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傾聽你的顏色》 · 小川晴央 · 3.8萬 字
少女是隸屬於美術社的社員。此時的她正坐在純白畫布前,完全沒有下筆。
她每天都盯著空無一物的畫箱不放,她決定開始尋找畫具,好裝滿這個畫箱。
她撥開草叢,挖掘地面,伸手撈向水底,有時候會打碎磚瓦尋找畫具,但卻是一個也沒找到。
她在一片空白的畫布和畫箱面前崩潰大哭,正當她準備用雙手遮住臉的時候,才察覺到──
自己的雙手早已沾上繽紛又鮮豔的草地、土地、手能觸及的物品的顏色。
她站了起來,用自己的雙手碰觸畫布,畫布浮現出歪斜但七彩耀眼的彩虹。基本上畫面會用深棕色調的濾鏡處理,只有從鏡頭(30)到(38)的〈少女的手〉〈畫布上的彩虹〉是以彩色表現。沒有臺詞。BGM〈Free as a Bird〉。
我一邊隨著通學的公車搖晃,一邊閱讀分鏡圖。
所謂的分鏡圖,就是寫有取景角度或場景長度,有點類似影像的設計圖。這次的分鏡是連同腳本委託我妻學長的朋友一起製作。
「因爲我握有那傢伙的弱點,所以他沒辦法拒絕啦!」我妻學長用扭曲的笑容如此說道,所以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的朋友。分鏡圖最後一頁的右邊角落潦草地寫著「天誅我妻」的小字。
總之,繪製分鏡圖和準備拍攝需要花費好幾周,要真正開始著手拍片,也已經進入了十一月。
到了星期六,這臺主要由大學學生和教職員搭乘的通學公車乘客變得比較少,車內也平靜了許多,不用提高耳機音量也能集中精神。
今天是特地來詳細確認拍攝用的場景,畢竟拍攝時不能出任何差錯。我一方面不想讓川澄同學感到困擾,另一方面也不想讓她訝異地認爲,原來我是個毫無本領的無能廢物。
公車停下來等紅燈,當我一邊感受到車體的震動,一邊翻開下一頁分鏡圖的時候,頭上的耳機突然被摘了下來。
我爲了抓回被拉到後頭的耳機線而轉頭一看,這才發現坐在我後座的人,正是川澄同學。
「哇!」
川澄同學聽見我發出聲音,嚇得縮起肩膀,往椅背退了一下。
「你、你也在車上啊……」
川澄同學維持單手抓著我的耳機的動作,拿出她的手機。
〈我就在後面。〉
「完全沒發現。」
她在這句話的最後用各種記號組合成一個像是笑臉的顏文字。用〈皿〉當作嘴巴,看起來就像是她本人一樣。
「在以前,聲音和影像是用不同的機器錄攝的。爲了可以在後制的時候正確對上聲音和畫面,所以會在攝影機前敲響場記板,當作是表示拍攝正式開始的辨識用訊號。不過,最近的機器已經可以同時收錄聲音和影像了。」
川澄同學也從我後面高舉寫著〈打擾了。〉的便條本,跟著進入研究室。
進入美術學科的校舍時,一個像是某種畫材的黏稠味道撲鼻而來。雖然剛開始很在意那股味道,等我們抵達研究室之後,鼻子也習慣了。
前往研究室的途中,我看到一身連身工作服的美術學科學生在畫布前打著哆嗦,顫抖地說著:「不管怎麼塗,都追不上真實的顏色……」我想應該是因爲樹葉每天不停地變色吧?我這句話放到嘴邊,並沒有說出口。
「你、你是從我妻學長那邊聽來的嗎?」
經她這麼一提,我開始確認自己的四周。三腳架袋、手提公事包、還有好幾個紙袋,全都放在隔壁的座位和腳邊。
「那個,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不然會浪費時間。我得先跟你說聲抱歉,我擅長的是編輯這塊領域,本來就很少參加這類拍攝工作,可能有很多部分,會造成你的困擾。」
〈你會不會想說我都一把年紀了還看這種書?〉
「不會,沒有這回事。畢竟你學文藝的嘛,況且你之前也說過自己喜歡這一類的書。」
「啊,那個…不願意的話不用勉強……」
我反射性地如此開口提議,但其實腳本中的女主角已經設定成高中生,不可能讓她穿自己的服裝拍攝。
「因爲女助手看起來似乎身體不太舒服。」
爲了轉移話題,我開始慌忙地卸下行李。
「冷、冷靜點!」
這是間接耳朵接吻!我在內心如此大喊,不過這世上可沒有這種單字。
男助手留下這句勸告後就離開美術教室。差不多在聽不見腳步聲時,川澄同學把她的手機拿到我眼前。
「那個最近很少使用了喔。」
精神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在準備工作上,光是從收納袋中取出三腳架,就花費了我好一段時間。攝影機還沒架好,她就已經換好衣服了。
〈也有那個嗎?〉
「你、你正在看那本書嗎?」
「那只是他隨便亂講的啦,我的耳朵很正常……」
她終於拿起手機做出反應,但舉止就像機器人一樣僵硬。
〈因爲其實我很怕尖銳的聲音。〉
「咦?這、那個,是、耳機。」
現在播放的音樂是我高中時期很喜歡的電影原聲帶。但如果老實地直接說明,說不定會給人一種濃厚電影宅的感覺。正當我煩惱該怎麼回答時,她就先幫我接話:
〈古典樂?〉
她在襯衫外多穿了一件藍紫色的深色毛衣,手邊蓋著疊好的薄外套。今天沒有穿裙子,改穿一件窄版牛仔褲,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穿褲裝。或許是爲了拍攝才選擇穿容易行動的服裝吧。
「啊,嗯,衣服換好了嗎?」
川澄同學繼續打下這段話,又在最後組合出惡作劇般的笑臉。
川澄同學完全不在乎我動搖的模樣,拿起我的耳機靠上她的單耳。
「打擾了。」
「那個是?」
川澄同學彈了一個響指後,開始在手機上輸入文字。
「咦、怪了?學長沒告訴你嗎?分鏡圖裏面也有畫吧……」
喔──她做出這樣的嘴型後,重新把耳機掛在我的脖子上,拇指掠過我的臉頰。就連如此細微的接觸都讓我緊張不已。
〈真虧你可以一直跟他說話耶,雖然他人感覺還不錯。〉
川澄同學也和我一樣深深地鞠躬行禮。
「啊,你是說場記板嗎?」
〈沒關係,我在遮裏換裝。〉
「那我先去走廊準備攝影機,這給你。」
抵達教室後,男助手熟練地開鎖。
是有著黑白格子的木製拍板。拍板的下半部會有一個木板,可以在上頭記載場景或鏡頭數。在拍攝前一刻,會讓它發出喀嚓聲的常見道具。
「嗯,我妻學長在做的另一個企劃那邊可以準備的器材更多,我們這邊只是準備最低限度的器材。畢竟是少人數拍攝,而且事關作業。」
我擔心自己看見他人的「聲之色」,但明明很害怕,卻還是會利用自己看到的顏色來行事。我實在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你的行李也好驚人,好像釣客!〉
〈他說你可以靠聲音分辨真假。〉
「放心?是什麼意思?」
喀嚓喀嚓」。卷軸一往下拉,可以看到符合搜尋單字的圖片。
男助手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南瓜燈,那應該是拿來裝飾前幾天的萬聖節用的東西吧。應該說真不愧是美術學科嗎,用南瓜雕刻出來的臉孔擬真到就像是真的怪獸頭蓋骨,不僅細心雕出牙齒形狀,連鼻骨都寫實地突出。
我的心臟正不規則地亂跳,因爲我還沒做好跟她見面的準備和覺悟。我剛剛有沒有自言自語?鼻毛有沒有跑出來?《不讓女性無聊的一○○種話題》,我則是一個也想不起來。
「我知道了,拜託你了。」
男助手取下掛在腰上的鑰匙串,和我們一起離開研究室。
她打字的雙手顫抖,打出來的字也出現一堆錯字。
「啊,對。就是那種東西。」
她的膝蓋上放著一本書,上頭用海報字體印了《魔法師的宴會》的字樣,所有的漢字都有標示拼音。
「你看嘛,最近天氣突然變冷,她可能因此感冒了吧?反正我也是隱約感受到的。」
「啊,非常謝謝你。」
她邊笑邊搖頭,用手指輕敲耳機中的揚聲器部分。
川澄同學點點頭,並探頭打開紙袋口,看了看裏面的衣服。沒想到她一看就僵直不動,全身像是時間暫停似的,只有整張臉看起來就像一尾衝進熱開水中的章魚般,一樣的紅。
川澄同學似乎靈光一閃想起了某個東西,又再度詢問:
她看著低頭致歉的我,以〈我也是,彼此彼此。〉這句話作爲回答。
「不好意思,可以請幫我開205教室的鎖嗎?」
走到美術室前,他開口說了些「今天天氣真好」或是「要拍怎樣的作品啊?」之類的話題,而我則是簡短地加以回應。
她指了指我的耳機並歪著頭。
她同時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點點空隙,代表她不擅長的程度。會怕那個聽起來很痛快的聲音這點實在很奇妙,可惜在我詢問以前,公車就抵達了大學。
川澄同學害臊地舉起她的手機。
〈就我看來已經夠專業了。〉
川澄同學害羞地撫摸自己的辮子後,謹慎地把書放回包包裏。
在他旁邊的女助手的「聲之色」陷入深邃的深紫色,那是代表壓力和倦怠感的顏色。而男助手雖然長得可怕,「聲之色」卻非常和緩穩定。
研究室裏面,有一位男助手和一位女助手,正在談話當中。
〈這就是那個魔法耳朵嗎!〉
「啊,我有聽說這件事。你是影像科的學生吧?我這就過去。」
〈畢竟是美術ㄕ惡嘛!畢竟要演高中聲!〉
她比手畫腳,雙手的手心相疊,然後開始上下開闔。
川澄同學會這麼說也不是沒理由的。男助手的面容十分嚇人,身體則是強壯到似乎能空手削掉石膏像,要是不小心惹他生氣大概會喫不了兜著走吧。但我只找他說話,是有理由的。
她的敲門聲中帶有一點躊躇的感覺,把門開到大約只有十公分的縫隙。
〈放心了!〉
她點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美術室正在上課,還是室溫本來就會自動調整在某個數值內,總之裏面保持著適當的溫度,甚至還有點熱。
「啊,是問曲子嗎?這個……那是……」
她搖搖頭表示我猜錯了,然後又重新拿起手機,螢幕和視線靠得很近,不知道在打什麼字。
因爲我過於專注於看分鏡圖,她也沒辦法靠著聲音讓人察覺她的存在。因此她大概一直在等待公車等候紅燈,乘客可以走動的時機點吧。
川澄同學低著頭把手機拿給我看,打出的句子還殘留一點錯字。我一邊喃喃說著:「那就……」一邊帶著裝滿器材的包包往走廊走去。
川澄同學仰望天花板,似乎在回想那位女助手的模樣。
川澄同學由上往下撫摸自己的胸口。
今天要拍攝的場景得借用校內的美術教室,基本上沒有上課的時候,教室都會上鎖,所以我們得先去美術棟的研究室一趟。
「國小時,我曾經在圖書館看過這本。」
〈不其失我現ㄗ愛才知道要穿這痾!〉
「結束之後再跟我說一聲吧。還有,後面那個水果是啓發靈感用的,請不要碰它。」
啪嚓。她彈了一下手指,讓我看手機螢幕。她剛剛似乎搜尋了網路,搜尋欄上面寫著「電影
校園內的路樹和可從校內看見的山頭已經完全被紅葉覆蓋,各自主張自己濃烈明顯的葉色。攝影科的學生拿著像是大炮一樣大的相機拍照,非攝影科的學生也停下腳步,用手機內建的相機拍下染上單一顏色的樹羣。
我算準兩人對話告一個段落,開口對男助手說道:
我眺望她打字的模樣,發現她使用手機的時候,幾乎都是雙手並用。看起來像是正在咬核桃的松鼠,非常可愛討喜。
「那是衣服,套在你的襯衫外面就可以了。」
「這是……?鱷魚嗎?」
「那我等一下就去丟掉這個。」
我把一個紙袋交給川澄同學。
拍攝
「那、那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川澄同學睜大雙眼。
我的臉不知不覺也變得一片火紅,看見她的反應後,讓我覺得自己好像逼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自從十月以後就沒見面了呢!〉
「咦?啊,是這樣嗎?說的也是。」
紙袋裏裝著我妻學長從他姊姊那邊拿到的女高中生水手服,那是這次拍攝時要穿的服裝。
她拿著手機穿過門的縫隙,往走廊的方向遞。
〈不可以笑我喔!〉
螢幕上這樣寫著。
「當、當然不會,這只是爲了拍攝……」
她維持手伸到走廊的姿勢,只用大拇指就快速地追加輸入了文字。
〈一定不能笑喔!〉
門慢慢地嘎吱作響開啓了。
我進入教室中,看見川澄同學站在黑板前,她用雙手掩蓋臉頰,試圖冷卻自己發熱的臉。黑白兩色的水手服,裙子過膝,胸口的紅色領結帶出強烈的存在感。
我煩惱著該說些甚麼纔好,結果卻讓川澄同學非常不安,並用手邊的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很怪?〉
「啊,不,完全不會。」
不如說超漂亮的。原本我想這樣子誇獎她,但感覺好像會因此招來誤解。川澄同學不面對我,繼續用粉筆在黑板上留下喀喀聲。白色的粉塵滿天飛舞。
〈很怪吧?看起來很刺眼吧?明明都快要二十歲了,如果還很適合的話根本就沒救了吧?〉
她用文字寫滿了整個黑板。
「啊,你、你說得對。畢竟川澄同學看起來很成熟,可能根本就不適合穿制服呢。」
她手上的粉筆突然靜止不動,眉間緊鎖,轉頭看著我,臉頰還有一點點鼓起,好像很不滿似地。
搞不懂到底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
雖然川澄同學一開始覺得很彆扭,久而久之也開始習慣那身打扮。我架設好攝影機後,她開始在教室的一角轉圈,裙子下襬像是傘一樣飛了起來。
〈我穿過很多制服,但還是第一次穿這種基本款水手服。〉
她一邊捏著自己的裙子下襬,一邊拿手機給我看。
走進集合場所的車站月臺時,發現我妻學長和川澄同學正站在時刻表前聊天。
惡夢飛飛。她在這個文字的後面加上一根食指和一顆星星的繪圖文字。
〈那個敲打聲總是在我睡覺的時候進入我的腦海,所以我有一陣子常常夢見家裏失火。〉
剩下的倒數數字只用手指表示。川澄同學的表情隨即從臉上消失。
雖然學長仍舊在衣服的最外面套上夏威夷襯衫,但至少上衣跟褲子都分別穿了長袖襯衫和刷破牛仔褲。
我和川澄同學用車票,我妻學長用IC卡經過驗票機。順便一提,收集全國各地的IC卡似乎是學長的興趣,還在錢包裏塞了好幾張卡片。但他曾經因忘記自己在進入月臺前用了哪張卡,讓站務員困擾不已。
雖說這個車站建立在我回老家時會搭的路線上,不過因爲快速列車不會停靠,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站下車。
我言不由衷地說了謊,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
「惡夢?」
川澄同學用〈拜託你啦!誠一!〉回覆我。語尾的〈啦〉和她的表情讓我知道她在開玩笑,我除了苦笑以對外也別無他法了。
即使川澄同學展現出一百分的演技,由於我妻學長只教了我如何設定攝影機和三腳架的使用方法,我還是請她讓我重新多拍幾次。
我妻學長大笑,我也跟著擺出笑臉應付。我沒辦法插入他們倆的話題,只能做出反應附和,說不定周圍的人還以爲我在偷聽。即使如此,川澄同學每次都還是會把她輸入好文字的手機螢幕舉在連我都看得到的位置。
窗外已經開始昏暗,最近日落的時間已經早到肉眼可見。
〈不過,自從我去找姊姊訴苦之後,就再也沒夢見可怕的夢了。〉
攝影機前的她和攝影機後的我。明明只是單純地隔著一點距離,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距離卻讓我覺得十分安心。
川澄同學輕輕點頭,站在指定的位置,一隻手放在桌子上。她站得直挺挺,就像是有鐵絲穿過身體似地,看起來好像長高了。但從攝影機附的液晶畫面來看,頭的位置並沒有改變。
〈惡夢飛飛!她當場替我用這個咒語施咒喔!〉
他在這段話的最後貼上得意洋洋的顏文字。
「就因爲那個呼籲跟聲音?在冬天?你也太多愁善感了吧?」
她突然用力指向我,彷佛要脫口說出:「答對了!」
「看來秋天差不多要結束了呢。」
遠遠就聽到我妻學長的大嗓門,順便得知原來川澄同學的哥哥有空手道五段。所以說,她來我房間時打電話來的人其實是個非常魁梧的男人,而她則是光用手語就讓那男人舉白旗投降。
「咦?啊,你是說要一起走嗎?不不、不用啦,我一個人就好了,不然還要走一趟回來這裏,況且太陽已經下山,越來越冷了。」
「啊?幹嘛?」
「呃……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禁低下頭來。
一這麼回答,她就高舉螢幕上寫著〈真的耶!〉的手機,還吐了舌頭。
今天的拍攝預計在必須花三十分鐘搭電車才能抵達的場所進行。那是我妻學長的朋友所管理的空地,今天特地請對方讓我們使用。
川澄同學用食指指著學長,表示學長答對了,忽略他話中其它多餘的玩笑。
「那,先來拍這個場景。」
「這應該算是我的習慣之類的。不過,以後習慣的話,或許就不會這麼恭敬了吧。」
「啊,抱歉,卡。」
〈國小的時候,會有人專門在附近進行防災巡邏。〉
〈老男人會這樣覺得也死沒辦法的事呢!〉
連帽外套和夾克。我把這兩件衣服的拉煉都拉到胸口後,開始邁步往前,多虧有耳機在,至少耳朵還是暖的。
她已經做完動作,我卻有好一陣子忘記出聲,呆呆地盯著攝影機看。
我翻開分鏡圖,讓她看等一下要拍的場景印象畫面。
「川、川澄同學,你的文字顯露出殺氣了……」
「從這裏走個五分鐘左右就會到拍攝場所,小川澄要換衣服的話就在這邊的廁所……」
學長總是面對川澄同學的方向說話,因爲他毛躁蓬鬆的後腦勺,害我幾乎看不見川澄同學的臉。
「喔──你來啦。我說你啊,爲什麼不幫我拍一張小川澄穿水手服的照片啦!不過反正今天會親眼看見,就原諒你吧!」
拍完美術室的場景後,我們匆忙地收拾環境。川澄同學穿回原來的服裝,而我則像是在跟謎題苦戰似地摺疊三腳架。
看得我的背部起了雞皮疙瘩,爲之屏息。
我妻學長一直聒噪地聊到抵達目的地的車站爲止。川澄同學是犬派、喜歡小孩子、和我妻學長使用同款洗髮精等等,都是學長用話題釣出的情報。這些情報量遠超出我在攝影時得知的所有情報。
她轉動自己的手腕,彷佛要讓布隨風飄舞。
川澄同學沒有否定,只是搔搔頭苦笑。
川澄同學指了自己和我,再指了指走廊。
當攝影機固定不動時,我則是必須負責用貼著皺鋁箔紙的瓦楞紙箱,讓光源聚集在她的身上。
川澄同學指著自己的嘴巴,她誇張地開口,又閉起來。
川澄同學敲了一下手掌,做出原來如此的姿勢。
「所謂的PAN鏡,就是水平移動攝影機架,像這樣……」
川澄同學一臉困擾地在手機裏輸入〈我知道了!〉她用手纏繞自己的辮子兩三次,不知道在思考什麼,隨後又多打了一些字。
●
她秀出輸入這句話的手機,並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巴。
「啊,PAN鏡嗎?你不懂PAN鏡是什麼意思對吧?」
我用手指框出一個框架,左右移動。川澄同學看完我的動作後,用手指做出OK的手勢,伸到我的眼前。
「啊,抱歉,有哪裏不懂嗎?」
「學長,那個……」
她用手心遮住我往分鏡圖看的視線。
當學長如此發表時,川澄同學的笑臉瞬間結凍。我絕對沒看錯。
還沒好嗎?她彷佛要說出這句話似地綻顏直視著我,我纔像是解開身上的束縛繩子般回過神來。
她打字的速度變慢了。畢竟要一直在攝影機前振作精神,想必一定累積了不少疲勞吧。
「咦?難道小川澄是飛機場?像你這麼可愛的的女生,就算是貧乳也沒關係喔,不如說即使凹進去也沒問題!所以你是什麼罩杯?」
我一邊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收到包包裏,一邊出聲向他們問好,川澄同學隨即向我行禮,而我妻學長是看到她的動作之後,晚了一步才發現了我。
「請你站在這邊,我會進行PAN鏡拍攝……」
〈跟我說話不用講敬語也沒關係,之後還要繼續拍攝,這樣子講話太費事了。〉
「5、4……」
那舉止就像跳舞一樣,既優雅又平順。
我移動三腳架的把手,讓鏡頭滑動,川澄同學的身影出現在攝影機附的小畫面中,當我抬起手,她也伸手往桌上的筆探去。
這次拍攝也帶著學長一起來,作業行程都已經進行了一半,這還是我們三人第一次一起進行拍攝工作。
「我說學長……拜託你別再說出性騷擾發言了……」
「防災巡邏就是一邊敲打木拍子,一邊說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燒起來死全家的那個嗎?」
「你們好……」
「好了,表現得非常好。」
川澄同學吐了一口氣,用手指比出OK手勢並歪著頭。
「別把人當作季節景色看待啦!」
「喔──準備得很完善嘛。話說你竟然穿成這樣坐電車,感覺好像是某種高級PLAY!」
「然後就不再做惡夢了嗎?你也未免太單純了吧?啊,不過那個金髮姊姊會說出惡夢飛飛,感覺還挺萌的!」
我回想起之前拍攝時,她曾說過沒有場記板令她放心這句話。之所以不喜歡聽到高亢的木頭撞擊聲,就是因爲有過這種經驗吧。
學長根本沒控制他的大嗓門,加上開口第一句就像是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周遭正在等電車的人都往我的方向窺視。川澄同學則是拚命地把食指立在嘴巴前,試圖勸戒學長。
她用手比出手槍形狀,對著攝影機做出發射子彈的動作。莫非這是什麼手語?
「那個,請問你是不是有在哪邊學過什麼東西?芭蕾或是演戲之類的。」
「雖然說很多,但其實也只有國中跟高中兩種款式吧?」
川澄同學左右搖晃自己的食指,否決我妻學長的指示。我和學長面面相覷後,她就開始捲起自己穿的風衣袖子,底下冒出水手服的黑色袖口。
電車內的乘客稀疏零散,我們以我妻學長爲中心並列而座。
「那麼下次拍攝時再見面吧,我會去研究室請他們幫忙鎖門,你可以先回去沒關係的。」
我看著她的提議後,心跳漏了一拍,感覺腳底開始發冷。
「那就先來彩排看看吧。聽到我的指示後,你就拿起那支筆。麻煩你了。」
因爲有一段距離,看不見川澄同學的手機畫面,即使如此,從表情就能看出他們倆聊得非常起勁。
「終於連你也穿上長袖長褲了耶。」
〈祕密!〉
「啊,不,這怎麼行……那個……」
「有那麼可愛的妹妹在,做哥哥的一定會過度保護啦!我一定會幫你強硬地對他說:『還不快離你妹遠一點!』咦?什麼?你哥空手道五段?哼,那又怎樣!我還是會警告他說:『希望您可以與妹妹保持距離,您意下如何?』」
聽完我的問題,她同時用手和頭左右搖晃。看了她的反應後我才發現一件事,即使在平常的對話中,她也會用身體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就算使用手語,也會藉由表情補充一些細微的表現。正因爲平常都是這樣子生活,所以對她而言,動作和表情也都包含在語言當中吧。
「我說啊,還要四捨五入纔算C罩杯的人根本就不算C罩杯啦。」
她用手刀敲自己的手背,那是「謝謝」的手語動作。
離開公寓時,發現天空覆蓋著薄薄的雲。逐日轉冷的空氣令我不禁全身打顫,只能依依不捨地離開直到剛剛都還在暖著腳底的小型暖氣機的熱氣,決然地踩著公寓樓梯往下走。
大約過了三站之後,他們的話題不知不覺偏移到寫真偶像去了。我妻學長開始一一列舉他的高見。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絲毫不悅的神色,不停地在攝影機前扮演美術社員的角色。
「姊姊是超能力者嗎?」
〈非常謝謝你!〉
〈我今天穿了短褲,等一下只要套上裙子就好。〉
〈高中穿的西裝制服,到現在還放在家裏喔,是我自己的。虧我今天還帶來了說。〉
「那是因爲水手服比較顯眼。這次的作品要讓畫面呈現深棕色調,所以穿黑白色的制服比較好。」
我們下了電車,走上樓梯時,迎接我們的是新型自動驗票機。不過,只有那臺驗票機乾淨得毫無塵埃,車站牆壁和地板全都因爲老舊而抹上一層髒污。
後來川澄同學用手機打出〈那我去補個妝〉之後,就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我們坐在到處都有裂痕的藍色塑膠長椅上聊天。
「怎麼?已經累啦?你體力很差耶!」
「如果你願意幫忙拿三成左右的行李,我就會輕鬆多了。」
「不要。我昨天也調查很多事情之後才睡。是說你要以小川澄爲榜樣啊!」
「爲什麼突然扯到川澄同學?」
「小川澄的家在清城市那邊喔。」
我是讀了這間大學後纔來到這個地區,平常也很少旅行或外出,對學長說的地名可說是一無所知。
「明明在同一條路線上,但她可是刻意搭車略過這個站,到我們所在的車站集合喔。」
我往掛在售票機的上方的路線圖瞄了一眼,從現今所在站名沿著路線線條一路看去,的確有「清城」這個站名。
「你是故意的嗎?」
「等待和移動也是拍攝的一環,她似乎也想好好享受啊。你也要好好以她的活力爲榜樣,努力背行李啊。」
「那學長也跟她學習一下怎麼樣?」
我妻學長無視我的反駁,繼續自說自話。
「所以,跟小川澄進展得順利嗎?」
「不知道耶,應該還可以吧。目前還沒有惹她生氣過。」
當我這樣回答後,學長豪快地大笑出聲。
「不是啦!是問你跟她在一起有沒有覺得比較愉快或是感覺不錯啦!沒有惹她生氣這點離『還可以』還有一大段路吧!」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事嗎?我心底這樣想,但沒有說出口。
「小川澄她沒有交男友或女友喔。」
「去看一下也沒關係喔。」
「你平常會用那個聽音樂嗎?」
「總之,我的音樂造詣一點也不深。」
〈這樣子比較像你。〉
川澄同學做出輕輕微笑的動作,開始用手機打字。我發現自己等待她的回答時,並不緊張。一定是覺得因爲她不會責怪我說謊。
難得我的發言符合她的期待,她留下〈行李就麻煩你顧了。〉的指示後站起身來。
我用上面寫著公民館的鐵錘和釘子,在磚瓦的上面製造溝痕,不知道是不是敲打聲的節奏使然,學長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凸肚臍也是有意義的啊!」
「喂,誠一,趁現在處理磚瓦吧。」
「可是,這裏沒有工具……」
室內一角鋪設著明亮的綠色絨毯,一位圍著圍裙的女性舔了一下手指,翻開書本的下一頁。
我的腦裏浮現出她的「聲之色」,那是令人聯想到小嬰兒肌膚的淺橙色,代表平靜的顏色。
──然後就不再做惡夢了嗎?你也未免太單純了吧?
我望向放在眼前的卡式隨身機,接在隨身聽上的耳機整齊地卷好,並且用粉紅色的束帶收納,正當我試著解開那個束帶時,隔壁的我妻學長猛然驚醒並說道:
我把椅子往後推並站起來,確認導覽板之後便沿著路線去找川澄同學。
不過,當拍攝快要結束時,發生了一起就連我妻學長都無可奈何的狀況。下雨了。原本一點一點慢慢滴下的雨滴密度,也開始隨著時間增加。
川澄同學笑了笑,她自然的舉止讓我誤以爲她的姊姊還活著。
「沒淋溼吧?」
「那個──川澄同學?」
我把視線放回磚瓦上,繼續用鐵錘一點一點地敲打。這是我今天第一次和川澄同學單獨對話,不知道爲什麼覺得有點開心。
「是啊。」我如此回答,並坐在學長旁邊。視線往川澄同學看去時,發現她站在電梯旁邊凝視著導覽板。
〈可以的話,請你偶爾聽聽姊姊的歌。因爲她很喜歡在別人面前唱歌。〉
「很好,那就繼續拍吧……咦?小川澄呢?」
〈你很常聽音樂對吧,古典樂?〉
我們按照學長的指示逃到旁邊的公民館避雨。
〈應該馬上就會停了。〉
川澄同學在手機內輸入這段文字後,又開啓天氣預報的應用程式,顯示出這個地點的詳細預報。她的瀏海因爲淋到雨而黏在臉上,我把反光板當作雨傘遞給她,看來她完全沒有使用。
如果辯稱我根本沒仔細聽他們對話,那就太假仙了。不過戀愛話題對我來說等同於埃及下雪,怎麼想都不覺得是跟自己有關的情報。
「雨已經停了,那個,該準備拍攝……」
「啊,好。」
在拍攝期間,我的手上掛著川澄同學塞不進袋子裏的風衣,每卡一次休息時,我就會把風衣披在她的肩上,而她每一次都會非常有禮貌地向我點頭致意。
我的心底發癢,這感覺不像是開心或害羞,而是其它情感。
〈這是拍攝時必須在背後默默努力的事吧。〉
「那個,你剛纔盯著館內導覽看,我想是不是想去看圖書館……」
經他這麼一說,我跟著從玻璃窗確認戶外,雨滴製造出的水幕已經消失,溼潤的地面反射著陽光。我剛纔專注地和川澄同學聊天,完全沒發現天氣已經放晴。
我妻學長用力坐在摺疊椅上。
腦裏浮現出我們坐電車過來這裏的途中,她所說的小故事。
我在腦內想像千夏小姐抱著小小的川澄同學,念童書給她聽的畫面。
天花板的電燈在一瞬間暗了下來,隨即又亮了起來。
那位女性把攤開來的書放在自己的面前,書前坐著好幾位小朋友。
「你到底是做了什麼夢啊……?」
〈姊姊從小就很會唱歌,我也因此喜歡上童書。〉
不知道川澄同學是不是雙手閒得發慌,她從包包裏拿出水藍色的收納袋,並拉開拉煉,取出卡式隨身聽,用手指撫摸褪色的表面。
〈我妻同學睡覺時,看起來就像個鳥巢耶!〉
川澄同學看我突然想起某件事的模樣,擺出疑問的神情。
一分鐘後回來的學長,手上提著一組工具箱。
川澄同學把她打好的字給我看之後,用手指了指卡式錄音機。
遺物這兩個字讓我心底一顫。她繼續用手指撫摸放在桌上的隨身聽。
我們倆的對話是從她打字時花費的時間,和我選擇措辭的時間之中緩緩誕生,這點讓我覺得很舒適。
「所以那首〈Free as a Bird〉也是?」
開始拍攝時,幾乎所有指示都由我妻學長開口,他的指示非常有效率,令人懷疑是不是曾經事前沙盤演練過。
她先是搖了搖頭,才輸入文字。
「姊姊唱歌很好聽呢。」
不久前才勸她去圖書館看看,結果一分鐘後就跑去道歉請她回來。這種行爲實在有點拙……不對,是非常拙。如果我可以替她多爭取一點時間,或許可以降低自己笨拙的行爲吧。一這麼想,我便開始慢下腳步,緩慢地走在往圖書區的走廊上。
「真是的,雨停之前只能等了。」
「川澄同學,怎麼了嗎?」
「啊,對了,圖書館。」
〈姊姊經常念童書給當時還年幼的我聽,不過常常唸到一半就開始用唱的,我很喜歡姊姊那樣,總是要她念給我聽,不知不覺我也喜歡上書中的世界,雖然我自己也曾經學姊姊那樣朗讀,但根本就跟當時聽過的聲音完全不同。〉
「可惡──天氣預報根本就不準嘛!」
「哦?雨已經停了耶。」
「原來如此,真的很像。」
學長維持著怒目相向的表情靜止不動,不久後才喃喃說著:「是夢啊……」
〈姊姊很害羞,馬上就會把錄好的歌刪掉,那首〈Free as a Bird〉是哥哥偷偷錄下來的,雖然哥哥自己都忘了。〉
〈Free as a Bird〉的節奏,以及她只給我們看過一次的姊姊照片同時浮現在我的腦中,姊姊一頭金髮,穿著隨性的襯衫和牛仔褲,是我在街上遇到會敬而遠之的類型。即使如此,那張照片給我的印象卻很溫暖,說不定是因爲腳邊站著年幼的川澄同學,所以她纔會擺出如此溫柔的表情。
「別讓攝影機淋溼了!那東西的修理費遠比治好你感冒的費用還要高太多啦!」
「古典樂?」
我妻學長指著我的包包,裏面放著今天拍攝用的小道具──磚瓦。剛纔拍攝時,川澄同學不管怎麼用她的腕力往地上摔都摔不破,是變成NG的原因。當時我們試著先打破再拍攝,但碎片非常不均勻,看起來很不美觀。後來決定先在備用的磚瓦上面敲出裂痕,再開始拍攝。
坐在對面的川澄同學在手機裏輸入這些字。把臉貼在桌上睡覺的學長,那一頭亂髮很難不讓人看成一個鳥巢。
當我這麼一說,我妻學長就立刻站了起來。悠哉地往連接公民館事務所的窗口走去。
她一定打從心底非常信任自己的姊姊吧。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示她和我一樣。
我轉身確認導覽板,雖然圖書館的面積不大,但在樓層內確實合併設置了圖書館分室。
那首歌聽起來的確比較像是在哼歌。
我打開貼著印有「圖書館西分室」紙張的大門,房內開的暖氣比其它同一棟的設施還要強,此時,我聽見一個有點沙啞但音調還算清晰的女性聲音,似乎在進行什麼表演,語調中帶有非常極端的抑揚頓挫。
川澄同學看我在磚瓦上刻溝槽之後如此評論。
──惡夢飛飛!她當場替我用這個咒語施咒喔!
爲了不要打擾大家聽故事,我小聲地搭話。她立刻轉頭看著我,害羞似地搔搔臉頰。
〈這是類似護身符的東西,是姊姊的遺物。〉
她纔剛踏出一步就停了下來,又補充了一句話。
我不懂她的意思,歪著頭請她多說點好讓我理解,她則是花了點時間繼續輸入以下的文章:
公民館是一棟合併了好幾個設施的大型建築物,入口處就備有長桌和椅子。我們把行李和器材放在桌上,開始擦拭雨滴。
她聽完後睜大雙眼,在手機裏輸入〈好執著喔。〉
「這情報我剛剛在電車中聽到了。」
趴在地上凝視著書上插畫的小朋友、已經看膩而覺得無聊便開始翻手邊的書的小朋友、挺直腰桿正座聆聽的小朋友……好像沒看到。
這時我突然想到。
川澄同學搖搖頭,輕輕地把隨身聽放在桌上,並伸手拿起手機。
我下意識回問之後,纔想起自己以前曾對她撒過的謊。因爲覺得說明自己在聽電影原聲帶實在很丟臉,從以前開始,我就會對這類話題支吾其詞。
我纔剛詢問,她便立刻轉向我,一邊擺出笑容一邊搖搖頭。然後匆忙地繞回桌子附近,坐在我們的對面。
「啊,她去裏面的圖書館了,我去叫她。」
「真的是很棒的姊姊呢。」
──慢慢來沒關係,因爲我講話也很慢!
「老實說,那個不是古典樂,是我以前喜歡的電影的原聲帶……」
雨聲填滿我們倆對話之間的空白時段,走廊深處偶爾會傳來腳步聲。
不知道是不是斷斷續續的遙遠雨聲,還是昏暗電燈的關係,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他轉動脖子、肩膀、手腕的關節併發出聲音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這點小事還不算什麼……在職業的世界中,還有更誇張的。據說黑澤明監督爲了追求真實感,還曾經在只是背景之一的藥櫃裏頭塞滿了藥喔。」
〈姊姊當時給我這個時,我也只聽她順便給我的其它錄音帶。雖然她也會拿來錄下自己唱的歌,並確認自己的音階。〉
「很討厭的夢,政府他們啊,把凸肚臍給……呃……不行,我忘了。」
腦中浮現起第一次見到川澄同學時,她打給我的這段話。
她行個禮,往走廊深處走去。
她把隨身聽拿給我看,表示平安無事。
比小朋友們的年紀大上一輪的川澄同學則是聽得最入神、眼神最閃耀的聽衆。
但是,之前和她單獨拍攝時明明讓我覺得耗盡心力,今天多了我妻學長,卻又讓我覺得有一點點遺憾。當學長和她很愉快地聊天時,我的心隱隱作痛,就像是小指長了肉刺那樣。
拍攝場所的空地離車站很近,大概隨口聊一個話題左右就到了。站在空地可以看到隔壁的國中,非常適合當作這次的外景場地。
「沒錯,今天是妖怪同伴們齊聚一堂的祭典日。」
看她一臉期待著聽故事的神情,我雖然忍著不要潑冷水,但還是不得不告訴她該準備上工了。就算如此,她也沒有表現出不滿的神色,只舉起寫著〈我知道了〉的手機,靜靜地站起來。
此時,室內突然暗了下來,我才發現周圍的窗戶全都拉上遮光窗簾。窗簾之間全都用膠帶牢牢固定,讓光線毫無空隙可入侵。日光燈和電燈全都失去了光芒,伸手不見五指。
「哇──!」
「停電了!」
小朋友們毫不調整音量,放聲大叫。
我確認一下就站在旁邊的川澄同學,發現她也帶著一點不安的神情。
此時,出現一道光柱。
「妖怪祭典要開始囉~」
光柱是由手電筒照射出來的光線,直接由下往上照在到剛剛爲止都還在唸故事書的中年女性的臉上,女性的臉部陰影朝上,再搭配她刻意發出令人害怕的聲調,即使是我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妖怪轎子,嘿咻!嘿咻!」
女性拿著手電筒,往手邊的書上照射,書上畫著妖怪正在舉辦祭典的插圖。
剛纔還在看其它書的小朋友也把視線投射到沐浴在光柱中的書。
原來關燈也是爲了說故事而演出的效果。
川澄同學似乎也察覺了這點,便關閉了手機,消除螢幕散發的光芒。我們周遭的世界變得一片昏暗。
不知道川澄同學是不是對這表演非常有興趣,她一直盯著說故事的女性和小朋友們。她隱約浮現在昏暗中的側臉,就像小孩子一樣純真。
「我們再看一下吧?」
我壓低音量提議之後,她顫抖了肩膀一下,隨後便看向我,她一度拿起手機,但爲了不要製造出多餘的光線,立刻就打消開啓螢幕的念頭。
「我會掰個理由,說我迷路了。」
那個隨便的學長應該會立刻相信吧。當我一這麼打算,自己的背突然好像被什麼東西觸摸,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勉強忍住纔沒有打寒顫。
從雙方位置來推想,應該是川澄同學正在用手指摸我的背吧。
這座公園雖然腹地狹窄,但設備卻是應有盡有,大半區域幾乎都覆蓋著帶有黃色色調的草皮。公園中央坐落一座由溜滑梯和攀爬架組合而成的遊樂設施。
「要我們閉嘴?覺得我們很吵是吧?」
金髮少年用銳利的眼神投向我,焦躁的緋色在我的腦中如同煙火般四散,他可能覺得我打擾到他們聊天了。
「《見習公主和巨龍》?」
「咦?啊,要拜託他們嗎……?反正只要再過來一趟就可以解決,不必這麼費工吧?」
我掃視四周、到處尋找,後來從坐在砂地內的小朋友之中,發現川澄同學縮成一團的背影。
公園的入口只剩下行李,沒見到川澄同學的身影。
川澄同學邊用指尖玩著自己的辮子邊思考之後,輸入了〈那我再找找看。〉的文字。
靠在鐵桿附近的男女學生加起來大概有五人左右,我發現其中一個人染著一頭金髮之後,就開始冷汗直流。他們說不定是一羣小混混。
「我回去以後也會翻一下拍攝道具,幫你找找看。」
除了販賣頁面以外,我還搜尋出一篇網誌,只用單純的背景顏色和文字大小構成的頁面中,記載著對這本書的感想。
「不、不是、不是啦!不是的!」
天空萬里無雲,地表氣溫卻冷颼颼。我騎著機車移動,暴露在空氣中的手腕和脖子等肌膚遭受冷風毫不留情地襲擊,即使戴了兩層手套,我的指尖仍然凍僵到疼痛的地步。
想要拔腿逃回家的衝動驅使著我,但川澄同學人就在後面,我不能這麼做。
「這樣子,的確會讓小朋友覺得害怕。」
當我愁悶地苦思不得其解時,川澄同學突然停下腳步。
他們所有人互看之後停下自己的動作,我彷佛是一位等待判決的被告,靜靜地等他們出聲回答。
〈我請他們協助了!你那邊也OK了嗎?〉
「拍攝?難道是拍我嗎?」
川澄同學無視因爲動搖而講話斷斷續續的我,對那位女性深深地行禮道謝。
川澄同學眨了好幾次眼,又再度指著手機螢幕中寫著〈錄音的時候請他們安靜一下就好了吧?〉的文字。
「其實我想在拍攝前錄幾個效果音……」
「早……讓你久等了。」
我還沒說完,川澄同學就把手機遞到我眼前。
女性笑到眼尾都擠出了皺紋並回答說:「謝謝大家。」隨後便往我們的方向看,又說:
〈之前拍攝時弄丟了便條本,跟這本同款,封面是藍色的。〉
瞭解了。應該是爲了表達這句話而隨性做出的舉動吧。我的胳膊起雞皮疙瘩,然後往全身蔓延,頭也暈暈的。
與其拜託他人,半夜一邊冷到發抖一邊偷偷錄音其實對我來說還輕鬆好幾倍。不過,在一臉理所當然似地提議的她面前,很難開口否決。
「啊?」
●
她用啓動後的手機輸入文字關心我。
「不知道,我也沒看見。」
她自顧自地給我看完手機螢幕後,又繼續邁步往前走。
「那個──你、你們好。」
對、對了!還有這個方法啊!只要拿錢籠絡他們就好吧?因爲緊張而混亂的我開始思考這種膽小的方案,此時,金髮少年突然快速地把手從口袋中掏出來。我以爲他要揍我而嚇得全身僵硬。
「我知道了,那我們就準備開始拍攝吧。」
明明只打這麼一點字,她卻打錯了好幾次,花了點時間。
「因爲這表演很有趣,讓我很興奮的關係啦,哈哈哈。」
「哦?喂喂──?」
「知道了──好──!」
我把行李放在川澄同學的腳邊,有氣無力地往國中生的方向走去。
公園裏面有一羣國中生正靠在鐵桿上喧鬧,砂地裏也有一羣看起來像是剛讀國小的小朋友,在這種氣溫下穿著短褲玩耍。而小朋友的後面還有一羣他們的監護人正在閒聊。
或許川澄同學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經讀了這本書而嚇得大哭吧。我做出了這個結論後,就關閉電腦的電源,跑去睡覺。
她用力搖頭並拿出手機打字。
這羣國中生看也不看我一眼,便成羣離開了公園。我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這本書怎麼了嗎?」
坐在鐵桿上的少女比出勝利的V手勢,抵在自己的額頭上,周圍的人看著她的動作笑了出來。
她在手機內打著〈早安。〉並拿給我看。今天的她穿著和之前拍攝時一樣的風衣,不同的是,她今天圍著格子花紋的圍巾。
除了感想文字以外,還貼了拍著書本內容的照片,照片中雖然看不見書上印刷的文字,但還是可以看到網誌的主人想要強調的插圖。右邊的頁面畫著一個有著半月型眼睛、紫色嘴脣的壞人臉王子,那個王子敲了敲城門,人在城內的公主做出摀住耳朵的動作。左邊的頁面則是摀耳朵的公主被神情溫柔的巨龍之翼包覆的插圖。不過,巨龍的表情雖然溫柔,卻好像不太可靠。
「那邊那對情侶,也謝謝你們。」
〈你的臉好紅,怎麼了?〉
「那個,那我們,先走了。」
〈我也纔剛來而已。〉
少年簡略地通完電話後,向周圍的同伴說:「他說阿良回來了,我們走。」
「咦!不,不是、情侶!」
川澄同學和女性互相對視幾眼之後,也跟著我離開。
「謝謝──阿姨──!」
「算了,今晚再錄……」
她沒發現我其實是在敷衍,天真地告訴我感想。
少女把插在口袋中的雙手拿了出來。
〈我們走吧。〉
雖然離大學很近,但我很少走到學長住的宿舍反方向,結果走錯好幾條路才總算抵達。
原來金髮少年手裏握著手機。他彷佛忘了我的存在,和電話另一端的人一來一往說道:
川澄同學和我一樣四處張望後,一臉可以理解似地點點頭。
〈真的很有趣!〉
她的手機後面還疊著一本全新的便條本,封面顏色和之前用的不一樣。
她原本把手伸向自己旁邊的低矮書架,卻在途中停手放棄。隨著她的視線和手的動作軌跡一看,發現有一本書斜躺在書架中。
〈只是想到那是一本絕版書,很少見。〉
當我喃喃念出書名時,她突然轉頭看著我,還咬著嘴脣,臉色和剛纔相比,明顯蒼白了許多。
我交互看著分別在砂地和鐵桿附近玩耍的人羣,決定先去跟看起來難易度比較低的國中生交涉。
她在已經寫好的文字上又用大字寫著〈但不是免費幫忙!〉並補畫了一個微笑的記號。
有什麼好怕的,我的年紀比較大耶!我一邊在心底如此告訴自己,一邊用刻意用自以爲強硬的口氣出聲搭話。
要拿來用在作品開頭之中。爲了錄下蹺蹺板或鞦韆的吱嘎聲或流水聲等音效,我妻學長給了我一支比我自己的萬用款還要貴的麥克風。
《見習公主和巨龍》
我並沒有刻意背下那個書名,不過,《見習公主和巨龍》這個標題,一直烙印在我的腦內一角。
「說、說得也是。」
「啊,這個,對。嗯……」
金髮少年的「聲之色」仍然表達著他的憤怒之情,從剛剛看見的緋色轉變成黏糊糊的酒紅色。他原本就對任何人都抱有敵意,現在則變成只敵視我一個人。
「我要拍攝,嗯對。」
從距離和音量來看,我想錄制的效果音當中一定會混入他們講話的聲音。原本以爲平日午間不會有人在這,才特地過來,看來是我失策了。
小朋友們齊聲對剛剛讀故事的女性道謝。
試著在網路上搜尋之後,冒出了好幾個開放網路購買的舊書店資訊。
她用手指滑著我的背,一瞬間摸到我的脊椎,後來馬上往側腹的方向移動。她在側腹附近畫了一個手掌大小的圈圈。
在小朋友們回答的同時,她也站起身來,對他們揮揮手,並往我的方向走回來。
「那、那……我去拜託看看……」
川澄同學已經坐在代表禁止車輛通行的拱橋型欄杆上等我。
「換了新的便條本耶。」
明明被說成是情侶,她卻沒有否定,是因爲覺得我已經開口否定了,所以她沒必要出聲嗎?爲什麼她被說是情侶還可以心平靜氣呢?難道是隻有我自己反應過度?大概是這樣吧。
「啊──對了……」
〈錄音的時候請他們安靜一下就好了吧?〉
「啊──結束了?太好了,我們現在就過去。」
她點了好幾次頭並指著我,似乎是爲了聊這個話題,纔拿出便條本的。
她沒有漏聽我說的話,歪著頭不明白我不小心發出來的喃喃自語是什麼意思。
這個作品似乎是在我剛就讀國小時,爲了給低年級生閱讀而出版的書,現在已經絕版了。話雖如此,販賣這本書的舊書店並沒有把價錢訂得很高。
「喂──要是我們乖乖安靜的話,你可以給我們什麼?」
到了隔天中午,我纔想到要去查詢那本書。
她輸入〈應該在其它地方吧。〉之後,又追加了〈就算找到也不可以翻開來看喔!〉的文字並苦笑。
剛剛對我開玩笑的少女從鐵桿上面跳了下來並說道:
「這本書的王子是壞人,巨龍負責保護公主的性命,是風格迥異的故事書!王子的插圖也未免太噁心,不禁令人發笑!但小孩看了應該會很害怕吧,我家的小朋友就被嚇哭了。」
「不,我想要錄音,所以希望你們可以安靜點。不,只要我在錄音的時候安靜一下就好……」
我把機車停在校園內,走到附近的公園,這裏是今天的拍攝場所。
她的手上握著便條本和原子筆。
我在腦內臨摹著還殘留在背上的手指觸感,感覺好癢,有股衝動讓我好想馬上用手搓揉一下被她摸的地方。
在我的臉還沒恢復成常溫前,故事就說完了。室內的電燈也跟著亮起。
「我去拜託了一下,他們就爽快地答應並回家了。」我在內心準備好這個假報告之後轉頭一看。
「可以借我素描本跟麥克筆嗎?」
川澄同學又追加這句話,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從紙袋中拿出她要的東西並遞交出去。
她開始在我看不見的角度中,用麥克筆在素描本上寫來畫去,當我差不多開始習慣墨水的味道時,她把蓋子蓋回麥克筆上,發出喀嚓的聲音。
〈開始錄音吧!〉她換成自己的便條本,給我看這句話。
「咦……可是……」
我搞不懂川澄同學的行動到底是什麼意思,瞄了一下在砂地玩耍的小朋友,他們仍然在大聲嚷嚷。
這時,川澄同學對著困惑不已的我豎起大拇指。
於是我就在她的催促之下做起了錄音的準備。
「這個,那麼,我要錄音囉。」
我戰戰兢兢地出聲告知,她也用力地點點頭,然後高舉剛纔交給她的素描本。我抬頭一看,發現她畫了一張戴著口罩的女生插圖。口罩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叉。
她舉著那張插圖,面對砂地上的小朋友,正在玩砂的其中一個小朋友察覺到她的行動,開始拍拍周圍的小朋友的肩膀,並指著她。小朋友們都一臉開心地摀著嘴巴。
剛剛都還充斥在公園內的高亢聲調,全都在同時停止了。
原來當我對那羣國中生鞠躬哈腰的時候,她已經和小朋友達成協議。說不定是對他們說:〈當我高舉插圖的時候,你們要安靜一下喔!〉
當我正欽佩於她不靠著言語就能跟他人交流的能力時,她拍了我的肩膀,手指著麥克風,要我趕快錄音。
「啊,對喔,謝謝你。」
令人驚訝的是,那些小朋友甚至還要求他們的母親都安靜下來。
直到進行下一個錄音爲止,川澄同學會無預警地高舉素描本給小朋友看,還會故弄玄虛作勢要舉起來,捉弄他們。
「真厲害啊……」
錄完最後的音效時,我不禁如此喃喃說道,然後發現麥克風還開著,又慌忙地關閉麥克風。
她在素描本的一角寫下小小的文字,四周飄散溶劑的味道。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呃,那我們開始拍攝吧。影片的部分。」
我想,我一定對你──
她攪亂了我的心靈,帶來了我不曾體會過的情感,強迫我面對新的局面。
我的心中掀起一股情感波浪,那並不是拍打巖岸般的驚濤駭浪,而是輕輕撫摸沙灘般的溫柔細浪,填滿了我的心。
『嗯,真的很乖。要乖乖待在這裏喔,說好了喔。』
麥克筆在我的手上跳著舞,最後像是彈起來般地離開我的手。
「啊……」
看完的同時,我垂下眼簾。因爲實在太害臊了,不敢直視她的臉。
她把素描本夾在腋下,像是要跟我握手似地伸出左手。
〈有察覺到什麼了嗎?〉
「察覺……?」
雖然千夏小姐拚命地壓低聲音說話,但還是能聽得出語氣帶有強烈的告誡之意。
我猛然抬起頭,發現川澄同學就站在那,因爲位於她後腦勺的陽光太過刺眼的關係,讓我無法確認她的表情。
〈聽到了什麼嗎?〉
她指著自己的喉嚨。
『爲什麼在這……?』
「沒關係,幾乎都洗掉了。」
〈請你再聽一次。〉
我發著愣向她道謝後,她突然開始慌張起來,伸著脖子四處張望。
〈你是第一個聽了姊姊唱的歌而哭的人,所以我想誠一你應該很擅長接收他人的情感,〉
「這是……?」
她之前說明過,錄音帶是在大學開學前整理房間時找到的,時間是在大約一年半前。如果她在那之前都不知道這卷錄音帶的存在,也就代表當時是在她毫無自覺的情況下,碰巧按下了錄音鍵吧。
「好啊,我完全不介意。」
她緊抓著自己手上的素描本。
「總、總之我覺得川澄同學很厲害就是了……」
我收拾完畢站起身來,發現川澄同學正在素描本上寫字。
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玩自己的辮子尾端。
我把耳機塞回耳朵,倒轉錄音帶,按下播放鍵。光這麼做就讓我的手不停顫抖。
那天,她看見那本書的瞬間臉色蒼白。
〈可是我的聲音這樣。〉
可是,不管是和她對話,還是待在她身邊,我都不覺得厭惡。
「怎、怎麼了?」
一陣沉默。
〈當時找到錄下姊姊唱歌的錄音帶時,也同時找到了這個。〉
她用手製止我的發言,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才把素描本轉向給我看。白紙上面寫了好幾行文字。
腳步聲在應該是千夏小姐的微小聲音後面響起,又突然停了下來。
『別問了,真冬,拜託你,過來。』
〈對不起,我當作原子筆在寫。〉
我無法好好回想錄音帶的內容,一直在胡思亂想。她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瞧不起我?內心非常地不安。
「抱歉,我原本只是想聽你姊姊唱歌……」
聽見的竟然是一個講話速度很快並拚命壓抑焦躁之情的人的聲音,我對這聲音有印象,那是唱〈Free as a Bird〉的人,也就是川澄千夏的聲音。
她寫在便條本上的這句句子後面,還多畫了兩滴飛散的汗。
手心被她畫了一個小小圓圓的花朵,殘留一點癢癢的感覺。
『他是姊姊工作場所那邊的人,我去跟他說點話,因爲是大人之間的話題所以需要保密,所以我希望你待在這裏,懂了嗎?知道的話,就閉上嘴巴點點頭。』
她毫不猶豫地抓住我戰戰兢兢伸出的手,把我的手心朝上,並且用麥克筆的筆尖抵著我的手心。手背感受到的她的體溫,再加上筆尖的觸感,讓我的心跳急速上升。
簡直就像是《見習公主和巨龍》一樣。
她指著在砂地玩耍的小朋友,原來她之前在便條本上寫〈但不是免費幫忙!〉,是指要畫卡通角色的插圖送他們啊。
我只用流動的冷水衝一下指尖,然後立刻握緊拳頭,關上水龍頭。並且甩甩根本沒有溼掉的手,回到川澄同學的身邊。
砂場那邊的小朋友們望著撕下來的素描本圖畫紙感嘆不已,一個個開始要求川澄同學追加報酬。她一臉困擾地往我這裏看,我則擺出讓她繼續的肢體語言當作回應。
川澄同學羞澀地笑了笑,又拿著素描本寫著:
我雙腳著地,讓鞦韆搖晃,看著她放在旁邊的包包。因爲她直接放在泥土上,便幫她移動包包,疊在我放攝影機的公事包上面。
感覺得到手上的隨身聽馬達正在運轉,同時耳中也充斥著類似音波的雜音,我開始在腦裏回憶〈Free as a Bird〉的前奏,但接下來聽到的卻不是歌曲。
這句文字寫得比平常的字還要小。
「怎麼了?」
我看到這裏就停下來,觀察了一下川澄同學的表情,她正眯著眼睛等我看完。
千夏小姐似乎很後悔自己突然大聲發脾氣,小小聲地說著「抱歉」之後,又切換成溫柔的聲線。
接著換成一個年幼少女的聲音。和千夏小姐的聲音相較之下,這個聲音顯得比較悠哉。
「因爲,像我這種人,就連好好地跟國中生說話都做不到……」
川澄同學先開始行動,她在便條本上慢慢寫字。
「謝、謝謝……你。」
當我的聲音不小心從口中漏出,她就敏捷地奪走我手上的隨身聽,只有耳機因爲勾到我的手腕,從隨身聽上的耳機孔中脫離,留在我的耳上。
──請你偶爾聽聽姊姊的歌。
『快點!過來這裏!真冬!』
「啊,抱歉。這跟那沒有關係,我只是單純地認爲,像你這樣能直率地與人相處的個性,小朋友應該也都會很喜歡你吧……」
她向我點頭示意後,帶著素描本走向砂地。
「你太高估我了。」
川澄同學露齒笑著。
「咦……?」
『可是這裏好黑。』
「再來是巧碰!畫巧碰!」
『謝謝你,真了不起。你就邊聽那個隨身聽邊等我,知道了嗎?』
我回想起她以前曾提過的請求。正好可以讓我打發時間,我把沒收好的耳機塞到耳裏,按下播放鍵。
「聽見千夏小姐和川澄同學之間的……對話……」
開口詢問後,她又再度用麥克筆抵著我的手心。
『在姊姊說好以前,你一定要在壁櫥裏乖乖待著!』
我還以爲自己看錯了,回頭重看一次她寫的字,上面果然是寫著〈請你再聽一次。〉
〈我答應他們要畫皮卡喵答謝。〉
隨著一道啪噠!的關閉聲,雜音變得又重又低沉。應該是關上了壁櫥的門吧。後來聽見一人份的腳步聲越來越小、越走越遠。最後耳中只剩下像是沙塵暴的聲音,接著再也沒聽見任何音效。
『有人來了,在敲門。』
我發現自己像是在發牢騷後,開始刻意地收拾器材,蹲下來卷麥克風的線。
「咦?啊,你想說這是油性的嗎?」
〈讓小孩子開心的話,他們就會願意幫忙。〉
「不,沒有什麼……」
『別再說了!拜託你,聽姊姊的話!』
這時,川澄同學啪地一聲雙手合十向我道歉,又在便條本上面寫:
我坐在鞦韆上,等她畫完給小朋友們的報酬。
〈正因爲會大量接收他人的情感,所以也會想很多。這絕對不是壞事,是很棒的事情。況且你還可以跟我妻同學來往,心胸超寬闊!←這些話不要跟我妻同學說喔!〉
我停止思考,等待川澄同學把正在寫的句子寫完。
千夏小姐喊那位年幼少女爲「真冬」。
我按照她的指示往飲水處走去。
凝視著留在手心上的花朵。
在她的包包把手空隙中,可以看見放在裏面的那個水藍色的收納袋,由於沒有拉上拉煉,導致袋子外面露出半臺卡式隨身聽。
川澄同學急促地點頭,指向設置在公園一角的飲水處。
剛剛那段聲音是什麼?是千夏小姐和應該還年幼的真冬同學之間的對話吧?什麼時候的?又是在什麼狀況下的?我的腦裏浮現出一堆疑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油忄〉纔剛寫完心字旁,她又發現這麼一來會擴大問題,就拿起麥克筆,指著印在標籤上的〈油性〉文字。
「也畫一下智子!」
川澄同學用雙手抱住的卡式隨身聽裏面,放的是黑色的錄音帶,我怎麼會沒發現呢?之前聽〈Free as a Bird〉時的錄音帶是藍紫色的。
轉開水龍頭時,突然有點抵抗,不想洗掉手心上的圓型花朵,手上還留有筆尖的觸感和她的手的溫度。
同時我發現視線的一角出現一塊黑影。
我把手心面對自己,沒有親眼確認的她雖然一臉不安,但還是相信了我的謊言。
川澄同學吐了一口氣,再次把隨身聽交給我。我就像聽從長官的命令般,緊張地收下。
因爲她沒辦法說話,所以兩邊的交涉一定得由我來進行。這個前提理所當然地浮現在我的腦中,讓我覺得自己丟臉的不得了。她靠著自己的笑容和幽默感,在短時間內就進入孩子們的心。
「你好厲害,說不定很適合當保母喔。」
川澄同學搖搖頭,改變自己的問題。
『快點!過來這裏!真冬!』
耳內響起跟剛剛一樣的聲音,同樣的對話一來一往之後,又聽到一段綿延不止的雜音。
「聽完了,可是……」
川澄同學的臉上沒有溫度,她的表情毫無變化,指著便條本上的〈察覺到什麼了嗎?〉
「那個,抱歉,我完全搞不懂……啊。」
這句話同時代表著我不懂川澄同學問這問題的意圖。但我無法確認她究竟有沒有聽進去。
她收下我遞給她的隨身聽,放回包包裏。
〈說不定總有一天,你會希望我再讓你聽一次。〉
我只能默默地等她寫好下一句。
〈在那之前,請你忘了吧。〉
「可是……」
川澄同學用力地搖頭,像是要打斷我說的話。
〈我也是有祕密的。〉
這句寫在紙張正中央的小字,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
「殺───────青────啦!」
我妻學長高舉碳酸酒精飲料,幾乎要撞到低矮的天花板。
「請你把手上的酒放下來……」
我嘆著氣,繼續在暖桌上設置從家裏帶來的電腦。打算結束後再鋪暖被。
接下來要做的編輯作業將在我妻學長家進行,學長會在自己能做的範圍內幫忙,要討論資料也比較方便。畢竟現在是沒有暖氣就很難受的季節,在這裏做事還有一個優點,就是電費減半。不過,最重要的目的其實還是互相監視對方有沒有偷懶。
此時有人敲了敲房門,是川澄同學。從大門對面的走廊吹來的冷風,也跟著她一起進門。
聽到他突然放聲大吼,我不禁縮了縮身子。收銀區的店員也往我們這邊看,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最近好像整天都很開心,我纔想說該不會交了男友吧。不過也是啦,像你這種丟人的傢伙,怎麼可能是真冬的男友!」
「請問,難道說,你跟蹤真冬同學?」
戶外比宿舍走廊還要更冷,每吹一次風,川澄同學就調整一次圍巾在肩膀上的位置,並縮了縮肩膀。她今天穿的短褲和長靴之間露出的膝蓋,只有用黑色的褲襪覆蓋而已。
我不禁做出對待同學時纔會有的輕佻反應。
拓海先生用力地說。夏姊指的應該就是千夏小姐吧。
「夏姊的?」
「敢對我說謊是會喫苦頭的喔,畢竟我有空手道五段!」
拓海先生一放鬆緊繃的身體後,用力地嘆了一口彷佛累積了十年左右的氣。
聽見「空手道五段」這個關鍵字,記憶突然變得鮮明起來。原來如此,是她的哥哥,我聽過這個人講話的聲音,川澄同學在我住的公寓中講電話的對象,就是這個人。我偷聽到他們在陽臺講話時漏出來的聲音,由於當時和現在的聲調完全不同,纔沒有立刻聯想到。
他穿著西裝,但領帶鬆垮,到第二顆襯衫鈕釦都是解開的,還套著黑色皮革外套。是流氓。我確定他在那個世界中,一定是個屈指可數的高手。
「是啊,我們只是一起……啊,雖然說是一起,其實還有另一個人,我們三個人一起在拍片。」
「嗯……」
拓海先生敲了敲他放在腋下的公事包,看來他是下班之後才把領帶拉松吧。
我和這位男性移動到站內的速食店,他用力地坐在椅子上,一口氣喫下三根薯條。我眼前的托盤只放了一個他請我喫的漢堡。
「知道了啦……」
他在講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最用力,雖然剛纔已經解開了誤會,但還是不要告訴他那其實是我的房間好了。
「嗯?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拓海一口氣送入嘴裏的薯條變成五根,或許他到現在都還很緊張吧。
「擋什麼啊!你只是覺得很冷纔不想出來吧!」
「我是在問你是不是真冬的男友啦!」
拓海先生邊鼓著塞滿薯條的臉頰邊舔著自己的手指,看起來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是拓海,你認識嗎?」
「就是那個……你和真冬……在交往嗎?」
我妻學長輕輕地踢正在連接滑鼠的我的屁股,並站了起來。明明才下午五點,窗外看出去已經是一片昏暗。
「真的嗎?不準給我隨便說謊喔!」
「不好意思啊,小川澄,之後我們自己拿去垃圾場就好,多虧有你幫忙,我們纔有辦法騰出空間把暖桌拿出來。」
「不是不是、不是的!我們只是就讀同一所大學,不是那種關係!」
我不知道該害怕這個人,還是該對他感到親切比較好。不過,至少可以確認他正如川澄同學所說,是個過度保護的哥哥。
她拿著手機時的表情,還是跟平常一樣平靜。
拓海整個人往前傾,聲音當中帶有明顯的猜忌之意。
我們搭上巴士往車站移動後,又坐上同一班電車。
「什麼啊,我還以爲……唉……這樣啊。」
我給他看之前存在手機裏的《用乳頭和易開罐拉環痕跡做出的臉》照片。
「不準叫我哥哥!」
如果她是用聲帶發聲說出那句話,我就能知道當時的「聲之色」,進而瞭解她真正的用意也說不定。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待那天所發生的事情,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呢?她擺出和平常一樣的態度,反而令我非常不安。
「啊,這種怪人,真冬再怎麼樣都不會喜歡上的啦。」
「是的,就是唱了披頭四歌曲的錄音帶……」
「真、真的……」
「我、我叫做杉野誠一……」
「不過沒想到你居然是如此的大意啊,隨隨便便就跟著我走。」
看不見她的「聲之色」讓我非常著急。
一回神才發現他已經喫光薯條了。
川澄同學點頭同意我說的話。在街燈的照射之下,我發現她的脖子紅紅的,看來她剛纔的同意並不是謊言。
「我是因爲工作纔來到這附近,然後在剛剛的電車中,碰巧看見真冬和你啦。」
他立刻把纔剛泡好的熱咖啡喝下肚。
男性用銳利的眼神藐視著我,我只好老實地回答說:「我知道了。」
我們結伴走出房間來到宿舍走廊,當我妻學長最後一個離開房間時,他突然像是倒帶一樣,又退回室內。
〈請保持這種程度的乾淨喔!〉
我把手伸向門把試圖開門,卻聽到喀嚓一聲,門被鎖上了。
他只報上自己的名字,難道是個名人嗎?雖然我似乎對他的聲音有印象,但怎樣都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話說回來,拍片啊──沒想到真冬對那種事情有興趣呢──她喜歡看的書都是小鬼才會看的東西。」
「我在這裏幫忙擋著!你們先走吧!」
「啊,誠一,你順便把忘記帶來的麥克風拿過來,我明天要用。」
基本上川澄同學不需要幫忙編輯作業,不過,我妻學長積極地表示,爲了進行編輯作業,我們要關在這間狹窄的房間半個月左右,沒有異性相伴實在很不健康等等,希望她可以每個星期三來做飯。
「什麼?那個是指?」
聽見我妻學長高聲確認,川澄同學拍拍胸口當作回答。
「雖然說是男的……」
我明明害怕看見那些顏色,對自己擁有這種力量感到煩躁,卻又在困擾的時候希望依賴這力量,我這人真的是太沒用了。
但我也不是沒感受到人身危險,爲了能在緊急時刻求救,就選擇坐在離收銀臺近的位置。
「或許吧。」
拓海先生的「聲之色」又變成代表不安的蒼白色。
「小川澄記得,下個星期三喔!拜託你囉!」
「呃……」
川澄同學把輸入了〈我們走吧!〉的手機螢幕拿給撇著嘴的我看。
──察覺到什麼了嗎?
「好冷喔。」
我如此回答後,拓海先生緊皺在眉間的眉毛突然放鬆。
我慌張地別開視線,不再看他的臉。
他的「聲之色」變成小麥色,那是他終於冷靜下來的證據。
「所以你是……?那個嗎?是那個嗎……?」
目送電車離開後,我嘆了口氣,把手伸到包包內,取出自己的耳機。由於專心做這個動作的關係,很晚才察覺後面還站著一位男性。
過了兩站之後,川澄同學留在車內,只有我下車抵達月臺。她在電車行駛前一直揮著手,我也不停地行禮致意。
拓海先生握緊拳頭用力往桌上敲,薯條山應聲崩落。
「咦?不,沒有。」
他放聲大笑,「聲之色」之中毫無惡意,我大概也不能生氣吧。
「不是啦,我哪會跟蹤她啊!雖然很想啦!如果她願意的話!」
「我纔沒問你名字,你是那個嗎?」
「好,誠一,一起送她去公車站吧。」
我以爲自己妨礙到他行進的路線,立刻飛快地退開,沒想到這名男性動也不動,直直地盯著我看。
她把針織材質的大衣領口束緊,顯示出外面真的很冷。然後,她做出OK的手勢,向我們報告說已經把垃圾袋放在門外。
「啊,那個啊,那是我錄音的,但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什麼,真、真的嗎……?」
「那個……所以,找我有什麼事嗎……?」
「知道!還是不知道!快說啊!」
學長從房間內做出如此指示,後來再也沒發出一點聲響。
「不好意思!那,請問,我該怎麼稱呼您……?」
「啊?」
因爲話題變得有點棘手,我還是不要說那個學長其實是個會瘋狂說出性騷擾發言的男人好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是哪位!」
「啊?當然是叫我真冬的哥哥,或是拓海先生之類的……啊,這樣啊,抱歉。我搞錯了,隨便你怎麼叫吧。」
「喂,你。」
他飛快地回問。
「啊,抱歉……」
「難道你是川澄真冬同學的……哥哥嗎?」
「那個人也是男的?」
「我們去那邊聊一下。」
「真冬那傢伙,星期三明明沒課也跑出門,又很晚纔回家,還在很像是男人房間的地方接電話!」
他充滿敵對之意的聲音在我的腦內浮現出刺眼的鮮豔紫色,但是,當他說「我們去那邊聊一下。」的時候,卻不帶有那種顏色,反而是一片蒼白之色,似乎對什麼事情感到非常不安。我認爲自己應該不會立刻被他揍或殺害,所以才乖乖跟他走。
雖然他說不記得,但他的「聲之色」傳達出隱含在內心的安心感。那是有點朦朧、帶有一點溫度的淺橘色。
我們三人剛剛終於完成最後的拍攝工作,只要沒有必要拍新鏡頭,就算是殺青了。
至今爲止,我和川澄同學去那間公園拍攝了好幾次。我認爲自己應該按照她當時說的〈請你忘了吧〉,理所當然地與她繼續交流,但怎麼樣都辦不到。後來我跟她之間的對話都變得很敷衍,非常不自然。
「作品中預定會使用她姊姊唱的歌。」
「不過,原來啊,用大姊唱的歌啊……」
他口齒不清地喃喃說道。
「那個,應該可以使用吧?」
拓海先生喝下一口飲料後回答說道:
「沒什麼可不可以的,既然真冬想那樣做就隨她高興吧。你知道大姊的事嗎?」
「知道……」
「到什麼程度?」
我被他回問的問題嚇得一顫。我纔想問他說:「這個話題到底要講到什麼程度啊?」
「不,那個,我只知道她在十年前過世了……」
我盯著他的臉,爲了感受「聲之色」。
「這樣啊……」
是小麥色。他很安心,對我的一無所知感到安心。應該說,這其中有他不希望讓我知道的理由吧。
「我聽說是在十年前……」
「是啊,大概是那時候吧。」
他咬著插入飲料杯的吸管,沒有喝裏面的飲料。
「是意外……嗎?」
我邊問邊緊張地發抖,當然,我並沒有從川澄同學那邊聽說過這件事。
「嗯,是啊。」
他騙人。出現了那個儲水池的綠色。我捕捉到他那令人遺憾的顏色。
拓海先生在說謊。
被發現的女性是在該市的製藥公司擔任事務員的川澄千夏(21)。
「纔剛開始而已耶。」
「把這邊殺掉好了──」
「好、好驚人啊……」
那段對話一定是在事件當天錄下來的吧。
我在電腦桌面上設定了寫著「距離提交還有十天!」的圖片,這是按照我妻學長想的點子而設置的。
「不要,會想睡覺。」
輸入拓海先生說的地名、川澄同學的姊姊的名字、以及十年前的西元年份。
她究竟待在壁櫥裏多久?她等著以爲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千夏小姐,什麼時候才得知自己的姊姊已經死了呢?
搜尋結果中,出現了好幾篇新聞,不管哪一篇,都記載著同一個事件。
拓海用手指敲了敲資料紙的背面。
「誠一!說點有趣的話題吧!說點可以讓人耳目一新然後超級有精神的話題!」
她早就這麼認爲了。我當然不可能如此回答,只好默默地寫下電話號碼。
因爲開了暖氣,室內空氣乾燥,讓我們說話的聲音都沙啞不已。
「打給她本人不就好了嗎……?」
他用至今仍然不可置信的表情指著自己,繼續說道:
「啊──我膩了──可惡──!」
「話說回來,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咦?啊,不採用是吧。」
拓海先生的雙眼變得很柔和,似乎正在凝視過去那個時光。
「所以……」
繼續看該報導的內容後,我得知千夏小姐曾在酒吧裏打工當歌手。雖然說是歌手,但她也只在那間店唱歌,說不定只是她的興趣使然。也得知她的歌聲是好到能夠換取報酬的程度,而那名男性似乎是酒吧的熟客。
「那個,我想順便問一下,你們一直住在這附近嗎?」
──爲什麼在這……?
拓海先生漫無目的地望著空中。
拓海先生說出一個我從沒去過的縣和市的地名,我確認他說話時的「聲之色」沒有代表謊言的顏色後,就在腦中牢記那個地名。
此時我腦中掠過了那天我聽見的,年幼的川澄同學和他姊姊之間的對話。
來到城堡的壞王子和膽怯的公主。
後來,她就失去了「聲音」。
拓海把飲料放回托盤,桌上發出喀地一聲。
回家後,打開房間電燈的同時,我也拿出了手機,彎著身子往前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滑著螢幕並輸入單字。
「不要追根究底!」
──要乖乖待在這裏喔,說好了喔。
「沒錯,就是他。不久前,他把綠葉重新塗成茶色,但今天一看,發現他又再度塗回白色,重新畫成只剩樹枝的樹。」
十五日凌晨,警方接獲通報表示公寓內有人爭執,到場巡視後發現公寓停車場有一位全身是血的女性,送到醫院後確認死亡。
他的「聲之色」像是沉入水中似的,染上了羣青色。
他的「聲之色」變成了代表焦躁的緋色,從眼前的漢堡中垂下來的番茄醬同時進入我的視線。
「啊啊,因爲葉子掉光了嘛──畫圖也很辛苦呢。」
「反正剩下的日子還有兩位數嘛,然後在快來不及的時候想辦法請假的話,作業時間就能加倍了耶!」
錄音帶後面的沉默持續到最後。在那沉默之中的人,是按照千夏大人的吩咐,躲到壁櫥裏面,摀著嘴巴的年幼川澄同學吧。
我的腦中浮現出第一次見到川澄同學時,她所寫的文字。那天,她寫的〈死〉這個文字的第一筆既短又歪斜,說不定她原本想要寫的是〈殺〉吧。
「你這白癡,我要是那樣做,會被她以爲是過度保護的大哥啊!」
我突然發現,拓海先生的眉毛放鬆了下來。
「手凍僵了,沒辦法繼續做了啦。」
「大姊真的很驚人。讀了高中之後立刻染了金髮,她會追按惡作劇門鈴的小鬼追到天涯海角、加入輕音社之後又說音樂性跟她不和在三天後退社。不管是面對老師還是上司,只要她覺得不對,就絕不退讓。」
我特地換成行話,接受學長的指示。
我出聲叫住起身打算去丟垃圾的拓海先生。
「真冬太晚回家之類的時候,我會打給你。」
「我聽真冬同學說,她是很棒的姊姊。」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在國小被人欺負的時候,她還跑來揍人呢。」
「啊?問這幹嘛?」
「請你動起手來吧,作業提交期限快到了。」
「是啊,是個超級開朗的人,經常代替忙碌的母親照顧真冬。念故事書給真冬聽的時候,還會突然唱起歌來。」
「在教室嗎?」
「咦?」
──有人來了,在敲門。
「老爸有一陣子被裁員。」
「啊──穿連身工作服的人嗎?」
但是,就在一瞬間,他又再度緊鎖眉間。
「不過,該怎麼說呢,突然叫住你真抱歉啊。請你跟真冬好好相處,當然,是以朋友的身分就是了。」
我妻學長盤腿坐在椅子上,喃喃評論著我說的小故事:「三十分吧。」
──這是十年前死去的姊姊所唱的歌。
再繼續深究下去的話,一定會惹他生氣,還會受傷。因爲這股預感,讓我的全身像是肌肉僵硬般動彈不得,衣服底下滲出了汗水。
我也有自覺認爲自己開了一個奇怪的話題,但話從口出,只好繼續堅持到底。
「不過,多虧了她,我才下定決心要練空手道。後來我聽說,她還跑去找欺負我的人的父母,對他們說:『我弟接下來要開始報仇了,你們最好別插手。』這都是大姊還在讀國中時的事情了。」
「她也是個不太會替自己辯解的人,別人對她的評價都不怎麼好,那也是因爲她不愛解釋的關係。」
一說起姊姊的事情,拓海先生就健談到宛如他人。
書的內容並不可怕,只是她把以前讀過的童書跟自己過去的經驗重疊,所以當時纔會如此動搖。
「不是啦。是我們既可愛又治癒人心的小川澄來煮飯的日子!」
或許那是她這輩子聽見的,千夏小姐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警方持續調查後,男性終於招供並遭到逮捕。報導的最後寫到犯人已被判刑,接下來就沒有和本事件相關的其它情報了。
我不記得自己有拜託他談姊姊的事情,或許是他發現自己不小心說了太多,因此覺得害臊吧。
「對、對不起!」
我突然想起川澄同學看到《見習公主和巨龍》時的反應。
「距離死線還有十天的日子。」
●
我在暖桌上操縱滑鼠,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拚命地處理電腦讀取的影像檔案,因爲意識有點朦朧,只好一邊不停地調節暖桌的電力一邊作業。
集中力渙散的我被我妻學長髮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然後,我不小心在那天聽的錄音帶內容。
「然後大姊就從高中輟學,跑出去工作,雖然她說她腦袋不好本來就不打算考大學,但那八成是騙人的。她的腦袋根本就不差,多虧有大姊,纔有現在的我。」
「請問,這是要給我的嗎?」
那不是意外,所以是生病?不,既然是生病,又怎麼會如此不想讓他人知道呢?
「這麼做的話,其它學分也就拿不到了喔。」
此時突然一股寒氣竄起,讓我的腹部以下幾乎要結凍,我握著手機彎腰縮成一團。
他低著頭喃喃說道,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很害臊。
「那個,我是上了大學纔來到這附近,如果你對這地區很熟的話,想請你告訴我附近好喫的店或有趣的景點……」
「不,在我房間。一邊大吼說『幹嘛要給人欺負啊!』一邊揍我。」
警方已於現場附近逮捕一位手持染血刀刃的男性,並將他列爲重要關係人準備繼續調查。
──他是姊姊工作場所那邊的人,我去跟他說點話,因爲是大人之間的話題所以需要保密。
「難道電腦就不能乾脆地直接連結我的大腦嗎?這樣就能按照我腦中所想的完美地完成了。」
「不,我也是三年前左右才搬到這裏,不是這裏出身的。」
根據記者取材,通報的同公寓居民表示:「有男人在晚上九點到川澄小姐家。」「兩人言語爭執一段時間後,川澄小姐就走去停車場。」「追著她的男人手上好像握有像是菜刀的東西。」
「不是啦,是要你在這裏寫上你的電話。」
「昨天在校園裏,我看見有人在畫樹木喔。」
他用手拍自己的西裝上每一個口袋後,然後從放在腋下的公事包中拿出像是工作資料的東西。
如此一來,我終於得知那捲錄音帶的意義。
因爲實在是既唐突又無理的提議,我只好隨便回答道:
「咦……?」
學長高舉雙手,在椅子上伸懶腰,他的手上戴著露出指尖的勞動用手套。
寫完後,拓海先生便開始回收資料,放回公事包中,又順手疊好已經空無一物的薯條盒,塞入喝完的紙杯中。
我妻學長用手上的原子筆搔搔自己的頭,毛躁蓬亂的頭髮幾乎把半支筆都喫進去了。
不是意外的話,大概就是事件了。
「你們似乎歷經各種辛勞……」
「要把暖氣調更強嗎?」
今天星期三,川澄同學沒有課,她傳了郵件過來說今天的菜單是咖哩。由於我們喫了好幾天杯麪或超商便當,光是想像就讓肚子越來越餓。
「是哪種咖哩呢?會放什麼肉啊?」
我妻學長壓抑不住興奮之情,左右搖晃毛躁的頭髮。
「會是什麼呢?」
「哎呀──應該沒有那個吧?」
「什麼?」
「就是飯啊。飯。」
「不是在聊配料嗎?」
「啊?你說啥啊?」
「咦?現在到底在聊什麼啊?」
正當我們倆都歪著頭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道敲門聲。既然沒有人出聲,表示一定是川澄同學。
我一開門,就看見川澄同學雙手提著塞滿食材的塑膠袋。
「什麼嘛,給個清單的話就會去幫你買啦,誠一去就是了。」
川澄同學邊搖頭邊放下食材,我從透明的袋子中發現她買了瑪撒拉(注3:瑪撒拉:南亞料理用的調味料,由各種香料混合而成。),這種調味料大概是史上第一次出現在學長的房間。她緩慢地脫下黑色長靴後,從包包內拿出手機。
〈買東西也是做料理的一環!〉
我看了她的手機畫面後,不小心和她四目相交,嚇了一大跳,她的表情則沒有任何變化。看來她並不知道,我前幾天曾和她的哥哥見面吧。
「別跟她說你跟我見過面喔,否則她會以爲我是過度保護的哥哥。」對方都如此叮嚀我了,川澄同學應該也不可能得知這件事,讓我放心了下來。
川澄同學脫下大衣,重新整理身上那看起來像是圍巾的毛衣領,再拿出她帶來的圍裙,並在脖子後面打結。看著那樣的她,我妻學長開口評論說:「好像新婚妻子!」但我還是覺得比較像是保母。
「太好啦!湧起滿滿的精神啦!還可以再繼續努力了!」
「什麼繼續努力……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打混……」
川澄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那個店員的神情,立刻把麥克風遞給我。
「嗯,我們找個地方去吧?」
店員對我投以憐憫的眼神後,不發一語地從櫃檯底下拿出麥克風和端末機。
「DAM和JOY要哪種呢?」
她由上往下撫摸自己的胸口,我的心臟卻劇烈地狂跳。已經好幾年沒有來唱卡拉OK了,這次還是跟女性一起來,實在很難保持平常心。
「咦?啊,我就不唱了,我唱歌很差勁的。」
平常的我因爲拙於對話,老覺得走到站牌之間的距離長到彷佛一輩子都走不完,但只有今天,覺得這條路一下子就走完了。
我帶著自嘲語氣笑著說道,川澄同學則在一旁搖頭。只見她放下麥克風,雙手拿起手機。
學長做出像毛毛蟲一樣的動作,表達他的不滿。
等我開口之後才發現,這好像我第一次自己提出這個建議。
她刻意繼續打字,追加補上〈當然那是他們親切的心意,我也覺得很感激。〉
「我其實也很努力想讓自己自然點……」
她指著包廂牆壁,隔壁的男生正在熱唱偶像歌曲,那是個比起音程,似乎更重視音量的聲音。
「這可不是笑話或是誇大其詞,是真的。這種地方,果然還是跟比較會炒熱氣氛的人來纔好玩吧。」
她又繼續在手機內輸入文字。等她輸入的時候,我看不見螢幕畫面,只能既不安又期待地等她打完。即使她人就在我的眼前,這段等待的期間卻感覺像是用郵件交流似的。
「肚子已經填飽了!先來小睡一下吧!」
〈就是這樣子唱歌的啊!〉
把想說的話說完後,只能靜待川澄同學的反應。我偷偷看了她一下,發現她正用手機確認時間。
她笑了一下,開始在手機裏打字。
〈你還有作業要做吧?〉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表示理解。
〈不用見外!〉
在黑暗的室內中,可以清晰看見她潔白的牙齒。
進去包廂前,必須在入口附近的櫃檯申請會員卡,川澄同學趁我填入必要事項時,一臉稀奇地盯著貼在周圍的海報,並踩著長靴,發出喀喀聲響。
「才五點而已耶?」
「這樣的話我也要運睡一下啊。」
「你說的『這樣』是指哪樣啊。」
我回想起了她的過去,那是我自行調查之後,擅自想像的過去。
我實在回想不起來她說的這件事,或許我真的講過吧。
「不,我不是見外什麼的……我是真的不會唱,之前還曾經害音樂委員的女生哭出來。」
我光是喫完一盤就撐飽了,雖然咖哩本身美味到無可挑剔,但一想到之後要實行的事情,實在沒辦法把食物吞嚥下肚。
「請問,那是酒名嗎?」
川澄同學用笑臉催促著我。
「既然如此,能陪你來真是太好了……這樣。」
〈開玩笑的啦!〉
「運算是指交給電腦處理的作業,通常會在這段時間睡覺,稱之爲運睡。」
她手上握的不是麥克風,而是手機。她一邊把螢幕遞到我的眼前,一邊覺得稀奇似地眺望架在天花板上,正播放著曲子的喇叭。
她按照我的指示拿起端末機,不等待傳送時間,按了按鈕好幾下,結果同一首歌傳送了兩次。
我在信口開河。因爲我每次都被我妻學長硬塞了工作,要不是我自己沒參加過慶功宴,不然應該會在殺青的階段舉辦纔對。
和川澄同學說話,總是讓我心跳加速,雖然不至於到失去冷靜,但怎樣都無法保持平常心,手上也會冒出手汗。即使和她道別,劇烈的心跳仍然會持續一段時間。
看到這段文字後,我的心臟加劇跳動,但接下來的句子又讓我冷卻了下來。
這個包廂比我住的公寓房間還要狹窄。實在很難不意識到,我要和川澄同學待在密室之中,比當時她來我家更長的時間。電視正播放著視覺系樂團的PV,畫面中有一位衣著性感的女性正在扭動自己的腰。真希望這包廂可以識時務一點,放一些健全的影像。
「該說這是儀式嗎?總之算是作業的一環。在慶功宴中狂喫東西,喝點小酒或是茶飲,不然就是打打保齡球之類的。當然也要看你等一下有沒有空啦!」
〈謝謝你,送到這裏就好了。〉
有時候被別人邀請,又怕自己妨礙他人,只好拒絕。她繼續寫道。
離開宿舍後,只剩下街燈的光線一點一點地浮現在空中,照耀著街道。走在黑暗之中,腳邊有時候會發出踩到落葉的聲音。
文字後面追加了笑臉顏文字。
我們搭上往車站的公車,在車站的前一站下車,並踏入以前只看過看板的的卡拉OK店。
「爲拍攝慶功……因爲你看嘛,事實上其實都只有我們兩人在拍。大家都會這麼做喔,在拍攝告一段落的時候,大家都會慶功一下。」
「這裏,就是這種感覺。」
我妻學長喫了三盤川澄同學做的咖哩。明明多做一點是爲了可以留到明天以後繼續喫,結果一下子就已經被喫到只剩下一半了。
川澄同學沒有馬上坐下,而是興致勃勃地站著盯著卡拉OK器材看好一會兒,又屈膝觀察影像播放器材,指著從0到9的按鈕,抬頭看著我。
川澄同學仔細整理自己的裙子,然後隔著桌子坐在我的對面,開始用手指觸碰手上的端末機。
〈因爲跟誠一講話很輕鬆。〉
川澄同學在我旁邊用手機輸入了〈運睡?〉
〈打擾你們也不太好,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一直想來一次,但是我的朋友們都顧慮我,不邀我來這裏。〉
「只要按那個鈕就可以確定點歌了。啊,端末機對著電視按應該比較好吧。」
「什麼啦──你也該休息吧──」
當我在心底暗自同意原來個性陰沉也是有點用處的時候,川澄同學敲敲桌子,讓我把視線放回她的身上。
「啊,這樣啊,不,我陪你等到公車過來吧。」
〈因爲是誠一,我才能來到這。〉
我把櫃檯給我的端末機交給川澄同學。
「啊,觸控筆,在背面。」
學長連盤子都沒收拾就直接躺在地上。
「那個,你有帶學生證嗎?」
「那我送你去搭車吧,川澄同學……」
手機螢幕散發的光線,浮現在一片黑暗的四周。
〈麻煩你了。〉她用笑臉回答我。
「那個,來這裏真的好嗎?」
我們走過走廊,經過漏出其他客人歌聲的包廂,進入指定的包廂內。
此時,店員拿著飲料和薯條進來,然後對於明明播放著曲子卻沒拿麥克風的我們感到訝異,隨即離開了包廂。
「應該,大概,是這樣。」
我不禁歪著頭,第一次看過有人這樣子形容。
「不,其實我也得等電腦運作完,不如說我現在很閒……」
〈意外地連隔壁包廂的聲音都聽得見耶!〉
〈你說,你講話慢吞吞的,可能會造成我的困擾。〉
〈能不能去卡拉OK呢?〉
她維持拿麥克風的姿勢,在桌上的手機裏輸入文字。
川澄同學似乎毫不在意PV內容,在端末機上輸入曲名,那是連我都知道的知名歌手所唱的歌。
「我得等運算完成纔行。」
「那個,我們來,那個吧。」
川澄同學聽著我跟學長之間的對話後,掩著嘴巴開始笑了起來,她大笑的氣息從鼻子漏出來,但是沒有笑聲。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誠一自然而然就能接納他人。你還記得嗎?剛見面的時候──〉
川澄同學緩緩地點頭。
我事前調查過附近的保齡球店或喫茶店,不管她選擇哪個,應該都有辦法應對。但是她卻提出了兩者皆非的場所,讓我的大腦當場當機。
川澄同學確認了一下自己的錢包後搖搖頭,然後擔心地皺著眉毛。
「咦──要回去了──?異性的氣息又要沒了……我已經在室內……看膩誠一的臉了……」
〈不過因爲是你才能來到這,是千真萬確的。〉
原本播放的宣傳影像突然停止,改播剛纔點的音樂影片,曲名浮現在螢幕中,只有伴奏在室內響起。
「我、我們來慶功吧!」
「啊,沒事,只是可以比較便宜罷了。沒事,別擔心。」
「啊,不是那個,那是遙控器。」
川澄同學以歪頭回答我。
「原來如此。」
爽快地提議是最自然的舉止,不會讓她覺得詭異。我心裏如此想著,事前還練習了好幾次,但現在要開口,舌頭還是不停地空轉。我說:
備有U字形沙發的狹窄房間帶有一股煙味。我們脫下外套,掛在包廂內準備好的衣架上。
〈因爲你的個性陰沉,所以我可以不用太在意你,真是太好了。〉
我不禁拉高音調。爲了矇混過去,又間不容髮地立刻繼續出聲說道:
聽見我的事蹟,川澄同學摀住嘴巴,從鼻孔漏出大笑的氣息。
後來她終於用右手做出OK的手勢,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呃,是什麼事?」
擅自挖掘她的過去這點,讓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但是,我也沒那個勇氣去向她自白。
取而代之的是偷偷在心底做出一個微小的決定。
〈大家和我說話的時候,多少還是會對我有所顧慮,努力地與我自然相處。〉
〈然後,我也覺得自己緊繃的肩膀放鬆了起來。〉
她做出肩膀放鬆的動作。
「那只是……」
發現自己差點說溜嘴時,我趕緊打住,最後還是繼續開口說道:
「我很不擅長跟別人說話,該怎麼說,我會根據對方的聲調,擅自想像他的真正想法。」
我沒辦法說明「聲之色」,不過,我儘可能選擇了比較老實的說詞。
「對方在想什麼、會不會惹他生氣等等,我總是在想這些事情,所以沒辦法好好聊天。不過……」
選擇不老實坦承的做法一定很卑鄙吧。
「不過,面對你不需要這麼做,所以我很輕鬆。覺得正合我意……就只是這樣而已。你所說的輕鬆,應該也是這麼一回事吧。」
因爲我只能跟她交流而已。
所以纔會不小心知道了她的事情,不小心盯著她的臉看,不小心允許她入侵我的內心深處。
「但是,那只是一開始而已,現在倒是有點不一樣。」
我慎重地選擇單字,是爲了不要失禮、也爲了不要太接近她。我老實地說:
「在這樣的我眼中,你真的非常了不起。我很羨慕你不害怕接近人,可以自然而然讓他人歡笑。真的……很尊敬你。」
我大概愛上她了。雖然不願承認,但我想我喜歡她。
爲了不讓他人接近我,爲了不要影響他人的內心,我會使用言語和表情。那是我的鎧甲,是我拚命築起的高牆。
而她不一樣,她使用言語和表情都是爲了直接傳達給對方。如果爲了與對方有所連結,她會直接伸出手,這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面對這樣的她,我實在有些無地自容,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人,所以我不小心愛上了她。
〈好害臊喔!〉
她打出這句話之後,僵硬地玩弄自己的辮子。
「抱歉,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還說了失禮的話……」
『卡拉OK?』
「咦……?」
「很不應該……嗎?」
「被真冬同學你這樣說,我覺得很高興。」
『我沒生氣啦,我認爲應該要讓她多出去玩纔好。畢竟從那起事件以後,她歷經了很多辛勞。』
『不,真正可惡的是之後的事。犯人知道周遭都在傳這些不好的傳聞之後,還故意作證說:「我知道她的妹妹人在屋裏,她丟下自己的妹妹不管,逃之夭夭。」』
「那真的很難受吧……」
「那個,難道說、你又在哪邊看著我嗎……?」
『那件事情你跟誰說過了嗎?』
『啊?怎麼可能,因爲真冬到現在都還沒回家我纔打給你的。怎麼,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重新再喊一次她的名字時,讓我的心臟有有種刺癢感。
●
看來拓海先生不知道發生事件當下所錄下的錄音帶。真冬同學說,她是在一年半前發現那捲錄音帶,或許是爲了不讓拓海先生回憶那段往事,才特地隱瞞錄音帶的事情吧。
真冬同學以靴子的鞋跟爲軸心轉了半圈,背對我通過了驗票口。當她準備轉彎往裏面走的時候,又短暫地轉向我,然後做出在手背上敲手刀的動作。
「那個,我只有看了幾篇報導……有男人在晚上來到家裏,姊姊逃跑之類的。」
〈我還會再去補給喔!〉
如此表達的她,表情蒙上了一點陰霾,雖然她試著隱藏起來。
『那天,我人在好友家,沒有直接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那種辯解……」
他並沒有用平常那種高壓命令口氣,聽起來反而比較像是懇求。
〈謝謝你,我好開心!〉
他不小心說出事件這個單字,並且馬上察覺這個錯誤說:
「對,因爲她說她想去看看……」
「真冬同學……」
「不好意思,這樣很不妙嗎?她是不是有門禁……?」
我只唱了幾首歌,襯衫底下就全都是汗,整個人熱到當我走在送她回車站的路上時,戶外的涼意都會讓我覺得舒服不已。
『接太慢了啦!』
離作業的提交日還有十天。等到編輯結束、作品完成後,我和川澄同學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交集。就算待在同一所學校,也只會變成偶爾擦身而過的關係吧。所以我才和你來到這裏。
「啊,那個……其實……」
他喃喃說完『這樣啊。』之後,又開始沉默不語。
「我、我還是來唱歌吧!」
拓海先生用宏亮的聲音大喊。
「對不起,我馬上改口……」
他立刻出聲插話,聲音中帶著緊張感。
『我曾經和下班的大姊一起回家過,當時她還刻意繞遠路,現在仔細一想,是因爲她發現自己被那個男的跟蹤,所以纔想要藉此甩掉對方,避免把對方帶到家裏。』
「呃、對。真冬同學來觀摩編輯作業,不過,她剛剛已經搭上電車了,不好意思,剛纔繞去卡拉OK店一下。」
「咦?啊……」
我抱著拔刀出鞘的覺悟抓著麥克風。
如果當時察覺到就好了。我感覺到拓海先生直到最後,都在忍耐著自己想要懺悔的想法。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起了雞皮疙瘩,因爲感覺到恐怖。
「那個,我前幾天用網路看到了報導,關於千夏小姐的事件的……」
『卡拉OK啊,她有什麼反應嗎?』
「好,我會跟學長一起等你的。」
她慌張地打字。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繼續說:
「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調查到什麼程度?』
講起來有點彆扭,但有加上同學兩個字,勉強還在容許範圍內。
我以苦笑回答。應該不可能在剩下的這十天辦到吧,趕上作業交期說不定還比較簡單,所以只好用苦笑當作回答。
站內多了許多剛下班的上班族,每個人包在大衣當中,靜靜地等待電車。
她一定正在自己的心中整理十年前所發生的事件吧,事件之後,她也努力地過日子,走到現在了。都到了這種時候還想增添她的元氣,似乎很詭異。不過,我可以想到用來形容既渺小又自作主張的報恩話語,也只有這一句了。
「不,讓你看到我奇怪的一面……」
再度喃喃說著。就在我講完之後傻笑的瞬間,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那是之前跟他見面時的事情了,當時的拓海先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壟罩著一股悲傷的「聲之色」。我記得很清楚。
「回去路上請小心,我也要回學長那邊了。」
川澄同學搖搖頭,花了點時間打出接下來的文字。
我拚命回想國中時期的流行曲並唱起歌來,不,其實只是在喊歌詞罷了。就算我發出的是既音癡又毫無節奏感可言的雜音,她也會用鈴鼓來回應我。
拓海先生只喃喃說:『這樣啊。』
我把放在包廂角落的鈴鼓交給她,她搖著鈴鼓表示知道了。那像是閃光般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她的笑容所帶來的效果音。
從我搜尋到的報導中,只提到男性犯人是酒吧的常客。
我摀著自己的嘴,沒想到剛剛竟然叫她真冬同學。一定是因爲之前跟拓海先生說話時,我就是這樣子稱呼她的。
即使真冬同學的身影從月臺中消失,我仍然佇立在原處。
『我之前說過,大姊不太在乎他人的眼光吧?』
沉默一段時間後,我聽到他小聲地說:『跟我說一聲的話我就會帶她去啊。』因爲那好像是他的自言自語,所以我不做出反應。
「可以的話,這個就交給你了。」
「哇……!」
〈所以,不管是請你們讓我參加影像製作、還是參與演出、慶功宴,都是我第一次體會的經驗。現在可以像這樣跟你和我妻學長做很多事情,我真的很開心,非常感謝你!〉
〈剛剛!名字!〉
說完後,她睜大雙眼靜止不動,彷佛時間停止了。
我欲言又止,讓拓海先生正經地低聲問道:
拓海嘆了一口氣。
「不,我沒說!沒跟任何人說,也沒跟真冬同學……」
『真冬說的?』
「咦……?沒必要氣到打我吧……?」
她突然用手心啪地一聲,打了我的額頭。
『不,不是事件,是事故啦,事故。大姊的。』
『沒錯,那只是犯人失去冷靜,爲了狡辯而捏造的證詞,和後來的審理沒有關係。那傢伙到現在都被關在監獄裏。但是……』
『因爲正值反抗期,當時的我很少待在家裏。』
『不,沒關係。不過,那起事件中最痛苦的就是真冬。所以不要到處說。』
「好像覺得很新鮮,滿開心的……應該吧。」
我唱著歌,她敲著鈴鼓。這樣的交流,比至今爲止的任何對話都還要愉快。
眼前的手機螢幕出現了這些字,她也盯著我看,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和這樣的川澄同學在一起,讓我好愉快。因爲我連自己的心意都無法確切地傳達,所以才邀你出來。
『犯人還胡言亂語說「不知道她是如此差勁的人」「因爲太失望所以不禁拿刀砍了下去」。』
『其實什麼?』
「真冬同學。」
我被震動感嚇了一跳,趕緊確認畫面。當螢幕中顯示了「川澄拓海先生」的文字時,我不禁四處張望了一下。
〈我總是在看書,就連在文化祭表演短喜劇的時候,都待在幕後,也沒有去過卡拉OK店。〉
拓海先生用力地說。在電話中看不見「聲之色」,所以我不知道他抱持著怎樣的感情。
我不禁低下頭來,即使知道對方根本看不到。我做好會被他斥責的覺悟,但他只用緩慢的語氣說道:
「對。」
「喂、喂……?」
『你帶真冬去唱卡拉OK?』
「我、我知道了。真冬,同學……」
「這樣啊……」
〈叫真冬就好。〉
背後竄起一股寒氣,同時覺得自己的壽命縮短了。
『犯人是大姊的粉絲,看到大姊在酒吧唱歌之後,單方面地要求大姊接受自己的心意,真要說起來,就是跟蹤狂。他會趁大姊下班後在回家的路上埋伏,還會打騷擾電話。』
〈應該馬上就可以不再對我用敬語吧?〉
原本猶豫要不要講得很具體,後來只有大略說明而已。
是「謝謝」。我也和她做出一樣的動作,雖然不知道以手語的文法來說,這樣做正不正確。
那是謊言,是錯的。聽過那捲錄音帶的我非常明白,千夏小姐把真冬同學藏在壁櫥裏面之後,纔去找那個男人。況且,這個真相,歷經事件的真冬同學本人應該就可以確實地說明。
做什麼都可以。就算是隻請她喫她想喫的東西,帶她去她想玩的地方。
我想要爲你「增添元氣」。
『發生那起事件以後,傳出很多垃圾謠言。說「是出入酒吧那種場所的大姊自作自受」、「一定是交了男友之後情侶吵架吧」……當時我們住在鄉下,那些謠言傳得又遠又久。』
『但是,愛聊八卦的人會想要追求真相。』
──那起事件中最痛苦的就是真冬。
我的腦海一角響起拓海先生剛剛說過的話。
『有一羣白癡一直在校內問真冬說:「你姊真的把你丟著不管嗎?」就連住在附近的朋友也以純粹好奇的心態問說:「不可能吧?應該搞錯了吧?」甚至還有記者直接問「被丟下的感覺是什麼?」這種不知輕重的問題。但是真冬她……』
「失去了可以說明一切的聲音……」
回過神來發現我已經說完這句話。抵在耳旁的手機好冰冷,拿著手機的指尖也凍得像冰塊一樣。
拓海先生喃喃說著:『沒錯。』又繼續說道:
『事件發生之後,她受到了打擊,失去了聲音。』
當時纔讀國小的真冬同學能寫的語句一定比現在還要更少吧。就算想要回話,她用鉛筆寫字的速度也比不上別人對話的速度吧。然後,即使她拚命地想開口說明,也沒辦法再用喉嚨發聲了。
那究竟是多麼無奈的事情呢?逃離「聲之色」,連個正常的對話都說不出來的我,實在無法猜想。
即使如此,我的胸口仍然痛到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似地。
『老爸他們帶真冬去過很多醫院檢查,不管是哪個醫生都說是精神上的問題,還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治好。』
拓海在途中深呼吸一次,才繼續說:
『某天,老爸發現真冬爲了親自講出大姊的事,拚命地練習發聲。看到那樣的真冬後,我們全家決定離開那個城鎮。』
我緊咬嘴脣。當時的拓海先生他們的心靈不知道有多麼憔悴。
『在我們學會手語以前,讓她感受到諸多不便,好不容易心意相通,順利地生活時,就連搬家後所住的地方,又開始傳著事件的謠言。我們搬了好幾次家,等到終於穩定下來,真冬也已經讀高中了。』
──我穿過很多制服,但還是第一次穿這種基本款水手服。
她在攝影時曾經提出過這樣的感想。而我卻對她做出失禮的反應。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後悔。
「我不會說的。這些事情,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沒有拿著手機的手緊緊地握拳。
──現在可以像這樣跟你和我妻學長做很多事情,我真的很開心,非常感謝你。
『哦,這我一看就知道了。』
確實,真冬同學的卡式隨身聽,有好幾處都用全新的零件修補過。
太好了。不小心聽見那捲錄音帶的那一天,沒有質問她是對的。幸好我沒有傷害到自己喜歡的女性。
「不、不是的。我只是突然很在意,爲什麼要跟我說到這種地步……」
『我可不是因爲相信你的關係,別誤會了。只是……』
「那個,可是……」
拓海先生笑了起來。雖然知道他是在開我玩笑,但我並不覺得不愉快。
三緘其口吧。爲了她終於能夠掌握在手中的,現在的時光。
只要我以後都裝作不知道她的祕密,一切都還能持續下去。
她過去發生的事情全都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產生的變化,我不可能爲此做點什麼。就算如此,至少我不會破壞她現在的世界,可以跟她一起製作影片。
我向拓海先生確認漏聽的內容,他難爲情地說明:
──我也是有祕密的。
如果我站在拓海先生的立場,能這樣子把祕密說出去嗎?一定辦不到。因爲我也不曾向他人說過自己陳腐的心裏創傷和「聲之色」的事情。
我簡直像是被丟到異次元般,周圍的情報全被大腦排除在外。
聽得見話筒的另一端發出抓頭的聲音。
我用力地回答,不知道拓海先生有沒有感受到。
「請你放心,我的朋友很少,真要說起來,也沒有可以說的對象。」
『我說,我以爲華垣大的學生全都是一羣知識分子,原來還有像你這樣的傢伙啊。』
『啊?怎樣?已經跟人說過了嗎?』
『你不是跟真冬念同一所大學嗎?啊,不過你不是國文學科的人吧。』
我的腦中浮現出真冬同學用手機輸入的句子。
『只是,該怎麼說啊。果然是因爲那傢伙最近心情很好吧。』
『不過,她最近好像都很開朗地出門,如果開朗的原因是和你們一起拍電影的話,我也不想從中破壞。我希望你不要到處謠傳這件事,也不要因爲奇怪的好奇心,跑去找她聊這件事。知道了嗎?』
「啊,抱歉,剛纔有電車的聲音……請問你剛纔說了什麼?」
「──啊。」
「原來──」
拓海先生原本一邊回憶過去一邊說話的聲音,恢復成平常的溫度。
『她也差不多到了大姊死去的年紀了,得向前進纔行。』
「華垣大?」
『真冬一直很珍惜大姊的卡式隨身聽,還跑去找已經不再生產的高價零件,甚至不惜尋找有辦法處理的業者,不停地修復那臺隨身聽。她有某個部分,總是被大姊以及過去所牽引著。』
此時,電車帶著巨大的行駛聲想進入月臺,一臺急行列車用窗戶看起來全連在一塊的速度呼嘯而去。
「知道。」
這句話佔據著我的腦袋。
『嗯,就這麼做吧。』
月臺裏響起模糊的鈴聲,正在預告電車即將通過。
拓海先生說出的大學名稱,和我念的完全不一樣,那甚至不是一間藝術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