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ort-01 幸介

『好久不見。』

簡訊一開頭就是這句話。

寄件者是宮脅悟，小學時搬家離開的兒時玩伴。之後他又搬家了好幾次，但從來不曾中途音訊全無，即使現在都已過了三十歲，仍然不可思議地保有往來。就算中間空了好幾年，一見面又會彷彿昨天才剛見過般相談甚歡。他就是這種朋友。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但你願意收養我的貓嗎？』

他說是自己非常疼愛的貓，但因爲有非不得已的苦衷，無法再飼養，正在尋找新的飼主。

關於非不得已的苦衷，悟並沒有詳細說明。但如果自己願意收養，他會帶着貓前來會面。

簡訊還附了兩張照片。是一隻額頭上有八字形斑點的貓。「哇……」驚歎聲不禁脫口而出。

「跟小八長得一模一樣耶。」

照片上的貓和那天兩人一同撿到的貓很像。

瀏覽下一張照片，這次是尾巴的特寫。是形狀像7的黑色鉤狀尾巴。

他想起了有人說過，鉤狀尾巴的貓會用尾巴勾來好運。

究竟是誰告訴他的呢？回溯記憶後，他忽然嘆一口氣。告訴他這件事的，就是已回孃家的妻子。他不曉得她何時纔會從孃家回來。

他也已經隱約心裏有底，她可能從此不會再回來了。

如果我們家也有這種鉤狀尾巴的貓咪，情況是否就會不同呢——他沒頭沒腦地心想。

假使有一隻這樣的貓在家裏走來走去，用他的鉤狀尾巴慢慢勾來微小幸福的話，也許他們會過得更加無憂無慮吧。——就算沒有孩子。

答應也未嘗不可吧，他心想道。照片上的貓是形似小八的漂亮貓咪，又有鉤狀尾巴，也好久沒見到悟了。

朋友問我願不願意收養他的貓，你覺得呢？他寄了簡訊給妻子，她僅是回了「隨你高興」。雖然冷淡，但思及以往寄去的所有簡訊都是石沉大海，這個回應還算不錯。

結果我收養了朋友的貓，你要不要回來看看他？如此引誘她的話，也許能夠說動愛貓的妻子。假使向她哭訴自己雖然收養了貓，但不懂得如何照顧，姑且不論丈夫，妻子搞不好會基於對貓的同情心而回來。

啊，可是老爸討厭貓，應該不行吧——他發現自己很自然地顧慮起父親的心情，嘖了一聲。

都怪他老是這樣，連妻子也嫌棄他。店已經交給他掌管了，沒必要還在意父親的臉色。

「她回孃家一陣子了。」

搞不好會被貓吸引回來——雖然幸介是開玩笑，但實際上暗暗非常期待。

悟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抱歉，我不知道這是禁忌話題——就是這種表情。

「這就是奈奈？」

「但她說不定特別喜歡某幾種貓。」

「呃，這是……」

「這樣啊。」悟也不再追問。現在輪到他發問了。

「今天是公休日，你忘了嗎？」

悟好一會兒用討好的聲音試圖取悅奈奈，最後宣告投降。

聽見店門口傳來車輛引擎聲，幸介走出去，只見悟正將一路駛來的休旅車停進店裏的停車場。

幸介苦笑着催促他。暌違三年不見，悟還是一樣熱情。從小時候到現在一直都沒變。

宮脅悟立即在隔週的休假日前來。坐上銀色休旅車，帶着他最心愛的貓。

悟停下轉動方向盤的手，從敞開着的駕駛座窗戶朝他猛力揮手。

幸介泡了兩人份的咖啡端出來。悟接過杯子，狀似不經意地問：

「就是發生了一些事情，無法和奈奈一起生活了。」

剎那間幸介想搪塞帶過，但思索說詞時，間隔了不自然的空白，因此他想到一半便放棄。

「而且她也不是回來以後，會把貓趕出去的那種女人；如果沒有回來，也只是我一個人照顧貓而已。不論結果如何都沒問題。」

總之，幸介招呼悟走進起居室，本想拜見奈奈的尊容，但奈奈只是在籠子裏發出不高興的沉吟，遲遲不肯出來。就算探頭看向籠子內部，對着出口的也只有他的黑色鉤狀尾巴和白色屁股。

悟一臉爲難地笑道，搔了搔頭。

「可是，有客人來的話不方便吧？」

因爲臉上有八字形斑點，就叫小八。

「言歸正傳，你爲什麼不能再養貓了？」

「今天你太太呢？」

「啊，那麻煩給我咖啡。」

反作用下，對父親產生的抗拒也驅使了他，澤田幸介答應收養兒時玩伴的貓。

「啊，對喔。」悟抓着頭走下車，從後座提出貓籠。

屋檐下設有三格客用停車格，但悟將休旅車停進最靠近玄關的那一格。玄關這邊有倉庫和一些雜物，所以客人都是從空曠的角落依序停車。自家用車停在未鋪修的後院。

「幸介，好久不見！」

「抱歉，因爲是陌生人家，他好像很緊張。我想時間久了就會冷靜下來吧……」

「對。我也寄了照片給你吧，因爲他尾巴的形狀是7。我取的名字不錯吧？」

悟讓貓籠的蓋子打開着，兩人決定先敘敘舊。

「你寄了奈奈的照片給我吧。我轉寄給她後，她說隨我高興。」

「不過，呃……那你擅自決定收養貓沒關係嗎？你太太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因此吵架……」

「奇怪了，你怎麼啦？奈奈？奈奈～？」

「打從她回孃家以後，只有你的貓這件事她回了簡訊給我。」

「等等再聊，你先把車停好吧！」

「哪裏不錯了，你的命名品味從以前就很隨便……像之前的小八也是。」

「明明停在最旁邊那一格就好了，這裏不好停吧？」

幸介承襲父業所經營的相片館是每週三公休。幸介本打算配合在公司上班的悟，安排六日其中一天休息，但悟表示是自己拜託他收養貓咪，那樣太不好意思了，於是配合了幸介的休假。

「呃，這是代表沒關係嗎？」

「我老婆喜歡貓。收養了貓以後，搞不好還會被貓吸引回來。」

「既然開車，你不能喝酒吧，要喝什麼？咖啡？還是紅茶？」

「啊……」

幸介恍然大悟。悟明明是上班族，卻表示要配合自己周間休假的時候，他也覺得有些奇怪。

「你被裁員了嗎？」

「嗯，呃——總之就是無法一起生活了。」

悟吞吞吐吐，幸介也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大概是不怎麼想說出來的事情吧。

「總之，我想必須先安頓好奈奈纔行，準備一一拜託熟悉的朋友。」

「是喔，真是辛苦你了。」

幸介更是想收養了。畢竟這是助人的善行，對方又是悟。

「你自己沒問題嗎？那個——像是以後打算怎麼辦？」

「謝謝你的擔心，但只要有人願意收養奈奈，我就沒有問題。」

總覺得不能深入追究。「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說」這種話，也許只是多管閒事。

「話說回來，我看到照片時真是嚇一大跳，跟小八一模一樣耶。」

「奈奈本尊更像喔。」

悟瞥了一眼放在身後的貓籠，但奈奈始終沒有出來的跡象。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也大喫一驚，瞬間還以爲是小八。」

明明不可能呢——悟開朗地一笑置之的模樣，讓幸介有些不忍。

「那之後小八怎麼樣了？」

「他在我高中的時候去世了。飼主聯絡了我，說是發生車禍。」

悟聽到這項消息更是痛苦吧。他是在哪塊土地上接獲這個消息呢？

「你要是通知我一聲就好了。」

身爲認識同一只貓的同伴，真希望至少能夠表示哀悼。悟肯定獨自一人思念着貓暗自哭泣吧。

被留下的那隻小貓，命運彷彿掌握在他們手上。是一隻額頭上三毛斑點形成八字的小貓，尾巴是黑色鉤狀。

聽見自己被罵奸詐，悟就像突然被人揍了一拳似的驚慌失措。見到他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幸介立即感到愧疚。

悟游泳速度快，又沒有異位性皮膚炎，爸爸媽媽也很溫柔，如果他帶着貓咪回家，他們一定會答應他養貓。不僅在意的女孩子稱讚他很帥，如果連這種軟綿綿又毛茸茸的生物，他也能輕易得到手的話，這個世界未免太不公平了。

幸介瞬間如此指責。其實是幾次前的游泳課影響了他。因爲幸介有些在意的女孩子看見在高級水道里游泳的悟以後，低聲喃喃說道：「好帥喔。」（雖然現在回想起來，對方是說：「雖然是河童，但只有游泳的時候很帥呢。」這種讚美真不知該不該羨慕。）

你有異位性皮膚炎，絕對不可以摸動物。母親從以前就千叮嚀萬囑咐的警告閃過腦海，但悟都摸了，幸介實在無法忍受自己只是看着。更何況，先發現的人是幸介。

「……我拜託媽媽看看吧。」

幸介用雙手從下方捧起小貓，讓他蜷在自己的手心上。——好輕！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兩人開始上同一所游泳訓練班。幸介從小就有輕微的異位性皮膚炎，所以深信游泳會增強皮膚抵抗力一說的母親強迫他參加，但悟參加的理由不一樣。悟游泳的速度快到大家還謠傳他手心長了蹼，學校的老師於是建議讓悟正式學習游泳，他纔會加入訓練班。

幸介佯裝要戳他，悟動作滑稽地傾斜身子躲開。

只是湊巧在那個時機點上，心中的指針偏向了憎恨的那一邊吧。

「呆子，幹嘛道歉。」

「太奸詐了！」

「嗚哇，好可愛喔～」

從澤田相片館附近走一段路，靠山沿着和緩的山坡是一整片住宅區。三十年前，那裏正是可稱作新興住宅的區域，猶如樣品屋的新成屋和設計時髦的公寓櫛比鱗次。

悟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要抱抱看嗎？」

住宅區的公佈欄底下放着一個紙箱，紙箱發出了「喵喵」叫聲。幸介戰戰兢兢地打開略微闔起的蓋子——裏頭是兩團滿是胎毛的雪白毛球，身上幾處地方有着顯眼的三毛斑點。

兩人好一會兒都有所顧慮地以指尖撫摸鬆鬆軟軟的胎毛，最後悟說：

悟很頑皮，老是調皮搗蛋，一會兒趁着自由活動時間，像條山椒魚般在游泳池底部來回拍水前進，一會兒又從水底襲擊、嚇唬其他學生，所以訓練班的老師都對悟怒吼道：「你是河童嗎！」他的綽號因此立即變成「河童」。有時老師也會看自己的心情喊他「蹼小子」。

前往訓練班途中，幸介率先抵達平常總是約好碰頭的住宅區坡道下方。——所以，那個箱子是幸介先發現的。

如果帶回家會怎麼樣呢？兩人都知道彼此正在腦海中飛快思索這件事。

不過，只要一看到悟因爲跳水時嬉鬧，結果額頭撞到了游泳池底部，那種羨慕的心情馬上就飛到九霄雲外去，理智也恢復清醒。

「他們被丟在這裏。」

「對不起，因爲我當時實在太難過了。」

儘管悟平常又是河童又是蹼小子，但他快速劃開水往前遊的模樣非常帥氣。兩人感情雖好，但在這種時候，幸介會有些怨恨悟。還會心想，如果自己也像悟一樣就好了。

相對於不安因素較多的幸介，悟早一步下定決心。

「時間真是稍縱即逝呢，彷彿昨天才和幸介一起撿到小八。你還記得嗎？」

公佈欄底下依舊放有紙箱，但小貓變成了一隻。是有人撿走了吧。

我們家能不能養呢？媽媽大概會因爲我有異位性皮膚炎而反對吧，爸爸又不太喜歡動物……

「怎麼會有貓咪？」

幸介啞然失聲地看得入迷。多麼無助又軟綿綿的生物，小得甚至讓人不敢觸摸——

決定回家路上再來看一次後，兩人飛也似的一路直奔游泳訓練班，最後只差幾秒就能及時趕到，被老師敲了一下腦門。

「哇啊，是貓咪！」

竟然問他記不記得——「我怎麼可能忘記。」幸介苦笑說道，悟也難爲情地嘿嘿笑了。

插圖f-1

兩人開始上游泳訓練班以後，過了約莫兩年的初夏。

悟一家人就住在當中的小戶型集合住宅裏。一家三口分別是悟和悟的父母。

但一開始上課，悟便待在學生游泳速度都很快的高級水道，幸介則待在多數異位性皮膚炎學生隸屬的普通水道。

兩人坐在紙箱旁，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縮成圓圓一團、睡得香甜的小貓。——沒有一個小孩會不想帶着這麼小巧又毛絨絨的生物回家吧。

游泳課結束後，兩人再次飛也似的跑回住宅區的坡道下方。

說着說着，悟在幸介身旁蹲下。

他甚至想永遠撫摸小貓，但游泳課要遲到了。「該走了。」「差不多該走了。」「真的該走了。」兩人依依不捨地起身。

他最清楚自己單純只是遷怒。

「……因爲，是我先找到他的啊。」

好不容易絞盡腦汁擠出藉口後，悟也老實得過頭地道歉：「對不起。」

「是小幸先發現的，所以是小幸的貓咪呢。」

幸介覺得遷怒的自己很可恥，只能生氣似的點一點頭。氣氛有些尷尬地道別後，他抱着裝有小貓的紙箱回家。

出乎意料地，母親並未特別反對。

「可能是學游泳的關係吧，你最近異位性皮膚炎很少復發，只要勤勞一點打掃，應該沒有問題吧。而且上次去伯父家時，你跟貓咪玩也沒事。」

這麼一說，母親近來也不再開口閉口都是異位性皮膚炎。也很少再去醫院報到。

最頑強的阻礙反而是父親。

「不行不行！怎麼能養貓！」

父親從一開始就是這種態度，完全沒得商量。

「要是他在家裏磨爪子，那該怎麼辦！況且養貓也得花錢！我經營相片館可不是爲了養貓！」

母親也一同軟聲請求，但似乎更是惹得父親不高興。父親的態度益發堅決，還將幸介趕出家門，要他在晚飯前將貓丟回原來的地方。

幸介一面抽抽噎噎，一面抱着裝有小貓的紙箱走到住宅區的坡道下方。

把紙箱放回公佈欄底下——他根本做不到。由於纔剛尷尬道別，雖然有些退縮，但幸介還是走向了悟的家。

「我爸爸說不能養貓……」

一見悟出來，幸介一邊啜泣一邊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悟點點頭：「我知道了。」

「交給我吧，我有個好主意！」

話一說完，悟就衝進屋裏。幸介心想，悟是要拜託阿姨讓貓咪留下來吧，於是待在原地等候，未料悟肩膀揹着上游泳課時使用的運動包走了出來。

「悟，你揹着運動包要去哪裏？等爸爸一回來，馬上就要喫飯了喔！」

不對，這顯然跟正確的離家出走不一樣。幸介也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離家出走，但總之，他可以肯定不是這樣。

「竟然這麼快就被找到了！」

「悟，離家出走應該不是這樣。」

姑且先不說小狗變成了小貓，但幸介覺得在有人幫忙這一點上，好像已經與書本內容相差很多。但離家出走的話，說不定爸爸也會稍微心軟，因此幸介有些受到慫恿。

離家出走的話，說不定爸爸也會稍微心軟；心軟之後，說不定就會答應讓他養貓——再這樣下去，絕對無法迎來這個結局。

悟大叫：「小幸，快走！」然後抱起裝有小貓的紙箱拔腿就跑。如此一來，幸介也只能跟着他跑。總覺得悟的計劃越來越偏離原先的設定，但肯定還來得及修改。一定，大概。

悟的想法反而更讓人喫驚。肯定是那些阿姨向他們搭話後，順路去悟家通風報信說：「您家的孩子現在還在公園裏頭玩呢。」

「前陣子我在學校的書裏看過，一個小男孩撿到小狗後，爸爸很生氣地要他把小狗丟回原本的地方，但主角實在捨不得丟掉，就離家出走了。結果半夜爸爸出來找他，說：『如果要養的話，你要自己好好照顧他！』最後就答應他了。」

幸介的父親在家門外和藹可親，在家裏頭卻是脾氣暴躁又易怒的頑固老爹。

「因爲我要和小幸離家出走一陣子！」

阿姨似乎正在廚房裏炸天婦羅，儘管大驚失色，卻無法走到玄關，僅從廚房探出頭來，一臉慌張。

悟邊說邊在玄關穿上鞋子。

幸介第一次聽到向來高雅又溫柔的阿姨發出如此尖銳的叫聲。

在這一帶，根本沒有人不認識他們。地點一開始就選錯了吧？幸介隱隱產生質疑，但悟好像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給我站住！」

「啊喲，是嗎？那要早點回家喔～」

「你以爲他們會找不到嗎！？」

悟還設想周到地在行李裏放了鬧鐘。

就在甩掉悟的母親，兩人跑下住宅區的坡道時。

「快走吧。」悟拉起幸介的手走出家門。

「既然書裏寫半夜，我想至少要堅持到十二點纔行吧。」

「媽媽，對不起！我們還不能被抓住！」

「不用擔心，因爲我們現在正離家出走！」

「哎呀，時間這麼晚了，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家裏的人會擔心唷。」

「你們先喫吧！」

「小幸的情況也一樣，絕對可以順利成功！只是小狗變成了小貓而已！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把矛頭指向幸介，幸介也是一頭霧水。「什麼！？」他也同樣發出了驚愕的大叫聲。

「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爲了貓咪吧！而且他最後一定會答應的，你放心吧！」

就這樣決定離家出走後，兩人首先在便利商店買了貓食。向結賬人員表示想買小貓喫的食物後，頭髮染成紅色的年輕男店員爲他們選了罐裝的糊狀貓食，說：「這個應該就可以了吧。」外表雖然恐怖，意外地是個好人。

答應的人是書裏的爸爸吧？——但在悟難以抵擋的猛烈熱情下，幸介說不出口。……他覺得自己的爸爸和書裏的角色相差很多，真的沒問題嗎？

「悟！」此時傳來了呼喚悟的聲音。轉頭一看，悟的母親正跑過來。

「咦？可是書上寫着，爸爸會來公園找你啊。」

「可是，那麼晚還不回家的話，我爸爸會不會非常生氣啊？」

怎麼會——悟直打冷顫。

「等等！悟，你在說什麼啊！」

然後兩人在住宅區裏的公園喫晚餐。悟從家裏帶來了麪包和點心，兩人將就着喫，再爲小貓打開貓罐頭。

「小幸，這是怎麼回事！？」

悟有絲興奮地滔滔不絕說着故事大綱。

「已經很晚了，你也該回家了吧！小幸也是，你家裏的人很擔心你喔！」

「嗯，可是再這樣下去，大概沒有意義吧。」

在公園裏邊逗弄小貓邊消磨時間後，每當帶着小狗散步或是出來散心的阿姨看到他們，都會出聲叫住他們。

終於到第五個阿姨出聲叫住他們後，幸介對悟的做法提出異議。

這記宛如雷鳴的怒吼由幸介的父親發出。也許已經來不及修改了。先低頭道歉比較好吧？當幸介如此心想時，悟大叫道：

「有敵人！」

是的，現在很顯然加進了多餘的要素。

「快逃啊！」

離家出走劇本的大綱完全亂了。新的大綱結局在哪裏？幸介現階段一點頭緒也沒有，只能追上信心十足地往前狂奔的悟。

彎過一個轉角後，暫且與有代謝症候羣且運動量不足的父親拉開了距離，但兩人跑到了一覽無遺的大道上，根本無處藏身。

「小幸，這邊！」

悟衝進剛纔買了貓罐頭的便利商店。店內零星幾個客人站着看書，一頭紅髮的那名店員意興闌珊地將商品擺到架上。

「有人在追我們，請讓我們躲起來！」

聽到小男孩用洪亮的嗓門，朝氣十足地喊出教人目瞪口呆的請求，店員一臉納悶地看向他們。

「被追上的話，他會被丟掉的！」

悟往店員遞出的紙箱開始發出警笛般的「嗚嗚」叫聲。是因爲奔跑時紙箱被搖來晃去，小貓受驚了吧。

店員不發一語地默默望着紙箱，又不發一語地轉身走向店內。走了幾步後回過頭，僅抬起手輕輕朝他們勾了勾。

從店裏的門走進內場後，店員又引着他們走出後門。

「大哥哥，謝謝你！」

悟一個箭步衝出去，幸介也緊跟在後。已經分不清誰纔是逃亡戲碼的主角了。

幸介轉身低頭致意後，店員依舊板着撲克臉，只是揮了揮手。

兩人就這樣四處逃竄，但小孩子的雙腳能夠移動的範圍，大夥都心知肚明。

最終兩人逃進了小學學校。悟策劃的奇異離家出走騷動已經傳遍了左鄰右舍，在大人們的追趕下，兩人闖進夜晚的學校。

他們撬開全校學生都知道的、無法關牢又沒有鎖緊的那扇窗戶，由此入侵校舍。大人不曉得該從何處進入校舍，在外頭左右徘徊。兩人斜眼看着這一幕，奔上通往樓上的階梯。

「他現在脫鞋子了！」

貓是必須賭上性命才能飼養的寵物嗎？有哪裏不對勁，很明顯不對勁。

「我當然想養，可是……！」

「可是，小幸想養小貓吧！？」

咦咦——！？幸介纔是最想放聲大叫的人。

「小幸，你可以稍微跨過欄杆嗎？」

「悟，你擅自胡說什麼啊！」

「在頂樓！」

打開完全沒了聲響的紙箱後，只見小貓緊緊挨在箱子的角落。幸介小心翼翼地伸手輕輕觸摸後——

「根本一點也不順利嘛！悟這個大騙子！」

「小貓沒事吧？我一直把紙箱搖來晃去的。」

「我才辦不到！話說回來，請你不要擅自賭上我的性命！」

「別過來—————！過來的話，我就跳下去喔——————————！」

兩人齊聲安撫小貓，但小貓根本不予理會。幸介和悟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可以從那邊的緊急逃生梯爬上去喔！」

「小幸他是這麼說的——————！」

這時，下頭又傳來了呼喊聲。

底下的大人們大驚失色地亂成一團。

大人們開始在下方聚集。

「怎麼可能嘛！」

「耍任性也該有分寸，我現在馬上就過去，把你拖下來！」

幸介淚眼汪汪地責怪悟。

幸介抱住腦袋，悟衝向頂樓的欄杆，猛然從欄杆探出身子。

一鼓作氣跑到頂樓後，悟總算放下裝有小貓的紙箱。

份外響亮的咆哮來自幸介的父親。從他的語氣聽來，一旦被捉住，肯定會落到頭部被敲到變形的下場。

悟牽制住大人的行動，一臉認真地回頭看向幸介。

喵嗚！

悟的母親在底下大叫。悟也大聲喊回去：「真的真的！」

「叔叔，不行啦！小幸的決心非常堅定！你過來的話，他就準備和貓咪一起跳下去喔！」

不知是誰多管閒事給了建議，氣得七竅生煙的幸介父親好像爬了上來。

「悟，快點下來！」

然而，此舉似乎有效地遏止了幸介父親的腳步。

看來悟的父親也加入了追捕的行列。

小貓以截至目前爲止最大的音量叫了起來。

「不行啦，你安靜一點！」

「不，還不能肯定！這時候要逆轉情勢——」

「我聽到貓的叫聲了！」

「幸介，你還不適可而止！」

底下傳來了尖叫聲。「幸介，你不要衝動！」悟的父親大喊，幸介的父親則是吼道：「別開玩笑了！」由上往下看，也看得出他的頭頂正在冒煙。

「悟，你說的是真的嗎！？」

「完蛋了啦！」

拉了拉悟的袖子後，悟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豎起大拇指說：「大逆轉！」他纔不期望這種大逆轉。

更何況，悟看過的離家出走故事裏，結局應該也不是和狗一起跳樓吧。

「話說回來！應該先問問看悟你家裏願不願意養貓吧！？」

咦？悟露出聽到青天霹靂消息般的呆愕表情。

「我可以收留小貓嗎！？」

「一般來說，在讓朋友和貓自殺之前，都會先考慮這個辦法吧！？」

「什麼嘛！可以這麼做的話，你要早點說啊！」

悟欣喜若狂地對着地面大喊：

「爸爸、媽媽！小幸希望由我們家養貓咪耶——！」

「我知道了！我們家可以養，你快點勸小幸打消輕生的念頭！」

看來在地面上，大人之間的誤會風波還沒有止息的跡象。

插圖f-1

……悟，你以前真是少根筋的孩子耶。

悟與幸介的對話也悉數傳進了我固守的籠子裏，在其他地方，很難聽得到這些讓人很想挖苦的回憶呢。

「哎啊，走下頂樓之後，下場真是悽慘。」

「我記得幸介的爸爸狂敲我們兩個人的腦袋吧？隔天早上，我的頭腫得像大佛一樣。」

看來讓整個社區陷入大混亂才養到的那隻貓，就是我的上一任寵物，小八。

「對了，現在回想起來，小八是公的三毛貓吧？聽說三毛公貓非常稀有？」

哦，是這樣子嗎？那樣的話，斑點位置與小八一模一樣的我，也成了非常稀有的貓……

我興味盎然地豎起耳朵傾聽。「關於這點呢……」悟笑着如此起頭。

「我也問過獸醫了，但醫生說如果要判定爲三毛貓，斑點的比例還不夠。」

當我氣鼓鼓地左右搖動尾巴，悟就一臉沒出息地向我辯解。

「因爲近來讓人反感的案件增加了不少。」

笨蛋，笨蛋，笨蛋——！全天下凡是會呼吸的生物，天生都具有殺生的本能！就算推託說自己是素食主義者，那也只是因爲殺害植物時聽不見慘叫聲而已！捕捉可以捉到的獵物，纔是貓的正確本能！的確，有時我捉到了也不喫，但這是所謂的訓練！

「相對地不太擅長運動。」

「豈止擅長，還抓到了飛來陽臺的鴿子呢。」

「不過，溫柔的個性倒是一模一樣。我意志消沉或無精打采的時候，他會一直陪在我身邊……」

是嗎？如果有這種苦衷，早知道我就陪你一起去了。可是，不說的悟也有不對，我不會道歉喔。

在悟看來，是險些再次因爲車禍而失去愛貓吧……

「他特別喜歡老鼠玩具喔。就是用兔毛製成的那種。」

「什麼嘛，我還心想如果是珍貴的三毛公貓，當初撿到小八的時候，也許能說服我老爸呢……這樣啊，但不管結果如何，應該都不行吧。」

不好意思啊，我是普通的雜種貓。我不高興地瞪向悟的後腦勺，悟接着又說：

透過籠子的縫隙，可以看見幸介舉高雙手，抱着胳膊說：

「那奈奈呢？他的臉部跟小八一模一樣，但三毛的比例呢？」

真希望起碼在裏頭塞點雞胸肉。這類抱怨不能向寵物店投訴嗎？別老是隻看飼主的臉色，偶爾也該回頭看看真正的顧客吧。你們真正的顧客是我們吧。

「偶爾我甚至會想，奈奈是不是聽得懂人類的語言。而且他也很聰明。」

因爲每當我找到適合的獵物，悟一定會妨礙我。像是故意不小心製造聲響，或是做些大動作。我一瞪悟，他就會裝傻說「我什麼也沒有做喔」，但根本顯而易見，謝謝你喔。

「對啊。每次有人經過，我都解釋說：『不好意思，是我家的貓……』但大家的視線感覺都很冰冷。偏偏那種時候，奈奈又不肯陪我一起去。」

「因爲小八是文靜型的貓嘛。」

……我可不會高興喔。

所以悟那時纔會哭嗎？在我被車子撞了、回到悟住處的那時候。剛纔說過，小八是因爲車禍去世。聽起來，是在基於某些苦衷將小八送走之後。

「他追着狗尾草跑來跑去到最後，還會頭昏眼花呢。」

「奈奈和小八不一樣，充滿了野性呢。」

如果要宣泄這種未燃燒完全的精力，我的選擇是散步。但是，通常悟也會陪我一起散步，想要成功捕到獵物的話，得費盡一番辛苦。

編注：指著名漫畫《魯邦三世》裏的角色第十三代石川五右衛門，精通居合斬，愛刀爲斬鐵劍。

「是喔。也對，除了額頭和尾巴外，全身都是白色的嘛。」

幸介說，悟笑着回答。

……我可不會高興喔。我知道你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啊，不過。

接着幸介瞄向籠子的方向。我迅速別開臉，不與他四目相接。要是他一廂情願地以爲我們合得來，那可就傷腦筋了。

慢着，這可不能聽聽就算。我什麼時候非常喜歡那隻教人恨得咬牙切齒的假老鼠了？

聽兩人說，那隻貓一被人揪起後頸，腳會無力地往下垂。也就是無法捉老鼠的貓。哈哈！真是沒出息。如果是捉得了老鼠的貓，腳就會緊緊縮起。

是因爲味道跟真的老鼠有點像，一看到它被丟出去，我就忍不住追上去與它拼個你死我活，但不管我怎麼咬，都咬不出味道又不能喫，每當我恢復理智，當下的空虛感真是非筆墨能形容。

沒錯沒錯，誰教他們跑到別人的地盤撒野，還一臉狂妄自大。我才心想要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悟好像眼泛淚光地說了：「爲什麼不喫還要抓他們呢？」既然如此，散步的時候就不要妨礙我狩獵嘛。

真受不了，不再自己動手殺死食物的生物真是軟弱到不行。悟畢竟是人類，這方面無法互相理解吧。

「那奈奈在這方面表現如何？」

「當時真是傷透腦筋。如果只是麻雀或老鼠，我可以很快地埋在公寓的樹叢裏，但鴿子的大小就不能這樣處理了。最後我埋在公園裏頭，但在旁人眼裏，埋鴿子屍體的三十歲男人根本是可疑人物。」

「奈奈也不能判定爲三毛貓，只是普通的雜種貓。」

我？我當然是捉得到老鼠的貓。第一次捉到麻雀，還是我出生不到半年的時候。有翅膀的傢伙比四隻腳的還難捉哩。

「不過在我心目中，他是比三毛公貓還要有價值的貓喔。因爲長得很像我生平養的第一隻愛貓，你不覺得這纔是命中註定嗎？第一次見到奈奈的時候，我也有種預感，覺得他將來有天會成爲我的愛貓。」

「小八是隻很乖的貓呢，真的很溫馴。」

而且悟也說過，洗好的衣服都沾到了鴿子糞便，讓你很苦惱吧。本來我還認爲悟既開心，我也能狩獵，真是一石二鳥，結果卻是這樣……順便說，對於自那件事之後，不再有半隻鴿子靠近我們家的陽臺，你還沒有對我說聲謝謝喔。

「奈奈也很擅長狩獵嗎？」

電視上偶爾會播一部動畫。就是武士用刀砍了無意義的東西以後，總會說「今天又砍了無聊的東西」那一部（注）。我的心情就和他差不多，可以說是「今天又追捕了無聊的東西」（題外話，悟好像喜歡那個快槍手）。

因爲你在家裏已經喫了乾糧，用不着特地殺生吧。就算抓住了，奈奈也幾乎不喫啊。

我倒覺得擅自認定我們不懂語言的人類只是笨蛋而已。

「小八也很溫柔呢。每次我被老爸罵，跑去悟家的時候，他都一直躺在我的大腿上。」

「他看得出誰心情不好吧。我父母吵架的話，他總會黏着吵輸的那一方。連小孩子也看得出誰輸誰贏。小八一黏上去，我就心想：『啊，是這邊輸了呢。』」

「奈奈也會黏着輸的那一方嗎？」

「一定會吧。因爲奈奈很溫柔。」

……這時沒有被幸介影響，跟着說「奈奈也很溫柔」，真是值得表揚。

小八似乎是隻很乖巧的貓，但如果一直開口閉口都是小八，我搞不好會心想既然死去的貓那麼好，乾脆我也消失不見吧。

「對不起喔。」

幸介冷不防低聲說。

「那時候我沒能收養小八。」

「那也沒辦法啊。」

悟的語氣中真的沒有一絲遺憾——但看起來，反倒是幸介心中充滿懊悔。

插圖f-1

悟家願意收養小八後，幸介也等同是小八的半個飼主。

去悟家玩的時候，不但隨時都能和小八一起玩耍，悟不時也會帶着小八到幸介家玩。

起先，因爲幸介的父親堅決不肯讓小八進入屋裏，他們便在車庫玩耍，但不久以後，母親讓他們進入自家的屋子，而非店面，久而久之父親也慢慢習慣。儘管會一直耳提面命，別讓小八在牆壁和傢俱上磨爪子，但偶爾父親經過時，也會看到他稍微逗弄小八。

雖然幸介很不甘心不能養小八，但很高興看到父親逗弄小八。感覺就像父親親近了自己喜歡的事物。

甚而還心想倘若又撿到小貓，這次說不定能留在自己家裏養。

因爲在自己家裏有自己的貓，感覺特別不一樣。曾經在悟家過夜的時候，在他房裏並排着牀墊睡覺，半夜因爲輕輕踩過自己身上的四隻腳而醒過來。小八打橫走過了棉被上頭。

那種半夜貓咪輕輕踩過自己的重量，簡直是天大的幸福！

我代替悟買某某屋的吸油麪紙吧。可是，要怎麼知道牌子？

女生們現在正要去那裏，幸介於是要求一起同行。

「是楊枝屋啦，楊枝屋。店就在對面喔。」

女生立即回答。

「咦……宮脅同學真可憐。」

幸介叫住如吵鬧小鳥般絮絮不休的女生們，問道：

班上同學異口同聲地表示同情。難得的校外教學，竟然必須中途返家，衆人設身處地想象後都覺得非常可憐。

如何分配平時根本想象不到的大筆零用錢買紀念品也是。雖然自己想買的東西有很多，但必須爲家人買紀念品纔行。大家都爲如何分配預算而苦惱不已。

「那很好哇！這樣一來，小八也能交到朋友。」

「吸油麪紙不都一樣嗎？」

「我爸爸現在好像很喜歡小八，如果又撿到貓咪，下次會不會答應讓我養呢……」

「你們知道什麼是某某屋的吸油麪紙嗎？那個牌子好像很有名。」

最後，悟基於招財貓很像小八這個理由，選擇了「交通安全」。

小八成爲悟家一員後，兩年過去了。幸介和悟已是小學六年級生。

悟看見表情逗趣的招財貓，雙眼也爲之一亮。

但是，翌日喫完午餐，悟就不見了。小組集合時，級任導師如此說明：「宮脅同學有事先回去了。」

「就這麼辦。那我也來買送給爸爸的紀念品吧。」

到頭來，悟還是想不起媽媽要求的吸油麪紙，說他隔天再找找看。隔天是行程第二天。

看見悟站在紀念品店的店門前，神色凝重地苦思煩惱，幸介叫住他：「怎麼了嗎？」

「那我先買爸爸的紀念品吧。」

到了自由活動時間，幸介注意到班上的女同學在紀念品店裏興奮地吱吱喳喳。此時他又靈機一動。

「媽媽要我買某某屋的吸油麪紙，但我忘記叫什麼名字了。」

旗子上的文字，還有相當適合送給爸爸當紀念品的「健康第一」和「交通安全」。其他還有「闔家安全」，但看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轉頭一看，小八在悟的胸膛上縮成一團準備睡覺。可能是覺得重吧，悟睡到一半就將小八移到旁邊——真好。如果是自己的貓，他可以半夜被貓輕輕踩過，和貓一起睡覺。

悟煩惱地站在五顏六色的吸油麪紙區前。

「喂，喂。」

悟也很高興，往返游泳訓練班之際，都會察看是否又有放着小貓的紙箱。

對了！幸介靈光一閃。

問女孩子的話，她們應該知道吧？畢竟吸油麪紙是女生用的東西。

「不過，我家沒有開店，選生意興隆有點奇怪吧。」

逛了幾間店後，幸介率先決定目標。是揹着寫有「生意興隆」旗子的招財貓鑰匙圈。也包含了小小的別有居心，希望父親能因此喜歡上貓。

幸介也什麼都沒有聽說。悟連交情最好的幸介也沒說一句話就回去了，一定是發生了很緊急的情況吧。

「啊，那個真不錯！」

但是，住宅區的公佈欄底下不曾再出現放有小貓的紙箱。

當然，沒有任何不幸的小貓被人丟掉是件好事。更何況，就算再一次撿到貓咪，幸介的父親也不可能答應幸介養貓。

但悟還是舉棋不定，因此幸介提議道：「不然之後再買媽媽的紀念品吧？」悟也乾脆點頭同意。

進入深秋後，有三天兩夜的京都校外教學。縱然每間神社看起來一模一樣，但光是和朋友一起在陌生的土地上過夜，就讓人開心得不得了。

「嗯，我在猶豫要買哪一個。」

煩惱的同時，參觀的地點是金閣寺。金碧輝煌的寺廟明顯有別於至今參觀過的古樸寺廟，非常與衆不同，「好華麗喔——！」學生們不禁大聲嚷嚷。真希望悟也能一起參觀。幸介心裏有些難過。

悟明明還沒能買到阿姨的吸油麪紙呢。唯獨叔叔有紀念品，阿姨卻沒有，阿姨會很失望吧。

「生意興隆之外，其他還有很多種喔。」

「澤田同學，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最便宜的吸油麪紙也要三百圓以上，考慮到零用錢的餘額，幸介有點退縮。

……可是，悟校外教學途中就回去了很可憐，他又是悟的好朋友。

比起不得不中途回家，悟一定更介意沒能買到阿姨的紀念品。只有幸介明白這一點。

雖然在男孩子眼中，他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麼價值，但還是買了一包封面圖案像是圓頭小木偶人的吸油麪紙。由於非常地薄，他忍不住擔心阿姨真的會開心嗎？但總之，這是本人的要求。

「澤田同學，你媽媽要你買楊枝屋的吸油麪紙嗎？」

「不是的。是悟受他媽媽所託一直在找，但他沒能買到就回去了……」

「澤田同學人真好——！」於是女孩子們紛紛給予讚美。幸介的心情變得飄飄然。

「宮脅同學的媽媽絕對會很高興——！這間店很有名喔！」

這麼有名嗎？驚訝之餘，幸介鬆了口氣。既然如此，就算是薄薄一包，悟的媽媽肯定也會很開心。

早知道也買這個吸油麪紙送給自己的母親當紀念品，但幸介前一天已經買好了。如果買兩份紀念品給母親，就會超出預算；而且如果唯獨母親有兩份紀念品，也可以預見到父親會滿臉不高興，所以他打消了念頭。

第三天，結束校外教學的所有行程，回到家時已是黃昏。

「我回來了！」

正打算拿出紀念品並講述旅行細節時，父親冷不防敲了下他的腦袋。

「別這麼悠悠哉哉地興奮嚷嚷！」

明明想拿出紀念品，卻被劈頭臭罵，未免太不講理了吧！從校外教學歸來的班上同學鐵定沒有半個人遭受到這種待遇。一思及此，幸介感到想哭。

緊接着母親一本正經地說：

「你馬上換衣服，我們要去悟家。」

「對了，悟中途就回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母親垂下眼睫思索說詞，但父親用生氣般的語調開門見山宣告：

「悟的父母歸天了。」

我沒能來得及送給爸爸護身符——雖然是交通安全的招財貓，但一點意義也沒有——我沒能買到媽媽的紀念品——謝謝你替我買回來——

以後悟會和這位阿姨一起住在這裏嗎？幸介如此心想，沒有講義的日子仍是往悟家跑。阿姨也記住了幸介的名字，會招呼他說：「幸介，歡迎你來。」跟開朗和煦的悟的媽媽不一樣，阿姨很文靜，幸介有種來到了陌生人家裏的錯覺。

一走進屋裏，小八就待在玄關等着。他對哭泣聲宛如野獸的悟毫不畏懼，引領似的走向客廳。走到客廳的悟終於氣力耗盡，虛弱地癱坐下來。小八坐在悟的大腿上，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舔着悟放在自己身上的手。

穿着黑色衣服的阿姨們忙碌地東奔西走，悟一樣身穿黑衣，無所事事地坐在並排着兩具棺木的靈堂前。

班上同學也前來上香。女生們都哭得抽抽答答，但悟沒有哭，一一向大家答禮。

悟一直沒來上學，幸介早已隱約有這種預感，但實際聽到的時候，胸口還是彷彿破了大洞。

「我要搬家了。」

「那種東西下次再拿就好了！」

於是，悟突然放聲號啕大哭。直到幸介再長大一點、學到了慟哭這兩個字時，他才心想，原來當時那就叫作慟哭。

悟——悟、悟、悟、悟！怎麼會這樣——

「兩個人出了車禍。開車一起出門後，爲了閃避衝出來的腳踏車……」

恍然大悟的同時，幸介的雙眼失控般地湧出淚水。「別哭哭啼啼的！」父親又敲了他的頭，但他停不下來。

校外教學結束後，只要去玩，阿姨在，叔叔也在。一如既往，本來隨時都見得到他們。

是我惹他哭的嗎？幸介感到坐立難安。因爲悟的慟哭非常驚心動魄。但是，女子帶着哭紅的雙眼露出淡淡微笑。

「可是，小八會和你一起搬過去吧？」

幸介拉着悟的手，帶他回到家裏。悟在半路上吐了好幾次，斷斷續續說話。

某天，悟低聲喃喃說：

他從褲子口袋裏拿出薄薄的紙包。是在父親的怒罵下回去拿的東西。

他知道就算任性地大喊不要，這也是無可奈何。幸介悶不吭聲地撫摸躺在悟大腿上的小八。小八今天也不停小心翼翼地舔着悟的手。

換上母親遞來的服裝，一家三口出了家門，但走到住宅區的坡道下方時，幸介發現自己忘了拿樣東西。

「這個給你。」

阿姨領養了悟，但她住的地方聽說很遠。

「謝謝你。」

「能麻煩你帶悟回家，讓他好好休息嗎？這孩子回來以後第一次哭。」

「歸天」這個說法讓他一時意會不過來，茫然發呆後，父親又補充道：「他們死了！」

地點不在悟家，而是公民館。

「今天是守靈夜，我們去看看他吧。」

校外教學啓程的前一天，幸介也去了悟家玩。跟小八玩耍的時候，阿姨還說：「明天就是校外教學了，早上還要早起，你該回家囉。」然後目送幸介離開，說：「你隨時都能和小八玩呀。」

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跑了過來。她比四周的阿姨們年輕許多，說不定還比悟的媽媽年輕。見她向悟攀談、撫摸悟的後背，可知她是親戚。

「悟。」

「你是悟的朋友嗎？」

幸介覺得悟真了不起。同時，也覺得悟跑到了有點遙遠的地方。如果幸介站在和悟相同的處境，即便是會朝着自己回家拿重要物品的背影痛罵沒用的父親，和母親雙雙去世的話，他肯定會哭得一塌糊塗，沒辦法像悟那麼堅強。

撿到的時候還是小貓，但這時的小八看起來比悟還像大人。

「這是阿姨說的吸油麪紙，叫作楊枝屋喔。」

那名女子一直住在悟家。看起來很年輕，原來是媽媽那邊的阿姨，聽說是歲數有些差距的姐妹。

偏偏在校外教學途中被迫返家，突然沒了爸爸和媽媽的悟不知道有多麼難過。

出聲喚他後，他「嗯」地點點頭，看起來心不在焉。幸介也出聲叫了他，但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腳踏車是閃過了，兩人卻沒能得救。

他向生氣的父親百般央求，又說：「你們先走沒關係！」僅要了家裏的鑰匙，一個人跑回家。父親朝着他奔跑的背影忿忿啐道：「真是沒用的傢伙！」

喪禮結束之後，悟也沒有來上學。幸介每天拿着學校發的講義送到悟家，和沉默寡言的悟一起逗弄小八，然後再回家。

喪禮期間，悟從頭到尾都在那名女子身旁站得筆直。其他也有似乎是親戚的人，但好像不是近親。

「嗯，是的。」幸介挺直腰桿。

因爲是幸介，才聽得懂悟在說什麼。如果是其他人聽了，只會以爲悟正嚎叫般地哭泣吧。

這樣的話，就不會太寂寞。即使在新的地方，悟也不是孤伶伶一個人。

但是，悟搖了搖頭。

「我不能帶小八一起去。因爲阿姨的工作很常調動。」

悟也一樣做出了很清楚就算任性地大喊不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表情。——可是，這樣子太過分了。

「那小八呢？」

「有遠房親戚說願意收養。」

「悟和那個親戚很熟嗎？」

悟沉默地搖了搖頭——太過分了的心情高漲成爲憤怒。小八竟然要被帶往悟不認識的人身邊。

明明小八這麼小心翼翼地舔着悟的手。

「我——我問問看我家能不能收養小八！」

至今，幸介也算是半個飼主。幸介收養小八的話，悟可以來幸介家。可以來看幸介和小八。

現在小八來家裏，父親也稍微會逗弄小八了。雖然一開始撿到的時候他堅決反對，但現在的話！

然而。

「不行不行！怎麼能養貓！」

父親的答覆和一開始一樣完全沒有變。

「可是！悟的爸爸和媽媽死掉了喔！如果連小八也要送給不認識的人，悟太可憐了！」

「並不是不認識的人吧，那是親戚。」

「但悟說他不認識啊！」

在小孩子眼裏，極少見面的遠房親戚和陌生人沒有兩樣。朋友反而更加親近。爲什麼大人連這點也不明白？

「總之就是不行！貓會活十年、二十年喔！你能一輩子對他負起責任嗎！」

打從孩提時代，相片就與他密不可分。暴躁又易怒的父親只要一提到相片，總是和顏悅色地教導他，偶爾也會給他老舊的相機。雖是父親自成一派的做法，但他也大致學會了攝影流程，長大以後，也三不五時幫忙相片館的攝影工作。

相片館重新開業後，父親三天兩頭不請自來。雖說退隱住在鄉間，但也只是「稍微遠了一點」，距離完全不成問題。

「面對個性霸道又任性的父親，我不該天真地還想盡孝道。」

「起了什麼爭執嗎？」

「啊，聊得真開心。那下次見囉！」說完，悟掛斷電話，但一眨眼又重新撥了過來。他忘記說同學會的回覆了。當然是出席。

「我本來是這麼以爲……」

此後兩人又開始往來，一年會見幾次面。悟住在東京，但變成大人以後，距離已不是太大的阻礙。

「我爸爸說不能養貓……」

可能覺得悟很可憐，母親中途爲止也站在幸介這一邊，但父親反倒更加頑固堅決，這點也和當時一樣。

悟說，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明明沒有自己賺過錢，少說大話了！」

幸介不吐不快似的喃喃低語，悟擔憂地看向他。

輪到留在當地的幸介當主辦人時，負責的是小學同學會。他要召集六年級時的同班同學。

到了最後，還是悟家收養了小八。

儘管如此，幸介始終沒有中斷寄賀年卡，因爲心底深處仍相信悟是特別的朋友。雖然自己甚至無法收養他的愛貓，已無法再像孩提時一樣，在心裏肉麻兮兮地認定悟是自己的摰友。

悟打電話來告知答覆。電話彼端的聲音和他當年還是調皮小鬼一樣，非常熱情開朗，儘管闊別已久，卻聊得很盡興。彷彿要彌補這些年來的疏遠，悟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

目送好友前往遠方，成了他深深輕蔑父親的最初記憶。

他忽然心血來潮，寄了邀請函給悟。同學會主辦人這個正當理由推了他一把。只有幸介知道悟現在的住址。

當時他也哭着這麼說。但是，現在不是因爲難過，而是不甘心。

悟搬家那天，想當然幸介前去送行，但不可置信的是幸介的父親也跟着來了。還說悟和他們家往來密切，來送行是當然的。分明不肯收養悟的愛貓，怎麼還做得出如此厚臉皮的舉動？

這也讓幸介有些難以釋懷。與妻子商量後，正好就職的公司也開始慢慢走下坡，幸介於是提議，不嫌棄的話就由他繼承相片館。

「沒關係。」

大家都忘不了成年禮時的熱鬧氣氛吧，之後好一段時間很流行辦同學會。辦高中同學會還有些太早，但小學和國中正值敘舊歡暢的時期。留在當地的人成了主辦人，也聯絡了縣外的同學，在各地召開同學會。

「我可以！」

混賬老爸，在你的獨生子心目中，悟明明是這麼重要的朋友。

幸介不禁心想，雖然有點晚了，但情況說不定會從此開始好轉。

「悟是很可憐，但這和那是兩碼子事！去拒絕悟吧！」

從前都是住家的相片館關門歇業了一陣子，但維持屋況也很麻煩，因此決定出售。父親一如既往單方面地宣告：「我就是要這麼做！」——忽然間，幸介覺得很寂寞。

父親出乎預料地喜形於色，只差沒流眼淚了。

高中畢業、進入大學以後，彼此依然互寄賀年卡，並且在最後加上一句「之後約出來見面吧」。但是，真的要安排時間見面的話，長年來沒有見面所堆累的時間卻絆住了他們。

悟搬走後，一開始兩人還勤勞地互相寫信和通電話，但終究距離遠又無法見面，日子一久，自然而然便疏於聯絡。也是因爲沒能收養小八的愧疚感莫名地越來越加劇。

幸介大約在三年前繼承了父親的相片館。

如果經常碰面的話，這種程度的尷尬肯定會隨着頻繁來往而淡薄消逝。但是，最後一次見面留下了最大的愧疚後，無法見面的時間讓愧疚更是滋長。

區區小學六年級的男孩，沒有半點力量可以推翻這則宣言。幸介一邊啜泣一邊走向悟家，拖着腳步走上住宅區的坡道。

明明起初撿到小八的時候，悟使出渾身解數好讓幸介能養小八。雖然努力的方向完全錯了，但他千真萬確爲了自己奮不顧身地四處奔走。

「聽到小幸說要問問看，我真的很高興。」

「對不起。」幸介低着頭掉下眼淚。

父親竟然不願爲了兒子的好友收養一隻貓，他既不甘心又痛恨。雖然至今都難爲情得不曾說出口，但如果幸介有可以稱作摰友的朋友，悟絕對是不二人選。

父子關係唯有在與相片接觸的時候才比較好。換言之，不再有相片這個媒介的話，今後彼此會越來越形同陌路嗎？

長大之後，關係還是不甚和睦的父親健康出了毛病，收起相片館，退隱住在稍遠的鄉間。原本就是地主家系，四處都有閒置的土地。

成年禮時，昔日的同年級生再度聚首。那一天，許多待在縣外的同學都回來了。悟不在那羣人當中。他究竟參加了哪裏的成年禮？

悟畢業於東京的大學，在東京工作；幸介畢業於當地的大學，在當地就職。

一下子插手相片館的經營，一下子插嘴干涉店的方針，儼然將自己視爲大老闆。除此之外，還對妻子說了沒必要的話。

你也得趕快生下澤田相片館的繼承人才行。

妻子最耿耿於懷的事情，就是遲遲懷不上孩子。母親偶爾也會勸誡父親，但母親一勸他就更加冥頑不靈，是他這輩子的老毛病。

就在去年，妻子終於得償所願懷了孩子。然而，沒能度過懷孕初期的不穩定時期，孩子流掉了。

妻子不發一語大受打擊，但父親前往探望時說的話更是差勁透頂。

不過，這下子至少知道你懷得了孩子。

幸介感到頭暈目眩。爲什麼這種人是我的父親？從小數不清有多少次他都這麼想。從父親分明撇下悟不管，還厚顏無恥地去送行的那一天起。

「之後我老婆就回孃家了。孃家當然也怒不可遏。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父親卻一點反省之意都沒有，說：「最近的年輕女人都太神經質了。」

「我有時還會想他能不能去死呢……」

自言自語地脫口而出後，幸介慌忙補上一句：「抱歉。」這種神經大條的地方是遺傳自父親嗎？幸介悶悶不樂。

「別在意。」悟笑道。

「親子關係本來就是人人各異。我不希望自己的父母過世，但那是因爲我和他們的感情很好。如果他們不是那樣子的人，我也不曉得自己的想法會有什麼改變。畢竟常言道，人往往對自己的親人最苛刻。」

即便如此，幸介還是揮不去心頭的尷尬，於是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如果幸介的父親是我爸爸，我也不曉得能不能真心敬愛他呢。」

聽到這個難度相當高的問題，幸介禁不住噗哧一笑。

「更何況，這世上也真的有人不適合成爲父母。我認爲親情並不是一種絕對的保證。」

悟相處融洽的雙親早早亡故，他竟還會發表這種意見，幸介感到意外。

「希望你太太早日回來。」

「唉，天曉得。她應該不只生公公的氣吧。」

「悟也是因爲奈奈很像小八，才覺得是命中註定吧？既然對悟來說是命中註定，對我來說應該也是。」

幸介沒有應聲，但表情已是瞭然於心。

「在我高中的時候，我心裏的小八就死了。但幸介心裏的小八還活着。」

「嗯——好像不太行呢。」

不悲傷的話，就無法塵封起已不在世的貓。縱然能夠悼念一直以來音信全無的貓，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湧起悲傷吧？如此一來——

他還與出來送別的幸介依依不捨地站着聊天。

也該撇開老爸往前走了吧。貓通常出生半年後就不再仰賴父母了喔。

「唧唧唧。」幸介一邊釋出善意，一邊朝籠內伸長手，我立即朝他露出利牙。停，那裏是絕對防空圈。意圖侵略的話，我會教你後悔莫及。

「但是，幸介還記得吧？」

「因爲近來客人也減少了啊。」

況且，如果要讓以爲收養了貓後，喜歡貓的太太就有可能回來的沒用男人收留我，爲了維護貓的尊嚴，我絕對不要！

「你爸爸真的插手管很多嗎？」

插圖f-1

可是——幸介的表情就像鬧脾氣的孩子。

悟靈光一閃地敲了下手。

「雖然長得很像，但奈奈就是奈奈，不是小八。」

所以，他再度伸手進籠子的時候，我讓他摸摸我做爲餞別。

「如果你收養我的貓，感覺像是藉此向你爸爸諷刺小八那件事。」

「對了。」

來吧，想硬把我拉出去抱在懷裏的話，我會在你臉上劃下之後整整三個月都能玩黑白棋的清晰格紋。

「咦？爲什麼這麼說？」

悟再一次將裝有我的籠子放進銀色休旅車。

「我喜歡小八啊。當年也是真的想收養小八。」

「我認爲幸介和你太太，養一隻沒有任何背景的全新貓咪比較好。」

也厭倦了不敢向父親清楚表達意見的丈夫吧。幸介的壞習慣是一被怒吼，就會噤若寒蟬。從小反覆養成的習慣很偉大，前提是條件反射作用正確的話。由於被灌輸了錯誤的條件反射作用，面對父親蠻不講理的長篇大論，幸介總是語氣上矮了半截地吞吞吐吐。

幸介無精打采地縮回手。

幸介從沙發起身，朝籠子走來。

現在的人不再像以前一樣，有必要的時候會在相片館拍照。雖是時勢所趨，但在父親眼裏，卻成了幸介不夠爭氣。「我得幫忙照看纔行」這種話也終於日漸增加。幸介雖能充耳不聞，卻怎麼樣也無法堅決推翻。

經悟一說，幸介陷入沉默。——正是正是。

接着悟語氣有些含蓄地開口。

我不會否定幸介想收留悟的愛貓——也就是我這種友情表現。但是，在收養很像小八的我一事上，我纔不相信他沒有摻雜半點對於從前的含沙射影。

幸介，你會直接將我放在小八的位置上。以奈奈的身份被悟愛着的我，如今已不能接受成爲你的小八的替身。

沒錯——悟的小八已經在悟的心裏塵封打包，所以小八的位置和我的位置不一樣。

「反正我老爸根本不記得他當初堅決不肯收養小八吧。」

「你應該和太太找只新的貓，讓他變成你們兩個人的貓。別管你爸爸了。你爸爸可能會囉嗦抱怨，但別理他，徑自在這個家裏養貓就好了。」

我可不一樣，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貓普遍都是會說「不」的生物。

「那個……幸介要養貓的話，和太太一起找只新的貓比較好吧？」

「奈奈，他應該適應環境了吧。」

「好像還是不行。」

要是再加上你那令人傷腦筋的父親和受了傷的妻子，我更是難以忍受。我雖是稀世罕見的聰明貓咪，但如果受到寵愛的同時，還要揹負起如此沉重的人際關係，這種麻煩差事我敬謝不敬。

幸介，但你不一樣吧？因爲剛剛纔得知，儘管大腦知道小八已經死了，心情上卻還沒有意會過來吧？

我也不相信他無意諷刺都怪那個讓人傷透腦筋的父親，妻子才離家出走。

真是的，人類爲什麼長大後還是這麼不懂事呢？真教我無言以對。

「都市裏開了爲寵物拍照的相片館，好像很受歡迎喔。沒想到有不少人都想留下寵物可愛的照片。」

「哦……聽來很有趣。」

幸介也興致勃勃地被勾起好奇心。

「你也帶奈奈去拍過照嗎？」

「不，我是沒有……」

緊接着悟頑皮地笑了。

「等澤田相片館設立了寵物攝影項目，我再帶奈奈來拍照吧。」

「真是好主意。」

幸介也笑了起來。

「用這個新事業來反抗臭老爸，還真是大快人心。」

悟坐進休旅車。他降下駕駛座的車窗，又對幸介說：

「對了。二十歲那年，幸介邀請了我去參加同學會吧？」

很久以前的事了呢。幸介笑道。悟的聲音也帶着笑意。

「當時我真的很高興。」

「現在還提這個做什麼。」

「因爲突然想到，我還沒告訴過你我很高興。」

別說了，幸介想帶過話題。我偏要說，悟打趣回道。

「謝謝你。我原本從沒想過自己還能回到這個城市來。」

「再見囉。」簡潔地互道再見後，悟開車駛離澤田相片館。

「對不起啊，奈奈。」

「我都不曉得你喜歡車子。早點知道的話，就會帶你去更多地方了。」

沒錯沒錯。悟就好好感謝我是一隻舉世罕見的聰明貓咪吧。

「我覺得幸介別收養你比較好。不過，我絕對會找到值得信賴的飼主。」

說我喜歡車子這句話有語病。你是不是瞬間忘了我曾被車子撞斷腳啦？

好了。開朗地，輕快地，融化這道頑固的話聲吧。預備——

你不知道嗎？那個籠子的鎖釦很鬆，只要從內側扳動幾下就開了。

『你收養貓了嗎？』

「我說，要不要兩個人一起找只新的貓咪？」

「以前我媽媽很喜歡聽，是波爾·瑪麗亞（rit-zhu）。」

然後悟看向副駕駛座上的我，大聲驚叫。

有預感現在撥打的話，她會接電話。

目送載着悟和奈奈的休旅車離開後，幸介走進屋裏，發現手機收到了簡訊。

悟切換成車上音響，曲調輕快的管絃樂曲傳了出來。嗯，這個還可以。

嗯，不錯。現在播放的曲子彷彿會有鴿子跑出來，貓會覺得很有趣。

悟一邊開車一邊對我說。

「嗚哇……你會打開蓋子嗎？我都不知道。必須買新的貓籠了。」

他本想打字回覆，但轉念一想，改成打電話。

沒關係，沒關係。況且我根本沒有拜託你。

「喂？」妻子的嗓音還很僵硬。

「但應該沒有必要吧？因爲你從以前到現在都很懂事，也很聽我的話。」

「是喔，你不喜歡嗎？不曉得音響裏有什麼音樂。」

車上廣播播放着某種搖滾音樂，這種音樂的低音會在腹部隆隆回響，很不舒服。——貓對音樂也很挑剔喔，各位知道嗎？

我只喜歡這輛銀色休旅車。因爲在遇見悟以前，它就是我的休旅車了。

我垂下耳朵，左右搖着尾巴表示不滿後，悟很快眼尖發現。

最後，他數了七下響鈴。是奈奈帶來的幸運數字七嗎？

今天你要是硬將我留下來自己離開，你與幸介的下場恐怕都會有些悽慘。具體而言，會讓你們臉上的棋格長達半年都不消。

我踮腳湊向副駕駛座的窗戶，好一會兒欣賞飛逝而過的風景，然後在座位上蜷成一團。

「咦咦！奈奈，你怎麼出來的！？」

唉，知道我打得開以後，這是你的感想嗎？直到目前爲止，就算你帶我前往一生禁地的醫院，我也一次都沒有逃跑耶。

是妻子寄來的。

插圖f-1

（rit-zhu-re）譯註：Paul Mauriat（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二○○六年十一月三日）。法國輕音樂大師。

走吧，坐上這輛休旅車，接下來你會帶着我前往誰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