子同學……」

脫離了跳蚤市場的這個地方，簡直就像是溝通科的宿舍一樣。

並不是想出了「因此應該怎麼做」之類的事。

「…………」

寶物子用力地咬緊了下脣。

「雖然你說了跟蓉子定下約定之類的話，不過你有把那傢伙的話給聽到最後嗎？」

沒有任何人前來阻止。

也是這麼地難受。

「那不正是因爲你在聽蓉子說話之前，就先把自己想說的事情給說出來的關係嗎！？」

「這就是我的本性……這就是，我一直瞞着你的事。」

從寶物子的「對不起」中，聽得見吸鼻子的聲音。

爲什麼我們所做的事就是這麼不順利啊。

「那本是我的聖典。是媽媽第一次買給我的少女漫畫，那可是我女子力的起源喔。」

（可惡……就算在這種時候，我連寶物子的臉都還是沒有辦法正視嗎！）

「那種事……肯定會有所不同的吧。」

「嗯。」

（至今爲止，我一直都是依賴着能力走過來的。儘管事先說出了討厭被人用外表來判斷自己之類的話，到頭來，我不管是對蓉子還是寶物子……都沒有做過真正的交際溝通。）

不就只是這麼一點點的不同而已嗎？

「怎麼會……我並沒有那種想法……」

以及一滴眼淚，抑止了我的交際溝通能力。

「什、什麼事？」

「這點痛楚……一點問題也沒有……」

「…………」

我們應該沒有跟其他人不同到這種地步纔對。我們只不過，就只是稍微不擅長說話、沒什麼毅力、沒多少勇氣，不太擅長展現自己努力的成果而已。

沒有任何人在那裏。

「吶，寶物子。」

「怎麼會……」

「蓉子同學！你在做什麼啊！」

「我兢只有考慮到自己的事，獨自一人在那邊瞎攪和，一點也沒有去考慮到其他人的事情……自以爲自己變得堅強了的我……很慚愧……真的感到很慚愧。」

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我會受到寶物子的道歉啊？

明明我什麼能力都沒有使用，只是想用自己的力量來進行交際溝通的說。

什麼啊……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抱、抱歉，寶物子……我……」

「葉雄同學並沒有錯。」

「呃……或許我也說得太過火了一點……不如說，是真的說得太過分了。」

「我也是……在被你這麼說之前完全沒有考慮過這種事……」

寶物子用雙手遮住顏面，終於還是真的哭了出來。

「喂、喂喂……這種事情應該還不至於需要哭……」

「嗚咕……嗚……」

彷佛就像騙人的一般。

彷佛就像做夢一般。

做了那樣的努力，經過對話失敗、意見不一致，接着總算看起來開始有所動靜的我們的交際溝通……纔不過5分鐘便像這樣崩壞了。

這份心情是怎麼回事。

雖然心臟同樣也是噗通噗通地直跳着，然而卻跟至今爲止的稍微不太一樣。

（得想想辦法纔行……這種時候……這種時候……）

就算想要使用澤屋流零式交流術也沒有辦法使用，畢竟是在這種情況下。

「…………」

隔天，4月10日星期日。

「我一直努力着想做出改變，但是我總是會在最重要的地方失敗。『這已經探得太深了』、『這不是我應該渡過的橋樑』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最後我還是自己畫出了那道界線。」

「我跟蓉子兩個，都覺得寶物子很勇敢喔。」

「不對，要是真的很勇敢的話……就不該在這種地方獨自哭泣。既然都要哭的話……我希望在蓉子同學的身邊與她一起哭泣。」

「我想要有所改變，我想讓蓉子同學與葉雄同學見識看看，看我如同母親、如同趕走魔物的獅子先生的勇敢模樣。」

聽見寶物子的話，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地「失敗」。

胸口感到相當難受。我到底在說什麼啊，爲什麼我會考慮這麼多有關蓉子的事。胸口這股——

「原先我只是儘可能不讓人看出來而已。」

但是，蓉子對我說出她迷戀上寶物子的時候，我卻無法理解這件事。蓉子是女生，寶物子也是女生，明明不是他與她之類的關係，蓉子卻說出「迷戀上她了」這種話。

「……嗚……嗯。」

「實在看不出來是那個樣子……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請你理解我，請你更加、更加地看着我、接觸我、確認我的一切。」

直到現在，寶物子也是一直努力着。

她只是在忍受胸口的疼痛，而我現在才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

「不管回不回得去，現在都還沒有結束不是嗎？振作一點啊。寶物子並沒有錯，只是蓉子沒辦法好好把心情傳達給你而已。那傢伙雖然看起來是那樣，不過其實是個膽小鬼，也不擅長跟人說話，總而言之就是活得很笨拙。跟我……是一樣的。」

跟我們一樣感受着胸口的這份痛楚。

「什麼事？」

「先前蓉子將我的襯衫給扯破了，她相當在意這件事，畢竟那傢伙有戀母情結吶。當我說了那件襯衫是母親買給我的之後，她是真的受到了打擊……」

寶物予拭去淚水，朝着我一步一步走近。

只要讓時間解決就行了。我們是這麼想的，因此我跟寶物子在當天並沒有向完全不回信的蓉子做更進一步的動作。

「沒有辦法好好地傳達自己的心情……同樣也是個膽小鬼。」

「寶物子……」

「我該怎麼辦纔好……葉雄同學……我對蓉子同學做出了相當過分的事……嗚……」

「我……還能夠跟蓉子回到『朋友』的關係嗎？」

而招致這份失敗的，正是我真正的交際溝通能力。

「呃呃……蓉子她剛纔所說的『討論』是真的。不過，討論的內容也不是我能夠隨便說出來的事……」

「葉雄同學。」

寶物子居然會哭成這樣。

小山內蓉子從溝通科宿舍中消失了蹤影。

「寶物子……」

寶物子用有如小孩一般的表情抬頭望向我。

「你說一樣……是指什麼？」

失去動力的寶物子，緊緊抓着我的手脘這麼問道。

「對不起……我也是在不知道寶物子的狀況就……」

「……回得去嗎？」

或許，這也沒什麼不好的。當時我是這麼想的，因此我纔想要聲援蓉子。

「並不是能談話的心情。」這麼說的話應該還挺合適的，不過我想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

我這個人，很討厭把戀啦愛啦之類的掛在嘴邊的女生。

我跟寶物子並沒有再多談有關蓉子的話題，因爲明天星期日學校放假的關係，只跟她約好冷靜下來之後便稍微聯絡一下，而蓉子那邊該怎麼處理，在這之後該怎麼做等等，我們完全沒有提及這類的事情。

這點正是我們兩人天真的地方。

每一個都是完全不瞭解我的事情就在那裏嘰嘰喳喳地吵鬧。「你長得好帥喔，希望你跟我交往」啦，「要是能當我的男朋友我會很自豪的」之類的，隨意地說出這種話，我原先一直認爲這些人根本是羣蠢蛋。

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她居然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胸口這噗通噗通的心跳，結果究竟代表着什麼？

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動，胸口感到難受，若是有自己以外的人接近對方就會有種想要動手的衝動。

「我也是一樣的。」

這份心情，是對於「失敗」的恐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