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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啤酒湯

《湯之國的公主》 · 樋口直哉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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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式家常濃湯的事件落幕後,已經過了三天。

上班前,我沿著海岸散步。路邊綻放著黃色的花朵。海鳥的足跡彷佛樹上落下的枯枝般,四散在岸邊。

轉了一個彎後,大海立刻躍入我的眼簾。沐浴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的大海美不勝收,但這美麗的瞬間卻無法成爲永恆。光芒會逐漸褪色。當夜晚來臨時,就會被包圍在一片漆黑之中。今天從一大早就酷熟難耐,等我走到宅邸時,背部已經被汗水浸溼。

一般的廚房環境都會相當悶熱,這裏的廚房卻不盡然。宅邸雖然老舊,空調系統卻意外地完善。

打掃工作結束後,我稍微休息喘口氣。望向窗外時正好瞥見從外面回來的千和,以及前去迎接她的狗狗文森。沐浴在陽光下的她看起來耀眼無比。記得森野曾經說過「她與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也許他說得並沒有錯。

森野送貨來了。我按照慣例驗好貨之後,在送貨單上簽名。他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溼,於是我端出冷飲招待。他向我道謝後,將飲料一口氣暍個精光。

「今天的番茄品質非常好,這可是稀有品種喔。話說回來,我覺得做料理的人應該要深入暸解食材的品種纔對。就算訂購單上只有寫番茄兩個字,但風味卻會因種類有所不同。」

我拿起番茄,有一種初夏的氣息。我過去幾乎不曾考慮蔬菜的品種。這棟宅邸的人們讓我學到了許多新知識。不只是森野,就連貴崎、夫人以及千和也都不例外。

千和終於來廚房露面了。

「我回來了。」

如果是平常的話,她向我打完一聲招呼後就會回到自己的房間或書庫後,就鮮少會再碰面。

「哎呀,森野先生您好。」

她向森野打招呼。

「你好,小店平常承蒙貴府關照了。」

他深深地一鞠躬。這個態度明顯跟面對我的時候截然不同。雖然這麼說似乎有點奇怪,但他看起來有些許膽怯。

森野的視線在我與千和之間來回。

「不好意思,那麼我先告辭了。」

他再度深深一鞠躬,從後門離開。

其實我還不是很瞭解千和的事情。我只有聽貴崎說她會在這裏逗留一陣子。

她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子。因爲她懂得很多料理的典故,所以我才能夠在她的幫助下成功製作出老人心目中的濃湯——同時,她也讓我明白,原來我對料理一無所知。

我矢口否認,但臉上的表情似乎已顯露無遺。

我點頭。

朋友。我沉著氣發出抗議。

一想到這裏就……接下來呢?我頓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總而言之,浮現這個念頭的我只覺得不知所措。不知不覺之間,我竟然變得無法從上作中獲得一絲絲的成就感。

在千和的帶領下,我們倆走在通往神社的路上。狗狗文森率先一步走在前頭。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我實在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麼。不過,能夠跟漂亮女生一起漫步在夜晚的路上,一點都不會令人感到不愉快。

「這只是其中一個理由。外婆以前告訴過我,因爲那裏是分界線。」

夫人曾經對我這麼說,而我也在仔細思考過後,才發現原來自己真的是什麼都不懂。

「夫人曾經對我說『你的料理確實很美味,但是仍有不足之處。』」

話雖這麼說,但我還是相當好奇爲什麼夫人只喝湯。她已年屆高齡,有可能是食量變小,光喝湯就覺得足夠。

「什麼嘛!原來去參加祭典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啊!」

「可以嗎?」

「纔不是。必須去參加祭典活動的人是貴崎先生,因爲他在這附近一帶小有名氣。」

「這一帶的海灘會如此寧靜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嗎?」

「訝異什麼?」

「不用了,我沒有很想去。」

「是嗎?」

「算了,這種事情不重要啦。」我自言自語地說。「只希望不是棘手的客人就好了。」

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在你來這裏的幾個月前,外婆身體狀況變得相當差。所以,少在那裏胡思亂想。」

等間隔的街燈照亮了沒有規劃行人步道的單線車道。也許是空氣中充滿溼度的關係,視線顯得有些模糊。白天的悶熱彷佛騙人似地,四周變得涼爽宜人。

爬上距離宅邸一小段路的山上,就是我們的目的地——神社。通往參拜道的臺階上排排站著一道道的鳥居,而她的秀髮就在我的眼前搖曳生姿。

走在身旁的她,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你說的話跟臉上的表情不一致耶。」她似乎是看穿了我心中的不安,如此說。「如果你是想要錢的話,我可以讓外婆付你一點加班費之類的。」

「因爲沙會吸收四周環境的噪音吧。」

「想必她非常在乎你吧。」

他這麼說完後,靜靜地微笑。不是平日那種有些誇張的機械式笑容,而是再自然不過的笑容。他似乎認同我是同一個業界的人了,我暗自心想。

「對了,你今天來得真晚呀。」

「話說回來,爲什麼特別吩咐我今天要提早上料理呢?」

「不足之處是指什麼呢?」

「料理方面的工作的確很辛苦,有不少廚師會沉迷於賭博,或一昧地以酒精或女人逃避現實,爲此搞得身敗名裂的大有人在。也許不能說這種現象與工作性質完全無關吧。」

『我相信你確實是一名廚藝精湛的廚師,但仍然有不足之處。』

她輕描淡寫地說。

貴崎出現在廚房,那穿透力十足的聲音響遍整個廚房。廚房裏不管是白天或夜晚,打招呼一律都是說「早安」。貴崎一襲平日的打扮,西裝穿在他身上卻不會令人感到悶熱。

「請問。」

貴崎緩緩點頭後微微一笑。

「怎麼?有意見嗎?你是覺得這種事情不能算在工作裏?」

千和顰眉道:「我都說要陪你一起去了,這可是你的榮幸耶。」

「也許不是。」她說。「應該是義務感使然吧。」

她說的祭典是附近的神社所舉辦的夏季祭典。夏季祭典這個用詞,不禁令我回想起孩提時期的自己。神社境內連綿不絕的攤販燈火、來往交錯的人們。我從小就不擅長應付那種會讓人感到情緒沸騰的熱鬧氣氛。

從餐廳走回廚房的貴崎這麼對我說。

「是的,想必就是了。」他完全沒有否定,真讓人感傷。「我可以問你一件私事嗎?」

貴崎眯起眼,以指尖描繪著挺直的鼻粱。那副表情彷佛是在說「這種事情端看你怎麼想」。接著,他在流理臺洗起手來。他一天會徹徹底底地清潔手好幾次,洗手對他而言似乎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明天會有一位客人來訪。雖然如此,但你不需要特別準備什麼,跟平常一樣就好了。麻煩你了。」

「分界線?」

「我也不明白這是爲什麼。」我笑了笑。「明明沒有才華。」

「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說定嘍。」

「你覺得害怕嗎?」貴崎說。害怕?也許是吧。我心想。備好料理之後,客人紛紛上門,端出料理,然後收拾廚房。隔天又重複一模一樣的作業流程。我對自己被同化爲那個一成不變的一部分,抱持著幾近恐懼的心情。我沒辦法就這樣日復一日地虛度下去。

我不太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等你工作結束後,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我明白了。」

「絕對是。能夠得到他的認同,可是相當不得了的大事。」

「對了,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煩你。」

千和露出一副感到訝異的表情。我們倆之間的對話就這樣停滯了一會兒。

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我不禁懷疑有其他的理由。

「早安。」

「他是怎麼了?樣子怪怪的。」

害怕?她的聲音明明一如往常地清脆,可是不知道爲何這個聲音令我感到不安。

「貴崎先生似乎很中意你喔。」千和說。

「事情?」

「有什麼奇怪的嗎?」

「訝異於大小姐的改變。」貴崎說。「應該是受到你的影響吧。她以前幾乎不會跟來到這棟宅邸的人交談。」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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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崎皺起眉頭。我不禁心想,自己是否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自從上次的濃湯事件之後,我們倆之間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不需要。總覺得收錢會導致我們之間的關係變質。我的確是受僱於夫人,但我可不是你的僕人。」

「因爲今天晚上有祭典。」

「你說這是什麼話。」她以責備的眼神望著我。「請你好好製作出不會讓客人失望的料理。畢竟一直以來,這裏幾乎不會有訪客上門。」

「那還真是令人惶恐啊。」我說。「應該是因爲我作事很認真的關係吧。雖然在料理的味道上似乎有些問題就是了。」

我端出料理時,廚房也幾乎收拾完畢。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內心感到很訝異。」

千和似乎相當心滿意足。

「還有……今天請提早出湯。先這樣。」

貴崎留下這句話便離開廚房。

「是的,純粹是我個人私下提出的請求……請你成爲千和小姐的朋友。」

「會嗎?」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像是在澄清什麼似地回答。「雖然我這麼說似乎有點自以爲是,但我在工作方面的表現確實很不錯,離職也不是爲了施展理想或抱負,只是一想到自己這輩子就要這樣一直工作下去就……」

原來如此,我暗自心想。想必她是打算趁現在身體狀況允許,多見一些想見的舊識吧。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貴崎卻一臉認真地點頭同意。

「他是在害怕我吧?」

「你說的是真的嗎?」

「不。」他搖了搖頭。「既然如此,你只要換間新餐廳就可以了吧。只要有相關經歷並附上介紹信,你要在哪裏工作應該都不成問題。」

「不,這麼說不對。嚴格說起來,他是在害怕我外婆,所以纔會極力避免惹我不高興,免得惹上麻煩。」

我點頭後回答:「我在附近散了一下步。雖然再過去一點就會熱鬧許多,不過這一帶的海灘非常寧靜,我很喜歡。」

他說得沒有錯。

「原來如此。」

「這麼說也太奇怪了吧。朋友這種東西又不是拜託來的。」

「她應該是抱持著在看某種稀有動物的心態吧?」

千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一臉難以置信地輕嘆一口氣。「外婆交代要你在七點半以前完成工作。」

「爲什麼有祭典就要提早用餐?夫人要去參加祭典嗎?」

「這是蘋果的味道嗎?」

「但是,你最終還是回到廚房來了。」

「人們從以前就流傳著『這片海灘是生與死、夢境與現實,以及活人與死人世界的分界線』的說法。有許多東西會漂流到這片海灘上。因爲以前的人們不知道大海的另一端是什麼,所以纔會有這種想法。」

千和低下頭,指尖抵著下嘴脣。這是她沉思時的招牌動作。

千和忍不住發牢騷地說:「這條路很暗吧。所以,外婆在知道我要自己一個人去祭典後,臉色纔會變得那麼難看。你不覺得是她太愛瞎操心嗎?」

「你爲什麼會辭掉之前的工作?」貴崎這麼問。「你的廚藝也不差,工作態度也沒有問題,卻離開了廚房。你是遇上什麼麻煩嗎?」

但是,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

義務感?她應該是在指監護人的義務吧。但是,從她說話的語氣中,隱約能夠聽出不是這個意思。那是某種自暴自棄的口吻。

「你可以先下班了。撤下的餐具由我來收拾就行了。」

「現在就論斷自己沒有才華,你不覺得言之過早嗎?」

貴崎以莫名謹慎的語氣說。

「我沒有這個意思。」

千和看向窗外,接著回過頭來。

我嘆了一口氣。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在主廚過世之後,我對氣氛變得烏煙瘴氣的餐廳感到厭倦而已。」

她點頭說:「賓果!好厲害,你的鼻子跟狗一樣靈敏耶。我喜歡蘋果的香味。不過,聽說我媽媽也喜歡,所以讓我有點排斥就是了。」

「爲什麼會感到排斥?」

「因爲,這麼一來不就好像我有戀母情結嗎?」

千和這麼說完後,突然低下頭。

「你父母怎麼了嗎?」我問。

她搖搖頭。「在我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是嗎……」我回想起先前與她在書房裏的對話。雖然我一時之間忘了這件事,但她當時曾說那些是她母親留下來的書籍。「抱歉,我不該問的。」

「不,纔沒有這種事。你並沒有說錯話,所以不需要向我道歉。更何況,其實我一點也不難過。」

「這話怎麼說?」

千和以一副彷佛正遙望遠方的視線看向我。每每被她凝視,我的腦袋就會變得一片空白。而她僅僅只是對我微笑,並沒有告訴我詳細的情形。

「你還記得自己小學時的事情嗎?」

她冷不防地問。

「這個嘛~」我回答。「記得一些,但幾乎都忘光光了。記得我小時候每次閱讀小說都會忍不住好奇,爲什麼寫這本小說的人,會記得這麼清楚從前的事情。」

「但是,你還是有記得些什麼吧?」

「多多少少還記得一些片段,但不記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她沉默片刻。

「我完全想不起來任何關於我父母親的回憶。我這樣果然是不正常的吧?」

千和細細地眯起眼,眼眶泛著淚光。流露出彷佛是在責備自己的眼神。

「不,我並不這麼認爲。你一定是遭逢雙親過世,打擊太大了。人的記憶確實是會因爲過度的打擊而被抹殺掉。我也想不起我母親的長相,所以我很能理解你的情形。」

聽完千和的話,我才終於明白爲什麼自己對她抱持莫名的親切感。想必是由於我們彼此都欠缺了幼時記憶的緣故。人類的記憶力並不好。如同放在廚櫃裏的方糖會在不知不覺間坍塌、失去原本的面貌,不管是多麼捨不得遺忘的珍貴回憶,到將來某一天回顧時,總會摻雜著那麼一絲絲的不確定。

「其實廚師真的很容易區別,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比我想得還年輕許多。」

「不好意思,我並不是想造成你的困擾。對了,貴崎相當欣賞你喔。他說你年紀輕輕,卻很真材實料……不過,你爲什麼會在那裏工作呢?」

女主人個性蠻橫?我實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雖然我認爲這個人似乎知道些什麼,但也不好詢問。也許是我一臉的困惑,只見她以彷佛要拯救我的溫柔眼神看向我。

「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家裏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我甚至不清楚她是否還活著。我應該有去找過她,但現在卻幾乎記不得了。」

「嗯,我有聽到她的要求了。」

她指尖所指的前方是祭典活動用的帳篷,下方有里民大會的人在販賣飲品。品項有數種軟性飲料與啤酒,還有日本酒與冰鎮過的甜酒釀。

我重新打起精神來,回到千和身邊。

「沒錯,就是你跟我。」她一副輕描淡寫地說。「你這個人還真是什麼都不懂耶。」

「這種情形似乎很常見就是了,她有了新對象。雖然我們同居六年了,但分手卻不過在一眨眼之間。變心就像湯冷掉一樣,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千和看著我的臉。然而,我卻看不出隱藏在這背後的是何種情緒。

「哼嗯~」她說。「那你也該尋找下一段戀情了吧?雖然男人會一直念念不忘舊情人,但女人可不會喔。不過,我隱約能夠理解你前女友的心情。」

她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將臉轉向另一邊。於是,我才終於回過砷來。

「是嗎?幸好今天有帶你一起來。畢竟在不知道對方如何的情況下,很難決定要端出何種料理吧?」

「貴崎先生是這一帶的居民嗎?」爲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我這麼問。

一將紙杯遞過去,千和立刻小聲地詢問我。

「沒事就好。大傢俬下都在討論,擔心他跟年輕人處不來。因爲他是個落伍的人,直到如今還把守護管家的傳統視爲自己一生的使命。而且,你也聽說過那個家的女主人個性蠻橫的事情吧。」

橘色的火光在她臉上留下詭譎的陰影,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簡直判若兩人。不對,判若兩人的說法並不恰當。因爲在我眼前的她,彷佛在一瞬間變成一名成熟的女人。

「是啊。」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催促我。貴崎察覺到邁開步伐向前走的我,朝我微微低頭。我則是稍稍緩了緩表情,輕輕點頭致意。

「爲什麼跟交往的對象分手?」

我搓了搓自己空無一物的左手無名指。貴崎左手無名指總是戴著一枚戒指。有些從事服務業的人會爲了避免碰撞餐盤,而刻意摘掉戒指,但他沒有這麼做。

她露出一副納悶的表情,微微偏著頭。「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說這個了,你要不要去跟她打個招呼?她就是明天的客人。」

我是那種反應比較遲鈍的人,所以花了幾秒鐘思考她話中的意思。文森則在一旁用鼻子噴氣。

「是啊。」

由於神社位處高地,所以能看到遠方連綿的海岸線飄浮於黑暗之中。那是會令人想直接取來剪刀一把剪下,裱框起來做爲裝飾的美麗夜景。

「這樣子啊。」

「請別這麼說,您直接說出要求反而幫了我一個大忙。因爲思考要製作何種料理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實我正爲此傷透了腦筋。」

「他還對前妻念念不忘吧。」

「不過,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也不需要勉強自己過去打招呼。我也口渴了,我們去喝些冷飲解解渴吧。」

我不禁笑了出來。我怎麼會跟一個年紀相差這麼多的小女生聊這種事情。

「……真的嗎?」

我恍神地眺望著在篝火火光映照下的千和側臉。吸進肺裏的空氣也變得沉重起來。籠罩在她四周的氣氛與往常不同。

「圖方便啊……」

「託您的福,一切順利。」

百合小姐向我輕輕一行禮後,走回貴崎身邊。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稍微寒暄一下而已。」

我一抬起頭來,便看到站在他身旁的前妻望著我,帶著令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的燦爛笑容。我買了烏龍茶與薑汁汽水。當我雙手各持紙杯打算走回千和身邊時,她突然喊出我的名字。我嚇了一大跳,回過頭去。

近看之下,她臉部的輪廓線條圓圓的。也許是因爲這樣,使得她看起來也很年輕。

「有在做料理的人,左手食指與中指一定會留下被菜刀切到的傷痕。」

「有什麼好笑的嗎?」

夾帶著海潮味的風拂過她的頭髮。她趕緊用雙手將頭髮按在耳邊,眯起眼。她的指甲塗有透明的指甲油。右手與左手指甲的長短不一致,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你有問到她想喝什麼湯嗎?」

「你們還有聊什麼嗎?」千和問。

到底該爲眼前的人端出何種料理,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如果是在餐廳用餐的話,可以在菜單的輔助下提供一定程度的選項,避掉由廚師決定菜色的難題。但是,這個方式在宅邸行不通。在完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形下,實在很難端出料理。

「我問你,你現在是單身嗎?」

百合小姐這麼說完後,一邊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抹悲傷的笑容。我則是委婉地點頭。

「我明白了。」

我注視著那道離去的背影好一會兒。她說夫人個性蠻橫的事情,讓我非常在意。因爲這個形容詞實在與夫人給我的印象差距太大了。而且,她剛纔稱呼夫人爲「那個人」,說完還露出悲傷的笑容。

「我要烏龍茶。」

「我並沒有特別討厭的食物……對了,我可以趁這個機會拜託你嗎?」

「這是什麼意思?」

「在書上讀到的?」

「我喜歡跟不上時代的老舊事物。」

當我們再度邁開步伐,四周逐漸熱鬧喧囂了起來。前往參拜的人也變多了。附近一帶的居民湊起來,竟然也顯得如此熱鬧。終於抵達的簡樸神社前,正燃起篝火,搖曳不已的火光照亮四周。

「聽說他很久以前就離婚了,只是一直把戒指戴在手上而已。就算有人問他爲什麼不摘掉戒指,他也只說是爲了保護自己,圖方便才戴著。」

我在活動專用的帳篷下,發現貴崎正與當地的人們談笑風生。

「是的。有一道湯品叫做『啤酒湯』吧。可以麻煩你煮這道湯品嗎?因爲這道料理並不會出現在餐廳的菜單上,大概也只有在這種特別的場合纔有可能喫到。」

「不過,從你給人的印象來看,也不像是那種類型的人。而且,你還辭掉之前在餐廳的工作,可見得你的實力不強。」

對方有著與外貌截然不同的沙啞嗓音。她說自己叫做百合。

「哼嗯~」她的眉毛微微上揚。「那你呢?」

我稍微思索一下後,如此回答。

我只覺得難以理解。

「有什麼食物是您不敢喫的嗎?還有您喜歡喫什麼?我只是想問一下,您是否有想喫的料理。」

那名女性與貴崎交談了幾句。她露出微笑,輕輕碰觸他的肩膀與手臂。當我的心神被眼前的美景給奪走時,千和在我耳邊輕聲說:「那個人是貴崎先生的前妻喔。」

我望向自己的左手。在第一關節附近的確留有傷疤。

「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

「我只是在戲弄你而已。誰叫你的反應這麼有趣。」只見她一臉不以爲意地說。「不過,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貴崎先生真的很厲害,不管是拿盤子、玻璃杯,或只是很平常地握住門把,他的手指都優雅得不得了。他這一點實在相當有魅力。」

我爲了掩飾心中的難爲情,害羞一笑。

人們總愛問我這個問題。這件事情說來話長,一時之間實在難以回答。

「真的耶。」

「應該不是。既然他都那麼說,應該就是那樣吧。」我說。「畢竟這個業界無奇不有。尤其有不少人會與客人交往。在我的朋友之中,也有那種喜歡到處拈花惹草的男人。不過,神奇的是那種人通常實力都很強。」

「無可奉告。」

「你們剛纔聊了什麼?」

到來的人們無不先向他低頭致意,再要求握手。他的周圍飄散著一種宛如早期紀錄片般的親密氣氛,令我不敢隨意上前搭訕。

「纔不是。我們倆都是局外人。」

「不,沒什麼。」我搖搖頭。「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雖然這麼說好像我很沒出息,但你有時候看起來比我還成熟。」

因爲她向我點頭致意,我也只好在雙手各持紙杯的狀態下,動作狼狽地低下頭。

我點點頭。「但是,你跟我不一樣。好歹你也是住在那座宅邸裏的人。」

「說這什麼話啊。」

我點頭。

「我們倆?」

一道無形的火焰正溫柔地照亮周遭。當我望著被那道光芒所照射的千和側臉時,突然有一股胸口彷佛遭人緊緊揪住的感覺。由於這份感覺實在太過奇妙,令我不禁產生動搖。

「我一直很想品嚐看看以前曾經在書上讀到的湯品。」

「贊成。」

「沒聊什麼。」我說。

百合小姐聽完,忍不住輕笑。「雖然他是個有點難相處的人,但還是請你多多指教喔。」

「你是最近剛來宅邸工作的新人吧?」

貴崎並沒有告訴我這件事情。也許對他而言,這件事情令人難以啓齒吧。

當我這麼一開口,她立刻點頭答應。

「是嗎?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你每天都得思考要製作哪種湯品,還真是辛苦。」她這麼說。「那個人還是一樣除了湯以外,不會喫其他的東西吧。」

千和視線的前方是一名年約四十好幾的婦人。身穿一襲黑色連身洋裝,外搭質地輕薄的小外套。身材相當纖細,化著淡妝,眼角有著迷人的皺紋。雖然失去了「年輕」這個有利因素,但她確實相當美麗。

我點頭,並說「幾個月前剛分手」。

千和喝起紙杯裏的飲料。纖細的喉嚨咕嚕咕嚕地動著。也許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擔心我吧。一想到這裏,我的胸口頓時一陣騷動。

「話說回來,那個人稱呼你爲『公主殿下』耶。」

「真的嗎?可是你看……」

「哼嗯~」千和露出一副不甚在意的表情。「好了,既然正事也辦完了,我們回去吧。」

「那裏已經好久沒有年輕人來了,似乎對他造成不小的刺激,不曉得一切是否沒事。沒問題吧?跟他相處得還順利嗎?」

「突然叫住你真不好意思,讓公主殿下久等了。雖然很辛苦,不過你要加油喔。」

確實很像貴崎會說得話。

「很多人都這麼說。」

「我實在沒辦法應付那種被人團團包圍起來的場合。」千和一邊撩起瀏海一邊這麼說。「你也是吧?」

我毫無頭緒。於是,百合小姐優雅地一笑後,指向我的左手。由於我的手端著紙杯的關係,別人正好能夠稍微窺見我手指的外側。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話一說出口,她立刻露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我最討厭別人這麼叫我了。那個人就是這一點惹人厭。」

在我邊走邊喝的期間,薑汁汽水已經變得一點都不冰涼。但身處在夾帶著夏季氣息的空氣中,卻也讓人煩躁不起來。

送她回宅邸的途中,走到斜坡前,她就對我說「你可以回去了,送我到這裏就行了」。

於是,我的任務到此也算是達成了。

「那就晚安嘍。」

我對千和這麼說完後,便撫摸起狗狗文森的頭。整齊的毛髮碰觸到我的掌心,摸起來相當舒服。

千和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我,眼睛眨呀眨的。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

「沒事。」她說。「你也晚安。」

於是,我們向彼此道別。

3

今天是個晴朗的好日子。我一踏入廚房,就看到身穿窄管牛仔褲搭配馬靴的千和,不知道爲什麼還在外面套上一件廚師服。那件制服尺寸有點大,她的手幾乎都藏在袖子下。

「你是從哪裏弄來這件制服的?」

「我昨天晚上在倉庫裏找到的。清洗乾淨後就拿去烘乾機烘乾了。怎麼?很奇怪嗎?我覺得還滿合適的說。」

「尺寸有點大吧?」

「廚師服的袖子好長,衣服也都好大件喔。」

「這是由於廚師必須站在瓦斯爐前做料理的緣故。袖子做得比較長,好像也是爲了防止被不小心噴濺起來的熱油燙傷。雖然我很少看到廚師會用袖子來避免燙傷。」

「喔~聽你這麼說似乎也有道理……啊,我知道了。搞不好並不是現代的瓦斯爐或電爐,而是從前使用炭火做料理留下來的習慣。這麼一來,有可能是爲了防高溫而不是防噴濺起來的熱油。」

的確有道理。長時間站在製作燒烤類食物的作業區,偶爾會不小心造成低溫燙傷。話說回來,我今天才知道人們在改用瓦斯或電力做料理之前,經歷過一段使用炭火的時期。如今仔細一想,瓦斯與電力確實也是直到最近才普及的。

「不過,袖子太長反而會妨礙工作,所以大家平常都會捲起袖子…話說回來,你爲什麼穿成這樣?」

「什麼嘛!叫別人要正常喫三餐,結果自己卻隨便來。你不覺得這樣子很過分嗎?」

千和也試喝一口,發表了「原來湯的起源就是這種味道啊。雖然有點苦,但並不難喝」的感想。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捲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與手腕。

她說到這裏,突然沉默下來。

「是啊。有些修道院直到現在還會釀造啤酒,也是認爲啤酒乃液體面包,而麪包在基督教中又代表肉,所以……」

「這種情形很少見嗎?」

「起初真的好快樂。但是,日子一久就不再那麼愉快了。每天永無止盡地重複相同的作業,是一種相當大的精神折磨。一直以來很照顧我的主廚就是在那個時候過世的。所以,我纔會辭掉餐廳的工作」

「……我不太喜歡胡蘿蔔的味道。」

「我有喫早餐,來這裏之前也會再喫一頓,接下來就只喝水而已。有時候會在工作結束後喫一點輕食。畢竟喫太飽的話,會導致味覺變得遲鈍。再加上,以前在餐廳工作的時候,我只會喫早餐還有五點時提供的員工餐,後來就漸漸養成習慣了。」

「幫忙?」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到底在說什麼。「幫忙什麼?」

「因爲你越來越不快樂嗎?」

「可倫堡是亞爾薩斯地區的啤酒。人們不是常說,想做出好喫的當地料理就要使用當地的食材製作嗎?」

出於無奈之下,我只好動腦想想,卻完全想不到可以派什麼工作給她。於是,我重新打起精神來,決定先製作高湯。準備好食材,將已過熱水的雞放入湯鍋中,置於流理臺 。

「水要加到快淹過雞的高度。我會趁熬煮高湯的空檔準備調味蔬菜。」

她雙手環胸,沉思一會兒後喃喃地說:「也就是說,這個是亞爾薩斯風的食譜嘍。你說的前輩曾經在亞爾薩斯地區的餐廳當學徒嗎?」

「也就是說,湯是啤酒的起源啊。」

「即使有討厭的食物也能夠當廚師嗎?」

「話說回來,你平常的晚餐都怎麼解決?」

她點頭。「把麪包放入鍋中烹煮,就是湯的起源。湯其實就是指,用牛奶、酒或水所『浸泡過的麪包』。啤酒的誕生也與麪包有關聯。啤酒最早的紀錄出現在西元前三千年前,美索不達米亞的蘇美人寫在黏土上的文獻。根據當時的內容描述,啤酒是將全麥麪包搗碎後,放入水裏進行發酵而來。」

「是啊。話雖這麼說,但是我在廚房打雜的經歷比一般人短,進廚房沒多久就準我拿菜刀,又在幾個月後被升到顧爐子。」

話說到這裏,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聽到她反駁,我頓時語塞。她的確沒有說錯。

「放心。」我搖搖頭,並說「一點也不會無聊」。

她露出一副感到作惡的表情探向鍋中,喃喃地說「水到底是要加多少纔夠?雖然我常在食譜上看到『快淹過食材』的說法……」

「今天幾乎沒有事情可以讓你幫忙,因爲客人點的湯品製作方法相當簡單。如果是在平常的話,可能還會需要你幫忙削皮或做其他瑣碎的雜事。」

千和「嗯」了一聲並點頭。

「我明白了。但是我這裏也沒有什麼需要你幫忙的事情。」

「那就請你要說到做到。」

「應該是吧。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爲我知道味道會很好,所以纔會加在料理中。況且,我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勉強一下還是敢喫的,只不過沒辦法像兔子一樣這麼愛喫胡蘿蔔。」

「不爲什麼,我打算來幫忙。」

因此,我只好認命了。畢竟站在我的立場,可沒道理不近人情地拒絕僱主的要求。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我不禁回想起初次見到千和的情景。來到廚房的她望向裝有高湯的深鍋後,問我這是什麼。仔細一想,她這個問題實在很神奇。然而,此刻我終於明白了,她完全不懂實際做料理是怎麼一回事。更何況,她也沒必要親自動手做料理。就像森野說的——「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咦?你不是喜歡蘋果嗎?」我不禁感到納悶。

「你今天的工作到這裏就結束了啊。」

「不行嗎?」

然後,再加入乾燥的法式長棍麪包碎丁,煮十分鐘到入味後,將鍋中食材倒入食物處理機。充分攪拌後倒回鍋裏,加入鮮奶油再煮一會兒後,我試了一下味道。

她輕咬著指甲陷入沉思好一會兒。「真是這樣子嗎?」

「雖然我又回到了廚房,不過,或許還是辭掉這份工作比較好。」

「請別這麼說好嗎!我既不聰明,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然而,千和卻指著那瓶蘋果汁說:「把這個拿走」。

「很少見。」我說。「雖然現在不太一樣,但光是爲了讓主廚記住自己的名字,至少就需要一年的時間。而且也有不少主廚會動手教訓學徒,嚴厲得很。不過,我被揍的機會不多。我很幸運,上面的人從頭到尾教會我一整套製作醬汁的程序,還讓我負責擺盤。」

「大概吧。不過,我當時覺得自己似乎沒辦法當一輩子的廚師。該怎麼說呢,我感覺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根本毫無價值。雖然料理是人類生存的必需品,但也不代表能夠爲人們帶來救贖。」

「等一下!」我趕緊制止千和的動作。「這是你有生以來第一次做料理嗎?」

「很好。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喫吧。沒問題吧!」

千和露出一副彷佛自己想出什麼絕妙好主意的態度說道。

「真受不了你耶。剛纔還敢教訓別人不可以挑食。不過,你平常不是都會加在料理中嗎?」

「……聽我說這種事情很無聊吧。雖然不希望讓你有所誤會,但除了你以外,我從來不曾跟別人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湯的起源?」

「所以水量並不固定嘍。」

「『啤酒湯』。」

被人戳到痛處,我趕緊掩飾自己的狼狽。

我從冰箱拿出食材後,擺在工作臺上。

「當然是幫忙你工作啊。」她偏著頭說。「我想請你教我做料理。」

「也不是……」

「我纔不要。」我邊笑邊搖頭。「我從以前就偏愛單獨作業。」

千和說。

「今天的客人點了哪一道湯品?」

「你一定覺得這份工作很輕鬆吧。」

「我纔不是挑食。我不能喫蘋果。外婆也鄭重地叮嚀過,我會對蘋果過敏,所以絕對喫不得。」

「很陌生吧。不過,我知道這道湯品的製作方法喔。前輩曾經教過我。食材也已經全部備齊了。食材有正在爐子上熬煮的高湯,另外還有洋蔥、奶油,以及貴畸先生幫我留下來的隔夜麪包。最後只需要加入鮮奶油,以及身爲主角的啤酒就可以了。」

「酒精在煮的過程中會揮發掉,所以你也可以喝湯。」我如此說明。「我的前輩曾經說過啤酒品牌是關鍵,最好使用可倫堡的比爾森啤酒。雖然我也不明白爲什麼不能用別種啤酒,但不管怎麼說,這一點非常重要就是了。」

話纔剛說出口,千和立刻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回道。

我忍不住感到錯愕。「你明明懂得這麼多料理方面的知識?」

總覺得聽千和說起這些典故,似乎有一種「不足之處」得以填補的感覺。最重要的是,當她說起隱藏在料理背後的故事典籍時,語氣聽起來是那麼地愉悅。僅僅只是看到她這樣子,就讓人覺得很幸福。

我將約一顆洋蔥分量的洋蔥絲放入大口徑的湯鍋中,加入有鹽奶油慢炒。翻炒一會兒,蓋上料理紙悶蒸,讓洋蔥的甜味完全釋放出來。接著,再倒入約一公升的雞高湯與小瓶啤酒。

「的確有這種說法,你真聰明耶。」我不禁感嘆地說。「你好厲害,說得好像所有與料理有關的事情都知道似的。」

啤酒湯……千和喃喃地說,並沉思起來。想必就連博學多聞的她也不知道這道料理的存在吧。一想到這裏,我頓時微微得意了起來。百合小姐一定也是爲了測試我,纔會點這麼稀奇的湯品。

最後灑上焙炒過的生火腿與烤蕪菁。貴崎一如往常地來到廚房,擦拭盤緣後,便將料理端走了。

「你說得也對,好吧。我會正常喫三餐的。」

「時間也差不多了,趕緊來進行最後的裝盤吧。」

「因爲水量多寡會隨著鍋子的種類和口徑大小而不同。」

我轉開瓦斯開始加熱加完水的鍋子。

「不,恰好相反。花這麼大的工夫就爲了製作兩碗湯。如果是在餐廳的話,還得做更多道料理,想到就覺得很辛苦。」

「單獨作業?那貴崎先生怎麼說?」

「也就是說,夫人同意了?」

「我並不是在諷刺你喔。我是真心這麼認爲。」我像是在替自己辯解地說。「好吧,我明白了。既然你不喜歡的話,我不會再這麼說了。」

我在工作臺的一角鋪上白色餐桌巾。只用切片的麪包、湯與燙蔬菜,湊合起來也是頗豐盛的一餐。另外,冰箱裏有森野特地爲我準備的蘋果汁,我也一併拿了出來。

「纔沒有這回事。」千和將頭髮綁在後面。「外婆說『如果只是洗洗碗盤的話還可以』。」

我明明是由衷地感到欽佩,千和卻明顯露出一副不高興的神情。

原來如此,我明白地點頭。把蘋果汁冰回冰箱裏,暗自心想食物過敏可是攸關人命的大事,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畢竟如今與從前不同,顧客羣變得相當廣泛,因此廚房有不少必須多加註意的食材。

「是的,她還說要請你多多關照我。」

「真是這樣的話也不用勉強。而且,光是站在旁邊看你做料理也很有意思,只要你邊做邊講解給我聽就行了。」

「爲什麼你的盤子裏沒有放胡蘿蔔?」

因爲碎麪包丁的關係,湯的口感變得相當濃稠滑順,同時也帶出一股麪包的芳香。那股芳香與雞高湯濃郁的味道完坌混合後,在舌尖上擴散開來。而殘留在口中的微苦餘味,則替舌頭帶來一絲絲的清新氣息。味道雖然樸實,卻能夠溫暖心靈。

「的確,現代人也不是說『喝湯』而是說『喫湯』(喝湯在日文多用「食ベる」(喫)的動詞)。」

我做了一道燙鮮蔬。淋上橄欖油、灑上帕瑪森起司粉與黑胡椒就完成的輕食料理。這只是以前員工餐經常做的簡單料理——就只是把胡蘿蔔、馬鈴薯、高麗菜、櫛瓜和櫻桃蘿蔔放進鍋中悶蒸而已。

「沒錯。不管怎麼說,啤酒和湯在過去被稱爲『喝的麪包』。這兩者皆是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食物』。」

啤酒特有的微苦香氣在廚房中擴散開來。

「不可以這麼挑食喔。」

「這問題真是難倒我了。」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有星的主廚中有不少人的酒量極差,當然也有很多挑食的人。食物美味與否的定義會超越個人口味上的喜好,所以沒有太大的關聯性……雖然有點像是在狡辯,但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爲。」

千和一臉無辜地點頭。

亞爾薩斯地區位於法國東北部,與德國、瑞士毗鄰。有名的料理是酸菜(Sauerkraut)與白酒燉肉鍋(Baeckeoffe),有帶星的餐廳也不少。她說得沒有錯,教我這道料理的前輩似乎曾經在那裏生活過幾年的樣子。

我模棱兩可地點頭。

「爲什麼?」

她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後,不悅地嘟起嘴。

我一口喝光杯中的水,含在嘴裏才察覺到自己口渴得不得了。也許是因爲與千和麪對面坐下來共進晚餐下意識感到緊張的關係吧。

廚房變安靜後,她突然這麼問。

我們倆就這樣面對面用餐,頓時令我產生彷佛自己已經認識她許久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的錯覺。這股錯覺令我覺得心情飄飄然的。明明只是坐下來一起用餐,便覺得似乎在我們之間形成了某種無形的羈絆。

「所謂的『快淹過食材』就是指水加到食材稍微露出水面的高度,也有人會說『稍微蓋過食材』假如是說『加入大量的水』,那就要更多的水。」

「怎麼了?」

「他負責的是服務生的範疇。他不會踏入我的工作領域,我也不會走進他的工作空間。更何況,夫人也不會允許你這麼做吧。」

她露出一抹複雜的神情,喃喃地說「那就好」。

「我只喜歡蘋果的味道而已。」

「我的料理沒有吸引力。夫人說『有不足之處』,其實我自己心裏也很明白這一點。儘管我做的料理外觀漂亮,味道也不錯,但也就僅止於此。有才華的廚師製作出來的料理,蘊藏著比味道更深層的事物。夫人的話不可思議地撼動了我的心。」

其實我也清楚自己說明得不夠完整。然而,製作料理就像是作畫以及演奏音樂,只要付出一定程度的努力就能夠達到某種境界,但唯有受到上帝眷顧的人才能夠更上一層樓。

「任何事情一旦扯上才華就會失焦。」她這麼說。「不過,假如真的有不足之處,想辦法用別的東西填補不就行了嗎?我認爲這纔是外婆說這句話的用意。」

貴崎回到廚房,要我過去一趟。他說「客人在玄關等你」。讓我去跟客人打個招呼。

「你可以先離開了。」

我一說完,千和立刻笑容可掬地一笑。

「明天見。」

「今天辛苦了。」

我忍不住偷偷觀察貴崎的臉色。他露出一副神色自若的表情。但我不認爲千和在廚房現身,與他毫無關係。算了,我放棄繼續深究,反正自己本來就不擅長思考。

我一來到玄關,便看到百合小姐——貴崎的前妻站在門前。

我低頭一鞠躬。

「湯很美味。」她說。「這就是——你的『啤酒湯』啊。」

「這道湯品是前輩數我的,所以實在稱不上是我的料理。」

「但確實是你製作的吧。既然如此就不該說這種沒自信的話,我很清楚你是名廚藝精湛的廚師。」她說到這裏,輕輕一笑。「不過,還太嫩了。湯品雖然美味……卻讓人有點失望。」

失望?貴崎不疾不徐地點頭。我心裏感到很不舒服。

貴崎打開玄關大門。我們目送她離去,低頭鞠躬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玄關前方。我依舊悶悶不樂的。

貴崎將餐具撤回廚房,接著,把餐具放入流理臺中,沒發任何一絲聲響。

「真是了不起。」

我忍不住佩服。

「什麼?」

「也許是食譜不對,或跟上次一樣,犯下把洋姜錯放成馬鈴薯之類的錯誤。」

「時有偶爾,會覺得吾之心彷佛剛烤好的麪包般。」

千和走在沒有開燈的走廊上,我跟在她身後。窗外的太陽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天空正掛著細長的明月。夏季的夜色有點朦朧,月光變成顆粒狀飄散在整個空間之中。

「好香。」她一臉愉悅地說。「我可以試喫一口嗎? 」

她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聽起來有些奇妙。應該是因爲被四周的書本環繞,纔會導致聲音產生迴音的效果吧。置身其中,就會有一種彷佛迷失在某人記憶裏的錯覺。

我比平常早到宅邸,將食材擺在工作臺上。平常的作業都是從製作高湯開始,唯獨今日不同。

「的確,如果只是單純提高警覺,還是有敲破餐盤的可能性。不過,如果是在完全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的情形下,絕對不可能敲破餐盤。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稍微休息一下。」

「您果然是專家,哪像我實在稱不上是專家。」

「所以你纔會這麼煩惱?」

我在她的催促之下看向麪糰,確實膨脹得恰到好處。我在有著和緩弧度的麪糰上,淋上橄欖油與鹽巴後,送入烤箱。一入烤箱不久,烤麪包的陣陣香氣便撲鼻而來。不禁令我回想起童年的回憶。這股香氣有著喚醒舊日回憶的魔力。

「話說回來,你今天爲什麼會想烤麪包?」

沿海的道路瀰漫著塵埃與熱氣。從車上眺望到的山林與房子的輪廓、水平線皆顯得模糊不清。即使經過一天,我的心情仍然悶悶不樂的。

4

千和用詭異的眼神看著我,並不自然地壓低嗓音說「誰知道~」。雖然我不清楚箇中緣故,但她似乎不願意透露詳情。

「那個人昨晚對你說了什麼?」

千和戰戰兢兢地朝麪糰伸出手。用右手的掌心壓向檯面,麪糰朝四面八方延展、扁掉,接著被揉回原位。在我告訴她要用左手按住麪糰用右手延展後,原本歪七扭八的麪糰便慢慢地團結一致起來,表面逐漸變得光滑。

她一邊說一邊重新捲起廚師服的袖子。

我在等待麪包發酵的期間,製作了夏季鮮蔬湯。我請千和幫忙切菜,對於第一次切菜的人來說,算是勉強合格。讓她拿菜刀後,我才發現她是左撇子。即使彼此已經相處過一段時間,有些事情沒有實際共事是不會知道的。

「等一下,別催我啦。」

「因爲我實在不擅於表達。而且,你可別小看這些故事喔。光是要將思緒整理清楚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什麼想法……就覺得她很漂亮。」

「嗯~」千和雙手環胸。「我能明白你爲什麼會這麼想,但總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而且,我原本就很好奇,那個人爲什麼會點『啤酒湯』呢?」

夫人說我有不足之處,而我煮了一道令貴崎的前妻「感到失望」的料理。真是夠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連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有問題。

「是嗎?」

「對了,今天的晚餐是夏季鮮蔬湯,可以附上這個麪包嗎?」

「以我的立場,並沒有資格給予你任何的指導。」

看到這幅情景的千和,跟古時候的人一樣喫驚不已。而我則意外發現,當自己看到她雙眼瞪得渾圓的模樣時,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

「對了,昨天不是有聊到啤酒的事情嗎?在沒有酵母粉的時代,美索不達米亞的人是如何烤麪包的?」

千和試喫之後,露出一抹微笑。

「我是說聲音。在餐廳工作的人不是常說,碰觸餐盤切忌發出噪音嗎?以前還在當學徒時,老是被耳提面命不能碰出聲音來,聽到我的耳朵都要長繭了。」

我嘆了一口氣道:「您願意告訴我,我到底欠缺什麼嗎?」

「麪包?不是有買現成的嗎?」

「對等的?」

「不過,我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想烤麪包的理由。」千和替我澄清似地說:「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原本打算否定,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這就是所謂的煩惱吧。

千和口中的那個人就是指貴崎的前妻。

千和從書櫃中抽出一本書,迅速地翻頁。

「接下來用拳頭壓麪糰擠出空氣。這道程序會讓麪包的紋理變得細緻,然後就可以塑形了。我們今天就用這個正方形的烤盤烤出整塊的麪包吧。塑好形之後,再發酵一次。第二次發酵會在麪糰內部產生空氣,這道程序會賦予麪包蓬鬆的口感。」

「……啊,麪糰好像發得差不多了?」

「要不然這樣如何?」我試著提出有建設性的建議。「我會教你如何製作料理,而你則得告訴我料理的相關知識。吶,這樣很公平吧。之前一起去祭典的時候我也有說過,我希望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是對等。」

「好了,快告訴我到底是哪裏出錯吧?」

「你從來沒有動手做過任何料理吧。麪包很適合剛接觸料理的初學者,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即使揉麪團的時間不夠,導致成形不完美,還是能烤出一定水準的麪包。」

我準備了五百公克的麪粉、六公克的海鹽與等量的砂糖、一包乾燥酵母粉以及三百公升的水。

「石川啄木的短歌。」貴崎替她解釋道。「烤麪包的香味的確被人們視爲一種幸福的象徵。」

「是嗎?」她皺起眉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書上看過啊。僅憑這一點確實很難有頭緒……對了,你平常聽音樂嗎?」

我點頭後,切開面包。麪包刀一落下,外皮立刻傳來酥脆的碎裂聲,竄出一股帶著迷人香味的熱氣。她迫不及待地將我剛切好的麪包切片送入口中。一般來說,剛出爐的麪包並不是最好喫的,但是暖呼呼的麪包完全不需要加任何調味就很美味。

「她說對我的料理感到失望。似乎是覺得不滿意吧。」

雖然是半開玩笑地說,但我的心情確實很沮喪。

「在麪粉里加砂糖,麪包不會變甜嗎?」

對她而言,揉麪團似乎是一件相當費力的工作。只見她不吭一聲地默默動著手。最後終於忍不住地說出心聲。「用機器不是比較輕鬆嗎?」。

聽到我如此詢問貴崎,千和立刻在一旁輕輕點頭附和。她提出的交換條件就是「希望也能夠讓外婆品嚐到這個麪包」。其實我覺得這麼做不妥,但也只能依她。

我跟她交換位置,繼續作業。我很喜歡揉麪團,彷佛自己回到孩提時光的感覺。麪糰就這樣逐漸產生光澤,變得不再黏手。

貴崎的表情微微一緩,笑了笑。不是他平常那副自律自持的表情。

「做麪包。」

「不好意思,我似乎不小心說得太嚴厲了。」

一蓋上洗碗機後,一股潮溼的空氣瞬間充斥整個廚房。

「用手揉麪團的話,一開始會很容易黏手。不過,你不需要擔心,過一會兒就不黏了。我大約得花五分鐘,而你大概得揉個十分鐘左右。」

「當然。」貴崎再度微笑。「能夠喫到千和小姐親手做的麪包,夫人一定會很開心。」

貴崎似乎是被香味吸引來的。當他一踏進廚房視線便在我與千和之間來回穿梭,然後露出一臉和煦的微笑。

「你跟我說也沒有關係吧!拜託啦。」

「麪糰揉到這個程度就可以了。接下來是第一次發酵,將麪糰放在灑上面粉的檯面上,再用大盆子蓋住靜置。一般的麪包店會有專用的發酵箱,所以能夠在一樣的時間與狀態下進烤箱。我們大概要發四十分鐘左右。做麪包其實不需要食譜,就算酵母有點不夠也不會有問題,只要多等幾分鐘就好了。這樣子烤出來的麪包反而會比較美味喔。」

「我答應你。不過,有個條件。」

千和來到廚房後,將頭髮紮在後面、洗乾淨手。我把麪粉置於擦拭乾淨的工作臺面上,堆成小山狀,以指尖在麪粉堆的中央畫圈,撥出一個凹洞。接著,把除了水以外的材料全部倒入麪粉凹洞中。

「她說是以前曾經在書上看到,那時就暗自心想總有一天一定要品嚐看看。」

用手輕輕碰觸,能夠感覺到盆子溫溫的。這就是麪糰活著的證明。製作麪包教會我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有肉眼看不到卻確實存在的事物。這個經驗相當寶貴,因爲人們容易忽略那些肉眼看不見的事物。

「只要使用大自然裏的酵母菌,再混入水與麪粉就能夠不斷繁衍酵母。在路易·巴斯德揭開發酵的原理之前,世人一直不明白爲什麼麪包會彷佛活生生的生物般膨脹變大,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即使不清楚原因,一直以來人們還是有烤麪包的習慣。」

「是啊,用攪拌器的確比較輕鬆,但是用手揉才能感覺麪糰的狀況。而且,你不覺得揉麪團能夠讓心靈感到平靜嗎?」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原來如此啊~」

「我說得沒錯吧。雖然麪包店製作的麪包比較美味,但是自己親手烤麪包的這個過程,卻有著更深層的意義。言歸正傳,『啤酒湯』和音樂到底有什麼關聯?」

我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聽是會聽,但沒有深入研究。」

「這些砂糖會被酵母菌喫掉,所以做出來的麪包並不會甜。舉例來說,就跟你早上一起牀就會喫早餐一樣,只要把酵母粉加進溫水就能喚醒酵母菌,再給予營養就能夠讓它們開始活動了。」

等到麪糰變成團狀後,即可開始進入揉麪團的程序。

用完餐後,我們一同前往千和的房間。因爲她說邊看書邊講解比較快。

「您不需要道歉。其實在您心裏也認爲我有些問題吧。還是說我的食譜有哪裏搞錯了。」

麪包烤十五分鐘就可以出爐了。表面平均地散佈著金黃色的烤痕,烤得恰到好處。烤麪包最忌麪包表面白白的,麪包美味的關鍵就在烤得透徹。我取出剛出爐的麪包,置於烤網上稍微放涼。廁使是煞風景的廚房景緻,也因爲烤麪包的存在而變得溫馨許多。

麪包充分地膨脹變大。

5

千和帶著責備的眼神看向我,我卻完全摸不著頭緒。這個人的個性確實很難搞。這種事情也一樣,不實際相處看看是不會知道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缺的人。」貴崎說。「我剛開始當學徒的時候,也是常常被警告擦拭玻璃杯與拿取餐盤的方式不對。當時我總想不明白,爲什麼自己老是捱罵,甚至還覺得計較這種枝微末節一點用處也沒有。」

哼嗯~我瞭解地點頭。對古時候的人而言,麪包會膨脹絕對是一件相當神奇的事情。身處在那種時代的人們,想必也會相信神明的存在吧。

「這是烤麪包的味道吧。」

「直到如今回想起來,我才終於明白爲什麼要計較枝微末節。因爲服務與料理都是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事物,光是如此就有必要做到盡善盡美。」

貴崎這麼說完後,微微一笑。

貴崎喃喃地說。

「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烤麪包。因爲這一道又一道的麪包製作過程,都會得到即時的回餒,可以幫助我恢復自信心。」

打開房門,再打開電燈,房內一如往常地被書籍塞得滿滿的。

「我纔不會再度上當。你又打算用這一招,讓我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吧。」

麪糰再度膨脹必須等三十分鐘。製作麪包是完全急不得的。

我用杆面棍杆平面團,塑成正方形後,鋪在灑上面粉的烤盤上。接著,捏碎迷迭香灑在麪糰表面。

於是,千和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提高音量說:「什麼啊。貴崎先生面對初次見面的對象,都會觀察對方的手之類的。他說,手會顯示那個人的人生際遇,就連情緒也會表現在手上。像是生氣或高興,還有竭盡心力等的情緒,都顯露無遺。」

「這是什麼啊?」

「早安。」

千和從廚房一隅拖出小椅子並坐下。我則趁這個空檔準備高湯。

「你慢慢來別著急。還有,我覺得你很會講解啊。」

「沒錯。更何況,我很喜歡聽你說料理方面的知識,不僅可以從中學習,還可以像上次一樣幫了我很大的忙。現在的我非常需要聽你說故事,請你告訴我吧。」

「你在做什麼? 」

「你在祭典那一晚,看到那個人的時候有任何的想法嗎??」

「等一下,湯的事情跟聽不聽音樂有關聯嗎?」

「我本來認爲把自己的心情形容成麪包很奇怪,不過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了。」

我一邊在凹洞處加水一邊用叉子撥塌麪粉堆。水與麪粉逐漸混合,東沾西黏的,最後終於順利地融合成一團。

「到底是哪部分讓她感到失望呢?」

如果是夫人的話,只要品嚐一下就能夠知道製作過程有什麼瑕疵吧。貴崎聽完,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我腦海裏不禁回想起貴崎曾經說過的「答案在客人心中」這句話。

她將食指抵在嘴邊,像是想到什麼好主意地說:

我回想起祭典那一夜的情景。她從我左手有刀傷與燙傷猜出我的職業,當時有風吹過,她伸出手按住頭髮。那個時候,她的右手與左手,讓我感覺到一股不協調。

「手指……對了,右手與左手的指甲長短不一致!」

千和點了點頭。

「是嗎?你果然還是有看到嘛。」

「從這一點又能夠知道些什麼? 」

「左手指甲剪得極端地短,是有在接觸絃樂器的特徵。她曾經是小提琴家,這就是第一條線索。」

她說得沒有錯,我確實有看到,只是渾然無所覺而已。

「『曾經是?』」

我發現她使用的是過去式。

「似乎停止演奏活動好一陣子了。聽說是由於一邊耳朵失聰,但是一直找不出原因。她甚至也積極地接受過治療,卻還是找不出原因,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原來如此。音樂家似乎也得承受一堆有的沒有的壓力呢……話說回來,她曾經是小提琴家跟料理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另一條線索就是書。她告訴過你,在讀到『啤酒湯』的敘述後,就一直很想品嚐看看吧?」

她一腳踩進層層堆疊的書籍深處,從書櫃中抽出一本書。

「音樂家與料理的組合可是相當令人玩味的主題。過去也有貝多芬大展廚藝招待客人,結果導致食物中毒的有趣傳聞,以及蕭邦就是靠喬治·桑所做的料理,從肺結核的折磨中振作起來的佳話。其中,與料理關係緊密的音樂家,最有名的應該可以說是……喬奇諾·安東尼奧·羅西尼了吧。」

「我知道這個人,他是羅西尼風料理起源的美食家。」

「不過,他跟『啤酒湯』沒有任何關聯,和『啤酒湯』有關的音樂家應該是這一位。」

她這麼說完,便將一本文庫本遞過來。書封寫著《巴哈的回憶》,作者是安娜·瑪德蓮娜·巴哈。

6

貴崎端著餐具回到廚房,我出聲詢問。

「我有點擔心自己是否太多事了。」

我一邊將餐盤排進洗碗機一邊對貴崎說。

百合小姐說到這裏,大大地點了一下頭。截至目前爲止,我都只是在製作我會的料理,其實最重要的是,必須考慮到品嚐料理的對象。

「請用。」

「或許是吧……對了,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您。」

她把那本書的日文版借給我。書名叫做《旅人們的餐桌》。一翻開來,就立刻看到關於啤酒湯的敘述。文中似乎是引用了一六七二年,亞爾伯特·朱凡·德·羅什福爾所著的《Levoyageur d"Europe——歐洲旅行家》一書。

「真的嗎?我說你啊,既然走料理這一行,應該要學一下法文比較好吧?雖然這本書有出譯文不怎麼樣的日文版就是了。我記得是放在這附近……有了!」

「我可以請問您一件奇怪的事情嗎?」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加上我們也沒有生小孩,彼此溝通之後就決定離婚。比起勉強維持下去,倒不如在關係還不錯的時候分手。」

「老實說,這個答案不是我想出來的。」雖然千和要我保密,但我還是照實說出。「是那個孩子告訴我的。」

「沒錯。你在挑選材料的階段應該更謹慎一些。德國的黑啤酒從外表看起來會讓人誤以爲帶有苦味,但味道其實很甘甜,因此加入湯裏煮只會更加襯托出甜味。話說回來,你煮的湯品顏色原本就不對了。」

「是關於借用廚房的事情嗎?」

「請問有什麼契機嗎?」

「寂靜的聲音?」

能夠看到他私底下的一面,不禁令我感到一陣安心。他果然也是有感情的。

「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我問。「百合小姐曾經說夫人是個蠻橫的人,這是怎麼一回事?還有,我也隱約察覺到森野先生似乎有點畏懼千和。但是,我並不覺得她們蠻橫啊。」

「你一定很納悶,怎麼會有人獨自一人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吧?」

她遞過來一本由一位名爲菲力浦·吉列的人所寫的書。書名寫著《Par mets et patvins》, 下面則標有《Voyages et gastronomi Europe0;16e-18e siecles)》。

「她也勸我最好要懂一些音樂方面的知識。」

薩克森是巴哈幾乎一輩子都生活在那裏的土地。湯品本身的做法相當簡單。將黑啤酒與肉桂、丁香、肉豆蔻、蜂蜜放入鍋中加熱,徹底逼出香氣。接下來,倒入事先拌入蛋黃的牛奶並迅速攪拌,一邊用木勺從鍋底往上翻攪的同時,也得一邊小心地調整火候,增加濃稠度。

「巴哈是一切音樂的基本。既可以說是音樂盡頭,也可以說是音樂的起點。」千和告訴了我巴哈的事情。他在德國的薩克森——也就是現今的圖林根州一帶度過晚年,還有他是個體型肥胖的大胃王。接著,她又從書櫃抽出另一本書。「『啤酒湯』是那個時代相當常見的湯品,算是一道尋常料理。」

說到這裏,我們倆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被風吹拂的樹葉在窗外發出彷佛漣漪擴散開來的聲音。

「我只是很好奇,您與貴崎先生離婚的原因。」

「你加入蜂蜜而不是砂糖,是爲了儘可能地還原當時味道所下的工夫吧。」

「我犯下什麼錯誤?」

貴崎陷入短暫的沉默。

一走下車,我的身體頓時被一股暖流包圍。這股暖意與小木屋周遭的風不同,帶有森林綠意,是一股聞起來令人感到安心的味道。我拿著裝有剛纔在宅邸煮好的湯品的容器。

「您是說音樂也必須因應時間與地點做調整嗎?」

「我懂你的心情。」

「我帶了東西想讓您品嚐,不曉得您現在還喫得下嗎?就算一口也好,只要您願意嘗一下,我就滿足了。」

「因爲我喜歡寂靜的聲音。」

百合小姐以一副感到眩目的眼神,眯眼望著我。

「你是指麪包?一點也不會。夫人非常高興喔。重視的人親手做的料理,有著比味道更深層的事物。我們的工作在這方面果然完全比不上。」

貴崎以指尖扶起鏡框,隔著布拿起還冒著熱氣的餐具,拭去水蒸氣。由於我們倆正好背對彼此,所以我無從得知貴崎臉上的表情。

「夫人也是在那次的事件後,開始只喝湯的。並且,隱居在這座宅邸中足不出戶。她把自己鎖在她一手打造出來的王國裏。這裏的一切都是以夫人爲中心運轉的——無論是森野先生的生意、你的工作,當然也包括我的工作,沒有夫人一切就無法成立。」

「您已經放棄音樂了嗎?」我問。

我點頭。

「自從十年前,夫人在不幸的意外事故中失去女兒與女婿之後,她整個人就變了。因爲比起不確實的生,死亡是絕對無法撼動的事實。當人們遇到悲傷的事情,心靈的天秤就會失衡。人心這種東西,乍看之下相當堅固、穩定,事實上卻不如外表般堅固。」

「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產生『啊啊~我實在沒辦法和這個人共度餘生』的念頭,所以我纔會選擇獨自一人生活。死亡與離別一點都沒有合理,其中的情感更是既複雜且無法透過邏輯解釋。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連聽音樂都感到排斥。現在仔細想想,也許我當初是想死吧。莫札特的音樂太過開朗反而會令我心生悲傷。加布裏埃爾·佛瑞與安東·韋伯恩也是讓我感到鬱鬱寡歡。當時的我只能聽得了巴哈的音樂。」

「我也不記得自己實際上到底聽了些什麼,但我很明白清楚,我是在聽音樂的時候才找回自我的。巴哈的音樂有一種井然有序的感覺。即使是看起來有多麼不合理的世界,也還是有美好的事物存在。這就是他的音樂。巴哈就是這麼一位承先啓後的音樂家。如果要開啓一段新篇章,就必須要先有所結束纔行。」

「說也奇怪,我在大都市裏每每想到要去安靜的地方時,都只能去聽音樂演奏會。所以,我纔會喜歡這裏。」

她看向我說「你再稍等一下喔」。語氣聽起來非常放鬆。拿壺的纖細手指很美,散發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她笑了笑說:「奇怪的事情?」

她的聲音充滿哀慼。那股情緒擦過我的心頭,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蠻橫呀。」貴崎喃喃地說。「想必直到如今仍然抱持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不少吧。自從老爺過世後,就由夫人獨自一人撐起這個家與公司。夫人相當聰明能幹,而且天不怕地不怕。聰明的頭腦加上無懼之心,這兩點是掌好舵的必要資質。」

「原來如此。」她輕輕地點頭。「其實我也有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雖然你煮的那道湯品也很美昧,但終究不是我期望的料理。」

她這麼說完後,站起身來。

「千和嗎?」

「好了,你現在知道自己犯下什麼錯誤了吧?」

她用湯匙舀了一匙湯,送入口中。順帶一提,她帶著滿臉笑意。

煮好湯之後,我便驅車前往百合小姐家。

「真是不好意思。」

我們隔著餐桌而坐。百合小姐啜飲了一口咖啡。

她這麼說完後,邀請我入內。

我點頭,看來已經完全被他看穿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這個男人正在考驗我。

我點頭。

一拉下洗碗機的蓋子,廚房立刻響起機械運轉的聲響。

「我們讀樂譜是爲了掌握作曲家想表達何種想法,而寫下如此的樂曲。料理也不例外吧?瞭解食譜是因爲何種想法、何種經緯而誕生的,應該非常重要吧。」

「晚安。」百合小姐說。「想不到這個時間還會有客人上門拜訪。剛纔接到貴崎的電話時,我嚇了一大跳呢。」

她說到這裏暍了一口咖啡,停頓一下。

「因爲我已經沒辦法拉好小提琴了。只因爲這種程度的挫折就放棄音樂,可見得我根本沒有任何天賦。」

「啊,是我不對。我並沒有抱怨你的意思喔。只是嚇了一跳而已。好了,外面很熱趕快進來屋子裏吧。」

屋子內部相當清爽乾淨。餐桌上蓋著一本攤開來的文庫本。她似乎已經用完餐,正在閱讀書籍。

「爲什麼?」

「卻也因爲這樣,人們總在背後說她個性高傲。夫人是個相當堅強的人……直到十年前發生了那件事故。」

「味道又甜又有些許辛辣。雖然有點像香料酒(注:以紅或白葡萄酒與香辛料爲原料的熱飲。在德國和法國等歐洲國家,暖呼呼的香料酒是聖誕節等的冬季必備飲品。),但口感比溫熱的紅酒更圓潤,而且香氣醇厚。可以說,帶給人一種成人專屬甜點的印象。」

「沒問題。我平常晚餐都會刻意少喫,所以肚子空間還很多。」她說。「只不過有點可惜了。如果是在餐前的話,享用起來會更加美味吧。」

「你試著豎起耳朵聽窗外的動靜。」

我道歉地說。

「啤酒則是使用位於薩克森,名爲克斯特里茨小鎮所釀造的克斯特里茨黑啤酒。據說也是大文豪歌德鍾愛的一款酒。」

我點頭。「因爲德國黑啤酒的甜味相當強烈,所以我才決定乾脆做成徹底活用黑啤酒甜味的餐後甜點。」

百合小姐微微點頭。

她家距離宅邸約十分鐘左右的車程。我在與海呈相反方向的蜿蜒山路上前進。雖然有鋪上柏油路,但是街燈寥寥無幾,只能依賴車頭燈行駛。

汽車終於來到一處開闊的地方,一棟小木屋在羣樹的圍繞之下。車子纔剛停在小木屋前的空間,玄關的門立刻被打開來,出現百合小姐的身影。

「料理與音樂有兩個共通點。其一就是有人來品嚐,料理纔有了意義。跟音樂一樣,有人聆聽才形成所謂的音樂。另外一點就是,無論是料理或音樂都會消失,所以爲了留下壽命如此短暫的記憶,纔會有樂譜、纔會有食譜。」

「我明白了。你要使用廚房,當然沒有問題。不過,時間來得及嗎?」

「心情沮喪?這是爲什麼?」

她說完後,燦爛一笑。額頭浮現自然的皺紋。

我下意識地望著百合小姐站在廚房裏沖泡咖啡的身影。她用細口壺煮沸熱水,趁這個空檔準備好咖啡濾紙。慢條斯理地手衝咖啡的動作,顯得相當輕盈,讓我不禁聯想到貴崎。

「真是拿你沒辦法。」貴崎口是心非地說。「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會有感到心情沮喪的時候呀。」

我一閉上雙眼,耳邊立刻傳來遠處小河的流水聲,以孤獨卻溫柔的音色,靜靜地演奏著樂曲。

她沖泡的咖啡味道宛如夜晚深沉,非常香醇好喝。

「因爲分開之後的她看起來神采奕奕的。」貴崎說。「我隱約感覺得到,她因爲跟我離婚而獲得了某種事物。不過,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讓她不惜與我離婚也要得到……一想到這裏,我的心情就會變得五味雜陳。」

「是嗎?」

「貴崎也太壞心眼了吧。如果一開始告訴你不就沒事了嗎?對了,你是如何得知我想喝的是巴哈時期的啤酒湯?」

我把湯倒入自備的杯子裏,並遞給她。我也另外帶了湯匙和餐巾紙。貴崎幫我準備好了一整套的餐具。

「這不是法文嗎?我外文很菜耶。」

「我去泡咖啡,你也喝一杯吧。家裏沒有其他東西可以招待,真是不好意思。」

「這本是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的歐洲旅行見聞與食物史的書。裏面有當時啤酒湯的記載。」

「不,這道湯品也滿適合在餐後享用的。」

「看來你已經聽說了吧。其實我來到這裏以後,耳朵就幾乎痊癒了。只是我一直提不起勁重拾音樂。」

「的確。」百合小姐認同地說。「我以前在餐廳用餐時,曾經有過莫名不愉快的用餐經驗。我當時立刻察覺問題就出在,從天花板的音響流泄出來的音樂。雖然是任何人都知道的古典樂,但並不適合在氣氛愉快的用餐場合播放。」

說到這裏,貴崎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轉頭看向我。

我搖搖頭,她則是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

「契機……」她盯著餐桌上某一點許久後,纔開口。「現在回過頭細想的話,的確是有那麼一個契機。我們飼養的狗死掉了。雖然是自然衰老,卻讓人有一種死於非命的悲傷之情。在那之後,我就一直感覺內心似乎有個缺口。」

她短暫地停頓了一會兒。

貴崎用指尖碰觸眼鏡。他確實有調整鏡框位置的習慣,但此時此刻的動作顯得與平常不太一樣。

我暍完咖啡,把杯子放回咖啡盤上。她撥了撥頭髮。

「而我昨天使用的是拉格啤酒,所以苦味比較明顯。問題就是出在這裏吧。巴哈的時代,啤酒並不會使用那麼多啤酒花,而且當時是以烘烤過的麥所製作的黑啤酒爲主流。」

「是的。巴洛克時期甚至有名爲餐桌音樂,適合用餐場合的音樂類型喔。你身爲廚師也得瞭解一下音樂纔行。」

我腦海中浮現許多事物,但無法順利地連結在一起。一股奇妙的沉默橫亙在我與貴崎之間。貴崎擦拭完餐具後,將手仔細清洗乾淨。不知道夫人女兒與女婿的死,和她現在只喝湯有何關聯。

「使用沒有啤酒花的啤酒加入砂糖與肉桂、奶油製作成的湯品。將其倒進鍋中加熱後飲用。」——在英國似乎是被用來當成生病時的補品。另外,書中也有寫到「可透過加入奶油並加熱的描述,得知這道湯品極具中世紀的色彩」。」

「那道湯只需要一下子的功夫就能夠做好。還有,我想麻煩您幫我打電話聯絡百合小姐。」

我並沒有立刻意會到她所說的錯誤是指什麼。在我理解到,重點是在「沒有啤酒花」上時,已經是數十秒之後的事情了。

百合小姐一邊面帶微笑,一邊將事先注入杯中的熱水倒在流理臺裏。

「我聽說『啤酒湯』是巴哈平日食用的料理,所以相當好奇創造出這麼偉大音樂的人,平常喫的料理會是什麼模樣。」

她笑著說。

「能夠品嚐到這道料理真是太好了。在如此寧靜的夜晚,這道湯品可以說是再適合不過了。總覺得實際品嚐過後,我似乎能夠更理解他的音樂了。謝謝你,都是託你的福。」

「老實說,我並沒有自信這個食譜是否正確。雖然有查到資料,但無法百分之百確定。」

「你並沒有用錯食譜喔。」百合小姐搖搖頭。「你讀到的那本《巴哈的回憶》的作者是安娜·瑪德蓮娜·巴哈。她是巴哈的第二任妻子。不過,這是騙人的。內容其實是由一位名爲艾斯特·梅內爾的作家,集結了巴哈數本傳記,並透過第二任妻子的視角所寫成的小說。一開始是以英文撰寫而成,但在翻譯成德文的期間,不知道是否是人爲或一時疏失,竟然不見作者的名字。因此,日文版也就這樣陰錯陽差地標示著容易招致誤會的作者名。」

千和並沒有告訴我這些事情。

「這本書裏應該含有虛構的情節。不過,那又如何呢?又有誰能夠一口咬定虛構比不上現實?重要的是,作者想表達的事物是否確實地傳達到讀者的心中。不是嗎?」

或許她說得沒有錯。我暗自心想。

「我剛纔也說過料理與音樂很相似。兩者都難以留下具體的事物,但會永恆地烙印在心中。英國的文學家沃爾特·佩特曾經說過『所有藝術都向往連綿不絕的音樂』,其實往往只有無形的事物才能夠碰觸到心靈更深處喔。」

她瞥了一眼時鐘。時針指向超過一點的位置。

「不好意思,在這裏打擾您這麼久。」

我站起身。

「我才該對你說一聲抱歉,是我硬要留你。今晚的湯很美味,謝謝你。」

「不會,謝謝您特地撥空給我。知道您喜歡這道湯品,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站起來,離開這座小木屋。她在玄關前目送我離去。一來到戶外,天空已經灑滿整片的繁星。

打開車門,將身體深深地埋入駕駛座,閉上雙眼。小河在遠處流動的流水聲傳入我的耳裏。我就在這個時候聽到了音樂聲。

我坐起身,隔著車窗確認音樂的來源。豎起耳朵聆聽,這是小提琴的音色,從小木屋的某處傳來。演奏者只有可能是百合小姐。

如此美妙的音色,彷佛一道光芒射人黑夜深幽之處,深深地撼動了我的心靈。

輕柔的絃音與河流的聲音混合爲一。我一邊豎耳傾聽這優美的音樂,一邊思索起夫人與千和的事情。我思索著該爲她們製作何種料理纔好。聽著夜晚的音樂,我的腦海不禁浮現河水最後流入大海的光景。大海既是一切的終點,也是一切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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