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淺井千尋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Jakiro

錄入：養老驢

──我喜歡鈷藍色的蠟筆。所以蠟筆盒裏總是隻有那枝蠟筆特別短。

＊

說到時光膠囊，通常都是年齡到達某個階段時，再召集同班同學一起打開的東西。裏頭裝著寫給未來的自己的一封信──現在的自己，與過去自己所描繪的未來自己，面對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儘管感到愕然，卻也能一笑置之。時光膠囊就是這樣的東西。

『要號召全班同學一起挖出來太麻煩了，就照班級通訊錄的順序傳下去吧。』

就在高中二年級的夏天，我收到了時光膠囊，以及上述訊息。它被粗魯地塞進我家的信箱。

時光膠囊寄來家裏，光是這一點就已經挺奇怪了。

打開鼓成一大包的立體信封袋後，裏面裝著一封較小的茶色信封。信封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上述文字，以及說明主旨：這是小山丘第六小學一年一班製作的時光膠囊。打開後，裏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信封，還有一張紙，是令人懷念的通訊錄。

翻過信封，背面寫著注意事項。

請嚴守下述規則：

•只拿自己的，不看別人的（保護隱私）。

•不對他人的時光膠囊惡作劇（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後，寄給通訊錄上的下一個人（身爲同學的義務）。

我目瞪口呆，心想這時光膠囊的處理方式未免也太隨便了吧。尤其是第一項，根本不可能遵守啊。

寄件人是木村陽子。我想不起她長什麼樣子，但這個木村大概是班長之類的，所以把時光膠囊寄給我。因爲我在班上的號碼是一號，恐怕是第一個收到時光膠囊的人吧。從左上開始，由左往右，由上至下排成兩欄，最後結束於右下角的通訊錄，是依照班上的座號編排而成的。

我不經意地望向通訊錄的右下角。

矢神耀。

班上最後一號。

我用食指慢慢地描繪他的名字後，左胸一帶像是心臟緊縮了一下，心跳不已。

「我老是想不明白，你並不討厭藍色吧，你的隨身物品還滿多藍色系的東西啊。」

「……就是說啊，爲什麼呢？」

我還是嘟著嘴，將畫筆夾在鼻子下，發出低吟。

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問他。那一天，矢神撿回來的櫻花，花瓣少了三片，只剩下兩片。

「小山美啊……」

高中二年級的我，就讀的是青崎高中。是縣內小有名氣的公立升學學校，歷史也很悠久，所以校舍十分破舊。據說因爲還設有夜間部的關係，設備耗損得非常嚴重，這是不能對外公開的祕密。尤其是美術室，設備老舊，現在還沒有裝空調。即便把窗戶敞開，吹進來的也都是熱風，因此汗水滴個不停，盛夏時，甚至連穿在夏季制服外的圍裙都滲出鹽分。今天也是，從很早之前開始，我的瀏海就貼住額頭，就算甩動頭部，也緊黏不放。

位於本地小山丘上的小山丘美術大學──通稱小山美，是一所知名的美術大學，校園和在那裏就讀的學生都充滿藝術氣息。記得從我曾經就讀的小學，走路約二十分鐘就能抵達，或是爬上小學頂樓，就能一覽無遺。我小時候的確很憧憬那裏，與其說是想要成爲畫家，倒不如說只是莫名地嚮往那個地方。

「是這樣嗎？」

我也歪了歪頭。

「可是，有一天，那枝蠟筆突然從蠟筆盒裏消失了……」

對不起喔，十年前的我。我應該沒辦法幫你實現心願了。

由於他擁有一頭閃亮有光澤的黑髮，以及一雙圓滾滾的眼睛，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女孩子。不過，他的髮型是短髮，穿著打扮也很像男生，而且書包是黑色的。目光交會後，他沒有閃避視線。照理說一直被人盯著看，會想要移開視線纔對，但我卻莫名被他的眼瞳吸引，也不自覺直勾勾地凝視著他。

突然沒心情打開矢神的信了。我害怕他寫的信裏，完全沒有提到十年前的我──

再次說出疑問句，因爲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也會從現在開始努力又努力地成爲高中生，然後，考上小山丘美術大學。

「你是指什麼？」

「……我以前，很喜歡鈷藍色的蠟筆。」

少年似乎總算看見我用食指捏住的櫻花花瓣，發出了聲音。

「是喔。」

他用B鉛筆精細地畫完線後，再用色鉛筆全神貫注地上色。就像一開始會從著色畫的輪廓開始上色一樣，從外側慢慢塗向內側，小心地塗，避免超線。春天時，他經常畫櫻花。休息時間會走到室外，撿起掉落在地面的櫻花，再畫在空白的筆記本上。坐在他後面的我，可以看見全部的過程，不知不覺間，我開始對矢神感興趣。

淺井榦尋小姐：

我想拜託你。如果十年後，我還是沒跟小耀和好的話，請你去小山丘美術大學找他。還沒吵架之前，我跟他約好要讀那所學校。假如你在那裏遇見他的話，這次一定要跟他和好，把鉛筆還給他。

因爲太鬱悶，我不自覺地用拿著調色盤的右手去撥弄額頭。

「……算是失敗作吧。」

＊

他有點奇怪，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撿一些怪異的櫻花。像是還含苞待放就掉落在地的樹枝、單單一片花瓣，有時甚至還會把櫻花的樹皮帶回來。總而言之，就是不會撿回正常的「櫻花」。不對，正是因爲像是「撿回來的」，所以纔會缺東少西的吧。

是三年級的松島學長。明明今年是考生，暑假還是經常到社團露臉，令人替他捏一把冷汗。

「就像是……殘缺之美？」

矢神耀，曾是個和櫻花十分相襯的少年。

不知道過了幾秒。

「當時我才小學耶。」

學長露出苦笑。

回過神來，發現太陽已然西沉。

我並非是想要減輕自己打算偷看別人信件的罪惡感，才決定把其他所有已經打開的信封重新用膠水黏好。於是，我從鉛筆盒裏拿出膠水。上頭沒有標明期限，所以等我想寄的時候，再寄給下一個人就好了吧。我決定等膠水乾了之後再寄。

反正，現實就是這樣。我世故地如此想著，移動視線，閱讀下一行。

「我想看看你其他的畫。」

幹尋。是把「千」寫成「幹」了吧。話說回來，我以前好像經常寫錯呢，現在也完全不符合過去的我所期待的內容。對不起喔，十年前的我，現在的我個性乖僻，不太開朗，也不是特別聰明。

就算不是掉落在地面的櫻花，雖然有點可憐，但可以稍微折斷一點樹枝……或是畫一整棵櫻花樹也行啊。

「這樣啊……感覺好像永久缺號一樣呢。」

他的表情很平易近人，我也跟著笑了。

「你爲什麼要撿那個回來？」

「我就覺得……那是不能使用的顏色。」

「啊～～真是討厭！」

結尾很奇妙的信件內容，文字語氣大多顯得有些自以爲是，不過，真要說的話，好像是我有錯在先。我已經記不得我們爲什麼吵架了。努力又努力的奇怪國語是還滿可愛的，但有太多難以理解的部分，令我感到疑惑。

「你老是這麼說。到底是爲什麼啊？」

「你問我，我問誰啊？」

「啊！」

「你的指甲，跟櫻花的顏色一樣。」

「學校的成績跟應試是不一樣的，你要是小看考試，可是會喫苦果的喔。」

「爲什麼不用藍色？這是大海吧。加入藍色的話，對比會比較強烈不是嗎？」

「因爲我決定不用藍色。」

我將自己和矢神的信放回信封中，輕輕地將它收進牀底下。

學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不知爲何，令我心頭一震。

反正，暫時寄放在我這裏，也沒有人會抱怨吧。

依照座號──也就是所謂的名字順序來排，他是最後一號，但因爲視力不佳，他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事實上，他的眼睛也似乎真的不好，總是貼著空白筆記本畫畫。

＊

矢神點了點頭，有些害羞地讓我看他的空白筆記本。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說話。從此以後，我和矢神經常一起畫畫，互相欣賞彼此的畫作。

「感覺畫畫很厲害的人，會故意挑這種東西來畫。所以我在模仿他們。」

我像是回憶過往似地，慢慢地述說。

「唔──」

「不過，只爲了這個原因就攀折樹技，樹木也太可憐了。所以我纔想說，撿掉在地上的東西就好。」

他從後方伸出頭來偷看，我嘟起嘴回答：

矢神想要使用不知道是哪裏學來的艱澀詞彙，眉心聚起皺紋……不過，最後還是伸了伸舌頭，笑道：「呃，其實我也搞不太懂。」

「因爲，還有許多更漂亮的櫻花吧。」

「爲什麼？」

爲什麼弄丟了呢？明明是那麼珍愛的顏色，既然弄丟了，爲什麼不讓家人買一枝新的給我？

「到底你是考生，還是我是考生啊？」

「會失敗嗎？」

學長隨聲附和。沒錯，我以前喜歡鈷藍色的蠟筆，非常喜歡。

矢神有些難爲情地抓了抓頭。

我認爲不是那麼偉大的理由。

我現在非常難過，因爲跟小耀吵架了。就連在寫時光膠囊的這時，我們也完全沒有講話。小耀馬上就要搬家了，我想在他搬家前跟他道歉，但可能做不到。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

討厭的觸感。沾到顏料了嗎？我立刻想起身到廁所確認，但突然想起這個時段豔陽高照，離美術室最近的廁所有如三溫暖一樣悶熱，因而打消了念頭。我唉聲嘆了一口氣，重新面對畫布。不管疊上再多顏色，還是令人完全不滿意的暗色畫布，安靜地回望著我。

我先將矢神的信擺在一旁，拆開我自己的信封。

啊啊，對喔。矢神轉學時，正好是這個季節吧──我望向窗外，蔚藍的天空飄浮著宛如霜淇淋的積雨雲。沒錯，記得那好像也是在夏天，快要放暑假的時候，我跟他吵架了。我對於沒有跟他和好一事耿耿於懷──然後，漸漸遺忘。不對，正確來說，是不再想起這件事。確實有些記憶，不去回想就會慢慢淡忘。不過，像這樣收到時光膠囊後，我卻最先去找他的信，還真是現實呢。

「……要幫他們黏好嗎？」

而且，如果只是要向矢神道歉，只要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考上小山美。

不過，通訊錄上的電話應該打不通了吧。我盯著紙張，怔怔地思忖著。照理說，他早就因爲搬家而轉學了。這樣的話，矢神前一號的人要怎麼把時光膠囊寄給他呢？都已經搬家十年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託人轉交了吧。

如今我已經成熟到了解靠繪畫維生是怎麼一回事，小山美自然不在我的未來規劃內。況且，我根本沒打算讀美術系。大概會進入四年制大學就讀，隨便找個工作，繪畫就當作興趣，繼續畫下去吧。這就是現實。

矢神回過頭，將他圓滾滾的雙眼瞪得更大，反問：

「你的畫大多很黑暗啊。」

我低聲自言自語後，突然冒出一道聲音：

「不用、不用，別看我這樣，成績還挺好的。」

眉心聚起皺紋。

「什麼叫很有我的風格？我纔不要呢，這麼黑暗。」

「消失？」

我在一大堆信封中翻找，找出自己寫的信，和寫著「矢神耀」名字的信。信封用膠水黏住，但只要小心翼翼地打開再黏回去，應該看不出拆封的痕跡吧。況且，早已有好幾個信封都開封了。是木村開的嗎？還是經過漫長的歲月，膠水自然失去黏性了呢？無論如何，這樣會被人看光光的。

「畫得很漂亮啊。我倒覺得很有淺井你的風格。」

「啊！」

十年後的我，你好嗎？你現在變成了一個怎麼樣的高中生呢？希望你已經變成一個對人溫柔，開朗又聰明的高中生。

像是手機、鉛筆盒……還有筆記本，也會立刻想用藍色的原子筆來寫字。的確，只有畫畫，不知爲何，我從未使用過藍色。

松島學長滿不在乎地笑道，無法反駁才讓我覺得更加難受。

他突然冒出這句話，笑得天真無邪。

連我自己也突然感到疑惑。等我意識到的時候，顏料盒中最後總是隻剩下藍色。即使有時會用來調色，我卻從未在畫布上塗抹藍色。

不過，我隱約覺得，理由似乎就存在於那個已經被我淡忘的，我和他的回憶之中。仔細想想，以前的我畫出來的畫，並不像松島學長所說的那樣黑暗。

小學一年級的春天，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後腦杓黏著櫻花花瓣。想必是在校門口一帶，被風捉弄了吧。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指幫他拿下花瓣，可能是感覺到有人碰他吧，他回過頭，與我對上視線。

「……話說回來學長，你不用唸書嗎？」

「呵呵……」

「沒有啦。就是啊，像是棒球的話，會不再使用王牌選手的背號，讓它永久缺號。我在想是不是跟那個意義一樣，感覺像是畫出了驚世傑作，所以讓藍色永久缺『色』。」

「……就是說啊，這是爲什麼呢？」

矢神喜歡的，是櫻花色的色鉛筆。

不過，感覺滿類似的。藍色是特別的顏色，也許正因爲特別，才讓它在顏料盒中消失，從不在我的畫作中使用它。

接著，松島學長看著我的臉，笑道：「你的額頭沾到顏料了啦。」

我們是在今年春天開始交往的，對我來說是高中二年級的春天，對學長來說則是高中三年級的春天。

我們本來感情就很好。美術社人不多，沒什麼社員，我那年只有三個人入社。其中兩個人是男生。松島學長那一屆還滿多人的，大約有六名社員，不過除了松島學長以外，其他都是女生。

包含顧問在內，社團的女生大多很文靜，松島學長跟我算是比較多話的人──說得難聽一點，就是缺少一點文化藝術氣質，所以很投緣。一開始是松島學長先來調侃我，說我的畫很黑暗，不符合我樂天派的個性，不久後，學長與學妹、朋友與戀人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

我留著一頭沉重的中長鮑伯黑髮，身穿整齊樸素的制服，並擁有一張蒼白的臉孔。別人偶爾會說我長得像娃娃一樣，但算不上是美女。雖然有朋友，但不多。成績中上，繪畫才能一般，美感灰暗。我個人的品味都這樣了，學長的品味大概也高不到哪裏去。

「──井，淺井，喂。」

「咦？啊！我在，有何貴幹？」

「還有何貴幹咧！」

松島學長笑著戳了戳我的臉頰。

「看你在發呆，是在想什麼？」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經常在麥當勞陪學長唸書。雖然有時不是去麥當勞，但基本上都會去那。當學長一根接著一根慢慢喫著對身體有害、底部的馬鈴薯開始軟掉的薯條時，通常代表他已經唸書念膩了。明知道我不在，學長才能專心念書，但學長開口邀約，學妹總不好拒絕吧。

「學長，你玩過時光膠囊嗎？」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開口陪學長聊天。

「時光膠囊啊，真令人懷念呢。我是有做過啦，但還沒打開。當初約好二十歲纔要打開。」

「我想也是。不知爲何，我們學校小一時就做了時光膠囊。」

「未免太早了吧，根本沒什麼回憶可以放進時光膠囊嘛。」

「是很早沒錯，而且是第一學期的學期末。不過，是寫信給未來的自己，算是教學的一環吧。跟回憶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於是，所有人在還搞太不清楚時光膠囊是什麼的情況下，用剛學會的平假名寫信，放入時光膠囊，埋進校園的一角。有一陣子，男生惡作劇想把時光膠囊挖出來，結果被老師罵，但班上同學馬上就忘了它的存在──包括我。

「所以，那個時光膠囊現在怎麼樣了？」

「前陣子，寄到我家了。」

八十八圓的柳橙是鮮豔的橙色，我和松島學長則是不論經過多久也成熟不了的青橙。我就不用說了，想必學長也察覺到這一點。然而我們卻佯裝沒發現、假裝甜蜜，在兩人的青色果皮上，塗上一層橙色的油漆。

「你的信，寫了什麼？」

「我也想去那裏。」

「啊，你是說小山美嗎？我怎麼可能考得進去啊。感覺那裏的人都很時尚，而且認真想朝美術方面發展。我又沒打算靠畫畫喫飯，抱持隨便的心態是考不進去的啦。」

松島學長拿起一根軟趴趴的薯條，扔進嘴裏，翻動始終停留在同一頁的單字本。

「你會消極負面嗎？姑且不論你的作品風格。」

我沒有閉上眼睛。

夏天的太陽緩緩地沒入地平線時，我們像是抵擋不了店員施加的壓力般，離開了麥當勞。學長說他要去補習班的自習教室，接下來纔要認真唸書吧。跟我在一起唸書，肯定念不進腦子裏。

有一半是真心話，一半是玩笑話。

我當時嘲笑她像個詩人，如今卻似乎能體會她所說的這番話，大概是因爲現在也身處其中的緣故吧。

通常，這時應該會做出目瞪口呆的反應，但矢神卻沒有。

「你這樣很像大叔耶，不要一副感慨的樣子好嗎？」

「我在班上算是滿開朗的。但是跟比自己積極正面的人在一起，相對而言就會變得消極負面。」

──戀愛就像柳橙一樣。

我們的內心有好幾扇窗，小時候經常敞開。不過，隨著韶光荏苒，便一點一點慢慢地關上那些窗。下意識地，抑或是，刻意地關上。至少我跟矢神一起畫畫的時候，我的心窗是敞開的。莫非是跟他吵架分開後──拚命不去回想那段記憶並將之封鎖在心裏深處時，也一併關上內心之窗呢？

矢神的手指描繪出纖細的線條。

幹嘛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啊。明明學長才十七歲，連A片都不能看，但我猜他一定有偷看。

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學長來說。

所以，我才賭氣地這麼說──

我的心臟震了一下。

松島學長一本正經地說道。

「老實說，誰會記得小一同學的聯絡方式啊。大概是班長接到學校的聯絡後，覺得辦活動太麻煩了，就自己決定傳閱時光膠囊了吧。」

「他以前在那裏教人畫畫。」

「當初應該有決定是十年後吧。小一過了十年，就變成高二了。」

矢神說，是他爺爺教他畫畫的，聽說他爺爺是以教人畫畫爲業。雖然已經過世，但據說生前是在附近的大學教畫，矢神以前提過的「畫畫很厲害的人」，指的似乎就是他爺爺。

柵欄升起。

「出路嗎？」

「是有上過啦……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我纔不會落榜咧，我又沒有要讀分數高的學校。」

表面上，我們交往得非常穩定，不過，就僅只於此。總而言之，就跟朋友沒什麼兩樣。他向我告白的時候，朋友與戀人的界線曾經一度變得模糊，但不知爲何，卻沒有讓我跨出決定性的一步。

我們到車站的路程是順路的，所以並肩行走。明明是肩膀快要撞到的距離，奇妙的是，我們卻沒有牽手。學長的右手偶爾會碰到我的左手背，就像敲門一樣。這種時候，不知爲何，我就是無法巧妙地鬆開自己緊握的手。

「……你對一個消極負面的人說別擔心，反而會害她不安喔。難道你不知道這個法則嗎？」

路過自家附近的蔬菜店前，看見柳橙一顆賣八十八圓。

週末出來約會。

「好像是因爲召集全班同學一起去挖太麻煩了，就決定一個人把它挖出來，然後按照通訊錄的名單順序輪流寄給下一個人。傳閱時光膠囊耶，一點兒隱私都沒有。」

我在小山丘站下車，爬上月臺的階梯。用定期車票通過車站的驗票口，走出南口後，天空已被夜幕籠罩。上班族和學生腳步匆匆地超越我，其中也能看見像是情侶的男女身影。看起來像是小山美的學生……小時候嚮往的美大校園，只要走出北口就能看見。學長是在哪裏得知小山美的資訊呢？不過，也可能是因爲有名才脫口而出。話說回來，我從沒和學長走過這個城鎮呢。

我說話快得不自然，連我自己也感覺得到，但學長似乎沒發現的樣子。

「所以什麼？」

大概是小學三年級還是四年級的時候吧，我的美術基礎應該是在那裏學到的沒錯。

有點鹹，帶有薯條的鹽味。

「……你要直接回家嗎？」

「也就是說……考美大之類的。」

櫻花色和鈷藍色，是春天的顏色。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過你。」松島學長探頭望向我的臉。「你有在想以後的出路嗎？」

「是喔。離我第一次背小學書包，已經過了十年以上了啊。」

「你的畫在去年的文化祭也廣受好評吧。不論是素描還是用色，都有種纖細又大膽的感覺。」

不過，感覺不對，有哪裏怪怪的。我並沒有其他意中人，也不討厭學長。我認爲我們兩人個性很合拍，跟他聊天也很愉快，可是，該怎麼說呢……算是，不甜蜜吧。

「你明天也會去社團嗎？」

矢神雙眼發出閃耀的光芒，如此說道。我記得，當時的矢神看起來就像大人一樣。

學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依依不捨，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和用蠟筆粗略地畫出對象物的我簡直是天差地別，我當初還因此感到相當自卑，但矢神卻誇讚我的畫。

假如現在聽到這句話，我大概會鬧脾氣地回答他：「我眼裏的世界纔沒有那麼醜呢！」但當時很會畫畫的矢神讚美我有才能，令我由衷地感到高興，所以我纔有辦法在他身邊繼續畫畫。

「對啦、對啦。所以請你積極正面地念書吧。」

「好啊，那我們約好囉。」

「咦！我會積極正面嗎？你這是在誇獎我嗎？」

「我是說很有個人風格。」

不過，我裝作一副沒察覺他心情的樣子。

「對。我再妨礙你讀書，要是你落榜的話，我可承擔不起。」

「你家附近的車站，不是有一所很有名的美大嗎？」

我努力一笑置之。沒錯，我沒有美術天分，完全沒有。

我一直都知道，我們交往得似乎並不順利。

不久，我們走到鐵軌旁，平交道響起「噹噹噹當」的聲音，我們在柵欄前停下腳步。要搭電車的我必須穿越平交道，而學長的補習班則不需要穿越平交道。

我沒有提起矢神的事。

「是這樣嗎？反正，你不想考就算了。」

「會嗎？我倒覺得你很有才華呢。你以前不是有去上專門教繪畫的教室嗎？」

然而，春天過後，即使臨摹的櫻花已全部凋謝，我們依然持續畫著櫻花與天空。矢神的櫻花色色鉛筆，感覺一用力畫筆芯就會折斷，我將它當成玻璃筆，小心翼翼地使用。矢神用我的鈷藍色蠟筆，流暢地在自己畫的櫻花背後畫上鮮豔的天空。同樣的畫具，不同的人使用，就會呈現出不同的色彩與相異的畫作。我畫的春天是在空中飛舞的櫻花花瓣，而矢神畫的春天則是櫻花背後廣闊的藍天。

矢神總是緊握著櫻花色的色鉛筆，而我則是緊握著鈷藍色的蠟筆，從頭一頁又一頁地填滿空白筆記本。一整個春天，矢神不斷畫著櫻花，而我則是不停畫著天空。然後，偶爾交換彼此的顏色。

他這麼說，然後快速地伸出小指頭。

短短一秒，卻感覺特別長。

即使使用相同的鉛筆，到了矢神的手中就像施了魔法一樣，截然不同。他將削鉛筆機削過的筆芯稍微弄鈍一點後，流暢地在紙上滑動。轉眼間，紙面上便巧妙地勾勒出花朵、天空和小鳥。

「所謂的才華，幾乎就是在小時候確定下來的吧？」

「那我也要去。」

我有點慌張。

心臟因不祥的預感而加速跳動。

學長的脣輕輕地印上我的。

「這樣啊。處理方式還真是隨便呢。」

「高中生這一點有符合耶。怎麼，當初早就決定要什麼時候挖了嗎？」

「爲什麼是用寄的？不是時光膠囊嗎？應該要用挖的吧？」

「你是想拐個彎說我也是個大媽嗎？」

「你還年輕啦，不用擔心。」

「在小學生的眼裏看來，高中生就跟大叔差不多吧？」

「咦～我沒有美術天分啦。」

＊

我是從何時開始老是使用灰暗的顏色畫畫的呢？是否也曾經歷過世界──現在這個季節的天空看起來像是原色的鈷藍色般，鮮豔閃耀的時期呢？世界在現在的我眼裏，就像加了一層濾鏡一樣，陰暗模糊。的確，一直以來我就只能畫出我所見的風景。改變的與其說是用色，倒不如說是觀看世界的方式……

我討厭冷靜思考這種事的自己。

「我也要去那裏。」

「呃……沒寫什麼啊，就寫些有沒有順利當上高中生啊，這類的事。」

電車車窗外一閃而逝的風景已經染上夜色。帶點藍色的天鵝絨，是我畫作中經常登場的背景。勉強稱不上是藍色，而是無限接近黑色的藏青色。

「我只會照著畫，但是千尋卻能畫出你眼裏的世界，我覺得很厲害。」

松島學長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後笑說：「不是吧……」

沒有怦然心動的我，害怕被學長髮現我那冷靜平穩的心跳聲，我迅速離開，戲謔地笑著對他說：「明天見。」然後穿越平交道。

學長笑道，接著面向我，微微彎下身子。

「這樣啊……所以呢？」

我曾聽班上的朋友這麼說。兩人在一起越久，就像逐漸變得甜蜜、鮮豔成熟的柳橙；雖然有時帶點苦味，也有腐爛落下的果實，但包含這些在內纔是柳橙。據她所說，幸福的情侶是橙色的。

學長現在正在自習室唸書，我將頭靠在車窗上，試圖想像正在唸書的學長背影，但卻想像不太出來。總是這樣，我並不擅長想像學長的事。我大概，不如我所以爲的那樣仔細注視過學長，這一定也是關上心窗的關係。

「對，那幅畫是要用在文化祭上的，還得再畫兩幅。」

偶爾去別的地方逛逛再回家。

有機會上去頂樓時，矢神這麼對我說。綠色圍籬外一望無際的街景中，有一塊特別顯目的大區域，之後才知道，那裏是小山丘美術大學。

「我知道啦，我知道。」

「咦？」

松島學長露出狡黠的笑容看著我。

那個年紀的男孩訴說夢想的時候，大多是想要當足球選手、醫生、太空人這類職業，既具體卻又十分籠統的內容。矢神卻說，他想去讀當地的大學。會把距離這麼近的夢想誤認爲是具體也無可厚非，但是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一件很帥氣，又很令人不甘心的事。

放學一起回家。

「但很黑暗就是了。」

不明白這代表什麼含意。

反而是我目瞪口呆。

從此以後，我便常常經過小山美旁邊。在正門前長了一棵高大的櫻花樹，春天時盛開得十分美麗。雖然當時還小，但我非常認真地希望將來能就讀這所大學。

＊

松島學長的朋友想要跟同班的女生告白，但怕一開始就兩人獨處會尷尬，所以希望學長和我跟他們一起去。

「學長，你還有閒情逸致做這種事嗎？」

這句話順便也是對他的同班同學說。

「別這麼說嘛，高中最後的暑假耶，感覺是Last青春了。」

Last青春，真擔心學長的英文能力。

「我是無所謂啦，要去哪裏？」

「海邊！」

「咦～～」

我發出明顯嫌惡的聲音後，學長笑著回答：「怎麼這種反應啦。」

「會曬黑耶，而且我討厭熱天氣。」

「一直窩在室內畫畫會悶出病來的。」

「曝曬在盛夏的陽光底下才會比較快得病吧。」

無論如何都是在得病的前提下，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而且海是……」

話說到一半，我沉默不語。

──藍色的，所以我不想去。

有這種藉口嗎？我喜歡藍色，夏季的天空和海天一線的藍。

「……你在想什麼？」

「你覺得無聊嗎？抱歉喔，只有你是學妹，會放不開吧。」

矢神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後，立刻移開視線。

從那以後，我便再也沒跟矢神說話。

「根本不知道十年後會是什麼樣子呢。」

矢神以蠟筆用力畫了一條橫線。深藍色的線，在矢神纖細的畫中顯得異常突兀。

「是沒錯啦……」

我的語氣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

學長的聲音已經沒有怒氣，我抬起頭，發現學長一臉落寞。我大概是一臉要哭的表情吧，我太狡猾了。錯的人明明是我，卻因爲是女生又是學妹，怎麼做都會表現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第一學期結束後，別說道歉了，我甚至沒說一句道別的話便和矢神分開。也許早就隱約察覺自己沒有勇氣道歉，就像是爲了保險起見而事先將那封信扔進時光膠囊，如今看來，真不知是自私還是體貼。

「淺井？你還好嗎？暈車了嗎？」

那個總是凝視別人眼睛的矢神，眼神像是逃避般地遊移著。

「應該吧。」

「是閒得發慌。」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矢神不是無精打采，而是異於平常。他的空白筆記本上，不知不覺畫滿了鈷藍色的線條，難得仔細描繪的櫻花圖案上，畫了許多叉叉。

「那國中呢？」

「我是淺井千尋，今天就麻煩各位了。」

「唔……可能不是喔。」

感覺學長的聲音帶有怒氣，我抬起頭。他真的生氣了，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動怒。

那天的矢神有點無精打采。每當他那被蠟筆染成藍色的手一動，空白的筆記本上便逐漸描繪出天空的模樣，天空就像是從他的指尖誕生出來似的。

不行，一直自掘墳墓。鼻頭一陣酸楚，我將臉埋進膝蓋之間。

學長也這麼說，我吐了吐舌頭。

「什麼意思？」

學長呼喚我的名字，這或許是他第一次這麼叫我。

待時光流逝後再挖出來，閱讀過去的自己寫的信。

今天的我是怎麼回事？明明應該跟平常沒兩樣，爲什麼卻如此鬱鬱寡歡？跟學長關係很奇妙一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爲什麼事到如今纔對這種事感到如此鬱悶？

腦中響起我和學長的橙色油漆逐漸剝落的聲音。

「什麼意思？」

松島學長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擔憂。

「我在這裏顧包包，總得要有人顧纔行。」

「你不是討厭頂著大太陽嗎？」

「這一帶的高中嗎？」

「你要讀哪一所高中？」

今年的泳裝，好像買了藍色的。嘴上說討厭海邊，朋友約我去逛泳裝的時候，一看見漂亮的藍色泳裝就想都沒想，一時衝動地買下了。我還真是矛盾。

我揮動著色鉛筆，故作成熟地說道。最近我花瓣畫得進步不少，色鉛筆的使用技巧也熟練了許多。

「……你討厭我哪裏？」

學長的朋友好像是排球社的，個子很高。學長跟他站在一起，兩人看起來都像是排球社的，很搞笑。

「你喜歡我哪裏？」

「我們要來做時光膠囊。」

「淺井？你真的沒事嗎？」

眼裏映入的，是自己抱著膝的手粉紅色的指甲。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又沒那麼說。」

我開玩笑地如此說道後，照理說平常會笑話我的學長，今天卻反常地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只是假裝甜蜜的未熟果實。

我是有聽說他要去小山美，但仔細想想，卻沒問過他過程要怎麼計畫。

「我又沒問你這種事。」

唯一能確定的是，當時的我無法察覺矢神不敢凝視我雙眼說話的意義。

「千尋。」

「國中也是嗎？爲什麼？」

說是吵架，或許也不是那樣。

換上泳裝，來到海邊時，天空越來越灰。氣溫有些寒冷，我披著連帽運動外套，抱膝坐在沙灘上。學長問我：「你不游泳嗎？」我回答：「有點不舒服。」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內心的青橙，今天動搖得特別厲害。

「爲什麼道歉？」

學長的朋友和學姊之間，已經散發出不錯的氣氛，遠勝過理應在交往的我們。

暑假期間我也沒有打電話給他，即使知道他家住哪裏，也沒有去找他玩。我很害怕，害怕打電話給他他不接；害怕按了對講機後，聽到的是別人的聲音。那年夏天，我一張畫都沒有畫，反正失去鈷藍色的我，再也畫不出任何東西。

無法成熟，一定是我的錯。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頭上響起學長的聲音。

爲什麼現在纔想起這種事？

我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情？

＊

然而還是塗上橙色，假裝甜蜜。

季節是夏天，櫻花早已綠葉繁茂，天空又高又藍，這個時期在外面畫畫，握著蠟筆的手會汗水淋漓。蠟筆遇熱會融化，緊握不久後，我的手便染成了鈷藍色。我用那隻手借了矢神的色鉛筆，結果櫻花色的色鉛筆沾上了黏膩的水藍色指紋。

「一直都是又苦又酸。」

「……松島學長。」

「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怎麼了？」

第二學期開學後，我看見矢神的座位上空空蕩蕩，這時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就跟失去鈷藍色的蠟筆盒一樣。沾著水藍色指紋的櫻花色色鉛筆，終究還是沒有回到主人身邊──而我則是嚎啕大哭，流下遲來的眼淚。

寫信給未來的自己，將信埋在地底下。

「應該也會去遠方讀。」

「幹嘛突然這麼問？」

對年幼的我而言，內心隱約認爲既然約好要讀小山美，便意味著往後的時光也會一直在一起。起碼不會發生搬家、轉學，以這類形式突然告別的發展。然而，矢神卻突如其來地告知離別──無法接受的我，立刻以遷怒的形式開始逃避他。

只有我一個是二年級，只有我一個人要抱持尊敬的態度。學長、學長的朋友，還有他朋友喜歡的女生，全是同一班，我心裏有點不自在。明明是雙人約會，卻感覺我是附帶的。

「我們是青橙。」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回去嗎？」

「反正是藍色泳裝吧。」

松島學長關心地問。

「沒什麼，好啊，就去海邊吧，我要展現我難得的泳裝姿態。」

松島學長的視線傳達出這樣的訊息，那視線扎得我難受，我逃避似地遊移眼神，望向窗外。

「因爲天氣不好。」

──如果不是這個意思，那又是什麼意思？

──你的指甲，跟櫻花的顏色一樣。

即使到了這個時節，我們依然故我地畫著櫻花和天空。明明不論是櫻花還是春天的天空，都早已被夏天驅趕成了過去。

班導師說完這句話後，全班目瞪口呆，因爲還沒有人知道時光膠囊這個概念。

結果，那枝色鉛筆終究沒有回到主人身邊。

星期天，天氣不是特別好。搭上電車坐了幾站，映入眼簾的水平線並不如想像中的藍。我撇開聊得起勁的三人，獨自靠在車門上，眺望著灰色的天空與暗沉的大海。

「你寫好時光膠囊的信了嗎？」

「唔……就是得去。」

學長戳了戳我的臉頰，我露出敷衍的笑容。

小學一年級的我們，不太明白這麼做哪裏有趣了，總之，在開始放暑假的海之日（注1：海之日　日本的國定假日，七月的第三個星期一。）前，必須寫好給十年後的自己的一封信。老師說，十年後，我們就是高中二年級。高中生！我都還無法想像自己上國中會是什麼樣子呢。不過，仔細想想，我曾想像過自己成爲大學生的模樣。

我無法回答他，這時正好嘩啦嘩啦下起雨，我戴上運動外套的帽子慢慢站起來。

「反正是藍色啦。有什麼關係，很青春啊。」

「咦，真的嗎？」

「嗯……還沒。」

「……對不起。」

矢神笑了笑，用蠟筆迅速地畫了一條線。

「我要搬家了。」矢神望著遠方，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不用顧慮我沒關係。」

重點是，我把矢神最珍愛的櫻花色色鉛筆拿走了。借而不還，被我收進蠟筆盒的那枝色鉛筆，就像是在責備我一樣，接連好幾天從蠟筆盒中瞪視著我。

我說。既然學長是Last青春，那我就是Semifinal青春了吧。結果被笑說很拗口。

回過神後，我已彈跳似地站了起來，像是逃離現場、逃離矢神所說的話般，邁步奔馳，手上還使勁地緊握住那枝櫻花色的色鉛筆。藍得令人厭惡的夏季天空宛如鈷藍色的顏料，滲透進我的視野──

「就是說啊。」

「我態度不好。」

不過，憤怒這種情緒，一旦冷卻下來後便會瞬間轉變成尷尬。

＊

爲什麼在我淋著半大不小的雨，腳步沉重地踏上歸途的這種時候，會隱約想起這件事情呢？

對了，我並不是弄丟蠟筆，而是借給矢神，就這麼分別了。所以在我心中，鈷藍色成了永久缺色。

隨著年級增加，不再使用蠟筆畫畫──我刻意封鎖痛苦的記憶，終於能夠再次提起畫筆，但從此以後，我便不再使用藍色畫畫，因爲那是矢神的顏色。只要我的鈷藍色蠟筆還寄放在矢神那裏，我就無法使用藍色畫畫。而我的畫也因此改變，無論畫什麼，都散發出一股晦暗的氣息。宛如封鎖的離別記憶，抑制不住地泄露出來──

終於到家時，雨已經停了，但淚水卻流個不停。我快步逃進房間，不讓人看見我哭泣的臉。

我頭上蓋著毛巾，趴在書桌上，各種後悔湧上心頭。爲什麼我要說出那種話？這樣不過是情緒不穩定罷了。突然說什麼柳橙的，松島學長當然會感到困惑。

「可是，我們是青橙啊……」

我從嘴裏吐出可悲的自言自語，然後像泄了氣的氣球，精疲力盡地黏在書桌上。

這種情況，是否只是愛上戀愛的感覺罷了？我對松島學長的感情並不是愛情，我一直都知道，卻在青色的果皮上塗上橙色矇混過去。然而，無論經過多久，內部依然是青色、依然是酸的；咬下完全不成熟的柳橙，只會酸得令人想哭。根本不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只有酸味，就像檸檬一樣。

眼淚又奪眶而出，我哭什麼啊？想哭的不是我吧。明明完全沒有考慮學長的立場，把他丟下，一個人跑回家。

我粗魯地搓揉著眼睛，有樣東西突然映入眼簾，是信封。從時光膠囊拿出來的我的信──以及打算拿出來看卻沒有勇氣拆封，扔在書桌上的矢神的信。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回過神後我已經拆開信封。

感覺最近的我真的是差勁透頂。不重視自己的戀人，侵犯別人的隱私，然後又在那裏大聲嚷嚷著自己無法戀愛，真是愚蠢──明明這麼想卻沒辦法停止動作，簡直是無藥可救。

算了。既然如此，就徹底地被斥責吧。如果矢神完全沒有提到我，那一定是懲罰──時隔十年後，懲罰未來的我竟然變成這副模樣。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打開摺疊整齊的信箋。

矢神耀先生：

你好嗎？據說十年後你已經成爲高中二年級生，我完全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模樣，你成爲了一個怎麼樣的高中生呢？

現在還在畫畫嗎？小學一年級的我，以後想讀小山丘美術大學。十年後也是一樣嗎？如果是的話，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奇怪的「咕嘟」聲。雖然覺得自私也該有個限度吧，但剛纔想被斥責的想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揉了揉眼睛，拚命往下閱讀。

你還記得淺井千尋嗎？

我的心臟狂跳。

即使如此，學長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接下來的文字，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麼寫吧，紙上有用橡皮擦擦過好幾次的痕跡。鉛筆的粉滲了進去，黑黑的，有點難以閱讀──不過還是看得見文字。

「這樣啊。」

「鬱悶啊。」

我的手在顫抖。

打開金屬罐後，放在金屬罐底部──印著像彩虹般的七色線條，遊戲軟體包裝盒大的微髒蠟筆盒映入眼簾。

學長說的沒錯。對我來說，鈷藍色是特別的顏色，所以才無法使用它。我喜歡擁有那個顏色的人。

「……得還給他纔行。」

致 十年後的你──

然後，我也必須把櫻花色的色鉛筆還給他。

他現在也是高中生了吧，我突然這麼想。不知道他變成什麼樣子了？身高多高？頭髮留長了嗎？有染髮嗎？參加什麼社團活動呢？也是美術社嗎？還是運動類社團？還有在畫畫嗎？還是一樣喜歡盯著人眼睛看嗎？我沒來由地心想，他應該很有女人緣吧？而我很明確地不希望他女人緣好。

心中的果實，今後將一點一點地開始成熟變色。

「我要考小山美。」

說完後，他胡亂搔了搔我的頭髮。

明明剛纔還認爲是懲罰，現在卻鬆了一口氣，真的很窩囊。

想要染上橙色，不是塗上油漆，而是想轉變爲成熟的橙色。

再次簡短地重複後，他突然伸手放到我的頭上。

即便如此，時間仍然靜靜地流逝，一如往常，如同潮起潮落，然而心情卻平靜無波。感覺彼此都明白對方想說些什麼，我們沒有下海。聽說海里有水母出沒，但當然不是因爲這個原因而沒下海。我們只是肩並著肩，眺望著海灘傘的影子、逐漸伸長的兩人影子，以及慢慢上升的潮水。就這樣天南地北地閒聊，直到太陽開始西斜。

說完，我又改口說道：

「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回答。今天非鬱悶不可。

青橙在我心中跳動。

彷佛在告訴我：這樣下去不行。

時間停止流動的柳橙。

感覺很久沒打開了，這纔像是時光膠囊吧。

不久後露面的顧問老師看著我的畫作發出驚呼聲。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不過，學長的胸口一定更痛。

「我一直都很喜歡他。」

＊

爲此，我得讓他還我纔行，還我鈷藍色的蠟筆。

今天是個晴空萬里的夏日，我走到最靠右的窗前老位置放下書包。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難得是清爽的涼風，舒服得令我暫時閉上雙眼，接著我拿起畫筆。

「學長。」

學長依然沉默不語。

「差不多該回去了。」學長說。就在他打算站起來時，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猶豫了許久，不曉得該挑哪一張城市貓貼紙，挑選時手指太用力，還不小心打翻金屬罐。最後我終於挑出一張，封住花了三天寫的新信，放進矢神的信封中。我硬是用膠水黏住有些鼓起的信封，確實封好名爲時光膠囊的立體信封袋後，貼上新的郵票，在上學途中投進郵筒。

「得還給他纔行。」

「松島學長。」

「我們分手吧。」

「你今天鬱悶嗎？」

上週開始重新繪製的畫布上，是鮮豔的橙色。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表達得支離破碎，也許我連一半的想法都沒有傳達出去。

我顫抖地回答，結果我還是哭了。我厭惡自己爲何無法喜歡上這個人，也因爲學長的溫柔而哭。要是十年前沒有認識矢神，我一定會喜歡上這個人吧。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有點怨恨矢神。

「……好的。」

「我之前說過吧，我沒辦法使用藍色，我想起來爲什麼無法使用藍色了。」

我望向他的雙眼。

幾天後，我約了松島學長再次去海邊，這次只有我們兩人去。那是個晴空萬里的夏日，已經八月了，夏天一轉眼便即將結束。

尚未成熟變色的青橙。

「啊哈……」

學長看著我的臉問。

心想：原來這個人的眼睛長這樣啊。有別於矢神的雙眼，但是，感覺有點像。總是十分坦率，帶點頑皮，像女孩子一樣圓溜溜的眼睛。

小學一年級的我馬上就要搬離小山丘，要是我無法鼓起勇氣跟她道歉，我想拜託十年後的我一件事。

原來不只我一個人對這件事感到後悔。

搬家的事很早就決定了，但我卻一直說不出口，拖到最後才說出來，結果千尋就不再跟我說話了。你還記得嗎？當時我沒有把她的蠟筆還給她，就帶回家了。

時光膠囊在我這裏停留將近三個星期，最後送到矢神身邊時，不知道會是何年何月；畢竟都寫了「致十年後的你」，所以希望不要超過兩年，因爲順利的話，兩年後我已經成爲大學生了。

我心中的青橙並不是學長，而是從十年前起就一直未成熟，宛如時間停止般存在的那個人。即使腦海遺忘，心中卻始終無法忘懷。所以我才無法戀上松島學長，因爲我早已戀上別人。

我突然發現。

我用力地重複一次，然後從鉛筆盒裏拿出原子筆，抽出一張信箋，在櫻花雨上移動筆尖。

「這樣啊。」

學長一語不發地回望我。

「我還是想用藍色畫畫。」

笑聲溢出嘴角。

「加油喔。」

他終於開口。

你還記得自己跟她吵架了嗎？

視線有些模糊，我爲什麼要哭呢？在這時候哭未免也太奸詐了。

我應該說得一派輕鬆吧。

「哎呀。」

雖然不知道將來會如何，但只要他還在畫畫，我就想待在他的身邊畫畫。

＊

那是永久缺色。

打開盒蓋後，長短不一的各色蠟筆仍然和當時一樣存放於盒內。缺失的鈷藍色，以及像是在表示自己取代了鈷藍色蠟筆、突兀的櫻花色色鉛筆。知道鉛筆表面的水藍色小指紋是我和矢神的，這世上只有兩個人。

我只是面帶微笑，持續揮動畫筆。

──淺井千尋　敬上

我猛力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不知何時、爲何而買的櫻花信套組，和裝有我喜愛的卡通貼紙（那個角色叫城市貓，但周圍所有人都說不可愛）的金屬罐。我一邊想著小時候好像也有貼在書包上，一邊打開罐子後，發現不知爲何，貼紙也都是櫻花圖案，大概是在春天買的吧。由於貼紙的底紙是長方形的，沒辦法直接放進罐子裏，我還把貼紙一張一張剪下來。

千尋一定會來小山丘美術大學，所以，到時候請把蠟筆還給她，然後，希望你代替我爲那天的事向她道歉。

我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學校後，在美術室裏沒看見松島學長，他現在應該在自習室吧。我想著，嘴角微微上揚。他說過會再來社團露露面，順便轉換一下心情，到時如果能自然地面對他就好了。

所以我──

自己信上所提到的「鉛筆」，指的就是這枝色鉛筆。

「真是稀奇呢，想不到淺井同學你竟然會使用這麼明亮的顏色，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