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恥辱

1

兩天後，我們再次啓程。

根據達賴安的情報，雷梅迪奧斯的親信「莎拉•嘉拉賽雅」似乎就潛伏在東部的大都市維騰塔克。我試著找其他情報販子驗證這個消息，但最後還是無法取得更加有力的線索，於是只好先出發再說。

──又要來殺我了嗎？

蘇菲亞說的那句話，一直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不管再怎麼思考，我都無法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的父親達賴安•卡森說的話也一樣。「看來你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真相……」

一離開城鎮，路況就跟著惡化，每次馬車只要一搖晃，那句話就會在我腦中浮現，擾亂我的心思。

而更加擾亂我心思的就是──

「瑪麗安大人。」

「……呼。」

我先輕輕吐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停下馬車。我移動到貨臺，確認裏面的狀況，不出所料，那位青年正維持直立不動的姿勢在那裏等待。

「有什麼事？」

我以比平常稍微小一點的聲音問道。接著擁有一頭滑順金髮的青年就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雖然不甘心，但他端正的五官確實稱得上俊美。

「瑪麗安大人，您今天也很美麗呢。不曉得您今天過得好嗎？」

「普普通通。」

我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悅，直接回答。我馬上就察覺他是刻意強調「美麗」的部分，想要藉此挖苦我。

──沒錯。

「喂。」

「什麼事？」

「你應該知道吧，這個世界的真相──就是達賴安說的那個。」

「那件事怎麼了嗎？」

我背對他，找了顆大石頭坐下。接著他悄悄靠近，佔據了我背後的位子。

我緊握雙手，做出祈禱的姿勢。

「到底是哪一邊啊。那『又要來殺我了嗎？』呢？」

「等……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應該說，那個……」

「嗚嗚……」

我的理智瞬間斷線。

「重大的事？」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帶著絕望的心情在旅行。

「聽好嘍，這……這終究只是爲了履行契約上的義務喔！如……如果你敢做出逾越契約範圍的事情，我……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我側眼看向結實累累的稻穗，朝村落的中央前進。

「怎麼了，你沒事吧？」

「那麼，你……你想要哪一種？報酬的契約條款有很多條……」

「大變態！」

「…………」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明明未曾在男性面前裸露肌膚，接下來卻得和基爾羅亞•巴斯克──那個可恨的反叛軍魔術師，做這樣和那樣的事情……？

「是這樣沒錯。」

我遷怒似的鞭打馬匹，讓馬加快速度。因爲路況不佳，只要速度一提升，馬車就會變得更晃，讓貨臺發出物品碰撞的聲響。

基爾羅亞曖昧地回答。

基爾羅亞晃動著鎖煉，朝這裏靠近。

「沒錯，就是那句話。」

基爾羅亞的鼻尖從我的後腦杓移動到脖子附近。每當他的鼻尖碰觸到我的肌膚，我都要連忙摀住嘴巴，纔不會發出尖叫。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起雞皮疙瘩，心臟也跳得厲害。感覺就像是要被猛獸喫掉一樣。

「嘶──呼──嘶──呼──」

我的靈魂正在主張「你違反了契約」。

我抱住自己的身體。

「糟透了，糟透了。啊～真的是糟透了。」

基爾羅亞說得沒錯，有沒有違反魔術契約，是由契約當事人的「靈魂」決定。即使口頭上堅稱沒有違反契約，靈魂也絕對不會說謊。只要自己覺得「這樣是違反契約」，不論事後如何解釋，都會構成違約。

「──先不管這個。」基爾羅亞硬是轉移話題。「您是不是忘記了一件重大的事？」

我試著提出另一個相似的問題，但基爾羅亞還是繼續裝傻。雖然感覺他好像在隱瞞什麼，但又覺得他好像真的只是在戲弄我。

我特別像這樣叮嚀基爾羅亞，在確認他沒有跟過來後脫下帽子，放在平坦的岩石上。接著我脫下鞋子，再將脫下的襪子放到鞋子裏。再次確認周圍沒有人後，我脫掉上衣，緩緩拉下裙子。

「嘶～嗯哼……啊啊，太棒了～」

最後，我將整顆頭都泡進河裏洗頭，用冰涼的河水洗掉旅行累積的髒污。

身上只剩下內衣後，我突然不安起來。但這樣下去會沒辦法洗身體，於是我深呼吸，一鼓作氣脫掉內衣。

或許是察覺了我的表情，基爾羅亞得意地說著「您看吧」。

「你幹什麼啊！」

我能感覺得到他的鼻息，首先是吸氣，然後是呼氣。我用力閉緊眼睛，縮起身子，等待著「行爲」結束。

「啊～這味道真讓人受不了。嘶──呼──」

「那是瑪麗安大人個人的失態，和我沒有關係。」他滔滔不絕地說道。「我抓到了達賴安。所以請您針對這件事支付正當的報酬。瑪麗安大人可以將手放在胸口上，問問自己的靈魂。魔術契約的神明應該也會認同本人的主張是正確的。」

基爾羅亞將鼻尖湊近我的脖子，像是在由下往上撫摸般，聞著我頭髮的味道。我的緊張和羞恥已經達到極限，全身宛如麻痹般不斷顫抖，然後──

2

「嘶──」

我將手放在胸口上，確認自己的心跳。

「我無論何時都非常認真。哎，這對瑪麗安大人來說，是有點困難的話題。」

「好了，請做出選擇吧。看是要讓心臟破裂綻放出鮮紅的花朵，還是向我支付正當的報酬？」

「唔噗！哇，我的臉流血了……唔！」

馬車持續上山下山，我的心情也在煩躁與陰沉之間反反覆覆。明明好不容易在山間找到一個能夠休息的村子，我的心情依然沉重不已。

好痛。感覺就像是魔血陣在用力勒緊心臟。

「哎呀？」

「咦，可是，我後來釋放了達賴安……」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部，將腳踏進小溪裏。腳一碰到水，冰涼的感覺就讓我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水溫還滿低的。

「那麼能請您馬上支付嗎？畢竟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天。」

「……我知道了啦。」

我努力讓身體習慣這個溫度，將腰部以下都泡進水裏，然後用布擦拭全身。

「這個嘛……」

「我……我纔沒有慌張。」

洗完澡後，我瞬間覺得非常清爽，但一想到接下來的事，心情馬上就變得十分憂鬱。

「就是魔術契約啊。根據我們的契約，我每次協助任務，瑪麗安大人都必須支付我『報酬』吧？」

舔。

「好了，請過來這裏。讓我好好疼愛您。」

──好像又變大了……

從我的後頸傳來一陣溼潤又粗糙的觸感。

「那就先挑『第一項』吧。」

我的聲音逐漸變小。坦白講，不管哪一種都很難爲情。

我不斷催眠自己，拚命在心裏逃避眼前的現實。我好想轉過頭罵那個將鼻尖貼在我頭皮上的野獸「變態！」，然後打他一巴掌。

我停下馬車，沿著山路往下走。目標是位於前方的小溪，能夠沐浴的場所。

「您回來得真晚。」

──他怎麼了嗎？

站在駕駛座上的「青年」，將頭轉向這裏。

「真是純情。您該不會是第一次被男性觸摸吧？」

「你認真一點回答啦。」

男孩眼神渙散地看著我。我本來以爲他是迷路了，但村子就在附近，即使是小孩也走得回去。

「你……你別看喔。不可以過來偷窺喔。」

我立刻轉身揮出右拳，擊中基爾羅亞的鼻樑。

我再次舉起手，使出全力的一擊。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我是石頭。沒錯，石頭。是路邊的石頭。什麼都不要想，石頭，石頭，石頭。

我拚命說服自己，走出河川。將滴著水的身體擦乾後，就穿上衣服走回馬車。

「你這個……」

我在田埂的角落發現人影。有個年約十歲的男孩寂寞地坐在那裏。

「唔……」

「我……我剛纔有流汗……可以，先去洗個澡嗎？」

──舔。

「是指達賴安的女兒說的那句話嗎？」

像這樣加緊趕路後，眼前的村子變得愈來愈近。建在盆地內的村落，規模比之前住宿的柯雷頓還小，根據地圖的記載，那個村子似乎是叫盧海特。

我停下馬車，從車上跳了下來。男孩不曉得是睡著了還是太累，絲毫沒有抬頭的跡象。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哎呀，怎麼了嗎？您好像在發抖耶？」

「您到底在慌張什麼？」

「喂，可以別講得好像我腦袋很差嗎？」

3

基爾羅亞正在聞我的「味道」。雖然我完全無法理解意義何在，但他把「聞頭髮的味道」當作成功報酬，加進了與我締結的魔術契約。他似乎覺得我的頭髮味道很香。我自己是不太明白，但至少他是這麼說的，他現在也像只狗不斷聞著我的頭髮。坦白講，實在是非常噁心。

過不久，就傳來他靠近我的氣息，讓我脖子上的寒毛直豎。

「嗯……嗯……」

「……唔。」

或許是因爲汗水已經被洗掉，稍微聞了一下頭髮的味道後，感覺和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的味道。

「吵……吵死了。」

「好了，請向自己的靈魂確認吧。」

我用水冷卻突然變紅的臉頰。冷靜想想，爲什麼我要先清洗身體？這樣感覺不就像是剛嫁入門的新娘子……做的那個嗎？

「真是聰明的判斷。」

「大概是因爲瑪麗安大人露出了非常恐怖的表情吧？例如看起來像要殺人的表情。」

──別想了。不可以想。沒錯。這是任務，是任務啊。任務、契約、詔令，簡單來講就是沒辦法的事情。

「要開始嘍……準備好了嗎？」

在那之後，我每次只要想起這件事就會很不舒服。那個感覺現在仍殘留在脖子上，不論再怎麼搓洗，我都還是覺得身心與重要的地方遭到了玷污，昨天還因此作了惡夢。一想到之後他每次協助任務，我都必須支付「報酬」，就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被奉獻給惡魔當祭品的羔羊。

──啊啊，神啊。請您守護我的貞操。

「你應該知道那句話的意思吧？」

──該不會。

我突然想到某個可能性，但立刻確認這個實在太殘酷了，所以我打算先讓男孩打起精神。

「喂，你要喫這個嗎？」

我從馬車的貨臺裏拿出一塊蕃薯乾。男孩一看見蕃薯乾就睜大眼睛，用髒兮兮的手收下。他轉眼之間就喫光了蕃薯乾，中途還嗆到好幾次，我一把水遞給他，他就馬上喝光了。

看著男孩狼吞虎嚥的樣子，我發現了一件事。他從衣服裏露出來的肩膀和胸口，有著宛如刺青失敗的痕跡。擔任刑法官時累積的經驗，讓我一眼就認出「那個」是什麼。

我看準男孩冷靜下來的時機，切入正題。

「你的家人呢？」

「…………」

男孩輕輕搖頭。

「他們不讓你進村子嗎？」

男孩點頭。

「胸口的傷痕是之前就有的嗎？」

男孩又點了一下頭。

「可以讓姊姊看一下嗎？」

我溫柔地問道，男孩猶豫了一會兒後，主動露出胸口。

──果然不出我所料。

男孩的胸口上，有一片像是將黑煙直接染上去的傷痕。那道傷痕以心臟爲中心，像綻放的花朵般延伸到腹部和肩膀。這種傷痕的專業用語叫「魔術痕（梅札）」，是一種直接對人體施加魔術時造成的「副作用」。據說主要是由治癒魔術失敗，或魔血陣經年劣化所導致。

再來就是──

因爲魔術刑失敗才變成這樣。

「這個傷痕讓你很難受吧？」

「吵死了，真是失禮。」我不自覺地擦了一下嘴邊的口水。「喂，你說他們逃跑了，是什麼意思？」

「咦？」

這年頭，像他這樣的孩子可說是多不勝數。因爲一出生就擁有魔力，所以遭到疏遠和厭惡，甚至被人用「預防犯罪」這種堂皇的理由，在體內埋入魔血陣，導致之後的人生都爲後遺症所苦。有些父母甚至會捨棄孩子，或是爲了維護顏面，殺死剛出生的小孩。在這些孩子中只有少數人能夠找到正常的工作，大部分都只能淪落爲小偷或強盜，最後不是被騎士團殺死，就是被關到有我這種魔術刑法官在的監獄。讓我這種好不容易擺脫貧困的魔術師，來管理爲貧困所苦的魔術師。這種無可救藥的社會運作方式，真的會讓人想要詛咒這個世界。

「嗯，可以。別看姊姊這樣，我可是很擅長這個呢。」

我咬緊嘴脣，用力握緊繮繩。

「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咦？」

我前往村裏唯一一間王國官員辦事處的分部，請求他們提供住宿。說明自己有詔令在身，並秀出王室的紋章後，官員就一齊害怕地向我行禮。

我轉過身，用棉被蓋住頭。

反叛軍的首領名叫露易絲•羅森貝爾格。根據傳聞，她不僅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還是被譽爲「奇蹟魔術師」的大魔術師。作爲反叛軍的象徵，她率領數千名魔術師進攻王都。

「你的『傷痕』，是魔術的副作用……簡單來講，是因爲魔術失敗，纔會變成這樣。所以讓我來幫你治療好嗎？」

「嗯，大家都說我是詛咒之子。」

回到馬車上後，我頭也不回地抽了一下馬匹。伴隨著馬嘶叫的聲音，馬車緩緩前進，遠離那個男孩。

「這不是在稱讚我吧。」

因爲一出生就被植入魔血陣，所以現在魔血陣已經完全埋入這個男孩的心臟，這和魔術刑的原理一樣，是一種用魔血陣封印魔術師的心臟來阻斷魔力的魔術。

男孩驚訝地睜大眼睛。他以前一定沒有聽過這些話。

我試著用微笑讓男孩放心，然後將手放在他的胸口。

「失火了！」

「其實姊姊和你一樣，是個魔術師喔。」

「……唔！」

我大概是有點生氣了。雖然我自己也很明白，但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堆話。我今天到底是怎麼了。是因爲遇見了那個男孩嗎？

──反叛軍害某個村子失火啊……

「刑法官的工作又不是隻有逮捕壞魔術師。必須看透對方的罪行，下達公正的裁決。在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冤枉別人。」

「啊……！」男孩在看見自己的身體後嚇了一跳。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剛纔還在身上的「傷痕」已經完全消失了。

「只有講起話來特別厲害呢。」

幾分鐘後，我將手掌從男孩身上移開。

即使知道反駁也只是著了對方的道，我還是忍不住生氣地回應。

「那些職員早就都逃跑了。」

一直以來，都沒有人對這孩子伸出援手。

小時候遭遇火災的記憶瞬間甦醒，讓我輕輕按住頭。再加上在村落入口見到的男孩，這一切都使我的心情急速下滑。

「一聽見您那沒品的打呼聲，就忍不住醒了。」

基爾羅亞什麼也沒說。

我頓時語塞。被他這麼一講，我實在是無話可說。

「這樣就沒事了。」

「您真是明察。」

「不論是達賴安，還是剛纔那個孩子。」他平淡地說道。「我覺得瑪麗安大人對他們做的事，不管怎麼看都超出了刑法官的工作範圍。」

「所以您才放過了達賴安嗎？」

我吸了口氣，集中精神。

4

──大家都說我是詛咒之子。

基爾羅亞露出奇妙的表情，像是在悲傷地忍耐什麼。

本來這類型的魔術只有施術者本人能夠解除，但像這種魔血陣本身已經劣化的情況算是例外。我一面解除快要損壞的魔血陣，一面換上新的魔血陣。這是因爲如果突然移除舊的魔血陣，長年被阻斷的魔力就會一口氣流入血液裏。這種現象被稱作「魔力中毒」，突然被灌入大量魔力的身體會產生拒絕反應，引起發燒、痙攣和呼吸困難等休克症狀，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還會致死。所以需要將舊的魔血陣替換成新的魔血陣。

「你錯了，你並沒有被詛咒，只是和一般人有點不一樣而已。」

至於另一個人──

「以前有個人跟您說過相同的話，但後來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畢竟現在這個時代，都是從好人先開始死。」

打開窗戶看向外面後，我發現天空異常明亮。整個村子都被鮮紅的火焰籠罩。

「嗯，結束了。」

「要堅強地活下去喔。放心吧，魔術師沒那麼容易死。你不是被詛咒的孩子，是被神祝福的孩子喔。」

沒過多久，旅行的疲勞就湧了上來。我在半夢半醒之間，想起師傅曾經對我說過「你就是腦袋太頑固了」，但這段回憶馬上就在眼皮底下消散。

不知爲何，在我出生的那段期間，「先天擁有強大魔力的嬰兒」的出生率，在全國各地急速攀升。有些嬰兒一出生就用火焰魔術燒死母親，或甚至把自己也一併燒死，等這些孩子長大開始認真使用魔術後，問題又變得更加嚴重。許多村落被燒燬或掠奪，王國的治安也急速惡化。

「暫時不要動喔。放心，不會痛。」

我站起身子，在最後摸了一下男孩的頭。

憤怒的王國終於祭出強硬手段。考慮到成長後的魔術師難以駕馭，他們決定從「出生」階段就開始控管。換句話說，就是對剛出生，什麼都還不知道的嬰兒施加「魔術刑」。天生擁有強大魔力的孩子，會像我在村落入口遇見的那個男孩一樣，被世間視爲「詛咒之子」，從一出生就遭到歧視。

「隱藏在我體內深處的魔力啊──」

「唔……」

露易絲底下有兩個可靠的魔術師。一個是羅斯•雷梅迪奧斯──至今仍潛伏在某處的「巨兇」。這個雷梅迪奧斯和首領露易絲似乎是雙胞胎姊弟。

「能夠治療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所以我纔不能帶他走。魔術師無論走到哪裏都無法安息。只有少部分的人能被王室或貴族當成方便的道具利用，剩下的人一輩子都只能待在社會的底端。對那個男孩來說，繼續留在出生的故鄉乞討或許還比較好。即使去其他城市尋求救贖，「外來者」也只會遭到更加殘酷的對待。

詛咒之子，以及火災。這兩件事情總是會強硬地喚醒我的記憶。

「不，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瑪麗安大人是刑法官的楷模呢。」

──！

其實我很想帶他一起走，用馬車送他到能夠照顧他的設施。

「那孩子擁有魔術師的天分，所以一出生心臟上就被施加了『魔術刑』。但那個魔術刑設置得太隨便，害得他一直爲副作用所苦。身爲執掌魔術刑的刑法官，幫助他本來就是我的職責。」

我的怒氣還沒消。居然說我不適合當刑法官──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侮辱。不可原諒，無法接受，真是太討人厭了。

基爾羅亞的微笑，看起來還是一樣在瞧不起人。

被鎖煉綁住的大魔術師，基爾羅亞•巴斯克。

我懷疑地看向他。他的臉上戴著眼罩，嘴角也一如往常地掛著柔和的笑容。

「啊？」

我看著男孩的眼睛，明確地說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爲不想被燒死，所以那些人馬上就逃跑了。這是非常合理的行動。」

我在那裏聽說了一個令人在意的消息。最近似乎有王國的魔術騎士團和反叛軍餘黨在隔壁山頭的村落交戰，雙方你來我往地使出火焰魔術，差點釀成嚴重的火災──官員在訴說這些事時，像是覺得非常麻煩般互望彼此。

唉，不能再說下去了。每次跟這個人說話，都會愈講愈生氣。

「這不需要你關心。」

男孩點頭，他總算出聲了。

「那麼，爲什麼要幫助剛纔那個孩子？」

「什麼意思？」

「晚安，瑪麗安大人。祝您有個好夢。」

後面傳來說話聲，我一回頭，就發現那裏站了一名青年。

──不過……

──好，穩定下來了。

當天晚上。

「我要睡了。」

「沒錯，你也是魔術師吧？你一出生就擁有魔力對吧？」

我衝出房間，尋找駐守在這裏的官員，但無論是辦事處還是寢室所在的廂房，都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醒啦。」

「你怎麼了？」

「也不算完全無關。真要說起來，到底是誰把我好不容易抓到的達賴安給放走了？」

「…………」

「沒錯。」

「我好歹也是一級刑法官喔？我會執行法律與正義，維護世間的和平與秩序。」

5

「瑪麗安大人不適合這個工作呢。」

「哦……」

在那之後，「詛咒之子」的出生率開始逐漸下降，事態也跟著平息。然而，之前的打壓造成的反動，終於還是超出了界限。受到打壓的魔術師，終於在某個時刻挺身反抗。那就是知名的「羅森貝爾格叛亂事件」。反叛軍在各地與王國軍起衝突，戰火日漸擴大。

「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令人懷念的事。」

我一點一點地聚集在血液中流動的微量魔力，加以萃取、凝結，然後煉成。接著叫出魔血陣，慎重地靠近男孩。

「瑪麗安大人，您爲什麼要當魔術刑法官呢？」

說完後，我將一枚銀幣塞到他的手裏。

「不對喔。」

這個問題還真是突然。

然後，他的下一句話銳利地刺進了我的內心。

我一醒來，就聽見鐘聲。那個聲音就跟在瓦塞爾海姆聽見的一樣令人不悅。

「纔沒有這回事！」

「……嗯。」

「怎麼這樣。身爲王室派遣的官吏，保護百姓應該是他們的使命吧。」

「這表示，並不是所有人都像瑪麗安大人那樣慈悲爲懷又充滿使命感。」

「唔……」

我看向街道。火勢持續增強，燒焦臭味甚至傳到了這裏。

不僅如此，我對這個火焰的顏色有印象。

「這個火焰……太紅了。」

「那是魔術焰（梅姆），非常會燒呢。」

「所以放火的人是……」

基爾羅亞興趣缺缺地嘟囔道：

「應該是魔術師吧。」

「大家快往街道南側逃！只要過河就安全了！先別管滅火，以避難爲優先！」

我一抵達住宅區，就開始引導民衆避難。我大聲下達指示，在逃跑的人羣之間穿梭。每個與我擦身而過的居民，都驚慌失措地逃離火焰。情況看起來非常混亂，似乎沒有人在引導他們。

「唔……！」

──和那時候一樣。

跑著跑著，討厭的記憶開始在腦中復甦。魔術師襲擊城市，引發火災，官員率先逃跑，被丟下的人們接連犧牲。我惡夢的故鄉，施特雷利茨。

到底在哪裏……？

魔術焰引發的火災不容易撲滅，所以比起滅火，應該優先尋找犯人。如果不找到火焰魔術的「源頭」，就無法制止這場火災。

──魔血陣……只靠肉眼應該找不到吧。

魔術師能靠肉眼看見大部分的魔血陣，但如果距離太遠，或是處在被火焰包圍的環境下，就很難做到這點。

「判眼。」

我當時救不了任何人，但現在不同了。像是吸收了赤紅的火焰般，我的內心充滿了對縱火魔術師的憤怒。然後，我跨越正在熊熊燃燒的倒塌民宅的樑柱，在下一個街角轉彎。

──魔術刑沒有正常生效嗎……？

王國的魔術騎士團和反叛軍之前有過一場交戰──我想起昨晚聽到的情報。在燒焦的地面前方，倒了一輛貨臺外面裝著鐵欄杆的馬車。

〈喂，別讀我的心啦！〉

──王國魔術騎士團……

少女的身材十分纖細，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長相，但應該比我年輕。

──他該不會都聽見了？

少女穿越四散的鎖煉碎片與火花，緩緩走向我。

我在回應的同時，也趁機觀察對方的狀況。雖然她沒帶魔術杖，但還是不能大意。

「──解咒。」

〈請等一下，瑪麗安大人。〉

一發現魔力反應，我就直接跑向那裏。愈是接近那裏，火勢就愈強。

〈瑪麗安大人的心聲全都泄漏了。〉

腦內突然有聲音響起。

〈你……你爲什麼能用「念話魔術」？〉

〈基……基爾羅亞？〉

「如果因爲我年輕就小看我，可是會嚐到苦頭喔。」

「原來如此，看來是隻高級的老鼠。」

少女的表情變了。她像是總算對我產生興趣般，轉過身正對著我。

我用比平常還要強勁的力道搖響魔術鍾。鐘聲以音速傳進對方耳中。接著，少女緩緩轉向這裏。

「找到了！」

鐵欄杆遭到破壞，馬車裏也空無一人，不難想像俘虜已經都逃跑了。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沒時間了。我從懷裏掏出魔術鍾，高高舉起。如果對方是越獄犯，應該能用這個制伏。

「白銀月神！」

「唔……」

「反射。」

〈沒錯，正是在下。〉

我強制中斷與他的對話，踏出腳步。火勢蔓延的狀況已經不允許我猶豫，如果這時候讓那個少女逃掉，我就不曉得自己是爲何而來了。

我試著回想了一下，但不可能是這樣。在逮捕達賴安時，我確實有解除「念話魔術」的限制，但這只是爲了執行任務所做的暫時措施。現在的情況和那時候不一樣，我完全沒有允許他使用任何魔術。

聖史特雷利奇亞王國最引以爲傲，號稱絕對無敵的騎士團。那些男人像原木般倒在地上，地面宛如岩漿般不斷冒煙。雙方明顯用火焰魔術進行了一場激戰，看來這裏就是「火源」沒錯。

──看來你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刑法官啊。」

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我全力施展的魔術瞬間就被破解，讓我愕然不已。

〈可惡，我要切斷念話了！〉

叮鈴……！

少女輕聲喊道。光之鎖煉瞬間宛如煙火般彈開。

雖然不曉得她有沒有說謊，但我也沒有證據能夠反駁她。

我舉起手，叫出自己的王牌。仿照巨大的新月打造而成的搭檔，從出現在空中的魔血陣裏現身。

即使心裏還有許多疑問，我現在也沒有時間猶豫了。火勢不斷增強，附近的民宅也持續冒出宛如惡魔氣息的濃煙。熱氣不斷刺痛肌膚，周圍都是刺鼻的臭味，這樣下去，整個村子都會被燒掉。

〈沒錯，因爲我是大魔術師。〉

我瞬間完成煉成魔力與建構術式這兩個階段。魔術杖裏包含了幾種魔血陣和事先儲存的魔力，被調整成最適合進行實戰性質的魔術戰鬥的狀況。

「只有棒子的品質還不錯呢。」

咦……？

〈我之前不是獲得了您的許可嗎？〉

魔術杖前端的新月開始發光，放出耀眼的「鎖煉」。鎖煉包圍魔術師少女，像蛇一樣在她周圍盤旋，然後一口氣從全方位收緊。少女瞬間被光之鎖煉綁住。這是比逮捕達賴安時使用的魔術手銬還要再更高一級的拘束魔術。

少女靜靜地說道。既然把頭轉過來，表示她聽見了魔術鐘的聲音，但她看起來毫無動搖。因爲她不是越獄犯嗎？或者她是有能力解除魔術刑的高階魔術師？不管是哪一種，我該做的事都不會變。

我嚇了一跳，停止差點跨出去的腳步。

「──精神讀寫。」

──不管實際情形如何。

對方是個美少女。她擁有黑色短髮，白皙的肌膚及細長的眼睛，只是表情有點嚴峻，隱約給人一種冷淡的印象。黑色的披風反射出火焰的顏色，留下蝙蝠般的殘像。

反叛軍襲擊護送車，並放走了俘虜。若按照常理來思考，應該會得到這個結論，但這樣無法解釋眼前的這位少女。強悍的騎士倒在地上，少女獨自站在他們中央。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就是這名少女與騎士團交戰，並戰勝了他們。或者她原本還有其他同伴，但現在只剩下她留在現場？

我之前對達賴安的女兒使用的讀心魔術，這次換被用在我身上。頭頂浮現一個像帽子的光環，持續讀取我的記憶。

等我回過神時，她已經來到我的面前。我想往後退，但被她用手抓住衣領──

她用力勒緊衣領，將我整個人往上抬。居然只靠一隻纖細的手臂就將我拉離地面，是用了強化肉體的魔術嗎？

「我是刑法官。我必須以加害王國士兵的罪名將你逮捕。」

「你也是女的吧？」

護送車……？

「哼……大概就這樣吧。」

就在我心生疑念時，他插入了我的思緒。

──！

「亂動可是會受傷喔。只要乖乖投降，我就當作你是自首──」

我知道對方很瞧不起我，但我更氣她的態度。怎麼能被反叛軍那些冷血的傢伙如此看扁呢。

雖然我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一般而言，魔術刑不僅會剝奪囚犯的行動自由，還會爲身心帶來強烈的負擔。因此囚犯平常多少會顯得疲憊，但基爾羅亞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症狀。他總是一臉遊刃有餘地說笑，現在甚至還用了我不記得有允許過他使用的「念話魔術」。

「…………」

「光鎖！」

「是這些笨蛋啦。」她看向倒在腳邊的那些男人。穿著厚重鎧甲的魔術騎士團。「都怪這些傢伙胡亂施展火焰魔術，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各種影像反覆在我腦中浮現又消失。瓦塞爾海姆監獄、那些無謂的日子，以及被虐待的囚犯──

「怎麼會……」

「──光鎖（仙恩）！」

那裏站了一位少女。

那和達賴安的話重疊在一起。我到底不知道什麼？

〈啊，請等一下──〉

咦……？

「啊……啊……」

接著我在燃燒的建築物之間，發現像火花的光源。

少女依然顯得遊刃有餘。

「放火的人是你嗎？」

「瓦塞爾海姆也墮落了呢。居然只靠這種程度的魔術，就能當上一級刑法官。」

「啊……啊……」

──是因爲我的魔術不夠完全？還是因爲他是稀世的大魔術師？

──咦？

〈我全都聽見了。〉

「什麼都不知道」這個部分讓我感到十分厭惡。

我用披風揮去火花，衝向「火源」。熱氣刺痛著肌膚，黑煙宛如惡魔呼出的氣息。過去的記憶再次甦醒。

就在我這麼想時──

「嘖，王國那些蠢蛋……」少女一臉苦悶地說道。「居然派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基層人員過來。」

「我在此祈願，束縛惡徒的光之連鎖！」

「你是反叛軍吧？」

她的周圍倒了超過十個人，每個人都穿著厚重的鎧甲，讓人能夠一眼察覺他們的身分。

「哦。」

「瓦塞爾海姆？」

「老鼠……」

「看招吧！隱藏在我體內深處的魔力啊──」

「──什麼啊，是女的啊。」

然後發動。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在心裏如此下定決心。不管怎樣，對方都只有一個人，而且還是年紀比我小的少女魔術師。這時候不可以退縮。

「女的……？嗯，說得也是。」

〈咦，可是……〉

──找到了！

她確認自己的容貌，像是這才發現這個事實般冷淡地回應。

「哼……還真會說呢。」少女瞧不起人似的說道。「因爲發現巨大的魔力反應，我還在想會是何方神聖……沒想到出來的是一隻老鼠，真是掃興。」

我放出的光之鎖煉再次被化解。這次是被對手詠唱的反射魔術輕易彈開，無力地掉落地面。

「覺悟吧。我是瓦塞爾海姆魔術大監獄的一級刑法官，瑪麗安•尤斯緹爾。我要按照王國法律將你逮捕。」

一個尺寸和用手指連成的圓環差不多的小型魔血陣，像眼鏡般出現在我的左眼前面。這是用來尋找魔血陣和魔力反應的魔術。

「哼，可惡的小嘍囉。害我的期待落空了──」

就在她把手放下，準備解除魔術時。

「什……麼……？」

少女睜大眼睛，像是被雷打到般僵住，嘴裏喊著：「還……」

「還活著嗎……」

咦？

我瞬間不曉得她在說什麼。

「這樣啊……原來如此，來這招啊。」她像是一個人想通了什麼般接著說道。「可惡的國王，居然耍這種小聰明──」

就在這時候。

少女的聲音突然變了。她的喉嚨突然變得沙啞，語氣也跟著變調，讓人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終於──找到──你──了──」她的聲音就像是隔了好幾層布，變得十分模糊。

「嘖……時間到了。」

少女板起臉，放開了我。突然重獲自由的我摔落地面，身體瞬間有股麻痹的感覺。

「瓦塞爾海姆的走狗。」

她維持模糊的聲音俯瞰著我。

「我沒空理你這種小嘍囉。」

此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少女的身體突然失去固定的形狀，像麥芽糖般融化。她宛如帶有顏色的冰雕突然碰到火一樣逐漸融解，最後像是滲入地面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咦……？」

我傻眼地環視周圍。比起自己得救了這件事，眼前的奇妙現象更讓我感到驚訝。

剛……剛纔那到底是……？

世界停止了。

「你覺得有能讓時間停止的魔術嗎？」

我聽見有東西崩塌的討厭聲音。回頭一看，彷佛連同整個世界一起垮下的火牆──不對，這是民宅──一大團火焰像要壓扁無力的我般逼近。

「……我說啊。」

火花四濺，燙傷我的肌膚。魔術被人封印的我，只能拖著蹣跚的步伐逃跑。然而不管逃到那裏，火勢都沒有減弱的趨勢，最後我終於被逼進小巷子裏。火焰宛如引誘人前往地獄的亡者般，從四面八方向我撲來。

「傳送！」

這個男人一如往常地被鎖煉綁著，在眼罩底下露出淺淺的笑容。

令人無法理解的是，傳送魔術並沒有發動。即使我反覆喊著「傳送！」、「傳送！傳送啊！」，隱約浮現出來的魔血陣還是瞬間分解，在空中消散。

我再次仰望天空。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我這麼沒用？小時候被火焰包圍的恐懼，以及當時的絕望再次甦醒。

理應是這樣纔對。

大雨瞬間驅逐了火焰，替村落蓋上一層白色面紗，等火大致熄滅後，又像在宣告自己的任務已結束般停了下來，耀眼的陽光從雲間灑落大地。剛纔的地獄景象就像騙人的一樣，我愣了一會兒後，纔像個淋溼的幽靈般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

愚蠢的我現在才發現，少女剛纔把我丟到地上時，我的身體有股麻痹的感覺。原來我的魔力在那時候就被封印了。

「聽都沒聽過呢。」

火焰。仔細想想，我的人生就像是被火焰包圍。在故鄉施特雷利茨因爲火焰失去家人，前幾天在酒吧差點被火焰魔術殺掉，現在則是即將在火焰中喪命──

「什麼？」

世界重新運轉。剛纔的民宅發出巨響倒塌。我捏了把冷汗，暗自慶幸自己已經不在那裏，否則一定會被壓扁。

然後，某樣東西像是就在等待這一刻般，滴落我的鼻尖。

回到官員辦事處後，我發現基爾羅亞就像從我衝出門後都沒動過般，站在原地。

過不久，魔血陣像爆炸般碎裂，於空中消散。

──魔力封印（馬歷斯梵）……？

那簡直就是救贖之雨。

──不妙……！

遇到困難時就要用傳送魔術。這樣應該就能暫時逃離被火焰包圍的困境──

那裏有道魔血陣。而且是大到令人傻眼，就連用巨大來形容都顯得陳腐，足以覆蓋整個天空和視野，由好幾個同心圓組成的大魔血陣。

我戰戰兢兢地踏出一步。在這個靜止的世界中，只有我能行動。我穿過崩塌到一半的屋檐和天花板，跨越從地面竄出來的那些靜止不動的火焰，閃躲浮在空中的火花──

就在連我的求救聲，都要被火焰的惡魔吞沒之前──

這種時候的做法很制式。

就這樣逃出生天。

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起以前曾聽說人在死前會覺得世界變慢，彷佛時間停止一般。不過眼前發生的現象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我以前在故鄉看到的──

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被他的玩笑話激怒，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不曉得是因爲被雨淋溼，還是因爲剛死裏逃生，又或者是──

他瞬間板起臉，然後像平常那樣以從容的笑容說道：

○

「救……」

──這是，曾出現在故鄉的……

「咦……？」

──咦？

「唔……」

因爲剛纔的心思都放在戰鬥上，等回過神時，我已經徹底被火焰包圍。我到處尋找逃跑的路線，但燒燬的民宅化爲火牆，阻斷了所有的道路，看起來實在是無法突破。

世界彷佛時間停止般靜止，本應倒塌的民宅在我的上方停住。

「啊……啊啊……」

「哎呀，真是個嬌豔欲滴的美女呢。」

我仰望天空，陷入愕然。

方纔的少女已經消失，周圍只剩下熊熊燃燒的街道。民宅噴出火焰，發出聲音倒塌。大馬路瞬間變窄，阻斷了我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