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式六

33

「喂。喔，是你啊，怎麼了？」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發生了一件意外。」

「意外？」

「是的，本來一切都很完美，卻在最後一項實驗越線了。」

「你說什麼？虧我把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你卻失敗了？」

「對不起。或許是我把程式寫得太過頭了。總之我會盡快處理。」

「你最好快一點。一旦跨越界線，不知道那些東西還會搞出什麼飛機。別說什麼完美，根本是徹底的瑕疵品。」

「ＧＰＳ很快就會標示出那傢伙的所在地。這點連警方都不知道。我們會盡快接觸，將它『處理』掉。」

語畢，電話另一端的男子無奈地咕噥道：

「話說回來，這是第幾次了？」

「……」

「你也該拿出點成績了吧？只要在全球競爭中勝出，你就能在這領域名留青史──以我助手的身份。」

「是。」

「令尊在九泉之下哭泣喔。虧他老人家可是人人尊敬的天才呢。」

「我知道。我還有事要忙，先這樣。」

男子掛斷電話，倒在椅背上。

（爲什麼會這樣！）

重複好幾次的實驗，再度以失敗告終。

不僅如此，這次是改良再改良、每個環節都完美無缺的最終實驗。

結果居然落得這步田地。

小咲的俐落幹練，令阿健張口結舌。想想也對，小咲跟阿健這小小的操作官不同，可是一流企業的優秀業務員呢。

阿健從來沒見識過如此舒適的房子，一時忘記自己還在逃命，不禁脫口說道。

他將地圖放大再放大，畫面中央的紅點映入眼簾。紅點正快速移動中。

「什麼？」

「小陽的車？」

然而，小咲並不理會阿健的擔心，匆匆進入電梯，按下三十八樓的按鈕。

34

男子取出智慧型手機，打開特殊應用程式。湛藍色畫面上，跳出一張熟悉的地圖。

阿健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一時忘了小咲受到的打擊。

玄關鋪設着純白色大理石磁磚，空氣中飄蕩着一股清爽的香味。相較之下，阿健的房間陰暗又潮溼，簡直是天壤之別。

小咲邊說邊慢慢踩下油門。

「我當然不可能永遠逃下去。」

想念小咲的時候，他就會來這棟大廈。自從跟陽一郎待在同一個職場上班，兩人曾一同小酌，但陽一郎從未邀請阿健來這兒，而阿健也不會說「我想去你家玩」。

兩人脫下鞋子，穿越長長的木板走廊來到客廳，落地窗外是一片大海。

（當然，光是這樣就已是重大過失，而我又違反工作守則，跑到四號的轄區。我早已做好接受重罰的心理準備。）

爲了避免司機起疑，兩人佯裝成情侶，一路上話也不多，就這樣到了目的地。

男子站起來，指着移動中的紅點呢喃道：

「不行啦，太危險了。」

「阿健，爲什麼你是嫌犯？」

小咲搖搖頭。

「他是誰？」

「……然後呢？」

語畢，小咲爲阿健倒了一杯冰麥茶。

「別鬧了！千萬不能去。去了只會被抓起來，然後被迫背起『恐怖分子』的黑鍋。」

客廳沙發的旁邊有個櫃子，上頭擺着許多獎盃、獎牌及獎狀。仔細一瞧，那全都是小咲的名字，全是她從國中以來贏得的田徑獎項。

她跟哥哥一樣優秀，而且更重要的是有膽識。從前，阿健只知道她溫柔的那一面。

「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副駕駛座的小咲問道。

語畢，小咲望向車窗外。

「不行啦，你不是也受傷了嗎？傷勢比我還嚴重吧？況且，你以爲逃得掉嗎？日本的警察是全世界最優秀的，而且東京到處都是監視器，你根本不可能帶傷逃走。」

三小時後，阿健跟小咲終於抵達橫濱。

「喔？」

（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我認識那個男人。我沒辦法馬上動身，但我會視情況去找他。」

不只東京，奧運賽場遍佈整個首都圈。既然馬拉松比賽成爲恐攻目標，其他賽場也隨時有可能發生恐怖攻擊。橫濱也有幾個奧運賽場，路人們個個草木皆兵，面色凝重、行色匆匆。

「自動駕駛會留下紀錄，所以由我來手動駕駛。阿健，你去後座，別讓監視器拍到你的臉喔。」

「隨便坐。」

「我要抓到真兇。」

「別擔心，看了剛剛那個男人，我想起一件事。」

事實上，阿健很熟悉這棟大廈。

阿健很高興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跟小咲在一起，而且也很感謝她願意主動陪伴。

「是啊。兩次的恐攻地點都有同一個男人，雖然我只看到一眼，但不會錯的。那張臉我永遠忘不了。」

「我知道了。關於小翼的事，我還沒辦法相信，但我知道你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小咲關心阿健的腳傷。

「先回我家一趟，然後再改開我哥的車。」

「接下來怎麼辦？要去找警察解釋清楚嗎？」

駕駛座的螢幕播放着新聞，上頭清楚地公佈了阿健的大頭照。

（爲什麼會這樣？而且還變成全國通緝犯。）

「然後……我就逃走。」

「來，進來吧。」

「小咲，我勸你不要知道比較好。我會送你去醫院，要記得看醫生喔。千萬不能說是我送你去的，要說是自己走去的。」

愛意越深，恨意也越深；男子無法按捺心中的憎恨。

「我哥晚上纔會下班，先來我家吧。」

「我辦不到。你有困難，我不能自己在醫院睡大頭覺。我要跟你一起去。」

短短時間內發生一件又一件可怕的意外，令小咲茫然無措。爲了讓她冷靜下來，阿健特地帶她上車，不料又看到這新聞，也難怪她陷入恐慌。

小咲似乎看出阿健的猶豫，於是猛然發動引擎。

時值中午，炙熱的陽光射向肌膚。早上的恐攻新聞轉眼間傳遍全日本，連四十公里遠的橫濱，也不再有慶典的熱鬧氣息。

「真不愧是小陽。」

（我是ＡＩ機器人技術研究所的員工，是祕密專案的一員，負責操作機器人維持東京的治安。我接下一項特殊任務，目的是防止東京奧運受到恐怖攻擊的威脅，並一路努力至今。）

（對了。小咲的意中人，四號──不，小翼，纔剛死在她面前，但是她卻願意關心我。）

「這裏對我們兄妹來說實在太大了，對吧？我比較喜歡小巧溫馨的房子，可是我哥出社會後，就突然說要搬來這裏。」

小咲跟陽一郎所住的這棟大廈就建在時髦的海港未來區。這是四十三層樓高的摩天大廈，放眼望去，橫濱港盡收眼底。

「我看到他了，而且看到兩次。第一次是在表參道的雅典娜公司門市，第二次是剛剛的雷門折返點。」

不過，阿健也一樣無助。

「還好嗎？」

花費那麼多心力耐心培養，卻是如此下場，男子不禁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阿健的巡邏車停在距離爆炸現場三百公尺遠的小巷裏。這一帶是老街，如今依然有許多盤根錯節的小巷弄。這裏沒什麼人，但許多人從爆炸現場逃到前方的江戶大道，導致一片混亂。因應馬拉松比賽的交通管制，也使得車輛無法通過。

（即使如此……等等。我是恐怖攻擊的嫌犯？而且挾持小咲逃走？）

一股難以壓抑的情感，從阿健體內油然而生。

（然而，剛纔還是發生了恐怖攻擊，而且昂貴的機器人又壞掉了。）

「真的不是你？」

「那還用說。我幹嘛發動恐攻？我是負責防止恐攻的人耶。你看，我又沒有把你當成人質。我只是腦子有點混亂罷了。」

35

小咲突然下車繞到車子另一側，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她硬是把阿健推到副駕駛座，徑自坐在駕駛座上。

儘管這樣的行爲很像跟蹤狂，阿健就是無法按捺前來此處的衝動。

阿健拿着杯子坐在飯廳的椅子上，環顧室內。

爆炸案、馬拉松比賽中止、武見受傷、四號的「死亡」……

小咲聞言，眼神柔和了不少。

「放心吧，我的腳沒有大礙，反倒是你的腳比較值得擔心呢。況且，我也想請你好好解釋小翼的事情。」

「可是……」

阿健吐了口氣，冷靜地低語道。

「先處理你的傷勢，你現在根本不能好好走路吧？我送你去醫院。」

「嗯。這不是研究所的車嗎？看車牌就知道車主是你。他們好像不知道我是人質，所以開我哥的車就不會泄漏蹤跡了。然後，我們再去人煙稀少的地方。總之，目前最大的難關就是能否順利抵達橫濱的住處。」

「好棒的房子……」

沒辦法，小咲只好走一般道路，而且一路避開大馬路，專走小巷。

電梯發出微微的啓動聲，轉眼間就抵達指定樓層。他們順着走廊來到小咲家門前，只見她伸手解除門把的指紋鎖，然後讓阿健入內。

靠近ＪＲ橫濱站時，小咲拐彎開向大海。他們特地開往工廠林立的港灣沿岸人工島，來到橫濱港未來地區。小咲將車子停在人跡罕至的工廠後方，然後攙扶着一跛一跛的阿健走到公路上。如果開着阿健的車到小咲所住的大廈，恐怕會暴露行蹤；他們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大廈的地址。

兩人的車避開主要道路，在老街盤根錯節的巷弄中鑽動。

聽聞阿健的決心，小咲不置可否。這不是小咲一介普通人能處理的事情，而這點阿健也一樣。

客廳約莫十坪大，牆上掛着大型液晶電視，前方的皮沙發排成ㄇ字型。客廳隔壁有張大餐桌，後方則是寬廣的開放式廚房。冰箱很大，怎麼看都不像兩人用的冰箱。小咲走進後側的房間，隔壁也有一間關上門的房間，那大概是陽一郎的房間吧。真是豪華的兩房兩廳住宅。小咲打開冷氣，悶在室內的溼氣一瞬間消失無蹤。

阿健頓時沉默，垂下頭來。他凝視着自己受傷的腳，然後抬頭望向小咲。

小咲是雅典娜公司的員工，當然知道第一次的爆炸。不過，新聞媒體都說那是地下瓦斯管線起火破裂所造成的「意外」，也難怪她訝異。

「那家店的爆炸是恐怖攻擊？」

明明警方沒有任何證據，就把阿健當成嫌犯，這肯定不只是單純的誤會。一定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在暗中操作一切，這點阿健心裏有底。

即使如此，阿健還是不想將小咲拖下水。

「很遺憾。」

「那該怎麼辦纔好？」

阿健猶豫了。他可是通緝犯，貿然進去人家家裏，萬一拖累小咲怎麼辦？

從淺草沿着首都高一號線直奔橫濱，一小時內就能抵達，但高速公路有收費站，監視器也不少，恐怕一下子就會被逮捕。

「可是，你要怎麼找嫌犯？你不是隻有這輛車嗎？而且又沒有武器，該從何找起？」

阿健茫然地坐在駕駛席，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小咲直直地瞪着阿健，無力地說道：

「都是冠軍獎盃耶。」

阿健對走出房間的小咲說道。

「都已經退出田徑圈了還秀這些，真不好意思。我早就說過要收起來，可是我哥就是想擺出來展示。他說要秀給爸媽看。」

小咲望着獎盃旁邊的相框，照片裏的人是小咲跟陽一郎的爸媽，兩人開心地笑着。父親穿着燕尾服，母親則穿着鮮豔的洋裝；兩人旁邊圍繞着一羣外國人，他們似乎在某個慶祝會場。

「小時候你好像男孩子喔。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事情嗎？我那時被欺負，多虧你跟小陽來救我。我想也沒想過，居然會有幼兒園生來保護我。

「令尊令堂過世時，我在他們的葬禮上給你一束花，結果你卻哭了，嚇了我一跳呢。」

阿健輕輕一笑。小咲納悶地注視着阿健，不發一語。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許她忘了吧。

「不說這個了，你把右腳的褲管捲起來。」

阿健將視線從照片收回，只見客廳桌上放了一個急救箱。小咲跪在沙發下，捧起阿健的腳，用溼濡的毛巾爲他擦拭。

「抱歉，還麻煩你爲我做這些。小咲，你的傷還好嗎？」

「你在說什麼呀。我剛剛看過了，沒事，只是擦傷而已。」

小咲邊說邊抬起阿健的腳（泥沙已經擦掉了），觸摸他的腳跟。

「這裏會不會痛？」

小咲慢慢轉動阿健的腳踝，一邊問道。

他的腳踝一點力氣也沒有，垂軟地搖晃着。

「你骨折了吧？」

然而，阿健並不覺得痛。

「不會啦，放心吧，我不大覺得痛啊。」

「是嗎……」

小咲訝異地從急救箱取出繃帶。幸好沒有流血，她決定先用繃帶緊緊纏起來，以穩住腳踝，然後再貼一層膠帶，將之固定。當過運動員的人就是不一樣，動作真俐落。小咲默默地包紮，垂着眼擠出聲音說道：

阿健萬萬不想將小咲拖下水。

「去ＡＩ機器人技術研究所，並且避開警方可能設置路檢的地方。」

小咲不禁驚呼一聲。

「我……」

「當時機器人的手背受了重傷，你們居然沒將傷口修好，真是失策啊。今天我看到的那名兇手，手上也有同樣的傷口。」

安排阿健接下雅典娜公司相關任務的人是陽一郎，但他沒有說出口。畢竟從結果看來，若不是阿健去雅典娜公司，小咲也不會喜歡上四號。他不希望小咲將矛頭指向陽一郎。

然而，現在的阿健沒有任何對策。

阿健視若無睹，向自動駕駛的麥克風下達指令。

小咲一言不發地聽着阿健解釋，小心翼翼地包紮阿健的腳。

盛夏的陽光照耀着橫濱街頭，直到六點半後，終於只剩下地平線上的紅色光點。從客廳的沙發上放眼望去，夜色越來越深；完全入夜後，阿健與小咲決定起身。

「他還是老樣子嘛，這個人從學生時期就這樣了。一旦埋頭做某件事，就顧不得其他的事情。」

阿健將到口的話語吞回去，依言打開陽一郎房間的門。

「小陽是研究所的希望，跟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專門負責ＡＩ研究，不會接觸到我的部門──應用部。當然，他知道有這項專案，但操作官的日常勤務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外。」

「算了，沒關係。我很清楚，你這麼做不是爲了故意耍我。畢竟是工作嘛，那也沒辦法。」

「我看到了。第一次的恐攻現場跟今天的爆炸案……發動恐攻的是我們研究所的機器人吧？」

「咦？」

喫完遲來的午餐後，衝動的阿健本想馬上出發，但被小咲制止了。爆炸案纔剛發生不久，外頭還很混亂，現在出門實在不妙。阿健是通緝要犯，到處都有路檢，萬一被逮到就完了。

阿健一五一十地說明來龍去脈，然而，想到小咲對四號的情意，他不得不隱瞞自己對小咲的愛戀。

阿健捧着書閱讀，不知不覺間全身僵直。

辻課長這番話，令阿健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抱歉，騙了你這麼久。我是ＡＩ機器人技術研究所的員工，我們跟警察廳有個維持治安的合作專案，我也是成員之一。從很久以前起，我們就藉由神似人類的機器人來維持街上的治安。我使用四號……就是那個你口中的『小翼』，在奧運會場防範恐怖攻擊。」

書裏貼了許多便利貼，翻開來一看，裏頭到處都是劃線的痕跡，還夾着不知從何處剪下來的紙片。

「總之我隨便煮點東西，先喫飯吧。阿健，你肚子也餓了吧？飯快好了，稍等一下喔。我們邊喫飯邊想對策吧。」

「你在鬼扯些什麼？」

兩人坐進地下停車場的轎車，發動引擎。小咲坐在駕駛座，阿健則坐在後座，這樣才能在遇到路檢時矇混過關。

「以前奧運委員夫人吵着要去逛淺草時，三號前去現場處理，當時有一具機器人。發動恐攻的人就是它，對吧？」

阿健換上陽一郎的牛仔褲與襯衫，跛着腳回到客廳。多虧小咲幫忙包紮，現在他走起路來輕鬆多了。短袖襯衫穿起來還行，但陽一郎人高馬大，牛仔褲穿起來實在太長了。沒辦法，阿健只好捲起兩層褲管。

扮成小翼接近小咲的阿健，實在啞口無言。

「別輕舉妄動。」

他很想再度道歉，小咲卻搶先制止。

（這是……）

「是那個人嗎？」

兩人在車上聽着新聞，從報導跟街上的氣氛看來，恐怖攻擊依然餘波盪漾。然而，這裏表面上卻是寧靜無波。

研究所大門面向公路，但四周都是些人工島，氣氛一片祥和。阿健將車子停在稍遠處，徒步繞到正面。大門前有一座綠地公園，在此逗留不會啓人疑竇。阿健跟小咲坐在陰暗處談話，怎麼看都像是一對情侶。

從書的風格看來，這並不是市面上販售的書籍。它沒有任何照片，只有白紙黑字。

只剩下一條路能走了。

小咲一邊詢問阿健，一邊甩動平底鍋。

一大早就出門工作的小咲，漫長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

36

「原來有傷口啊。這點我倒是疏忽了。不過，太遲了，現在全世界都認爲你就是恐怖分子。」

男子提着包包，匆匆走向大門。阿健與小咲從陰暗處現身，在男子快走到大門時喊住他。大門有警衛與監視器，照理說對阿健十分不利，但這一切都在他計劃之中。若是能從頭到尾錄影存檔，警方就會明白冤枉他了。

（這就是小陽的房間啊……）

說到研究所的員工，小咲只認識陽一郎跟阿健，因此她從未見過這名男子。至於阿健，對這人可是再熟悉不過。

男子聞言抬起頭，注視阿健與小咲。他個子矮小，看起來比阿健還不起眼，眼神卻很銳利。一雙三白眼射穿了阿健──他是研究所應用部的辻課長。

「什麼意思？」

房裏與客廳不同，看起來非常沒情調。

小咲將衣服遞給阿健，然後消失在後面的房間裏。

「品川。」

辻課長面不改色地說道。

「我喜歡他。我非常喜歡小翼……」

沉默半晌後，小咲喃喃說道：

《二○五○年Ｊ線航空墜機事故報告書》

阿健知道事到如今，小咲絕對不可能讓步。她這方面跟陽一郎很像。

小咲停下手中的平底鍋。

阿健聞言，心想：攤牌的時機終於到了。

「喔？語氣倒挺嗆的嘛，你喫錯藥啦？話說回來，搞出那種飛機，你還敢這麼跩？要自首就先道歉，懂不懂？」

「去找真兇。從這裏過去並不遠。」

（不對。）

「好了，我們要去哪裏？」

一般人並不知道研究所與警方合作，使用機器人維持治安；就算發生恐怖攻擊，研究所的人也不能慌慌張張，否則太不自然了。應用部辦公室應該亂成一團，但至少從外面看來，這裏與世無爭。

換好衣服後，他將原本的衣物摺好，接着走近書櫃。

「我哥哥知道多少？」

屋子已整理得乾乾淨淨。陽一郎加班到很晚纔會回來，但若是他發現阿健來過就慘了。兩人用過的餐盤已洗淨收在櫃子裏，阿健穿過的衣服也塞入了小咲借給他的揹包。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因此他們在揹包裏裝了衣服跟簡單的食物。

「傷口？」

「小咲，你還是留在這裏比較好。我自己去。」

回到客廳一瞧，小咲在廚房裏。她望着阿健嫣然一笑，看着她的笑容，阿健差點就忘記自己還在逃命。

（我不是爲了工作才接近你的。）

「是你啊。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瞧你大搖大擺現身，想必是準備好自首了吧？」

「請你詳細告訴我，關於小翼的事……」

窗簾緊閉，房內一片昏暗；房間中央有張款式簡單的鐵牀；窗邊的大桌子，有一臺大型電腦與三個螢幕；室內完全沒有任何裝飾品；佔滿整面牆的大書櫃塞滿了書，仔細一看沒有一本小說，全都是些機器人工程學與人工智慧的專業書籍。

小咲的眼神好銳利，令阿健好難受。

差不多要離開時，阿健突然對小咲說道：

幫阿健包紮完畢後，小咲終於抬頭問道。臉頰上有淚痕。

阿健還來不及開口，小咲就站起身來。

「閉嘴！」

「不要，我也一起去。我想看到最後，我想知道爲什麼小翼非死不可。」

「課長。」

「爲什麼要這麼做……？」

小咲口中的「工作」這兩字，聽來格外沙啞。

「那間是我哥的房間，總之你先換上這個吧。畢竟你滿身泥巴，而且換個衣服，別人也比較認不出你。」

只要再爭取一點時間，能移動的範圍也會變廣。如此一來，警方勢必得擴大路檢範圍；就算日本警察再怎麼優秀，也不是超人，一旦警戒範圍擴大，警力就會分散。

「況且，你不是沒有車嗎？搭計程車馬上就會被抓喔。就算只是把哥哥的車借給你，也改變不了我協助通緝犯的事實。」

阿健說完不到十分鐘，大廳出現一條人影。

「你穿起來很好看喔。」

阿健根本看不懂這一大堆專業書籍，只覺得角落某一本書的標題很眼熟。

小咲露出驚愕萬分的表情。

辻課長似乎若有所思。

「我不是來自首，而是來抓真兇的。」

「去哪裏？」

「我們來得正巧，他快出來了。」

一小時後，車子抵達了位於品川港灣區的研究所。九小時前，這兒還是阿健上班的地方。

小咲聽了阿健的感想，不禁蹙眉。

辻課長不可能回答阿健的問題。

「我知道該做什麼。準備完畢後，就出發吧。」

「是嗎？不過最近他假日也上班，好像沒什麼時間看書。就算再怎麼喜歡工作，至少也該喘口氣呀。我真擔心他的身體。」

「小陽的房間好猛喔，全是些難懂的書……」

認識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來他的房間。陽一郎人如其名，個性活潑又開朗，這間冷冰冰的房間與他真不搭調。

語畢，小咲匆匆離開家門。

「我不打算騙你，只是隨着任務進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阿健邊換衣服邊觀察四周，書櫃一隅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辻課長挑動單眉。

小咲看看手錶，剛好晚上八點。

「接下來該怎麼辦？」

「變成這樣」意思是指小咲跟四號的關係。這一個月來，他們顯然不只是工作上的夥伴。

（我一直透過機器人凝視着你。）

不久，研究所響起一陣聲響。約莫十個人從大廳衝出來，轉眼間圍住阿健與小咲。當然，它們是研究所的警備機器人，而且恐攻現場的機器人也在其中。它的手背確實有傷，原來它從恐攻現場回來了。

「就是它！」

警備機器人只是執行命令而已，但阿健可不能坐視不管。

然而，辻課長根本沒把阿健放在眼裏，徑自撂下狠話。

「你是機密專案的一員，不會受到法律制裁。你的處置，就由我們來決定。」

語畢，他將手伸向外套內側。辻課長高舉一把手槍。

「你怎麼會有那東西？」

「爲了以防萬一，幹部們都配有手槍。」

辻課長賊笑着回答，將槍口指向小咲。

「我不知道你是誰，真虧你有膽幫助這傢伙。你跟他一起上路吧。動手！」

辻課長一聲令下，警備機器人一舉撲向兩人。然而，阿健一見到辻課長的槍口指向小咲，心中的某個東西似乎迸裂了。他怒不可遏，無法控制自己。

「別對她出手！」

阿健大吼一聲，朝着辻課長拔腿猛衝。

他突破警備機器人的包圍，朝着辻課長步步逼近。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指向小咲的槍口忽地轉向阿健，辻課長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槍口噴出火花，發出一聲鈍響。

阿健伴隨着衝擊跌坐在地，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絕不能在此停下。阿健立刻起身發動攻勢，用力撞向辻課長。

儘管他手上有槍，也擋不住阿健的殺氣。阿健見辻課長倒地，趕緊撿起他掉落的槍。

回頭一看，警備機器人正攫住小咲的手臂。

「有那麼簡單嗎？」

小咲將阿健的手高舉在月光下。

「不，他們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們在這裏。」

午夜十二點過後，車子穿越久裏濱，抵達金田灣。進入三浦市後，半島南端恰好有座島嶼映入眼簾。

「什麼時候裝的？」

阿健沒有啓動自動駕駛模式，而是親自開車。他害怕被追蹤，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門。

緊張感瞬間升高。阿健的一聲怒吼，逼得黑影驀地止步。

在這種狀況下與意中人肌膚接觸，令阿健腦中一片空白。

他開槍威嚇。槍口噴出火花，留給阿健奇妙的觸感。

37

「抱歉……」

一幕幕意想不到的畫面，驀然浮現在阿健的腦海中。

阿健留下這句話，接着下車。

離開研究所後，阿健跟小咲鑽進原本藏起來的車，緊急發動。

「嗯……」

好不容易逃到這裏來，以爲終於能放心了，想不到大錯特錯。難不成是被哪架監視器拍到，導致行跡敗露？

小咲坐在阿健旁邊，用右手握住阿健的左臂。

「不，沒關係。我很累，可是現在這種狀況，實在睡不着。」

小咲見狀，趁機甩開警備機器人的手，拉開距離。

（誤入這種人設下的陷阱，實在太窩囊了。）

「是你啦，阿健。我在你身上安裝了ＧＰＳ。真嚇了我一跳，第一次接收訊號時，你正在去我家的路上吧？所以我心想，小咲一定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在自己家惹事，所以才放任你們逃到這裏。」

「放開她！」

本應防範恐怖攻擊的人，居然主動引發恐怖攻擊……

「誰！」

陽一郎輕輕放開抱緊他的小咲，從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

「你應該很累了。就算情緒亢奮得睡不着，還是在車上躺一下吧。」

「……爲什麼？」

阿健望着大海，一邊握緊拳頭。

望向旁邊的小咲，她一路上都悶不吭聲。只見她注視着前方無限蔓延的道路，不知沉思着什麼。

「你心裏應該有底吧。」

「小咲，你沒事吧？」

辻課長根本不敢得罪上頭的人，對屬下卻嚴厲刻薄，是典型的欺善怕惡者。他會搶走屬下的功勞，然後把自己的過錯推到屬下頭上。

這聲音多麼熟悉，卻又與往常不同。

（對耶，沒錯。滿腦子顧着逃命，都忘記這點了。）

小咲表情僵硬地問道。阿健從口袋中掏出辻課長的槍，遞給小咲。她仔細地上下打量，不知爲何，肩膀似乎越來越僵硬。

當時在表參道的店裏，阿健跟真兇只是擦肩而過，沒抓到它就算了；但是，竟然連它手上的傷口都沒注意到，阿健覺得好不甘心。如果當時機警點，就能防範未然了。

登上樓梯的，是一名纖瘦的人物。

此時，他發現後面有人。

「嗯。不說我了，你應該好好睡纔對啊。」

「咦？」

至於阿健，則看得一清二楚。

晚上的公園還是有路燈，因此景物一覽無遺。通過鬆樹林，是一片媲美足球場的草坪，再過去有座小小的瞭望臺。這是兩層樓的水泥建築，沒有牆壁與屋頂，因此無法遮風避雨，但地點好，非常適合欣賞風景。上了二樓，視野變得更寬廣，夜晚的太平洋盡收眼底。盛夏的暑氣把身體烤得發燙，在夜風的吹拂之下，令人心曠神怡。

小咲定睛注視着從黑暗中現身的男子。

「小陽，爲什麼你在這裏？是小咲叫你來的嗎？」

「那麼，是辻課長告訴你地點的嗎？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裏？」

（年輕女孩在車裏睡覺，我也不方便待在車裏。逃了這麼遠，辻課長跟警察應該不至於追過來。至少天亮前是安全的。）

「小咲，稍微喫點東西吧。先睡到天亮，然後再思考下一步。」

「想什麼？」

「是ＧＰＳ啦。我是用這個找到你們的。」

不知埋頭開車開了多久，看來目前沒有追兵。窗外的風景一片祥和，緊張的情緒終於能稍微放鬆一些。過了晚上十點，路上的車流量也越來越少。

身爲一個通緝犯，回到東京都心未免風險過高，最好順着三浦半島南下，逃到人煙稀少的地方。眼下暫且躲在那裏等風頭過去，總有一天能掌握機會、釐清真相。

辻課長不惜瀆職，也要出此下策，究竟是爲了什麼？

「監視器不會收錄聲音，辻課長八成預料到這點，纔會說出一切。光從影像看來，只會覺得他正努力逮捕通緝犯跟共犯。」

胸口的大石瞬間落地，阿健頓時雙腿一軟，小咲趕緊上前攙扶。

他將槍口指向機器人。

他邊說邊靠近兩人。小咲似乎鬆了口氣，抱住陽一郎。

「你沒事吧？」

「抱歉，把你拖下水了。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就稍微睡一下吧。」

「沒關係，我剛剛在想事情。」

「在研究所搶來的槍，現在在你身上嗎？」

昨天同一時間，阿健根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跌坐在地的辻課長撐起上半身，滿臉不悅。

「你別再道歉了。我是自願跟你來的。」

一旁的小咲抱住自己的雙肩。她四處摸索，想找出身上的發訊器，卻一無所獲。

「況且，剛纔在研究所聽了那番話，我想事情應該很清楚了。他說『這點我倒是疏忽了』，對吧？那不就是等於認罪嗎？阿健，警方會還你清白的。」

（這起恐怖攻擊發生在全球矚目的國際盛事，想必有什麼重大原因。我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檯面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語畢，阿健繼續開車。

小咲搖搖頭，與此同時，陽一郎開口了。

「住手！」

阿健穿越停車場，來到公園。

他不記得穿越了哪些地方，只是忘我地一徑開車。待回過神，車子正開向南方，山手、磯子、八景島近在眼前。

「嗯。」

阿健瞥了他一眼，接着抓住小咲的手狂奔。

島嶼的形狀爲東西寬、南北窄，有一座橋連接此地與三浦半島。從前橋下有一扇門，專門向入島者收取費用，但從幾年前起就無人看管，現在任誰都能隨時入島，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沒有人聯絡我。聽辻先生說，你去了研究所？真是亂來。」

「放心吧，監視器應該已經錄下了剛纔那一切……」

那是背對着月光的陽一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一直以來都很堅強的小咲，似乎終於累了。畢竟從一大早就風波不斷，而且還差點被捕。

島嶼北半部是荒廢已久的民宅、港口與工廠，而面向太平洋的南端則是公園。阿健開車過橋後又行駛一陣子，然後向左拐。那裏有停車場、公園與燈塔。阿健將車停在停車場，接着從後座的揹包取出食物。

阿健再度感到愧疚，認爲自己不該把小咲拖下水。

想起未來的難題，現場頓時一陣沉默。

阿健聞言，驚訝地回過頭去。

漆黑而一望無際的大海寧靜沉穩，在明月的照耀下，唯有白浪熠熠生輝。四周一片平靜，阿健的心卻波濤洶湧。

儘管沒能預防恐怖攻擊，身爲警備人員，好歹也預想過會發生什麼事，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變成通緝犯，也沒料到真兇居然是辻課長所操作的ＡＩ機器人。

「小咲……」

「不是小咲。」

「放心，沒事了。」

「是小咲啊。」

「你們兩個都辛苦了。」

「……剛纔你被槍擊中了吧？」

（難道說……）

說着說着，阿健忽然憶起剛纔腦中閃現的想法。陽一郎望着阿健恍然大悟的神情，說道：

「是我……」

那個欺善怕惡的課長搞出這種大事，換句話說，他絕不可能是獨自犯案。

此時，阿健忽然察覺一件事。

阿健在長椅坐下，望着大海嘆息。

阿健想起小咲剛纔的模樣，不禁說道：

抓住發動恐攻的機器人也沒什麼意義，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阿健必須掌握真相。

（怎麼會這樣……）

陽一郎撫摸小咲的頭，一邊安撫她。小咲再度淚流滿面。

小咲屏住氣息，似乎想說些什麼。

這想法實在太誇張，連阿健自己都不敢置信，腦袋好像快打結了。

「課長！我一定會揭發你們所有的罪行！」

阿健將車子停在三浦半島前端的城之島。

「恐怖攻擊不是辻課長一個人的主意吧？他不可能獨自幹出那種大事。換句話說，研究所裏有他的同夥，而且是有權命令辻課長的上層人物……」

「沒錯。」

陽一郎一口坦承。事情的進展實在太超乎預料，小咲不禁張口結舌。

陽一郎的話語無庸置疑，阿健的臆測，變得越來越有真實感。

恐怖分子是機器人。

阿健背了黑鍋。

這是整個組織所構思的計劃。

「你們一開始就打着這個主意，從頭監視我……」

阿健的懷疑已變成肯定。

「研究所的一部分同事、雅典娜公司的常駐警衛以及小咲的主管們，全都是用來監視我的警備機器人吧？你們故意指派我參加這項專案、去雅典娜公司執勤，然後把我塑造成恐怖分子。這一切都是研究所的陰謀……！」

平常沉穩的阿健，首度在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面前情緒激動。

「怎麼這樣……爲什麼你們非做這種事不可？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小陽……你也是跟研究所一夥的嗎？」

小咲看着自己的哥哥，往後一退。陽一郎毫不理會阿健的疑問，對妹妹說道：

「小咲，你心裏應該多少有底吧？畢竟你昨天一整天都跟阿健在一起。」

現場頓時一陣沉默。小咲悶不吭聲。看樣子，陽一郎說的沒錯，小咲似乎發現了什麼。

「阿健被槍打中的傷口，沒有流血……」

陽一郎點點頭。

「發生恐怖攻擊時，阿健爲了救我所受的腳傷，看起來也怪怪的。而且這把槍也……」

小咲高舉手槍。那顯然不是普通的槍，而是藉由射出電磁波破壞「機械」的特殊手槍。

「多虧如此，資料都收集完畢了。你壓根不知道，我趁着你充電時改良程式吧？我依據資料微調，使ＡＩ越來越完整。

所有的事情都是陽一郎跟研究所搞的鬼，小咲毫不知情。原本打擊過大而愣在一旁的她，忽然看着大海大叫。

然而，自己開發的ＡＩ機器人卻失去控制，計劃毀於一旦。

38

「可是，它們全都失敗了。它們就是無法成爲完美的ＡＩ機器人、類人類。因此，老爸將它們拆解，進行必要的改善，並隨時覆寫從前的記憶。現在的裏見所長跟我，繼承了老爸的研究。」

小船靠近岸壁，將探照燈打過來。剎那間，四周明亮如白晝。

「你還不死心？仔細想想至今發生過什麼事吧。你以爲待在自己房間，其實是在研究所的庫房；牀上有快速充電器，你每晚都不自覺在那裏充電，而且二十四小時都有監視器對準你。」

「此時我靈機一動，何不派個保鑣機器人跟在小咲身邊呢？只要將『喜愛小咲』的情感編入程式中，不斷實驗再實驗，總有一天能大功告成。而你，就是我的實驗成果。」

「這就是裏見所長害怕的事情。你太接近人類了。『愛情』在程式中過於強勢，優先度高於一切。ＡＩ一旦變得自私，接下來不知道會搞出什麼亂子。如果像你這樣的機器人增加數量，肯定會天下大亂，然後我們破壞國際公約進行研究的事情就會東窗事發。我這一趟，就是爲了防患未然。」

「哥哥，求求你住手！」

「你瘋了。」

「然而，我跟裏見所長的想法不一樣。如果不編入愛情，ＡＩ就沒有完成的一天，永遠都只是有錢人的玩具。

「但是，原來不是這樣。

「你說我是人工智慧，是什麼意思？這怎麼可能？」

「對。還有『小悟』『也太』『章弘』──

他是倍受期待的學者，原本想借由這個機會立下大功。

「程式是不可違抗的，而且，我還加入了工作守則。無論情況再怎麼緊急，都絕不可能跨越規定的束縛，但你卻破壞規定，直奔恐攻現場。不僅如此，你甚至還帶着小咲逃亡，挺身反抗，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沒錯。不過，警方要求研究所協助防範恐怖攻擊，這是真的；奧委會收到各路激進派寄來的恐嚇信，這也是真的。只是，我不能將籌碼賭在不確定會不會發生的恐怖攻擊上，更不能讓親妹妹暴露在真正的危險之中。

小咲的哀求聲，被海風猛地吹散。

陽一郎頓了頓，接着說：

陷入絕望深淵的阿健，喊出了至今未能說出口的話語。

那瞬間，阿健心中所有的一切，頓時分崩離析。

「進入研究所後，我不斷創造出原型機，儘管違反國際公約，裏見所長卻願意讓我放手去做。可是，無論嘗試多少次，我就是做不出理想的『類人類』；我遇上了跟老爸相同的瓶頸。

「起初，我只是想保護小咲而已。畢竟有個奇怪的跟蹤狂。父母都不在了，她是我唯一的親妹妹。

就算是爲了研究ＡＩ，世人也不會原諒他們。

「可是，小咲卻過於擔心老隊友，下車前往現場。說起來，這還真像是你的作風啊。」

假如阿健逃走後掌握真相，將陽一郎跟裏見所長的違法行爲公諸於世……

「跨過柵欄。」

話鋒突然轉到小咲身上，她不由得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努力回想，喃喃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除了海上的那道光，公園那側也射來一道刺眼的光芒。

「洋平……？」

「就在那時候，裏見所長說了這番話。『創造跟人類一模一樣的ＡＩ，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因此國際間纔會禁止進行這類研究。人類有善良面與邪惡面，若是跨越了界線，邪惡面也會隨之產生。』」

「哥哥，救救阿健！」

阿健回頭一望，只見海上浮現了一個光點，不知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它轉眼間快速逼近，原來是一艘小船。

陽一郎邊說邊舉起沒有持槍那隻手，豎起食指。

「可是，爲什麼非發動恐怖攻擊不可？」

（這份情感只是程式的一部分？）

陽一郎神色嚴峻低語道：

「恐怖攻擊也是實驗的一環嗎？」

「不要，我愛小咲！我不在乎身體變成怎樣，只想永遠跟小咲在一起！」

「你知道日本沒有自己的軍隊，只能接受美國保護吧？打從一百多年前，日本就被批評『只會出錢不會流血』，政府爲了突破這種狀況，便要求我們研究所製造機器士兵。法律還沒有調整好，所以無法公開，但幾年前起，我們就偷偷將機器人送到美國了。

「一起跟我們慶祝國中入學典禮的『也太』、

陽一郎無視小咲的呼喊，繼續往下說。

「第二條路，就是你去美國打仗，但是再也不能回日本。你必須在那裏打一輩子的仗。」

陽一郎似乎也走到了死衚衕。

「原來阿健一直在我們身邊。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明明哥哥兩年前纔將阿健介紹給我認識，爲什麼阿健有時會聊起我們小時候的事？我還以爲是阿健從哥哥那邊聽來的。

「第二──這是重點。你對小咲的愛比我們想象中更強烈，並開始失控。

爲了明哲保身，除掉阿健這個證據，正是最好的選擇。

「沒錯，你的記憶並不是我無中生有編寫進去的。小咲，你還記得小時候那些鄰近的玩伴嗎？」

阿健不肯接受陽一郎所說的真相，臉紅脖子粗地逼近陽一郎，而陽一郎只是冷冷地別開視線。

小咲按捺不住地吼道。

「然而，此時居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而且是兩件事。」

這份萌芽自高中時期的情意，居然只是陽一郎所編寫的程式？阿健實在無法理解。

「沒錯。阿健，你是我創造的ＡＩ機器人。」

「如果我拒絕呢？」

他陷入絕望深淵，但還是繼續往下問。

「什麼……」

陽一郎望向小咲，說了聲「抱歉」。

「阿健，我給你兩條路。」

陽一郎點點頭。

他們走下瞭望臺，前往島嶼東方。草坪廣場的前方是一條竹林夾道的小徑，徒步兩百公尺後，再度來到開闊的場所。這是一座名爲「炮臺遺蹟」的廣場。

阿健低語道。

「如果你被警察抓住，可是隻有死路一條喔。現在你還能潛逃到國外，沒必要猶豫了，快上船！」

而阿健的憤怒、嫉妒與愛情，全被陽一郎玩弄於股掌……

在槍桿的威脅之下，只能乖乖照做了。阿健跨過柵欄，陽一郎又接着說道：

事情實在太超乎意料，小咲跟阿健都靜待陽一郎繼續往下說。

「什麼……」

陽一郎從小咲手中接下槍，說道：

「上幼兒園時認識的『小悟』、

「騙人！那你說，我至今的回憶是怎麼回事？我們不是兒時玩伴嗎？我記得大家小時候的事情耶。」

爲了這個目的，居然將一大堆人拖下水。

陽一郎逼阿健走到海岸邊的柵欄旁，與他維持一段距離。

「沒錯。他就是創立ＡＩ機器人技術研究所的首任所長，天野理。而你──阿健，就是我們長久以來的研究成果。你所有的記憶都是由我老爸、裏見所長跟我所創造的ＡＩ記憶。」

「那艘船是我租來的。你現在馬上搭那艘船去橫須賀港，然後在那裏換搭美國軍艦，半個月後就能上戰場了。」

「完成前的最後一哩路，就是這次的奧運。當喜愛的人遭遇死亡危機，機器人會怎麼做？我必須見證到最後，如果有必要，我會加以改良。我也覺得引發恐攻似乎有點小題大作，但如果不把你逼到那種地步，就無法收集到想要的資料。

「那些機器人以『日本兵』的身份，前往美國的戰亂地區。打仗的不是日本『人』，因此算是鑽了憲法的漏洞，沒有違反憲法。

小咲驚訝地注視阿健。

「不是有幾個『兒時玩伴』在我們家進進出出嗎？那全都是老爸創造的ＡＩ機器人。老爸生前是國家的ＡＩ研究領頭羊，老爸想知道它們能否適應外界的生活，所以纔將它們從研究所帶出來。」

小咲聞言，恍然大悟地抬起頭。

「此時，我心想：何不自導自演？這樣，我才能知道當小咲遇到危險，你會怎麼做。表面上是與警方合作維持治安，事實上我跟所長的目的是『完成最完美的ＡＩ』。」

陽一郎加強了語氣，並命令阿健移動到浪花四濺的岸壁附近。

「第二條路。其實我也很不願意破壞你，畢竟你是老爸畢生心血的結晶；所有ＡＩ機器人之中，只有你跟小咲相處這麼長的時間，而且差一步就大功告成，我實在不忍心下手。」

柵欄另一側是光禿的巖壁。海浪拍打岸壁，水花時而飛濺。

「沒錯。我們的父母在飛機失事中喪生，而操縱那架飛機的正是ＡＩ機器人。爸媽把生命交給爛機器人，結果過世了。榮獲諾貝爾肯定的ＡＩ學者竟然死於ＡＩ失誤，多諷刺啊。從那之後，我們兩兄妹不知喫了多少苦……我決定要親手創造完美的ＡＩ。」

「那又怎麼樣？這不是很正常嗎！」

船上的工作人員探出身子，催促阿健上船。

「那我就在這裏銷燬你。」

想念小咲、想撫摸她的臉蛋、想永遠保護她──

阿健倒抽一口氣。

「那是什麼？」

「所以，我們私底下繼續研究，尋找編入愛情也不至於失控的臨界點。」

「阿健……」

阿健的腦袋好像快當機了。

「因此，國際學會禁止科學家跨越界線。法律禁止科學家將『愛情』編入程式之中，使機器人擁有善念與邪念，變得更加接近人類。

「爲了創造出完美無瑕、與人類如出一轍的ＡＩ，最後的一塊拼圖就是『愛』。喜愛異性、想要繁衍子孫，這是人類的天性，爲了達成這些目的，人類會以利益爲行事準則。然而，一旦對愛偏執，就會產生邪念，變得自私自利。人類的這種個性，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但若是力量強大的機器人擁有這種情感，會有什麼下場？很有可能演變成科幻電影中常出現的『人機大戰』。

「以及在爸媽的葬禮上送我花，跟我一同哭泣的『章弘』，雖然外貌各不相同，但他們全都是阿健呀。」

「第一，是小咲出現在爆炸預定地。就算我再怎麼想逼迫阿健，也不可能讓親妹妹真的遭遇危險。我事先調查過，知道他們會開車移動。

「你閉嘴。」

小咲說着說着淚流滿面，與阿健四目相交。她眼中的哀傷，證明了陽一郎所說的話全都是事實。

陽一郎舉起手槍，瞄準阿健。

「第一條路，讓我就地把你處理掉。一旦發生意料之外的麻煩，無論再怎麼改良ＡＩ，都無法達到開發者的理想。爲了防止往後發生危險，我必須立刻破壞你。我不想再『改良』你了。」

「所以你才利用小咲嗎？」阿健大吼。

陽一郎將槍口指着阿健，催促他前進。

「小陽，難道你爸爸是……」

「我們是警察！你們已經被完全包圍了，乖乖丟掉武器！」

調查指揮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送過來，數條人影從樹木後面默默現身。

身着重裝備的特殊部隊手持槍械，一口氣團團圍上。

探照燈從四面八方照射過來，四周明亮得有如大白天。就連人影，也消失在景物之中。

一陣混亂中，特殊部隊的槍口瞄準了阿健、陽一郎以及小咲。

陽一郎似乎也沒料到會被警方包圍，不自覺顫抖地往後一退。

阿健見槍口瞄準小咲，不禁瘋狂衝向小咲。

「住手！」

他渾然忘我地抱住小咲。

在刺眼的白光之中，混亂到達頂點。特殊部隊的隊員事先獲知「嫌犯持有武器」，因此二話不說就扣下扳機，剎那間槍聲四起。

「阿健！」

「小咲！」

阿健的聲音被海浪聲擊碎，逐漸消失。

飛濺的浪花退去後，阿健癱軟在小咲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