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懇求

[妹side]

……在那之後的八個小時裏，斯空尼大哥哥和莉莉每隔十分鐘就會來看我一次並給我換牀單。根本就沒有休息。只是把水端來就已經讓他們很辛苦。而且剛纔看到他們二人的手指，都已經紅腫脫皮了……。可就是這樣，他們也沒一句怨言，一直在裝睡的我耳邊說着鼓勵的話……。我明明不是斯空尼大哥哥的真妹妹的。明明是他們的敵人，地球人的。

一開始我本以爲他們是爲侵略而來的兇惡外星人，不過，他們其實是很善良的。我從昨天就知道莉莉很善良了，而且斯空尼大哥哥也是個一心爲妹妹着想的善良大哥哥。雖然之前我還覺得大哥哥是個和哥哥一樣的變態，但這都是因爲我不能坦率接受大哥哥善待我。是因爲我沒有接受別人善待的勇氣。是因爲我有不相信會有人能無條件善待別人的那種偏見。

所以他一定會聽我說的。如果有商量的餘地一定要和他談談。沒問題。大哥哥其實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肯定會停止侵略的。

〔小萌，聽得見嗎？〕

啊，是哥哥的通信。

〔什麼事？我聽得到喔〕

〔機體溫度終於恢復到正常水平了。你現在走動也沒問題〕

〔真的？〕

〔嗯。不過，冷卻水已經基本耗盡。所以你要坐在牀上說服他，成功後馬上回到地面〕

〔嗯。我明白了。斯空尼大哥哥下次來時我會拿着手製蛋糕說服他的。一定把他說服給你看〕

〔好，那就看你的嘍〕

[兄side]

「羅莎莉。我進來了」

我在門口輕說了一聲，推開了房門。雖說她在睡我說什麼都是無用，但人睡眠時也是能聽見聲音的。特別是外面發生的事經常會在夢裏出現。那既然這樣，我出聲讓她安心，對她能不做惡夢安心睡眠是有益的。

我這麼想着走進房間，卻發現羅莎莉已經醒了。她看到我要坐起來，不過卻被我急忙按了回去。

「沒事，你躺着就好。不要勉強自己」

羅莎莉聽話的躺了回去。

我坐到牀邊，溫柔地握住羅莎莉的手。她現在看起來比之前好點了。之前連動都不能動，現在看到我已經能起身了。這在某種程度上應該算是有些好轉了吧。但她的額還是那麼燙。讓我怎麼也說不出是恢復了。如果這高熱退不下去的話，那或者就是……。

我慌忙將自己腦中浮現出的不詳之念揮了出去，對羅莎莉說道

「不。地球人也好人類也好，只要活着，那都一樣是有感情的。我也想活下去的呀。也覺得活着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啊」

「嗯。我想讓大哥哥在我面前喫。要是能說好喫的話我會更高興的」

「莉莉，你這樣做好嗎？」

淚水從羅莎莉眼中簌簌而下。

〔會、會這樣嗎。哎嘿嘿，人家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羅莎莉的話猶如鐵錘一樣給了我重重的一擊。

羅莎莉看着我的眼沉默了一會兒。

[妹side.2]

羅莎莉無力的微笑起來，轉頭看向莉莉。

〔人家呢，在成爲小萌的機師，全身心變爲妹妹之後，才總算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男子漢喔。這都是哥哥和斯空尼大哥哥的功勞呢。當然還有莉莉。人家覺得，能成爲你們的妹妹真是太好了……〕

「不管大哥哥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的，這是因爲我喜歡大哥哥啊。正因爲喜歡大哥哥，所以我纔想按你說的去做，所以纔會覺得聽你的話會幸福，但被別人強制服從是不會覺得幸福的。用武器逼迫別人服從，是不可能產生幸福的」

病弱又來日無多的羅莎莉比任何人都清楚生的可貴。可我卻在她面前說「不過是地球人」。我實在是太膚淺了。

羅莎莉聽到我的話，安心的笑了。

〔嘛，其他先不說了，等斯空尼那傢伙回來之後，要馬上求他把你放回地面知道嗎。不要被帶到那傢伙的星球去呀〕

〔是、是嗎……〕

「……那個呢，我希望大哥哥能快點喫我和莉莉一起做的蛋糕」

羅莎莉使勁搖着頭。

「以前的大哥哥不是這樣的。原來的你更善良，而且絕對不會動用暴力。即使沒有威脅，沒有命令，以前大家不也都很尊敬大哥哥，願意按你說的去做嗎？那時的大哥哥一直是我的驕傲。我是那樣仰慕着那時的大哥哥……」

「我明白了。羅莎莉。這次的地球侵略行動馬上中止。不，不只如此，我發誓今後不會再侵略。我會接受因爲窮困而申請成爲我領民的民衆，但絕不再會強迫別人歸於我的統治下。我答應你絕不。再次對你發誓將不論何時都以民衆的幸福爲重」

〔嗯。了不起啊。如果把我現在記錄下的聲音轉爲MP3放到網上的話，你肯定一下就會成爲世界英雄的〕

〔不用不好意思呀。我剛坐上小萌一號的時候，哥哥的確有對我這麼說過的〕

〔你、你這麼說我都安心了！我真是有個好妹妹啊〕

又、又是說這個嗎？難道她在臨死之前最掛心的還是地球嗎？地球對羅莎莉來說到底是什麼？爲什麼能讓她如此反對我侵略？

「我一直都想給大哥哥做蛋糕的。在還能動的時候做出來真是太好了」

我雖然厭煩那現狀立志改革。但年輕又不懂事故的我不管建議什麼都不可能被人接受。所以我纔會硬是積極投身到那力量遊戲的世界。發誓要獲得讓國內外都認同的勢力，君臨於政治世界的頂點，從上方來改變這世界。

確實，不管是地球人還是人類，生命就是生命。活着本身就是非常美好的，這種生的寶貴不分高低貴賤。羅莎莉想告訴我的就是這個。

〔嗯。謝謝喔〕

「不能那樣。如果對方選擇無條件投降的話，我是不會讓他們流一滴血的。而且成爲我領民的話，那不是保證能得到安全和富足的生活了嗎？現在我公國的犯罪率是帝國內最低，GDP經常是首位，而且失業率也基本爲零。只要對我發誓效忠，那就能馬上獲得幸福」

[兄side.2]

「你有什麼願望？儘管說沒關係」

「……我想你，停止侵略地球」

〔嗯。不過，那之前我可以先向他們道個別吧。因爲要是分別的話，肯定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嗯。如果真是那樣，我們肯定都會深信對方是野蠻殘暴的人，就算我能勝利，心中也會留下殺戮之念的。那根本沒有意義，不算是真正守護了和平。和平並不僅僅是沒有危險，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要有平和而善良的心。斯空尼大哥哥和莉莉那麼溫柔的照顧人家，讓人家終於明白真正的和平究竟是什麼了。所以多虧了他們兩個，人家現在感到非常平和喔〕

「羅莎莉，如果你希望這樣，那我不侵略地球也沒關係。但是，你要告訴我。爲什麼你會這麼強烈的反對我侵略地球？」

羅莎莉哀求着已經被她打垮的我。

「……那個呢，昨天我說的，你還記得嗎？」

〔不不。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畢竟，如果斯空尼大哥哥不是個那麼善良的人，我也說服不了他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因爲哥哥你造出了小萌一號，所以人家才能拯救地球的啊〕

我走出房間，在艦內四處逐一解除武裝。跟我一起來的莉莉也在默默的幫着我。

「羅莎莉，還有其他更想做的事嗎？作爲你讓我喫到好喫蛋糕的回禮，什麼都可以的。不管有多困難，我都會幫你實現的。儘管說吧」

但，我不能去隨便詢問她。病人只是說話就會很消耗體力的。既然這樣，只有按她說的辦。

「那？」

可我的心卻在不知不覺間，被那種武力就是一切的理論侵蝕了。不知什麼時候，我變得對侵略這種手段再沒有任何疑慮。化身爲一個鬼一樣的，對用武力讓民衆服從沒有任何不適感的人。當然，相比於其他貴族，我對侵略的熱情或許還顯得不夠。但這根本不能成爲藉口。我這完全是想殺鬼自己卻變成了惡鬼。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

「你看，羅莎莉。你親手做的蛋糕，大哥哥現在就要喫下去了。仔細看好喔」

〔喂～，哥哥〕

〔嗯。就是暴力什麼都解決不了，能給世界帶來和平的只有愛〕

「讓自己喜歡的人喫果真比自己喫更覺得幸福呢」

〔這怎麼是成長……。人家現在只是覺得總算理解哥哥你說了話而已了呀〕

原、原來是這樣嗎。多體貼人的妹妹啊。自己都已經快要離世，卻只想着看到我開心喫下的樣子。而且竟然說在還能動的時候做出來真是太好了！

羅莎莉把頭再次轉向我。

莉莉點了下頭，但沒有說話。她一定是一開口就會再也忍受不住痛哭出來。

〔啊，你都聽見了？不管怎麼說，任務已經完成了呢。我也更像個男子漢了吧？〕

〔有什麼好難爲情的。這是小萌立下的功勞。挺起胸來接受就行了〕

「太好了。看來沒白努力……」

「不是這樣的」

〔噢噢，這、這實在是太體貼了！沒想到你竟然會成長到如此，好可怕！〕

想想看，羅莎莉說的確實沒錯。以前的我，是個連只蟲子都不願殺的純真的善良少年。雖然那時我在同齡孩子中處於領導地位，但從沒有任何單方面的命令或是用暴力讓他們屈服。他們都仰慕我，都認同我的領導。雖然有時也會爭吵，可那不過是年幼的孩子爲了更努力理解對方而做出的拙劣表現手段。在本質上和以力量壓倒別人爲目的的爭鬥完全不同。

羅莎莉點了點頭。

「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唔……！這、這話由已經臨死的羅莎莉來說，實在是太過沉重了。

成、成功了！斯空尼大哥哥停止侵略了！他果然能理解。我什麼都不知道的順口說出「以前的大哥哥…」，不過看來真的很有效呢。不過人家看到現在的大哥哥，很自然的就想到以前的大哥哥也一定是很善良的嘛。雖然是順口說的，但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的呢。

「大哥哥……」

「什麼？你想到了嗎？」

〔人家呢，一開始還以爲只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倒敵人就行了呢，不過這是我錯了。暴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哥哥你說的沒錯喔。要是在斯空尼大哥哥攻過來的時候，人傢什麼都不管就去打的話，是絕對不會發現他是個這麼好的人的〕

啊，要趕快把說服成功的事告訴哥哥。

「變回以前的大哥哥吧。變回那我最喜歡的善良的大哥哥吧。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嗯……」

我也是一樣。但這時我要是哭了，反而會讓羅莎莉有不必要的擔心。我強忍着淚，爲了掩飾莉莉哭泣的樣子，再次牽起羅莎莉的手。

我驚訝的看着這樣羅莎莉。她在我面前難過的繼續說道

「但、但他們不過是地球人而已啊……」

〔小萌嗎。做得好。說服的很漂亮喔〕

「……我明白了。那麼，如果地球人最終還是選擇抵抗的話，那我答應你，會在交戰之前撤退」

我現在終於理解了。羅莎莉反對的根本不是侵略地球。而是反對所有侵略行爲。不，更展開說的話，她是在向不經意間被武力論支配了的我強烈的提出異議。是期望已經迷失自己的我變回本來的樣子。

「好的。我去把蛋糕拿來在這裏喫」

「我立刻去解除武裝。稍微等我一下」

〔我說的話？〕

〔啊，嗯，就是這樣……〕

我叫來莉莉，命她把蛋糕拿來。雖然那應該尚未完成，不過莉莉已經代勞了。

〔在人家出動的時候，哥哥你說要『可愛的求他停止侵略』，人家還覺得你是在胡說，那實在是太沒氣量了呢。但現在我明白哥哥你的意思了。真正的男子漢就算在最後的最後也還是不會使用暴力的。哥哥，你是因爲相信我是個男子漢才選我來做機師的吧〕

「……嗯。……那」

她都已經快離開人世了，竟然還在爲我這個哥哥的掛心。羅莎莉。你實在是太偉大的妹妹了。不愧是我的妹妹。可與你相比，我卻……。

〔是嗎……。不管怎麼說，小萌你現在已經作爲當之無愧的男子漢中的男子漢成爲世界第一妹妹了。我也爲你覺得驕傲〕

在一旁聽着的莉莉，此時已經背過身去。她的肩在輕顫着。羅莎莉的這份體貼，已經讓她再也忍受不住淚水了。

〔嗯。這是當然啦。人家也不想離開哥哥到其他星球上去的〕

〔這很好了（我是一點也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這樣不行。一定要現在馬上撤退纔行的」

羅莎莉繼續痛擊着受到打擊的我。

我喫下了一塊。在這期間羅莎莉一直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我。

但當作爲王子的我成人，涉足政治世界之後，那種方法就再也行不通了。王國內各派系的爭鬥，同他國之間勢力的爭奪。在那旋渦中，中立派被最先擊垮，和平主義者是最佳的殘殺對象。那裏只有力量纔是一切。是隻以獲得勝利統治別人爲目標的世界。國民的幸福在那裏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希、希望我喫蛋糕？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因爲……地球上的人們也是在努力生活着的呀……，被殺掉好可憐的」

這、這到底是什麼願望啊？自己想喫我還能理解，可她竟然是希望我喫。這根本不是病人會提出來的要求。羅莎莉她到底在想什麼？

「嗯。很好喫」

〔唔……。這、你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總之，一定要平安回來呀〕

「好喫嗎？」

「嗯，我還記得。就是說你愛大哥哥吧？我也愛羅莎莉的」

〔這麼一說好像還真說過（……應該是我又順口胡謅了吧。一點印象都沒有）〕

的確，人民的幸福不是單純用犯罪率、GDP、外匯儲備量那種數據能計算得出的。只是依靠那種數據的我，不就和那些脫離在現實世界之外的白癡學者一樣了嗎？不知道每個人的真實情況就不能引導民衆得到幸福，這不是我一貫的主張嗎？可就是這個我現在怎麼會……。

我不由的問她。

「呃？您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這，因爲平時你總是努力督促我對侵略加大力量，現在卻默默的幫我解除武裝，所以……」

「這是羅莎莉殿下最後的願望，我怎麼能夠反對？而且……」

莉莉有些難以出口似的。

「而且？」

「……沒什麼，作爲一國王子的祕書，不能說出反對國政的話」

莉莉說完就繼續默默地專心工作起來。看着她的樣子，我馬上就明白莉莉剛剛想說的是什麼了。也就是說，莉莉心裏其實是反對侵略的。從她那溫和的性格很容易就能想到這點。她會那麼用心的督促我去侵略，其實是爲了強迫她自己。如果不說服自己，讓自己振作起來的話，她根本就無法參與侵略那種殘虐的行動。如果是這樣，她在督促我去侵略時那沒有任何表情的事務性撲克臉也就可以理解了。看來羅莎莉的願望，不僅僅是讓我，而且讓莉莉也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我們兩個都欠羅莎莉的啊」

莉莉聽到我的話，輕輕地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