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去海邊玩的計劃取消之後，我就一直在考慮利用八月所剩不多的假日跟美鶴出個遠門，順便也當作是散散心。

當我問她想去哪裏的時候，她說希望我帶她去我們回憶的場所，於是最後決定去千葉縣的一間大規模水族館了。

要說我們回憶的場所那可是多到數不完，但畢竟我們兩人都很喜歡動物，所以我覺得比起遊樂園或觀光勝地之類的地方，水族館會比較適合我們約會。

就這樣，我們開着今天特地從我老家借來的深藍色轎車，在高速公路上開了兩個小時左右。

幸運的是路上沒遇到什麼塞車，天氣也很晴朗。我們欣賞着車外天海一片藍的景色，伴隨愉快的音樂享受久違的兜風樂趣。

途中稍事休息後，下了高速公路就能看到路邊有可愛的海豚與虎鯨角色招手歡迎的看板，接着不用多久便抵達了位於海岸邊的水族館。

買完門票，在入口處領了參觀地圖之後，我們循着貼在地上的路徑箭頭慢慢前進。

介紹亞馬遜生物的展示區，藍色燈光看起來很夢幻的水母展示區，鯊魚、魟魚、突額隆頭魚、鯙魚、海龜等等生物彷彿自在優遊海中的透明隧道，讓人忍不住湧起食慾的大型帝王蟹，有如在水中飛翔的企鵝們，遊過圓柱狀瀏覽區的海豹。

美鶴對每種生物都感到興趣，仔細觀察的同時也不放過寫有小常識或生態情報的介紹看板。

然後不出我所料，她停留得最久、看得最入迷的，是展示海獺的水槽。

纔剛走到展示區而已，明明海獺也不會逃到哪裏去，美鶴還是像深怕錯過什麼似地快步走向水槽。

早知她會如此的我不禁感到安心，並跟在她後面。

大概因爲這裏是公共場所的關係，美鶴比起之前在我家時要來得剋制興奮情緒，反覆說着「好可愛」並拿起數位相機不斷拍照。彷彿對那些水瀨漂浮在水面上的情景喜愛到不行的她感嘆露出的笑容，對我來說纔是最可愛的。

這麼說來，我從以前就一直沒問過美鶴。通常到水族館來的人最期待的應該是海豚秀之類的，爲什麼她卻那麼喜歡海獺？我如此想着並看向貼在牆上的生態介紹看板，上面寫有『海洋哺乳類、食肉目、犬型亞目、鼬科、水獺亞科、海獺屬』等等分類項目。

嗯？犬型亞目？……啊，我大概知道了。

「海獺在睡覺的時候似乎會互相牽着手喔。」

美鶴搖曳着馬尾轉回頭，開心對我如此說道。

「咦、是喔？爲什麼？」

「好像是野生的海獺在睡覺時爲了不要被水流衝散，會用海藻包住身體的樣子。」

「原來如此，因爲在水族館沒有海藻，所以就用牽手的方式啊。」

因爲館內地圖介紹上說這裏視野很好，於是我們選擇了在塗成白色的木頭露天陽臺上最外側的一張圓桌子。

「就是那樣。」

「那～就好。」

另外也能看到在空中盤旋的海鳥們，確實是視野很棒的座位。

「好過分呢。」

美鶴把手放到嘴邊聳聳肩膀，而我則是儘可能表現自然地開口說道：

就在我們用完餐，悠閒欣賞着景色的時候，美鶴從包包中拿出筆記本對我詢問：

「嗯，老實講我當時很驚訝。因爲我覺得自己絕對會被拒絕的。」

「是的……即使長大之後，我還是忘不掉那件事。」

「而我答應了，是嗎？」

「你就跟過去一樣過得普普通通的就好。放輕鬆放自然，老實面對自己的心情吧。」

「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內容喔。」

「請問我們以前在這裏有過什麼樣的回憶呢？」

「咦咦～我剛纔的表情很奇怪吧？」

「爲什麼要拍我？」

「美鶴就是美鶴。不管是以前的你還是現在的你都一樣。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一直跟過去的自己比較，剝奪了現在自己的自由。」

只要拍了照片就要馬上印出來，無論日記或預定計劃也都不是用手機記錄，而是改成傳統的紙筆方式。

「要是我一直那樣也很讓人傷腦筋吧？」

「沒有。你是我的第一個對象。」

座位正下方可以看到深藍色的海浪，吹上來的海風讓人感到非常舒服。

那模樣跟最近的美鶴有很多共通部分，也就是說她在警戒我。而當時的我也多多少少有感受到這點。

我對把視線從筆記本上抬起來的美鶴說道。

「話說剛纔那個話題。」

「我想，我肯定是被你那樣溫柔的個性吸引的吧。」

「海獺真可愛。」

「請問我有告訴你我答應的理由嗎？」

「我曾經因爲粗心……差點喪命。就在當時，對方拯救了我。」

雖然我很高興，卻同時有種複雜的心情。

看着她那樣勤奮付出的模樣，最近的我卻不禁會感到有點心痛。

「明明你剛開始的時候還那麼怕生的說。」

「拯救……？」

於是我回應她的要求開始描述起來。

「也就是說，是初戀嗎？」

到這裏來也毫不猶豫地選擇咖喱，真不愧是美鶴。對於喜歡的東西就會貫徹到底，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那不是曾經喜歡的人。那個人對美鶴來說是『現在依然喜歡的人』。

她接着又「請問龜仔先生又如何呢？」地回問我。

「咦？」

我點了蛤蠣番茄意大利冷麪，而美鶴點的則是特製海鮮咖喱。

雖然我覺得這問法有點狡猾，但畢竟也沒其他可以問出這件事的機會，因此我試着追問下去了。

「嗯？」

「就是那樣。」

「那就算不到約會的程度，請問你曾經喜歡過的有多少人呢？」

「海豚秀真精彩呢。」

「是啊，三點好像還有海獅秀的樣子，我們再去看吧。」

「沒有喔。」

我的心臟當場用力跳了一下。但我爲了不要被發現而露出笑容。

不，不對———

美鶴故意用冷靜的表情開了個玩笑。看來她也已經漸漸習慣像這樣跟我一起用餐了。

那是剛纔她在紀念品店說想買，於是我買給她的東西。

美鶴的包包上掛了一個海獺的吊飾。

「你那樣不會很辛苦嗎？」

然而這可是我的初戀，是我好不容易喜歡上的對象。我怎麼也不想輕易放棄，覺得就算失敗也好，至少要把自己的心意表達出來再結束這段戀情。於是我即使知道很老套也還是約美鶴到這間水族館來，決定當成是最後一次的約會。

「當成回憶。」

那也很好呀。美鶴這麼說着，又換了個角度對我拍照。

據她表示，是「我想買來當成和龜仔先生又再度來到這裏的回憶」。

「明明是那麼重要的事情……三年前的我也真是的……」

其實我們三年前也買過一次，美鶴似乎也知道自己家裏有個同樣的東西，但她還是故意重買了一個。

雖然有兔從中作媒，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突然被一個素未謀面的對象強烈追求的美鶴似乎看起來也有點傷腦筋的樣子。

「是這樣嗎？跟別人都沒有？」

美鶴一臉遺憾地注視着自己喝光的空杯子，接着又立刻抬頭看向我。

「哦～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你沒有勉強自己吧？」

或許她就是想借此努力填補空白的三年份吧。

「很好喫喔。如果有加蒟蒻在裏面就更完美了。」

「你有把心意告訴對方嗎？」

「然後要回去的時候，在海邊的一張長椅上……我告白了。」

爲了追上我，希望快點與我站到同一個視線。即使她不講出口，我也知道她每天都在努力。

就在這時，美鶴忽然把相機轉向我表情鬆弛的臉，冷不防地按下快門。

三年前，我和美鶴還沒開始交往的時候。

「話說，美鶴。」

「哦，也就是說有那樣的人囉？」

「這個嘛……」

「請放心，我現在是自己想這麼做才做的。畢竟誰也不敢講以後會不會又忘記，所以我想要保險起見把這些回憶都記錄下來。」

……我希望你這樣。美鶴聽到我這麼說，便闔上筆記本。

「哦哦。」

「是住在附近的大哥哥。跟龜仔先生比起來是個很寡言沉默的人，表情總是看起來莫名帶着悲傷，可是個性溫柔。對，非常溫柔。而且拯救過我。」

「沒有……或許我以前也有說過，我從來沒有跟誰約會過。啊，之前和鵺原先生那次不算喔！」

「關於戀愛的話題，我也想聽聽看。畢竟我從來沒聽美鶴提過自己以前喜歡的人啊。」

我最近漸漸明白，這是她對於我的心意選擇的回應方式。

我這份心情，不知她究竟能否明白？

「我倒是覺得很有趣。」

沒有錯。

當時的我即使手法笨拙也還是好幾度嘗試追求自己一見鍾情的美鶴，又是邀她一起用餐，又是帶萊斯一起跟她散步，總之很拼命地想要獲得她的芳心。

「嗯。」

我雖然問過很多次，但美鶴從來沒有清楚告訴過我。

當時她的回應甚至讓我忍不住呆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美鶴很有興趣的聽着我描述。

過了中午後，我們來到位於水族館中間部分的餐廳享用稍遲的午餐。

當時的我開始覺得，這樣子看起來或許沒有機會了。

像那樣把頭髮撥到耳後的動作，是美鶴隱瞞什麼事情時的習慣。

我指向她攤開的筆記本。

「以前用手機拍的照片全都不見了，所以要全部重拍。這次我會把照片都印出來。回憶不能只用檔案保存，必須轉成有形的東西纔行。」

「你該不會是覺得，必須追上以前的自己纔行？」

「是的，海獺真可愛呢。」

真是療愈人心啊，然後美鶴的笑容也同樣療愈我的心。

「是有過覺得還不錯的人啦，不過真的喜歡上的只有美鶴而已。」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雖然說忘不掉，但也已經不是喜歡什麼的，很久之前我就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

「不管見了幾次面，你總是表現得冷冷淡淡的。」

「美鶴從來沒有像這樣跟誰約會過嗎？」

美鶴對自己如此抱怨，並且在筆記本上今天的格子中寫入『被告白的日子』。

「要說曾經喜歡的人，大概也就只有這樣吧。」

「原來有過那種事情。」

「呃……嗯，是有過一個人。啊，但是並沒有交往過喔，只是我單戀，一直單戀而已。是很久以前，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

「我當時是很想告訴對方，可是……已經跟對方見不到面了……」

「好喫嗎？」

她現在也依然沒變。

即使到現在，那個『難忘的人』依然留在她的心中。

從三年前直到美鶴的記憶被倒帶的前一天爲止……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到最後都那樣，但至少這次讓我知道了一件事。失去三年份的記憶之後，現在存在她心中的人絕對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

畢竟美鶴就是這樣，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會貫徹到底，無論過了多久都會喜歡下去。

既然證明了鵺原先生說過的話並不是在騙我，就代表現在的美鶴果然……

這是我從來都不知道的殘酷真相。

『你———只是個代替品。』

當時鵺原先生的聲音又在腦中響起，化爲一股苦味擴散開來。

「請問你怎麼了嗎？」

美鶴見我忽然不講話，疑惑地歪了一下小腦袋。但我也只能隨便掩飾過去了。

我們接着欣賞了海獅秀，買了要送給兔跟貓村小姐的禮物，在離開前因爲美鶴表示捨不得走而又來到海獺的水槽，拜託剛好經過的工作人員以水槽爲背景幫我們拍了一張合照。

回程的高速公路途中，我們進入一個休息站。我因爲很久沒開車而感到疲累，於是喫完簡單的晚餐之後，我們決定在車上稍微休息一個小時左右。

把車座椅倒下去各自躺下的我們，就像海獺一樣分別伸出一隻手互相牽在一起，閉上眼睛。

「總覺得龜仔先生好像有點沒精神呢。」

「嗯，我大概是有點累了。畢竟我很久沒開高速公路啦。」

美鶴明明自己很不會撒謊卻偏偏對別人莫名敏銳，真是傷腦筋。

不知不覺間下起的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而且雨勢越來越強。看着那樣的情景，總覺得連我內心都漸漸變得感傷起來。原本好幾度告誡自己絕對不要把這句話說出來的，但……

「美鶴，你果然是在勉強自己對吧？」

也許是不斷累積的情感到達極限的緣故，最後終究還是溢了出來。

「請問是怎麼了嗎？」

我明白了在她眼中是怎麼看待現在的我，明白了她是怎麼接受現在的狀況。

「我……倒是希望你能告訴我。」

即便如此，對方想必還是會希望我能再度喜歡上她，而我想必也會陷入必須回應對方心意的義務感中。

這種事情———絕對很痛苦的。

「請問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又傷害了你……」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老實告訴我你心中有個比我更喜歡的對象……」

頓時陷入沉默的美鶴，看起來就像已經完全無路可逃。那模樣讓我不禁感到心痛。不對，我並不是想要讓她露出那樣的表情。

因爲彼此都爲對方着想而發生的衝突並不會有所謂的和解，最後只會留下心痛。

但其實並不是那樣。

「剛纔，美鶴說過的……以前喜歡過的人。其實你現在也依然喜歡着對方吧？」

「白天時我也說過了，你其實並不需要強迫自己回到跟過去一樣。我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現在的想法，自由過活。」

畢竟要是沒那麼做，就太過意不去了。

因此我得到了確信。果然是如此。

對於縮在座位角落不斷道歉的美鶴，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雨聲漸漸變弱的車內，兩個人都壓抑着聲音，承受着彼此傷害的痛。

一直以來我都誤解了。無論是她偶爾會露出的愧疚表情，或是偶爾說出口的道歉，我全都以爲是出自她對於遺忘了記憶的愧疚感。

「因爲我注意到了……注意到你至今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跟在我身邊。明明自己另有心上人，卻必須跟自己並沒有感覺的傢伙在一起，那樣除了痛苦以外什麼也不是……看到美鶴抱着那樣的心情勉強自己……我也很難受啊。」

美鶴彷彿忽然回神似地搖頭否定。

「我已經跟你相處了這麼久，你心中在想什麼，我也輕易可以想象得出來啊。」

她臉上露出彷彿在表示『就只有這句話，我不希望聽到你說』的表情。

明明我真正喜歡的人是美鶴，卻得知現實中我和一名不存在於自己記憶中的對象在交往，而且知道對方是純粹喜歡着我。就算那個人對我再怎麼好，在我眼裏終究只會覺得對方是個好人而已吧。因爲我真正喜歡的對象是美鶴。

接着我們彼此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首先是一臉快要哭出來的美鶴開口了：

「果然是這樣。」

聽到我這麼說，美鶴並沒有立刻否定。

「龜仔先生還不是一樣？既然知道了我的事情，爲什麼不把我推開……爲什麼不責怪我欺騙你……就只會對我客氣，總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受傷害……這種事情我也已經受夠了呀……！」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嘛……龜仔先生一直以來爲我付出、陪伴在我身邊，我怎麼可能事到如今纔對你說出那樣過分的話嘛……！」

美鶴睜開眼睛看向我。

只要把那狀況套到自己身上就能明白。

「不是的……」

結果我就抱着那樣的心情，被夾在自己無法實現的感情與對方的心意之間，強迫自己總有一天必須重新喜歡上其實內心根本沒感覺的對象。

因此她沒辦法回應我全力表現出的心意，自己也沒辦法追上狀況。所以那天晚上她纔會哭了。

然而我沒辦法相信她這句話。

美鶴已經說到這種程度了，我卻還是忍不住繼續說出讓她痛苦的話語。

聽到我說出真心話，美鶴也把至今藏在笑臉底下不斷漲大的想法都吐了出來：

「……既然這樣……」

美鶴瞪着我悲傷的笑容，接着聲音顫抖，把臉轉開。

現在的美鶴回到了跟我成爲情侶之前的狀態，心中喜歡的對象並不是我———而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