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春未至,鳥無聲
《六號月臺迎來春天,而你將在今天離去。》 · 大澤めぐみ · 2.6萬 字

儘管日曆上的時節已入春 但吹來的風依舊寒冷
山谷裏的樹鶯 想要歌頌春天
卻因時候未到 而遲遲不曾啼叫
────────────────────────
2014/9/18 鄉津香衣
────────────────────────
升上高中後,我交不到朋友的問題嚴重到連自己都喫了一驚。
在國中畢業前,應該沒發生過這種事纔對,到底爲什麼會這樣呢?
雖然我也有稍稍察覺到「好像哪裏怪怪的?」、「狀況好像不太好」、「感覺我不太像平常的自己耶」之類的,不過直到最近,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看來,我似乎是「那個」。
就是怕生。
或許會給人「事到如今,怎麼還在講這種話?」、「爲什麼活了十六年,才突然發現這一點?」的感覺。可是不瞞大家,直到這個年紀,我都不曾發現自己很怕生的事實。
因爲我國小、國中都是念老家附近的一般公立學校。鄉下的公立學校裏,學生們幾乎都是從小學一年級時就互相認識。因此別說是同班同學了,就連學長姊、學弟妹、老師、街坊鄰居的叔叔阿姨們,會遇到的人基本上都互相認識或是看過彼此,本來就很少有機會遇見陌生人。
這樣的環境讓怕生的人沒有怕生的機會,所以我一直都沒發現。
不過,嚴格說起來,我覺得這跟怕生似乎又不太一樣。
從小隻要有諸如親戚或父母的友人等客人來家裏拜訪,我都會莫名亢奮;另外,如果就讀的國中來了新的ALT(外語助教),我反倒會率先用剛學會的英文去向對方搭話。因此,我覺得自己並非是排斥陌生人,或是不擅長跟他們相處。
看樣子,我應該是不擅長融入新環境。
如果是能讓自己覺得「喔,這就是我的棲身之處,是我的範圍」,並能感到放心的環境,就算看到不太熟的人出現,好奇心也會戰勝內心的怯懦。然而,獨自踏進一個陌生環境,還要在這個環境裏融入陌生人羣中的話,似乎會讓我感到很喫力。
是說,「在自己的領域裏,可以大膽跟任何人攀談;但在不熟悉的環境裏就做不到」的個性傾向,有沒有一個簡潔的詞彙能形容呢?就像「怕生」一樣。這麼詢問芹香後,她回答我說:「『借來的貓』之類的?」。喔~語感是挺相近的,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借來的貓』感覺不是用來形容人的個性傾向,比較像在形容言行舉止給人的印象呢。我們就算會說『那個人很怕生』,但不會說『那個人是借來的貓』嘛。」
在教室這種公共場所和別人聊天的行爲,不只是跟眼前的對象說話,同時也是在向周遭傳遞「我是個可以輕鬆跟他人對話的人喔,連接端口還空着喔」的消息。
就算是自己不曾交談過的對象,如果看到對方跟其他人說話,就能明白「喔,這個人也可以這麼開朗地跟別人交談呢」,所以即使日後突然出現跟對方說話的機會,也不至於太傷腦筋。然而,總是板着臉不說話,空閒時也只會埋頭玩智能型手機,不跟別人交談的人還是會給人不好搭話的感覺。
唉,想到高二之後的事,就覺得心情加倍沉重。再這樣下去,總覺得我會在交不到其他朋友、無法升格成芹香的正式友人的狀態下,在轉眼間虛度高中三年。
既然是從只有水田、旱田、山、Delica超市跟Geo光盤出租店的鄉間小鎮來到位於市區的學校,之後想必會有很多嶄新的相遇、開心的事情吧。
畢竟,我可是把Popteen(注:以青少女爲讀者羣的日本時尚雜誌)的每一頁都仔仔細細讀過,在反覆研究後,才得以變身成既時髦又帶有都會風格,雖然也有點少女氣息,但絕不會太過頭,呈現出完美平衡的女高中生。這樣一來,我絕對能跟一大票時髦又有都會氣質的女孩子變成好朋友~!
在自己的房間裏套上全新制服後,把裙子在腹部的部分捲了兩次。在制服襯衫外頭罩上尺寸較大的雷夫•羅倫的針織背心,把鑲着彩色寶石的金色髮夾夾在西裝外套胸前的校徽下方,試着在不會違反校規的程度下,稍微嶄露出個人特色。
然而,之後我隨即明白了。「芹香選中了我」的想法純粹是我一廂情願的誤會,她原本就是能馬上跟任何人親暱聊天的愛裝熟類型。那時候,只是因爲我剛好坐在她附近,她纔會跟我搭話。
女高中生這種生物,若是沒有一直說話就會莫名感到不安。像要填滿每一段空白時光,總是東扯西扯一些無謂的話題。然而,處於高貴又孤傲狀態下的芹香跨越了世俗的不安,看起來像是讓思緒在寬廣無垠的天空中馳騁,沉思着深遠廣大的問題,十分尊貴。
畢竟制服是幾乎每天都會穿的衣物。女高中生穿在身上的制服就算從遠處看起來高貴又可愛,但走近仔細看的話,有時會發現很多瑕疵。
你想,我會覺得自己應該保有某種特別的立場吧?
「現在『理組女』好像不怎麼有時髦的印象吧?感覺這個詞彙本身已經被媒體消費殆盡了。」
午休時間的教室裏,在我對面打開小巧便當盒,講話附帶星號、感覺煩得很可愛的女孩子──峯村芹香。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她的話,大概是「令人遺憾的美少女」吧。
「可以坐這邊嗎?」
但也不是隻要能一起去上廁所、一起喫便當的對象就可以當便友。自己選擇的便友代表着自己在學校生活裏的定位,是一種決定自身價值的行爲。這個選擇也有可能決定自己這三年隸屬的階層。在剛開學,充滿生疏、客套和緊張氣氛的教室裏,大家都暗中以「好啦,以後要跟誰混在一起呢?」這種嚴格又現實的眼光爲彼此打分數。
「妳在說什麼啊~我們已經是朋友啦。」
將腳伸進鞋子裏後,她也不會以鞋尖敲地,而是會像跳佛朗明哥舞一樣微微將腳跟翹起,以纖細的手指充當鞋拔,讓腳後跟確實收進鞋裏。應該是因爲以鞋尖敲地的話,會刮傷樂福鞋的表面吧。
西裝外套的手肘或肩膀的部分因爲摩擦過度,透出不自然的光澤。裙子的打折部分出現奇怪的皺摺;樂福鞋則是莫名變得扁塌,表面滿布刮痕。這是一般的情況,女高中生的制服就是這樣。
「噯,妳是哪所國中畢業的?」
就我的主觀印象,真的有種「她是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的疑問。
「大系線。」
「理組女……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呢。」
因爲我太喜歡芹香了,所以要再聊一些她的事。噯,聽我說喔。除了天生麗質的美貌以外,芹香還給人仔細打理全身上下的感覺呢。
然而,一旦踏入教室,我卻僵硬得有如羅丹的雕刻作品,連擡起頭都做不到。
來到鞋櫃前換鞋子時,芹香不會把樂福鞋或室內鞋從高處直接扔到地上。她會確實蹲下身子,輕輕將鞋子擺在地上。
「嗯~可是,妳之所以交不到朋友,應該是因爲妳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的緣故吧?感覺看不出來妳有想跟誰變成朋友的慾望呢。」
她想必是出身良好的家世吧。
芹香不太會配戴飾品。她對並排別在書包上的圓形胸針、有些花俏的徽章、插在偷偷打的耳洞裏的透明塑料耳棒等在IG上常見,用來凸顯個人特色的女高中生風飾品似乎不感興趣。
最近,我覺得時間流逝的速度加快了。
之後,這顆跟我成對的白色毛球從芹香的書包側邊口袋裏探出頭來。這是芹香唯一配戴在身上的飾品。
此外,仔~細觀察的話,能發現芹香每次要坐下來的時候,會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把裙子的打折部分稍加整理後就坐。她已經徹底養成不讓裙子變皺的好習慣了。很厲害吧?超厲害!
「是喔~沒聽過耶。是在哪個方向?坐哪條路線的列車?」
芹香跟任何人都能馬上熱絡地打開話匣子,個性喜歡裝熟。而另一個方面,她似乎不喜歡跟某個特定人物深入交往。明明是她主動靠近,但別人想拉近距離的時候,她就會若無其事地避開。
「啊,對了,小香衣,妳今天放學後有事嗎?」
我無意間察覺到自己不軌的念頭,自顧自地陷入沮喪。
儘管如此,芹香卻直到現在都不肯告訴我她的手機號碼。想當然爾,我們也不曾在放學後一起去車站附近的星巴克,點一杯抹茶奶霜星冰樂,一邊喝一邊開心談天。
「咦~不會吧?我很想跟妳變成朋友耶,芹香。」
拿制服來舉例。
漂亮的臉蛋、修長的四肢、姣好的身材,一頭淺色的長髮也柔順且閃閃動人。不說話的她如果面無表情,會讓人聯想到在溫室裏長大的千金大小姐。然而一旦開口,她會給人意外開朗、大方又愛裝熟的印象。千變萬化的表情很可愛,但有時也很煩。奇妙的是,光看外表的話,我覺得用「美麗」來形容她會比較正確,但論整體給人的印象的話,應該是「可愛」更恰當。因爲奇怪的角色形象讓她跟着降格。
雖然我這麼想,但芹香本人似乎沒有「我纔不會戴那種感覺很廉價的速食飾品呢」的明確堅持。之前,我一時心血來潮,在Ario購物中心的Village Vanguard買了像兔子尾巴的白色毛球手機吊飾送給芹香。結果,芹香很開心地說「哇~謝謝妳~芹香好開心~!」也有把那個吊飾拿出來用。
就好像貓一樣。不像我是借來的貓,芹香是一隻毛色柔亮又高貴的貓大人就是了。
真是光榮。爲了把握這一刻的好機會,我鼓起勇氣向芹香提出「咦~?那告訴我妳的手機號碼吧?」的要求。
便友就是因此而存在。
事發突然,我嚇了一跳,所以當下無法做出什麼像樣的反應。不過,芹香願意主動向我攀談讓我非常開心。
說完後,芹香把左手彎成貓掌的樣子抵在額頭,然後俏皮地眨眼,稍微將舌頭從嘴角吐出來。以這樣的動作,她的發言最後還加上了星號。雖然非常可愛,但老實說很煩人。
這應該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當我一直低頭細數桌面上的木紋有幾圈時,她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前方,極其自然又普通地向我搭話。
被她四兩撥千斤地帶過了,大受打擊。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有些失落。
話說回來,決定要念文組或理組的關鍵時期就快到了。
然而,無論何時,芹香的制服總像剛拿到時一樣整齊,樂福鞋也閃耀着光澤,跟全新的沒兩樣。她或許有勤快地擦鞋子,一般的高中生很少有人會保養自己的樂福鞋。
「啊,呃……穗高東。」
可是,在連續劇、電影等虛構劇情中登場的高中生幾乎沒有在唸書的感覺。總是爲了戀情煩惱、和朋友創建起熱血友誼,充分揮灑自己的青春。
「小香衣,妳已經決定好要選擇文組還是理組了嗎?」
所謂的便友是會一起去廁所方便、一起喫便當的朋友,若是少了這樣的存在,就會爲學校的日常生活帶來諸多瑣碎的不便。除了單獨行動讓人很寂寞以外,更重要的是……該怎麼說呢,就是「不夠體面」。
我站在穿衣鏡前,看着除了樂福鞋以外,從蝴蝶結到襪子都穿搭完畢,從這個春天開始變成高中生的自己,感覺十分愉悅。因爲,我當下覺得自己看起來還不錯。
跟她開朗、聒噪又充滿活力的性格相比,芹香背地裏不引人注目,細心的這一面非常棒。我對自己察覺到其他人所不知道的這些細節,也萌生了優越感。雖然芹香有會受到所有人喜愛的特質,但應該無人能比上我這個芹香狂熱分子。
像這樣,我跟芹香的對話很像高中生,幾乎都是關於文組或理組的選擇、將來要繼續升學還是出社會工作、校內舉辦的活動、上課內容、多如山積的作業等等。不過,說是高中生之間的對話又好像哪裏不太像。這樣就好像我們是爲了唸書纔來上高中似的。嗯,我們上高中當然是爲了唸書沒錯,可是啊~
「喔~是這樣啊。芹香不太能理解這種微妙的部分,時髦真是一門艱難的學問啊。」
對了!爲了跟時髦、有都會氣質的漂亮女孩子變得要好,我也得先變成時髦、有都會氣質的女孩子纔行!姑且不管漂不漂亮!
捧高是我的第一志願,也是競爭頗爲激烈的一所高中。在嚴峻的入學考戰爭中獲勝的我,得以進入自己憧憬的高中就讀,可說是萬事亨通、一帆風順。在實際開始上學前,我也對嶄新的學校生活懷抱着滿心期待。
在嚴格又現實的視線交錯的暖春教室裏,我只是在座位上低着頭,默默死盯着自己的桌面。彷彿堅信只要維持這種屏息靜默的狀態,就能成爲沒有人看得到的透明存在。
「啊,是。我是鄉津香衣,請多多指教。」
當上芹香的便友後苦撐半年的我,終於遇上變成正式友人的升格事件了──我原本高興了一下子,但仔細一問,我得到了「芹香今天放學後要參加個別面談,所以得在學校留到那個時候呢~」的答案。代表這不是「我們放學後一起去哪裏玩吧」的邀約,而是芹香想找我一起留在教室裏,爲世界史的小考預習,直到她面談的時間爲止。喔~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爲此,最好要有一個以上的固定聊天對象比較妥當。
「也是~因爲妳完全就是理組的感覺嘛,是所謂的理組女。」
喫完午餐後,芹香經常會以茫然的眼神靜靜地眺望窗外片刻。這時候的她看起來格外有一種孤傲的美。
從幾天前,班導也開始針對高二之後的課程選擇,和班上同學進行個別面談。
「啊哈~好像比想像中更讓人火大耶~~☆」
「這樣說應該也可以吧?感覺說得通呢。」
因爲她跟我描繪出來的「時髦、有都會氣質的漂亮女孩子」的形象完全一致。在剛開學的教室裏靜不下心,坐立不安的我竟然能遇到理想中的完美女孩主動搭話。啊啊,這個美麗的女孩選擇了我呢。那麼,我看起來一定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奇怪。如果站在這個女孩旁邊,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的話,我應該有成功營造出時髦又有都會氣質的形象──我這麼想着。
學校規定的基本款西裝外套、基本款蝴蝶結、基本款百褶裙和樂福鞋。儘管沒有加上任何裝飾,但這些經過細心保養的整潔配件反而將芹香本人的特質突顯出來。比起圓形胸針帶來的速食特質,她的特質感覺更獨一無二。
嗯,一定沒問題。
直到開學前一天,我都還懷抱着這種野心且亢奮不已。
不,因爲我也是第一次當女高中生,所以不太瞭解就是了。
時間加速代表着重力正在減弱(相對論的概念)。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的心情一直輕飄飄的,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咦?沒有啊。」
「我是借來的貓喲~~」
因此,我在春假期間去了一趟髮廊,請設計師把我一頭厚重茂密的陰沉黑髮,改造成充滿空氣感的輕飄飄髮型,還把之前愛用的無框眼鏡換成隱形眼鏡。
「啊,嗯。我應該會選理組。」
「啊,那就是在北邊?芹香的國中比較靠近塩尻,所以對那邊不太清楚。啊,我叫峯村芹香。多多指教喔。」
啊~好想在放學後穿着制服跟芹香一起去哪裏晃晃喔。
雖然她平常讓人倍感親近的燦爛笑容也很可愛迷人,不過,這一瞬間的自然流露出來的表情也十分高貴而美麗。
「啊,真的嗎?那妳可不可以陪芹香一下?」
「嗯。」
明明纔剛從國中畢業,升上高中而已,但在不知不覺中暑假已經結束,收假後的開學考也過去了。也就是說,我們的高一生活已經過了折返點,已經得開始思考下一個階段的人生纔行了。
那是怎樣?芹香可不是爲了讓我獲得優越感而存在的裝飾品,這跟炫耀Prada的包包可是兩回事。
這種事……啊,我也知道自己的被害妄想症又稍微發作了,可是,當一個美麗過頭的女孩子出現在面前,還能以對等又中立的眼光審視事實的人恐怕爲數不多。過度的美是一種會不分青紅皁白將周遭捲入,宛如漩渦的存在。無關本人的意願,往往會讓身邊的人的認知扭曲。
我跟芹香幾乎每天都會兩個人一起喫午餐,換教室時也會一起走。所以,遇到必須兩個人一組的課程或團康活動時,我不需爲此傷腦筋,託這樣的福,我的高中生活過得非常順利。
咦?但是那樣感覺人品超差的耶。
這種時候,我會想爲芹香拍張照片。但服務精神旺盛的她只要看到有鏡頭對準自己,就會馬上在臉頰旁比出勝利手勢,刻意擠出奇怪的表情。所以,想把這個高貴的芹香收進照片裏非常艱難。
聽到芹香這麼說,我有些震驚。表面上掩藏住這股訝異,隨即回覆她:「嗯,好啊。」
芹香想必也敏銳地感覺到我的這種本性,所以在學校裏,她表面上跟我一起行動,但並不打算跟我變成真正的朋友吧。
對了。到市區的學校唸書後,跟感覺時髦、有都會氣質的漂亮女孩子變得要好,在放學後一起到車站附近的星巴克,點一杯抹茶奶霜星冰樂,一邊喝一邊開心談天。聽着諸如新爵士、巴薩諾瓦這種感覺品味高人一等的音樂,去Village Vanguard找找比較冷門、內容有點辛辣的有趣書籍吧。拍很多漂亮的照片,上傳到IG吧。一定會有很多人按贊,也會湧出很多追蹤者。
升上高中後,人多少會變得比較成熟,所以言行舉止不會像國中時那麼直接。雖然中午也會有人獨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喫便當,但不會因爲這樣而被其他同學調侃或霸凌。不過,這種人感覺像主動在周圍豎起高牆,很難親近。
跟像芹香一樣漂亮又會細心打理自己的女孩子一起走在松本街頭的話,心情一定會非常好吧。街上的行人理應都會回頭多看芹香一眼,而走在她身旁的我會湧現「如何?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是我的朋友」的優越感吧……
因爲纔剛開學,直到現在,我們已經一起度過了將近半年的時光,也聊了不少話題,照理說,應該共同分享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纔對。
「像IG之類的……」這種分類法也太隨便了,雖然我很喜歡Instagram就是了。
不過,芹香似乎也只是因爲「有一個這種同伴的話,高中生活會比較方便」的理由,纔會跟我混在一起。比起正式的「朋友」,我們或許比較接近「便友」。
一般的女高中生應該會更自在、更熱絡地討論自己喜歡的男生類型、哪部漫畫或電影很有趣、喜歡的音樂等等,然後愈聊愈興奮吧?
「嗯~?妳討厭被說成理組女?可是,妳不是喜歡有點時髦的東西嗎?就像IG之類的。」
升上高中後,我們只是像書呆子一樣拚命被迫唸書。一想到這纔是我們真實的高中生活,我有些無法接受。
不過,不管是湊巧還是一時心血來潮,總之,在那之後,我跟她會自然而然地一起行動,一起喫午餐、換教室時也一起走。
咦咦~已經要變成高二生了嗎?
咦?爲什麼?我怎麼變得悶不吭聲的呢?我緊張到全身僵硬,就連自己都相當不解。沒有心思主動向他人攀談的我,看着自己反覆思考後決定,理應完美無缺的裙子長度,甚至開始覺得……咦?這會不會太短了?打扮得太認真了?咦?我現在該不會給人很突兀的感覺吧?哇~怎麼辦?這個別在外套前襟上,看起來很廉價的鍍金髮夾是什麼鬼東西?難道我現在散發出一種「因爲升上高中很興奮,打扮得很浮誇的少女」的氣質嗎?像這樣,我突然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全身上下,現在才偷偷拉扯裙襬。
這樣的話,就只能偷拍了。
買一臺可以用望遠鏡頭拍照,有點高級的照相機吧。數字單眼相機也有點時髦,照相機女子。
當芹香像現在這樣突然安靜下來的時候,我這個無事可做,無法營造出孤傲形象的平凡女高中生只能用智能型手機瀏覽IG或推特。芹香和隔壁的女生團體開始聊天的時候,我也無法順利融入她們的圈子,一個人繼續滑智能型手機。
在這所學校裏,芹香對我來說是唯一的朋友;但對芹香來說,我只是衆多同學的其中一人。她也經常主動接近其他女生的小圈圈,跟她們開心談天。
芹香很可愛,但她不會爲此得意自滿,總是表現得落落大方、親切又有活力。所以無論去到哪裏,她都有辦法順利融入周遭的人羣之中,跟任何人都能開心談笑。
低頭滑智能型手機的我有些嫉妒這樣的芹香。察覺到這一點後,我也會湧現「嗯~這種想法不太好呢」的想法。愈是這麼想,我滑智能型手機的動作就愈激烈。
感到不安的時候,就會想玩智能型手機。我覺得這恐怕已經是類似小孩咬指甲的壞習慣了。最近的高中生一遇到什麼問題就先拿起智能型手機,這樣或許不太好呢。呃,雖然我就是這樣啦。嗯,我會反省。
我幾乎不曾看過芹香有事沒事就滑智能型手機的樣子。
幾乎?不對,應該是完全不曾看過。
閒暇的時候,她會隨便找一個附近的女孩子,跟對方開心聊天。就算不這麼做,她也可以無所事事地享受無聊的時光,我覺得這些表現都很自然又帥氣。
在學校裏時,芹香不會將手伸向書包側邊微微膨脹的口袋。只有跟我成對的手機吊飾從裏頭稍微探出頭,主張自己的存在感。
芹香在一旁跟其他女孩子開心談笑,只有我無法順利加入她們的對話時,我一直在滑手中的智能型手機,但大腦其實無法吸收屏幕上的文本,只是茫然思考着「我國中時是這樣子的嗎?」之類的問題。實際上,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只是因爲大家都跟我很熟了,所以不以爲意罷了。
結束下午的課程及放學前的短暫班會時間後,如同先前約好的,我和芹香面對面坐在課桌前,打開世界史的課本。
班會時間結束後,教室裏的嘈雜仍持續了好一陣子。但當我們專注於在課本上劃重點的期間,不知不覺中只剩下我和芹香兩人。專心念書時,我們都是不太會開口閒聊的人,所以教室裏變得十分安靜。
我把約莫課本三十頁的內容統整在一張活頁紙上。
我將上課時以螢光筆畫線註記的內容整理出來,抄寫在活頁紙上。遇到必須背起來的詞彙,就用不同顏色的筆強調。年號用紅色、發生的事件用藍色、人名等專有名詞用綠色,依照自己做筆記的規則將重點內容以一目瞭然的方式分類。下次考試前只要把這張活頁紙的內容背起來就沒問題了。
因爲教室裏很安靜,我頻繁換筆的聲響顯得格外響亮。我的筆袋裏塞滿各種不同顏色和種類的筆及螢光筆,看起來有如一根粗壯的原木。
另一方面,芹香連唸書的風格都很簡單。像世界史這種死背的科目,她只會單純閱讀課本的內文,靠這種方式來默背歷史。會用到的文具頂多只有一支自動筆,而且只是把重點註記在課本的內文旁。看在旁人眼中不太像是念書,而是純粹在閱讀。
聽到我表示「真虧妳這樣能記住內容耶,好厲害喔。」,芹香以若無其事的感覺微微歪過頭說:「會嗎?」
「像妳這樣自己創造規則把內容分類,感覺能把各種情報在腦中依序整齊歸位,芹香覺得很棒啊~我是因爲覺得很麻煩纔沒有這麼做而已。」
「啊~算了算了,還是當人家沒說吧。芹香現在才感覺或許只是因爲情境太過完美,不小心說溜嘴了~」
「嗯,算是喜歡吧。呃,小香衣,妳是不是果然不想聽芹香說?既然如此,那芹香就不說了。」
「或許是這樣啦……等等,小香衣爲什麼一直在反駁芹香呢?這不是需要爭論的話題吧?芹香只是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不錯,不是那麼嚴肅的話題。只是閒聊啦,閒聊。」
「對喔,妳跟諏訪同學同中吧,小香衣?」
我疑似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那麼,面談結束後芹香會直接回家,妳不用等我喲~謝謝妳留下來陪芹香~」向我揮揮手後,芹香迅速步出教室。
教室裏很安靜,教室外有西斜的夕陽。儘管還殘留着夏天的餘韻,吹來的風卻很涼爽宜人。再加上沒有開燈,所以有些昏暗。
這時,一陣強風突然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翻飛沒有完全掩上的窗簾。窗簾飄逸,時亮時暗的夕陽打在芹香的半邊臉上,呈現出十分美麗的對比──像背景程序在我腦中擅自啓動的思路這麼想着。等等、等等,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她要講的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
「嗯~?妳這麼簡單就接受芹香對那本著作的分析,讓人很傷腦筋呢。當然,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喜歡的方式解讀喔~因爲世上不存在着正確答案嘛。」
「嗯,是啊。啊,但在升上高中後,我們幾乎沒說過話,所以我不太瞭解現在的諏訪同學。」
那是去年十月發生的事情。
「足球社的諏訪隆生同學。」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看了一會兒。
該怎麼說呢……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會喜歡上什麼樣的人。
「咦?不,那應該比較像是針對一般反應的對照組吧?就像不只是基於那種制式化的條件,也有可能會有更個人的特別感受。」
加油吧。
「喔,找到妳了~芹香,下一個換妳喔~」結束面談的三矢同學從走廊上探頭進來呼喚芹香。
就算我不停更換不同顏色的筆,拚命埋頭唸書,芹香也只是拿着一支自動筆,就能緊追在後。不管我多努力變時髦(笑),芹香自然的美仍從容地徹底凌駕我的一切。
因爲話題突然中止,在我腦中不斷打轉的「等等,芹香。不是的,妳聽我說,我也有個人的原因……」這些話最後只能繼續在我的腦中打轉,沒有機會說出口。無法挽回任何失分的我,獨自被留在教室裏。
寫在上頭的,真的只有這句話。
芹香可能有了喜歡的人。
這種被留下的感覺,讓我有些混亂。
嗯,這樣的氣氛感覺還挺不錯的。
之後,她道出的名字。
所以,差不多是一年以前。我還是國三生,已經退出社團(弓箭社)。隨着高中升學考的日子逐漸逼近,學校整體的氣氛也開始變得緊繃。大概就是這樣的時期。
雖然語氣聽起來懶洋洋又輕飄飄,但芹香這番發言中的「環境的奴隸」有着異常強烈的存在感,讓我反射性地稍微心跳加速。
不過,雖說我的成績比較好,但實際上的差異微乎其微。芹香的成績也相當優秀。畢竟是跟我通過相同的入學考,進入同一所高中的人,成績能保有一定的水平也是理所當然的。
「會嗎?」
「喔,就像殺人動機是因爲陽光太刺眼一樣?」(注:小說《異鄉人》的內容)
「咦~這樣啊~芹香原本以爲妳可以幫我們牽線呢~」
現在不該說「會嗎?」吧──儘管腦中理智的部分很清楚這一點,我卻無法好好控制自己。
諏訪同學維持着相同姿勢,只轉頭看我。
啊,我又搞砸了。我心想。
「我有話想跟妳說,放學後我在碌山館等妳。 諏訪隆生」
芹香可能有了喜歡的人。
很會踢足球算得上是優點沒錯。再說,聽到朋友說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時,不應該做出這種反應。
我和芹香對看,同時思考着她會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
說得簡單點,這些都只是我扭曲的想法罷了。
只用自動筆寫在白紙上,然後對摺起來的冷漠感,要說的話,確實也很像諏訪同學的作風。不過,這可是國中男生刻意把一封信(這算信嗎?)放進女孩子鞋櫃裏,會讓國中男生放進女孩子鞋櫃裏的信,應該只有情書了吧?
因爲,我沒有任何能夠贏過她的其他要素了。
可是對我來說,「亮眼的成績」是支撐我的人格特質的一個重要元素,所以我纔會花費各種苦心用功唸書。既然都這麼努力了,至少也要讓自己在成績方面「壓倒性地」比芹香優異。
「啊,抱歉抱歉。我聽我聽,我很想聽喔,噯,跟我說吧。」
我覺得所謂的友情,或許要有一定程度的條件對等才能創建起來。
不過,倘若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跟我說好像也沒有意義。該不會是我認識的人?咦?該不會是班上的同學吧?有這種可能嗎?是誰啊?我回想起班上的男同學,但一下子想不到任何人。
「哎喲唉喲,反正妳都已經說溜嘴了,對吧?」
每一科的分數,我幾乎都比芹香還要高。
「喔~這樣啊。」
啊,氣氛不錯呢──我稍微心想。
會主動找各種人搭話的她,或許神經原本就比較粗。我不曾看過芹香對誰動怒,也無法想像。
「咦,這是什麼感覺?芹香,妳意外地會思考很艱澀的事情耶。」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自己能站在芹香身邊。
「啊哈哈,芹香,妳很喜歡看書呢。」
我擡起頭,發現不知何時將課本闔上的芹香在我的面前以手托腮,露出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強忍住笑意的奇妙表情。
是學校裏的人嗎?芹香的交遊無謂地廣闊,無論對象是高三的學生會長、日文不太流利的ALT,或者是校長,感覺她都能輕鬆上前攀談。另一方面,她跟總是窩在教室一角,散發出宅氣息的同學,或是與我們學校最出名(該說是唯一的?)的問題學生丸山同學擦身而過的時候,也會聊個幾句。想從交友關係來鎖定對象非常困難。
在碌山館旁邊的長椅上,諏訪同學將雙手插在制服長褲的口袋裏,伸直雙腳坐着。我開口呼喚「諏訪同學」的嗓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輕,融化在初秋的空氣裏,隨風消散。感覺有點冷。
以「朋友向自己坦白有了心儀對象」的情境而言。
這個人大概曾經是我的男朋友,現在或許也還是我的男朋友。
喜歡的人……就是喜歡的人對吧?
「咦~因爲他有着爽朗又滿帥氣的長相,還很會踢足球。會運動的人果然很帥氣吧!高一就升格爲先發球員的人,聽說只有諏訪同學喔。這樣很厲害啊。」
因爲我一語不發,所以氣氛變得有點微妙。儘管明白這一點,但從剛纔開始,就算我努力試着說些什麼,最後都會變成很奇怪的對答,讓情況變得愈來愈詭異,有如陷入蟻獅流沙地獄。所以,內心那個冷靜的自己努力地敲鑼打鼓拉警報,表示「現在還是閉嘴爲妙喔~~!」而我也依照她的指示沉默下來。
啊啊!這莫非是終於出現的「晉升正式友人」的觸發事件?
也就是說,不是Like,而是Love的意思。
「嗚哇~感覺很微妙耶~……」
幸好,芹香沒有被我的發言影響心情,還是很平常地對我說話。
我「咦?」了一聲,停下手邊的動作。我的聲音聽起來會格外平靜,是因爲我還無法充分理解芹香這句話的意思。
以有些正經的高八度嗓音回覆「好~!」後,芹香像兔子般輕快地從椅子上起身,將攤開在桌上的課本收進書包裏,揹在肩上。白色毛球的手機吊飾隨之搖曳。
安曇野的秋天來得比較早。
既然背景條件如此理想,人物模特兒的水準若是不夠高,感覺就很不協調。不過,諏訪同學的樣貌非常精緻,看上去毫無異樣感,像是「這個畫面」的一部分。我覺得這樣很不錯。
嗯……是這樣沒錯啦。
「可是,妳光是讀內文就能夠把內容背起來,這樣比較厲害吧?」
「嗯~說得也是~」
「接觸的機會?嗯,是沒有接觸的機會呢。不過,因爲諏訪同學是個很搶眼的人,芹香有跟他小聊過喔。該說是當下的氣氛嗎?說了幾句話之後,他讓芹香有種『啊,這個人不錯呢~』的感覺。不太像愛運動的男生一樣活蹦亂跳,給人很沉穩的印象。」
「可是,環境條件這麼完美,不會反而讓人有種被氣氛牽着鼻子走的感覺,感覺有點討厭嗎?就像『我真的是基於自己的想法和意志而開口的嗎~?』」
「很意外……嗯,或許讓人很意外吧。這也是因果報應?或是自作自受?唉,總之,芹香也是會想很多啊。無關個人意志,只要遇到某種狀況,就一定會陷入某種情緒之中。感覺自己彷彿成了環境的奴隸,有點討厭呢~」
「咦?不,沒這回事啊。可是足球踢得好,也不代表什麼吧?」
一陣沉默……
這是什麼心理作用?這樣的話,別說是升格成朋友了,就算真的把芹香惹怒,我也無法爲自己辯解。簡直糟糕透頂……
「不。因爲這樣,芹香能記起來的內容還是沒有妳多啊。人家世界史的成績並不好喔。」
「咦咦~?啊,不過,說得也是。以剛纔的情境來說非常理想,氣氛很棒呢。」我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
咦?真的假的?我根本還沒記住班上男同學的長相或名字。
看來放任我自由地說話,我似乎會有愈講愈離題的傾向,並不是因爲我對那個話題沒興趣。絕對不是。
難得遇上升格爲正式友人的機會,我也很希望自己能說出一句機靈體貼的話。可是,愈是焦急地想說些什麼,我的思緒愈是在原地空轉,終究什麼都想不到。這時,教室門突然打開。
爬滿碌山館外牆的藤蔓也變成漂亮的鮮紅色。秋天晴朗的湛藍色天空、鮮紅色的藤蔓與紅褐色的磚瓦。從銀杏樹枝縫隙中灑落的陽光,將這些色彩渲染得更加斑斕複雜,映在我的視野之中,宛如莫內的畫作般鮮豔明亮。
早上到學校後,打開鞋櫃的我發現自己的室內鞋下夾了一張紙條。
芹香的一切都壓倒性的完美。這樣的她有時會讓我覺得心情無比沉重。儘管也相處好一段時間了,待在她的身旁時,我仍會有種戒慎恐懼的緊張感,至今仍不習慣。
「喔~嗯,或許是這樣呢。該說是格外成熟嗎……國中的時候,他甚至完全不像有在運動的樣子,個子也更矮一點,小小一隻,很可愛的感覺。」
足球社的諏訪隆生同學。
對當時的我來說,諏訪同學是知道長相和名字,也有交談過,但沒有特別親近的人。被他單獨找出去,雖然也讓我湧現了「討厭啦~怎麼辦呢~」這種還不壞的感覺,但印象中,我那時沒想太多,帶着輕飄飄的心情去赴約。
就算不是現在馬上也無所謂。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變成和芹香匹配的存在,可以擡頭挺胸地站在她身旁,不會湧現絲毫羞怯或緊張的感覺。
放學後,我依照諏訪同學寫在紙條上的指示,乖乖前往碌山館。
諏訪同學一派輕鬆地舉起原本插在口袋裏的右手,向我說了一聲「嗨」。咦?我跟他的關係有這麼親近嗎──我記得自己湧現了這樣的疑問。
儘管我也很想讓接下來的對話往理想的方向發展,但我說出口的仍是「嗯,抱歉。因爲妳跟諏訪同學好像沒什麼接觸的機會,所以我覺得很意外」這種企圖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發言,完全無法脫困。這是什麼情況?身陷泥沼?
「妳說是喔……咦?小香衣,妳好像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芹香一派輕鬆地笑着說:「妳聽到了?」再這樣下去,總覺得她會以同樣的態度輕鬆帶過,所以我激動地表示:「我聽到了、聽到了!」並將上半身往前傾,將臉湊進坐在對面的她。芹香將身子往後仰,和逼近的我拉開一段安全距離,輕笑出聲。
教室裏安靜得只剩下我飛快動筆的聲音。這樣的平靜時光持續了片刻。
他說的碌山館是在我們就讀的國中旁邊,一間小型美術館。整棟建築物以紅磚打造,散發出濃厚的古老教堂氛圍。儘管就近在眼前,卻意外地沒有踏進內部過。就是這樣的一個場所。
「噯,對方是誰?」我這麼問後,芹香維持着原本的姿勢,視線默默地移向我。
「妳問爲什麼……也沒有爲什麼吧?嗯~而且,芹香也不是說自己喜歡他,只是有『好像喜歡~』的曖昧感覺而已。所以,就算妳問理由,芹香也答不出來。不過,諏訪同學感覺不錯吧?又帥氣。」
爲了摒除雜念,我埋首進行以各種色筆填滿活頁紙空白處的作業。我喜歡把唸書當成一種制式的工作,什麼都不想地埋頭苦幹。將課本內容抄在紙上的時候,人的大腦明明幾乎什麼都沒在想,抄寫內容卻還是會殘留在記憶裏。人體的功能真不可思議。
「是喔。」
芹香突然這麼說。一瞬間,我沒領悟到那就是她喜歡的人的名字,只認爲「她怎麼會突然提到諏訪同學?」,因此反射性地說:「咦?爲什麼?」
「啊,說得也是。」不,就是這樣吧。我在說什麼啊?
說完後,芹香刻意將手掌放在臉頰上,視線稍微飄向斜上方。她似乎莫名中意這個動作,雖然很可愛,但還是讓人很煩躁。
「同……?」「同一所國中。」喔,原來是這種意思。這種說法沒問題嗎?
「就算是自己沒興趣的電影,看到劇中的貓咪死掉也會哭;大家七嘴八舌說着『考試好討厭喔~』的時候,儘管自己不這麼覺得,卻也會被這樣的氣氛感染;或是在晚風宜人的放學後教室裏,變得傷感之類的。像這種明明是自己的意思,卻無法以個人意志控制的情感,真的是屬於自己的情感嗎?」
美術館裏沒有遊客,十分安靜。儘管自己熟悉的國中就在隔壁纔對,但我有種來到遙遠之地的感覺,突然緊張起來。
直接朝諏訪同學走近感覺會有危險,所以我刻意像畫出一道和緩弧線的方式靠近他。來到諏訪同學的正面後,我側着身子站着,詢問他「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很清楚地記得諏訪同學當時穿著白色Stan Smith。或許是因爲我一直望着地上,死盯着他的鞋子看吧。
「呃……總之,妳先坐下來吧?」諏訪同學將雙手插回口袋裏,只以眼神示意我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我點點頭,在跟他距離一公尺左右的位置就坐。
我跟諏訪同學並肩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望向前方。將世界假設成一個歐幾里得空間的話,我們的視線是兩條平行線。也就是說,無論向前延伸多少距離都不會交會。在約莫十秒的沉默中,我只是覺得「很厲害呢」,沒有湧現其他特別的想法。
諏訪同學突然說了一聲「那個……」我朝他瞄了一眼,但他的臉仍面向正前方,眼神筆直地往前,我也隨即移回視線。我們的視線依舊平行,再次迎來片刻的沉默。
「啊,對了對了,鄉津,妳要去考捧莊高中對吧?」
「咦……?啊,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的第一志願的確是捧高,不過,我不明白諏訪同學爲什麼要刻意把我找出來確認這件事,所以就這樣沉默下來。
又空了短暫的空白後──
「我也想去考捧高。」
「這樣啊。」
除了「這樣啊」以外,我想不到有什麼其他回應方式,於是又朝諏訪同學瞄了一眼。儘管是依照自己的意願開口,諏訪同學卻一臉不太能接受的表情,微微歪過頭,感覺有點有趣。
「嗯,因爲捧莊的足球隊很強──而且,能打進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的公立高中很少見,所以……」
「諏訪同學,升上高中後,你也要繼續踢足球嗎?」
因爲我心血來潮的這個提問,原本準備繼續說下去的諏訪同學說着「咦?啊,嗯。不……?我也不曉得」之後,陷入了自問自答的迴路中。啊,我剛纔那樣打斷他不太好。我稍微心想。
嗯~像這樣回想起來,從那時候到現在,我都沒有半點改變耶。
該怎麼說呢,採取行動的時機很糟糕,或是很白目。
我打算說些什麼,以「那個……」開口的同時,諏訪同學剛好也說了「所以」,我們沉默地望向彼此。
一陣風吹來,地面上乾枯的落葉沙沙作響。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想,班導從一開始就會阻止你去考捧高。」
「不要緊,不要緊。你也可以的,諏訪同學,你也可以。你會變得做得到。因爲範圍有限,試題的模式也差不多就是那樣,到最後,你的腦袋能自動做出判斷。」
諏訪同學也回了一句「祝妳新年快樂」,朝我低頭鞠躬。同時,他頭頂和肩上的積雪嘩啦啦地滑落。看到這一幕的我心想──啊,我是不是讓他等很久了?「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是這樣啊。喔~有名無實之春……有名無實的春天啊。」
而且,高中生活會持續三年,這就代表我們之間的愛也會繼續升溫。
「我想試試看。諏訪同學,你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曲子?」
什麼我想也是,這是什麼不關己事的反應啊。
「很不妙嗎……?」諏訪同學垂着眉尾問道。
「不,不用思考。有閒工夫思考的話,不如努力解題。算着算着,就算不思考,腦袋也會自然算出答案。在解數學題的時候,我也幾乎沒有動腦。」
「因爲沒有人教我這個嘛。若是沒有人教我的東西,我也不會懂啊。」
可以的話,我想跟諏訪同學一起考上──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十一點過後,我穿着內側刷毛的牛仔褲、高領毛衣、雙排扣大衣、圍巾、毛線帽,再加上毛茸茸手套全副武裝,套上Sorel的雪靴,悄悄走出家門。我已經告知過父母要去跨年參拜的事,所以也沒有偷偷摸摸的必要。不過,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在深夜跟男孩子單獨碰面,所以還是不由自主地放輕動作。
聽到我說「再努力一下」鼓勵他,諏訪同學會摸着自己的瀏海,回應我說「我會努力的,因爲我想跟妳念同一所高中」,同時露出柔和的笑容。那時的我覺得──啊,感覺非常不錯。
我想,那時的我大概又更喜歡諏訪同學一點了。
「沒關係,不用思考。只要摒除內心的雜念,一心想着解開算式就好。」
我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麼?
「這樣啊。我沒試過,所以不太清楚,不過原來是這樣啊。在唸書時放音樂的話,我也能更聚精會神嗎?」
然而,當時的我還不太瞭解諏訪同學。雖然不討厭他,當然也不到喜歡的程度。
「咦~?這個嘛,唸書的時候不能聽太激昂的音樂,而且,沒有歌詞會比較好,應該是演奏樂吧。例如→Pia-no-jaC←之類的?」
「對了,鄉津,妳爲什麼想考捧莊?依妳的成績,去考深志或其他學校也可以吧?」諏訪同學問道。我回答他:「可是去唸深志的話,最靠近學校的車站是北松本站。」
光是高中生活就很憧憬了,還從一開始就帶着「男朋友」這樣的標準配備,未免也太處於優勢了。一開始就衝刺過頭了。
「→Pia-no-jaC←……」
不不不,不行。要是諏訪同學沒有跟我一起考上捧高,我的計劃就會全數泡湯。早上一起上學!放學後繞去閒晃!星巴克!抹茶奶霜星冰樂!你怎麼爲我好不容易茁壯的夢想負責!
抵達穗高神社時,前來參拜的人羣滿到大鳥居外頭來,剛纔爲止一片漆黑的夜路宛如不曾存在似的。這麼多人都在安曇野的哪裏啊?因爲周邊還有一些路邊攤,感覺也有點慶典的氣氛,我也跟着亢奮起來。
據說,真正的心願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距離高中入學考只剩下不到五個月的時間。
你可能會覺得「什麼啊~只是想一起唸書而已嗎~」。不過,請回想一下自己還是國中生時的狀況。對國中生而言,一男一女單獨一起唸書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也就是說,他提出的是「變成這種關係」的邀請,而我在明白這一點的情況下,隨即答應了他。
不知道是反射什麼光芒,從空中飄落的雪看起來綻放着淡淡的白光。夜晚的空氣冰冷到讓臉頰隱隱刺痛,但將雙手插入大衣口袋,專心地往前走,靴子裏和背後就慢慢變得暖和。
「嗯~我覺得自己連解題的思考方式都不明白……」
早春賦好像是安曇野當地的民謠,這一帶的小學在練習合唱時一定會學這首歌,所以我現在大概還記得怎麼唱。不過,因爲當初寫在樂譜上的歌詞全都是拼音,所以我沒有意識到轉換中文後的歌詞是什麼。
就算是熟悉的街景,白天和晚上也會呈現出不同的氣息,感覺很新鮮,我也變得有些愉悅,自然而然地哼起歌來。
「什麼都沒有……嗎……?不是還有穗高神社嗎?」諏訪同學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答案。他或許意外地是個深愛故鄉的人。
「不,我真的不行了……感覺頭昏腦脹的……」
神社境內的一角設置了營火,許多人圍繞在火邊取暖。我和諏訪同學也加入這樣的行列,兩個人分食一份可麗餅。
我把這個名字用圖釘釘在腦中的軟木留言板上。我想聽聽看諏訪同學推薦的音樂。
「對了,那首是什麼歌?」
能聽到諏訪同學這麼說,我覺得很開心。
如果問我既然這樣,妳爲什麼馬上回復他「好啊」?我恐怕只能回答說「因爲那時的陽光太柔和了」。
即使如此,諏訪同學又一臉「所以?」的表情,我更進一步地解釋:「去唸深志的話,就拿不到去松本的月票了吧?」後,諏訪同學笑了。
「好啊。」我回答他,「我們一起唸書吧。」
諏訪同學這麼開口時,我和他仍是四目交會。所以,我確實看到了說完這句話後,諏訪同學的臉明顯漲紅的表情變化。過了三秒鐘後,他迅速別過臉去。
「嗚嗚~……」
就像因爲陽光太刺眼而殺人的莫梭一樣,因爲那是個陽光和煦,十分舒適的午後,所以,也有可能因爲這樣而喜歡上某人。大概吧。
爲了祈禱金榜題名,我們在過年時一起到穗高神社參拜。
好厲害。
「呃~所以,我想問妳以後要不要一起唸書。」
「咦咦……?數學題目不是要思考,得出答案嗎?」
當然,穗高這個地方也並非真的什麼都沒有。
「噯,實之春是什麼啊?」
諏訪同學以有些僵硬的表情回應我。雖然不知道他想像中的辛苦具體上到什麼程度,不過,我已經取得他的承諾了。爲了兩人燦爛輝煌的高中生活,我決定對他嚴厲點。
那真的是屬於自己的情感嗎?
「這是隻有妳做得到的事吧?」
然後,我看了諏訪同學仿真考的成績後,抱頭苦思。
要說我跟諏訪同學兩人一起做過的事情,幾乎只有在圖書館準備考試。不過,我們只有一次感覺像是約會的經驗。
「因爲這座城市什麼都沒有。」
「呃,接下來可能會非常辛苦。你沒問題吧,諏訪同學?」我向諏訪同學確認。話說,就算從現在開始卯起來用功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所以,要是諏訪同學現在拒絕,一切就到此爲止了。
聽到諏訪同學問說「妳要許什麼願望?」,我回答說:「咦?當然是希望能考上理想的高中嘍。」
「嗯~老實說確實很不妙。」我回答他後,也只能露出困擾的表情。我們倆帶着一臉類似聖伯納犬的表情看着彼此。
我「嗯哼~哼♪嗯哼~哼♪」地哼着歌,望着腳邊默默往前走,不知不覺間抵達了約好碰面的地點,完全沒發現身穿黑色大衣,跟夜色融爲一體的諏訪同學。突然被他喚了一聲「鄉津」後,我嚇得發出「呀啊~!」的驚人尖叫聲。我嚇了非常一大跳。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什麼聽音樂的習慣呢。大概只知道電視上播的歌。」
嗯,很糟。
一如先前的約定,我和諏訪同學開始在圖書館的自習室裏一起爲了考試埋頭苦讀。爲了針對考試擬訂今後的讀書方針,我覺得有必要先把握諏訪同學現在的程度,所以請他把仿真考的成績給我看。
諏訪同學的表情變得愈來愈恍惚。不過,和恍惚的表情成反比,他的成績一下子提升了不少。
「喔~早春賦?」
真是完美無缺的計劃!
「這我就不知道了~」
這裏有Geo光盤出租店、Keiyo生活用品量販店、思夢樂流行服飾館和Avail流行服飾館。日用品大概都可以在Delica超市買到,若想去稍微高級一點的店家,還有Aeon跟蔦屋書店可以逛。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十分齊全,但除此以外的選項極爲稀少,感覺是整體水平統一的某個郊區。被設計成「無」的虛無。
之後,我跟諏訪同學雙雙考上了捧高。
「呃,妳請說。」「不,沒關係,你先說吧。」互相禮讓後,諏訪同學最後稍微端正了坐姿說:「呃,那我就先說嘍。」
在樹木枝葉的屏蔽下,從上方灑落的秋日午後陽光十分柔和。一片銀杏葉以看起來格外緩慢的速度,輕飄飄地落在我和諏訪同學之間。不知爲何,到了這一刻我才突然感到心跳加速。
雖然是我逼着他念書,但我沒想到諏訪同學能有如此飛快的進步,所以也很喫驚。我真的覺得他很厲害。
「咦,是什麼來着?呃……就是有名~~無~實~之~~春~~♪那個。」
「喔……好,請多指教。」
與其說「其他科目的整體分數只要拉高,應該能勉強達標」,不如說是不做出「至少其他科目能勉強達標」的假設的話,根本無法擬定計劃。所以先假設其他科目都能勉強達標。「數學真的要想點辦法。」
「新年快樂。」順便掩飾自己難爲情的反應,我朝諏訪同學一鞠躬。
「是說,鄉津,妳好像很少聽音樂?」諏訪同學問。以「爲什麼這麼問?」反問他後,他說:「喔,因爲在哼歌時,很少人會選擇早春賦這種古風的曲子吧?一般來說,應該會哼自己喜歡的歌曲。」
「嗯?哪首?」
雖然沒有仔細看過,但諏訪同學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呢。
「我想也是~」
咦?這還是爲了考試,仔細想想,或許也算不上是約會。
「啊,這個感覺很不錯喔。之後就算處於頭昏腦脹,無法思考任何事情的狀態,你的手還是能只基於條件反射自己活動。」
「喔~妳唸書的時候也不會聽音樂嗎?我要有背景音樂才能集中精神,所以在房間裏唸書的時候,都會以小音量放音樂。」
所以,我想這座城市裏或許什麼都沒有。
我被香甜的氣味吸引,搖搖晃晃地朝可麗餅的路邊攤走近。諏訪同學苦笑着說:「唉,因爲念書時我受到妳很多照顧嘛。」請我喫了藍莓起司蛋糕口味的可麗餅。
「就算是自己沒興趣的電影,看到劇中的貓咪死掉也會哭;大家七嘴八舌說着『考試好討厭喔~』的時候,儘管自己不這麼覺得,卻也會被這樣的氣氛感染;或是在晚風宜人的放學後教室裏,變得傷感之類的。像這種明明是自己的意思,卻無法以個人意志控制的情感,真的是屬於自己的情感嗎?」
「呃?實之春……?喔,那句歌詞是『有名無實之春』啦。意思是,雖然已經來到春天,但還是很寒冷的意思,是敘述安曇野的春天很冷的一首歌。」
我和諏訪同學混入人羣之中,跟着大家緩慢移動。我們身後也出現愈來愈多參拜的遊客,轉眼間,我們就被人牆團團圍住了。明明是隆冬的深夜,還是戶外,但光是周遭遊客傳來的熱氣就讓人覺得非常溫暖。大家呼出來的氣息都化作一縷縷白霧。
「爲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覺得自己的心就像紛落的枯葉一樣飄忽不定,只要稍微有點風吹來,就會被帶着走。
思考了半晌後,我回了一聲「嗯」。我就是這麼想要去松本的月票,甚至可以說是幾乎只想着這件事情。
「找到了!我考上了!」
「妳剛剛不是在哼歌嗎?我好像有聽過那段旋律。」
「咦?已經是新的一年了嗎?」我詢問後,諏訪同學看看手錶確認時間,回應我說:「剛過一分鐘。」我似乎走得太悠哉,結果錯過了跨年倒數。我有不小心錯過關鍵時刻的傾向。
該說是很糟,還是慘澹無比呢?總之,諏訪同學這時的成績相當悽慘。雖說第一志願是捧高,但他所有科目的成績都沒有到達門檻,尤其是數學,完全不能看。想當然爾,他的成績等級是D。
跟諏訪同學一起考上市區高中,早上會合後搭同一班電車上學,放學後稍微繞去松本晃晃~之類的。
「妳這麼想去松本嗎?」
雖然他說:「鄉津,妳好厲害喔。請妳教我念書後,成績馬上突飛猛進了耶。過去我一個人努力苦讀的時光好像都是假的。」但一臉恍惚地反覆練習數學題,讓成績一下子提升的是諏訪同學本人。我覺得厲害的人是他,不是我。
到了晚上,這一帶很少有人在外頭閒晃。並不是因爲治安不好,只是因爲街上的路燈數量很少,晚上一片漆黑,有掉進坑洞或水溝裏的危險。到了冬天,因爲路面溼滑,危險性也更高。爲了不讓自己滑倒,我刻意把腳垂直擡起,垂直放下,穩穩地踏着每一步緩慢前進。
不過,國中生就是這樣。或許很膚淺,但夢想會自行膨脹擴大。
諏訪同學露出柔和的笑容說:「新年第一天就看到稀有的畫面了呢」。他的笑容看起來輕柔又莫名可愛,我一直覺得他這種單純的感覺很不錯。
外頭下着細碎的白雪。
我們將雙手插進口袋裏,並肩踏上通往穗高神社的路。
而表情變得恍惚的他,在明白只要自己有心就能確實看到成果後,活力也稍微回到了臉上。
諏訪同學說着「原來妳也會有不懂的東西呢。」然後呵呵笑了。「我還以爲妳好像無所不知,現在有點放心了。」
像這樣,我一邊以自己的進度準備考試,一邊指導坐在身旁的諏訪同學唸書。我先要求他反覆做數學的練習題。
「咦?騙人?」
「什麼騙人啊。」
「啊,抱歉,不是騙人的。咦?好棒喔!」
「考上啦!」
「考上了~~!」
我跟諏訪同學一起去看放榜名單,確認兩人都考上捧高後,我們在公佈欄前揪住彼此的肩頭,一起發出「喔喔~!」「喔喔~!」不太清楚的詭異叫聲,像是未開化的原始民族轉圈蹦跳。
咦?怎麼回事?我是這種會在他人面前發出詭異叫聲的人嗎?儘管內心也有某個客觀的自己冷靜地這麼想着,不過,閉嘴,那個客觀的我。今天放縱一下有什麼關係,我毫不在意地開心喧鬧。
不過,老實說,在看到榜單之前我就確定自己會考上了。
我還是覺得諏訪同學真的考上捧高很厲害。
畢竟他一開始的成績等級明明是D,在不到半年的期間內讓成績突飛猛進,然後真的考上,非常不簡單。
諏訪同學平常給人輕飄飄的感覺,不過是個有心就做得到的人呢。我有點……不對,是對他大幅刮目相看了。
比起自己考上捧高一事,諏訪同學考上捧高更讓我與有榮焉。
我重新確認應試編號好幾次,確認我們倆肯定都考上後,回程走在通往松本車站的繁華大道上,我們也不停地聊天。
我完全不記得我們聊了什麼。當下的我們大概也完全沒在聽對方說的話。
不過,我們只是覺得有某種熾熱的東西從體內湧出,無法不說話的感覺,所以纔會各自將想說的話一股腦地宣泄出來。
說話音量也不自覺提高,聊到精疲力盡的我們在坐上電車時,都有點無力了,因此沉默下來。
我們在座位上並肩坐下後,自然碰觸到對方的那隻手,握在一起。
雖然我沒跟諏訪同學牽過手,但在那個當下,我覺得這麼做很自然,很理所當然。這麼說來,當下的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甚至沒有心跳加速。
我們在穗高車站下車,來到分岔路,有些依依不捨地停下腳步,卻又想不出什麼話好說,果然一起沉默下來。
諏訪同學說了「那再見嘍」後,我朝他走近一步,主動吻了他。我必須稍微踮起腳才能觸及他的嘴脣。啊,原來我們的身高意外地相差很多呢。我心想着。
是說,不只是諏訪同學,必須應付分量多到令人傻眼的作業,同時兼顧社團活動的人都是神祕的存在。而且,捧高的社團參加率好像是101%。要說爲什麼超過百分之百,那是因爲同時參加兩個社團的人還不少。他們是超人還是什麼嗎?
什麼嘛,自己一個人過得那麼開心。
是啦是啦~再說,國中時期的我是隻有成績能看,外表極不起眼的厚重眼鏡書呆女。就算只是把眼鏡換成隱形眼鏡,現在也不會有太大的差異。可不是隸屬於足球社的菁英社員,外貌水準也很高的男生會告白的人物。會想拜託只有成績能看,外表極不起眼的厚重眼鏡書呆女的事情,頂多只有請她教自己唸書而已嘛。
我一直希望哪天有機會跟諏訪同學巧遇。可是,爲什麼偏偏是今天這個時間點呢?
以結果來說,唯獨放榜那天是我和諏訪同學距離最近的時候,在那之後,我們自然而然且慢慢地漸行漸遠。不是因爲具體發生過什麼事,也想不到造成這種狀況的確切原因,我跟諏訪同學慢慢疏遠了。
我在腦中反覆排練着「好久不見」和「你最近過得如何?」的對話。先說「好久不見」,再說「你最近過得如何?」嗯,感覺不錯。
我跟諏訪同學沒有聯繫的時間愈變愈長。這麼一來,連傳一封短信過去都很困難,因此我完全沒和他聯繫。話說,諏訪同學也可以聯繫我一下吧?咦?怎麼就這樣把女朋友丟着不管,實在太過分了吧?這樣的話,要是我主動聯繫,不就有種輸了的感覺嗎?像這樣有點逞強的想法也開始不斷湧現。
而且,我發現自己其實是個很難適應新環境的人,也交不到幾個朋友。這樣的自己讓我感到喫驚。
我總想着「下次……等到下次再說吧」,結果狀況愈變愈糟糕。
我和諏訪同學沒有在交往吧?
還剩七步。
啊啊~~~~!看吧,他有說啊!他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啊!諏訪同學說他是爲了踢足球,纔會想念捧高嘛!什麼進入捧高足球社的踏板,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打從一開始,諏訪同學的目的就是進入捧高足球社,參加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嘛!那他當然一開學就埋首於踢足球啊!哪有時間管我啊!妳在瞧不起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嗎!
咦?啊?什麼?嗯……等等。嗯,我大概知道了,所以等一下,讓我冷靜一下。我先做個深呼吸喔。
嗯,那個啊。這麼說來,諏訪同學沒有說過要我跟他交往之類的話。不僅如此,他沒跟我說過他喜歡我,而我也沒說過我喜歡他。只是他提出「我們一起唸書吧」,然後我回復他「好啊」而已。
我們沉默着,只有視線相互交會。
自然地,一步一步地以我們的步調努力就好。
我靜靜地呼出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嶄新的相遇、感覺時髦,有都會氣質的漂亮女孩子們、星巴克、Village Vanguard,再加上我有諏訪同學這個有點輕飄飄,但在緊要關頭會有出色表現,意外有潛力的男朋友。
從這裏向前走十步左右,再自然地往右轉,走近諏訪同學就行了。走近他到某種程度後,儘可能以開朗活潑的聲音「啊!」一聲,呼喚他「諏訪同學」。等到諏訪同學轉過頭來和我對上視線後,露出自然的笑容對他說「好久不見」,然後維持着溫柔可人的笑容走近,跟他並肩排隊,問一聲「你最近過得如何?」就好。不要緊,作戰計劃很完美。
還剩五步。
在開始前讓人覺得近似無止盡的時間,轉眼間飛快流逝。
我從原地朝前方踏出一步。
「得跟他聯繫纔行呢~」、「你快點跟我聯繫啊~!」的想法如海浪般交互湧來。
諏訪同學低着頭,一手拿着智能型手機,耳朵裏塞著白色耳機。啊,戴着耳機的話,就算我開口呼喚,他也可能聽不到呢。怎麼辦?明明帶着一臉準備對話的表情呼喚他,結果他卻沒聽到的話,感覺很哀傷。與其說哀傷,更讓人難爲情。呃,怎麼辦?悄悄從背後靠近,輕拍他的肩頭嗎?這樣好像也不太對。
話說回來,芹香喜歡諏訪同學吧?那麼不管怎麼說,我都應該要跟他確實釐清我們之間的關係吧?咦?可是要怎麼問?我們有在交往嗎,諏訪同學?我們交往過嗎?應該不算交往過吧?嗚哇~不管怎麼問,自己會錯意的感覺都很強烈。
不對。因爲我們會擦肩而過時,通常是在前往其他教室的路上。而捧高的校舍經過多次雜亂無章的改建和增建,變成像是電玩遊戲最後一關迷宮一樣複雜又詭異的構造。所以要換教室時,就像在挑戰某種極限運動一樣。因爲真的很匆忙,所以沒有時間停下腳步好好說話。如果中途想去上廁所,就得在前一堂課結束的瞬間離開教室,一直以快步走的方式前進,不然會來不及。下課休息時間的意義何在?
諸事順遂,一切都如計劃安排。從這個春天開始,要在位於市區的高中展開全新的生活了。
咦,我明明對諏訪同學一無所知,卻覺得自己喜歡他嗎?
但到了最近,我甚至不這麼做了。
咦?那我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跟他打招呼纔好?
嗯,有時候,我確實有時會有「啊,不錯呢」、「我喜歡這個人呢」的想法。例如他露出溫柔笑容時,散發出莫名討喜的柔和氛圍。
跟諏訪同學說話讓我覺得超級麻煩,想要打退堂鼓。
這種類似鬧彆扭的想法,或許也存在於我心中的某個角落。喔~你踢足球踢得很開心嘛。喔~諏訪同學,對你來說,我只是用來進入捧高足球社的踏板而已嗎?我完全被你利用了是嗎?
說到底,在芹香告訴我她或許喜歡諏訪同學的時候,我當下爲什麼會選擇裝蒜呢?難得她願意對我敞開心房,道出祕密,當時我也應該馬上跟芹香坦白自己現在和諏訪同學之間的微妙關係,可能完全起因於我個人的誤會不就好了?芹香想必不會因爲這件事感到不悅,或許還會一起幫我思考解決對策呢。
還剩九步。
「不行……得回去了……」
吸氣~吐氣~
內心充滿了期待。
畢竟我之前曾經裝蒜,事到如今才說「其實啊~」這種話,感覺會很尷尬。或許還會讓芹香覺得,到頭來,我根本沒有對她敞開心房。
總之,這樣漫長的入學考就結束了。
向母親報告考上的好消息後,我馬上爬上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脫下制服,倒在牀上後閉上雙眼,平靜地吐出一口氣。
咦?我剛纔是不是發現了不該發現的事物本質……?
啊,對了,我還跟諏訪同學接吻了呢。我想起這件事,輕撫過自己的嘴脣。跟以往沒什麼兩樣,就是我的兩片脣瓣。
咦?可是,那時的我們是國中生耶。一男一女的國中生一起唸書,一般應該會覺得這兩人是在交往吧?啊,難道不覺得嗎?不這麼覺得?咦?是喔~~~~不會吧~~~~真的假的~~~~?
『呃~所以,我想問妳以後要不要一起唸書。』
接着,我也說了聲「再見」,然後迅速轉身,快步走回家。
而我總會反射性地移開視線。
不,應該沒這回事──我試着改變自己的想法。現在一定還勉強來得及。自己或許能表現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如普通的國中同學對他開口。我嘗試這麼想。我看着諏訪同學。他一直注視着智能型手機的畫面,不擡起頭來。
穿越驗票口,走下階梯來到六號月臺後,在等待搭車的隊伍前方發現了諏訪同學的身影。面對這個突發狀況,我的心臟瞬間緊縮。
「啊,感覺好久不見了。你過得怎麼樣?」「哎呀~超忙的。鄉津妳呢?」「我也是~感覺好忙喔。」「是喔,那再見嘍。」「嗯,再見。」大概是這樣。
對了,因爲諏訪同學是我的男朋友,我只是想吻他,所以就吻了啊。儘管不知道自己是想跟誰辯解,我一直思考着類似藉口的事。自己好像很不自然地爲了什麼感到着急,讓我有點不安。
我自己也不明白事情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任何問題,也不曾對彼此做過什麼,但我和諏訪同學之間卻出現了一道漆黑深邃的鴻溝。到底是爲什麼?
話說回來,我最近好像沒什麼跟他聯繫呢。儘管有察覺到這一點,但在開學後,學校的各種活動就接踵而來。在這些活動結束後,各個科目的作業又毫不留情地瞬間堆成小山,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忙得頭昏腦脹。就算想在忙到一個段落之後,再好好思考我們之間的問題,但一直忙不完。不僅如此,升上高中後,晚上坐在書桌前唸書的時間比準備高中入學考時還長。在完全無法做點什麼的情況下,這個問題持續被閒置在一旁。
照字面上的意思解釋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是我擅自爲這件事冠上特別的定義。
咦?這樣感覺已經沒救了吧?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唉~不管了!我主動跟他聯繫吧!」,但最後會莫名地打消主意,認爲「不不不,現在還不是聯繫的時機」。
啊,但是諏訪同學現在排在隊伍的最前方,要是我在這時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排在諏訪同學後面的其他人會不會覺得我插隊了呢?我開始在意起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老實說,我非常沮喪。
可是,這樣的話,讓我心動的應該不是諏訪同學,只是「男朋友」這個存在吧?因爲國中生輕浮的本質,讓我被自己有男朋友一事衝昏頭而已吧?雖然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一場誤會就是了。
對了。既然沒有在交往,那麼,應該沒什麼值得顧忌的地方吧?只要很普通地,以國中同學的身分上前攀談就沒問題了吧?至於我吻了他的事……只要這輩子都不再提及,或許就能當成從未發生過的事了?
可是,他也馬上加入了足球社,過着感覺比我更忙碌的生活。因爲有晨練,他好像會搭比我提早更多的電車上學,回家時間也比我晚,所以我不曾遇到他。
我想跟諏訪同學說說話。
等等。等等、等等,這麼說來,諏訪同學一開始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來着?來倒帶一下。
我踏出變得相當昏暗的校舍,朝車站快步走去。這個讓國中生時期的自己莫名憧憬的松本街道,現在我每天都只是經過,沒有特別繞到哪裏晃晃。朋友少到令人震驚的我,就連車站附近的星巴克都不曾踏進去過。
我們一開始是覺得,在一個周遭還都是陌生人的新環境,如果男女生大剌剌黏在一起,或許會給人不太好的觀感吧?──類似這種瑣碎的顧慮。覺得我們是男女朋友一事,短期內先保密比較好,所以,即使在學校裏碰面,我和諏訪同學也不會表現得太親暱,儘可能以普通的態度來面對彼此。
然後用力吸氣。
如果諏訪同學擡起頭望向這裏,發現我的存在的話,就好好用笑容跟他說:「啊,好久不見」吧。接着說:「你最近過得如何?啊,對了,你決定好要選擇理組還是文組了嗎?」然後……然後──
我直接從他的後方走過。
就算我轉頭看,身後沒有半個人。
發現自己做出這樣的行爲,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
國中時,我幾乎沒有看鐘表的習慣,過着對時間感覺非常模糊的生活。不過,上了高中後,我好像動不動就想確認時間。早上第一節課開始的時間、換教室的時間、午休時間、電車進站的時間,走路速度也變快很多。與其說是走路,更像是被逼着趕路。有種某種存在不停地追趕自己的感覺。
可是即使如此,五月那時候如果在走廊上擦肩而過,他會跟我說話。
咦?感覺非常客套耶。
是說是說,是說啊,我覺得諏訪同學的水準說不定超級高耶。畢竟他可是讓芹香──那個芹香──完美無缺的美少女芹香迷上的對象,這樣感覺水準超高的。咦?我之前只覺得諏訪同學是個「感覺輕飄飄的人呢~」,這該不會是個失禮至極的評價吧?這個會錯意的的女人在自以爲是什麼啊?
事到如今,就算沒在交往也無所謂,我想爲現在這種有些尷尬的距離感,或是存在於我和諏訪同學之間,有如馬裏亞納海溝般深邃的鴻溝做些什麼。該怎麼說呢,我希望普通一點,我想普通地和諏訪同學說話。
芹香離開後,獨自在教室裏陷入思緒泥沼中的我,察覺到外頭的天色開始轉暗而擡起頭來。我望向黑板上方的時鐘,發現快到學校關門的時間了。看來,我似乎卡在思緒泥沼中很長一段時間。多虧於此,我在泥沼底部發現了真相。雖然我不想拾起它就是了。
在親吻諏訪同學的那個瞬間之前──不對,連那個瞬間,我明明都沒有想過要吻他。我心想着,是誰在後方催促我這麼做呢?
要參加社團的話,我應該還是想參加弓道社。然而,以怒濤之勢堆成小山的作業完全把我嚇壞了。這樣一來,不可能參加社團活動吧?這應該不是人類能處理的量吧?我這麼想着,到最後也沒有去參觀社團,就這樣錯失了入社機會,順勢變成回家社的一員。
『嗯,因爲捧莊的足球隊很強──而且,能打進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的公立高中很少見,所以……』
嗯?
例如說,輕拍他的肩膀說:「好久不見」怎麼樣?然後問他「你最近過得如何?」就行了。「對了,你決定好要選擇理組還是文組了嗎?」延續對話的話,就能很自然地聊天了吧?啊,感覺很不賴嘛。
諏訪同學沒有擡起頭。
還剩六步。
什麼嘛,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嘛──我似乎這麼想。
當我一個人在教室裏磨磨蹭蹭時,跟結束社團活動的諏訪同學在同一時間來搭車。我們明明每天都會搭乘同一條路線的列車上下學,到同一間學校,但我真的很久沒有在車站遇見諏訪同學了。
還剩八步。
我拚命尋找着可以不要上前跟諏訪同學攀談的理由。
不用慌張。從春天開始,要進入同一所高中的諏訪同學和我眼前有整整三年,感覺近乎無限的漫長時光在等着。
他盯着智能型手機的畫面,沒察覺我。雖然不知道諏訪同學在看什麼,但他好像看得非常專心,打擾到他或許不太好。
我沒有朝他搭話,像是什麼都沒發現的表情。
我上下學搭乘的大系線除了早上上班上學的尖峯時段以外,列車班次極端的少。若是錯過一班電車,下一班可能得等上將近一小時。下一班電車會在三十分鐘後抵達,得加快腳步趕到車站,不然會來不及。
哇喔~也難怪諏訪同學的反應會那麼微妙了。這是一定的啊!原本明明只是打算請我教他念書,卻突然被我吻了,那當然會嚇一跳吧。接下來的三年我們都會在同一所高中裏碰面,卻一開始就發生這種事,他會很困擾吧。咦?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諏訪同學應該也有跟我同等分量的作業纔對,他到底是怎麼運用時間的呢?好神祕喔。
在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來到九月中旬。
還剩四步。諏訪同學的身影就近在眼前。
啊啊~~~~~~~~~~~~~~~~~~~~~~~~~~~~!
應該說,我一定完全沒想過要去了解。因爲我不懂足球嘛!曾說着「喔~這樣啊~我不太懂耶~」敷衍帶過,明明無法跟交往對象分享他目前最熱衷的事物,這樣怎麼可能跟對方合得來呢?看來我們好像也沒在交往就是了。
當下我是這麼想的。
咦?怎麼辦?我吻了他耶!因爲心情太亢奮,所以我曾吻了諏訪同學耶。我們明明沒有在交往。
對了,芹香也說過,諏訪同學似乎是唯一被選爲先發球員的高一新生,是能夠打進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的強校足球社裏的先發球員吧。原來諏訪同學那麼會踢足球啊!雖然我知道他國中時是足球社社員,但那時候,他的表現有這麼搶眼嗎?真要說的話,感覺他應該是足球社裏罕見的沉穩型人物……不過,也是啦。個性沉穩與否跟足球踢得好不好沒有關係啊。這樣啊,雖然給人那樣的印象,但諏訪同學很擅長踢足球啊。非常擅長到把參加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當成目標啊,我完全不知道。
嗚哇~~~~這下該怎麼辦啊~~~~~~~~????
啊!
因爲我已經發現了啊。
過了一陣子後,諏訪同學的身邊開始形成新的人際圈,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時候,他也幾乎都跟別人邊走邊聊。因爲不好意思打斷他們的對話,我只是稍微揮動垂在大腿旁的手,低調地向他打招呼。
我不會再回頭,無法回頭了。
下次再說,下次再說。現在時機還不對。我總是這麼想着,屢次看着機會從眼前消逝。總是默默杵在原地,就算機會難得來到眼前,也因爲保持沉默的時間太長,那時早已忘記該如何歌唱了。就算想開口也無論如何都擠不出聲音,只能默默看着機會溜走。
剛纔那個,恐怕真的是真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就連這樣的機會都被我無謂的個人意志或自尊心一腳踹飛,白白浪費掉。一旦錯過就再也無法回頭。
逐漸遠離。在我的身後,諏訪同學的存在迅速遠去。明明就在近在咫尺,卻感覺遙不可及。
跟諏訪同學共度的國中最後半年,以及原本應該跟他共度的高中一開始的半年,現在恐怕都成了過去的追憶,被收藏起來了。
電車駛入月臺,我和諏訪同學分別從不同車門踏進車廂。在衆多乘客的身影阻擋下,我所在的位置已經看不見諏訪同學的身影。我爲這個事實感到有些安心。
結束了。就在這一刻,真的都結束了。
抵達穗高的時候,太陽想必已經完全下山了。今天比平常晚了很多離開學校,回到家之後得馬上喫晚餐、洗澡,然後解決一如往常堆成小山的作業纔行。
我凝望着窗外,儘可能只思考眼前該完成的事情。在窗外流逝的景色,看起來非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