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Proceedings of fate 命運安排

1

「李夾嗚夾嗚啊啊」

被喊作李夾嗚夾嗚的少女一邊心想「李夾嗚夾嗚誰啊」一邊轉過頭去，只見熟識的朋友哭得人仰馬翻。身着制服的少女今天升上四年級，開學第一場班會剛剛結束。正當她拿起書包準備回家的時候便遇到了這個情況。

「李夾嗚夾嗚誰啊」

頭髮稍稍過肩，看上去聰明伶俐的少女粗聲粗氣地反問過去。

「嗚嗚嗚……聽我說啊！聽我說啊！李夾哭夾！」

「還差點」

「李夾、李、李達咕夾、夾、夾哭、夾哭」

貌似大大小小的金幣要掉出來的時候，少女從書包裏拿出水壺，倒了杯水遞給這位朋友。朋友接過蓋杯一口喝光，喘着粗氣調整好狀態，再次喊道

「理櫻Risakura！」

理櫻摸摸朋友的腦袋，誇她做得好。

這個名字讓理櫻自己都覺得拗口，而且漢字筆畫又多，考試時寫名字很煩。不過放眼班上同學們的名字，比自己還要更難念更難寫的也有不少。最近可能流行這麼起名字吧，但理櫻覺得，父母應該多發揮一些想象力，考慮一下對孩子生活造成的影響。有的人名字裏還有小學不會學到的漢字，有的孩子甚至到了三年級還用平假名來寫名字。理櫻覺得，自己跟他們比起來還是強多了吧。另外，理櫻很喜歡“Risakura”這個發音。

「對不住啦，這麼難念」

理櫻一邊摸頭一邊道歉，結果朋友搖了搖頭，說

「不不完全不在意，就怪不不舌頭愛打結……。而且，不不還叫不不不呢」

並不是要否定什麼的意思，只因爲這位朋友的名字就叫不不不Yayaya。理櫻再次感受到，父母應該爲孩子多發揮一些想象。

「不過有個音說出來了呢。不不不真了不起」

「也沒有啦……誒嘿嘿」

不不不紅着臉，掛着兩顆大團子的腦袋擺來擺去。

「就算到了四年級，我和不不不還是能做好朋友了。謝謝你，不不不。我最喜歡你了，不不不」

「呃，那個……誒嘿。不不也喜歡理櫻。那個，今年也請多關照！」

「哎，算了……我知道了。去一次就行了是吧」

「人家又不一定有什麼挫折……」

柊子向理櫻講解。理櫻照她說的從櫃子裏取出帶來的雕刻刀，在不不不的課桌上刻了下去。桌面上添了一個字，變成了“すいす瑞士”

紗奈香？

三人急忙點頭。

「那就大夥一起去吧」

「不不不，你看這樣行嗎？」

又坐了下去。

「所以說，向肯定當選班長的理櫻講班上的問題是沒錯的！是自然的！是環保的！還有節能積分標誌呢！」（※注1）

不不不的抗議也被徹底無視了。理櫻爲成年人那毫不動搖的精神力嘆息。

「積分並沒有，但你還是說說看吧。出什麼事了？」

「算了，查一下就知道桌子是誰用過的了，找到之後就批評一下吧。可是，爲什麼要刻“すいす銀行すいす支店瑞士銀行瑞士支行”呢……」

「哎，這也不怪你」老師看着名冊說「她去年第三學期轉學過來，之後一次也沒來上學喔」

「學生資料不能外泄的，而且上面什麼都沒寫，也就只有父母的職業。再說，我也是剛從去年班主任老師手中接手的……」

「謝啦～。老師就知道理櫻小妹妹一定會這麼說的～。我看看，這是今天的講義，然後是新的聯繫簿……給，還有地圖」

「對了，理櫻同學。真不好意思新學期第一天就這樣，能拜託你幫老師一個小忙嗎？」

「你弄錯了，班委明天才決定」

柊子看向桌子，說

「啊，怎麼說呢……“椅子”的話是會讓人情不自禁地去吐槽，但“瑞士”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而且看着莫名其妙不太好吐槽啊。像是把本來是片假名的詞寫成平假名，本來覺得挺有意思但結果沒什麼意思的感覺啊！這是想搞笑卻冷場吧！咦……？冷場了？不不的桌子，冷場……？」

「要不要結了婚再繼續上班？」

理櫻目光落向不不不課桌的桌面，上面刻着兩個字：“いす椅子”。理櫻笑噴了。

「不，不是讓你強行把她帶來……你就去她家，稍微說一聲好不好？」

「這是什麼？」

「是啊。在之前的學校好像也幾乎不去上學……。實不相瞞，老師也只見過她一面。所以……」

「別說出來啊！求你不要講解啊！」

「你用不着規規矩矩地吐槽它啊……別理它就對了」

理櫻百思不得其解，她不認識這個人。就算不在一個班，整個學年也就兩個班，所以全學年的同學都應該認識才對。連名字都沒聽過的情況前所未有，肯定有蹊蹺。

「那個……出什麼事了……？」

「是什麼呢？」

理櫻安慰說「沒事的，不冷場，沒有冷場」，但最後還是忍不住道歉承認了。不不不又趴桌上哭了。

理櫻從老師背後窺視學生資料。她看向備註欄，上面簡單地寫了句『在之前的學校也不上學』。

結果啥也沒說。

辦公室裏，班主任千里子老師安慰不不不。理櫻她們三個去年就在千里子老師班上，師生間已非常熟悉。

「太倒黴了呢」

2

她目光停在了下面一行。

本來小學就是義務教育，既然非要讓人家來上學，就由家長或者老師硬拖過來上學就對了。以保護心靈之類的爲由而在問題面前拖泥帶水，反倒變得越來越麻煩。再說，真要是在乎心靈方面，讓見都沒見過面的同班同學去探查情況難道不是神經大條嗎？大人們都應該想象一下，當自己內心崩潰而拒絕上班的時候，不認識的員工卻跑到家裏來問你“你還好嗎？”，這是怎樣的感受。想到這裏，理櫻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那我也去……」柊子畏畏縮縮地選擇參加。這丫頭沒有所謂主見的概念。

「嗯，我也這麼想過。實話說，是家長直接拜託的……」

「你們升上四年級之後，都成熟一些了呢……。能見證學生們的成長，讓我真切感受到教師這個職業多麼美妙，讓我感受到它就是我的天職……我願意一輩子都當老師」

「太好了。我看看……」

千里子老師在雜亂的桌面上翻找起來，把學生名冊從裏面挖掘出來。

千里子老師猛然起身。

不不不趴桌子上哭了。

「看到“椅子”，「才、唔……！」這樣憋着更折磨人啊！」

「哎，這倒也是吧……」

「啊，是呀……確實會讓人忍不住吐槽呢……」最終都沒吐槽的柊子說得好像很懂似的，又接着說道「對了，那這樣好不好？」

「每年都有學生升級前在桌椅上刻東西。還專門提醒過這種事不能做」

不不不笑容滿面，揮手送別理櫻。之後她回到自己座位，看到自己的桌子，結果頓時臉又皺成一團，「理巴卟噠呀」。理櫻在走廊上聽到慘叫，嘆了口氣，又回到這位舌頭不夠溜的朋友身邊。

理櫻認爲這不是自戀，而是正確理解。這種需要心思細膩才能完成的工作，放眼整個學年也只有自己一個人能夠勝任。

「拜拜～」

「說讓同學過去？」

「應該是學長學姐刻的吧，挺常見的」

理櫻指着問道。千里子老師也看向那個地方，不思其解地嘀咕起來。

「也對呢，果然是桌子呢……爲什麼寫椅子…………啊，因爲在桌子上寫“椅子”，覺得好玩……？」

「我還不是班長」

「這種事情，由老師去不是更好嗎？就算讓我們過去，搞不好反倒會增加壓力」

理櫻覺得，老師還沒到奔三，應該不用那麼在意，但長大成人之後或許也有許許多多小孩子所不瞭解的憂愁。還是別去碰爲好。理櫻顧慮人生前輩的心情，選擇閉口不說。

還真來了件麻煩透頂的工作。

哪兒來的民調啊……理櫻在心中吐槽。不過真搞民調的話，確實自己當選是毫無疑問的。理櫻長嘆了口氣，嘆氣的樣子不像個小孩子。

「可你是班長嘛」

「嗯！那我先走了」

「老師您不結婚嗎」

「讓我帶她上學？」

「到底什麼事啊」

「無視！！理櫻！老師無視了不不！」

「目前沒考慮。我每天工作非常充實，而且我還完全不放心對你們撒手呢。老師我並不是沒有對象喔」

「爲啥！爲什麼不吐槽！鼕鼕你怎麼忍住的！」不不不驚訝不已。

千里子老師猛然起身。

「你知不知道紗奈香Sanaka？去年在二班，今年跟我們同班」

一個瘦小柔弱的女生掛着不安的神色，很小聲地問道。她也是理櫻非常熟悉的朋友，今年再次與理櫻同班，名叫柊子Hiiragiko。

「聽我說！聽我說啊理櫻！你不是班長嗎！」

「那我回家路上去一趟吧。我一個人也沒問題，不不不和鼕鼕要去嗎？」

「有勞咯～」

當然，理櫻並不是不惜流血也要當選班長，但她也覺得今年多半依然會是自己來當，事實也一定如此。理櫻在過去三年裏一直擔任班長。她並沒有毛遂自薦，但二年級開始由推薦與多數表決由她擔任，於是也就水到渠成地拿下了。班上的同學們似乎覺得理櫻更成熟一些。而且，班上的同學們在理應眼裏也像小孩子。明明自己也不是出生比他們早多少天，爲什麼會這樣呢？理櫻有些得意地這樣心想。

「拜託啦。這種事情，老師只能找理櫻同學幫忙啦」

「……我認爲，人總有迫不得已必須向前的時候。我們應當切記，該憎恨的是過錯，而不是犯錯的人。老師，這件事還請既往不咎」

「沒寫不上學的原因嗎？」

但不不不卻不吐不快。

「有什麼好笑的啊！我以後每天一坐下看到它就“纔不是椅子！”不得不吐槽它啊！上課的時候看到也“纔不是椅子！”不得不吐槽它啊！今年一整年都得一直吐槽下去，這是折磨啊！」

「肯定是男生乾的！」不不不氣憤地說道「女生纔不會做那種孩子氣的事情！」

「不不不對不斷要對桌子吐槽的人生意義產生了煩惱哦」理櫻說。

「反正班長肯定是理櫻當選啦！去年前年還有之前都是啦！理櫻當班長比見血還明顯啊！」

「要幫什麼忙？麻煩是就免了」

「不上學嗎？」

「不不也要去！」不不不活力十足地回應道「一定會讓紗奈香振作起來！」

「嗚嗚……聽我說啊，我的新課桌上被刻了字……」

三人垂頭。

「沒事，民調顯示你穩定當選」

「有勞咯～個鬼啊。老師，去之前請多給我點信息。把名冊複印份給我就行了」

「誒、欸，我不太明白……看上去像桌子，但寫着椅子所以就想，它會不會就是椅子……」

事情告訴老師後，馬上就更換了新桌子，瑞士事件就此落幕。理櫻一想到明天當選班長後整年都得被迫處理這種又悽慘又無聊的事件，頓時鬱悶起來（並沒有想過放棄擔任班長）。

千里子老師苦笑着抓了抓腦袋。

不不不算是全學年最幼稚的人了……理櫻心想。

又坐了下去。

「說來聽聽吧」

「怎麼可能是椅子啊！是桌子啊！」

理櫻心想，家長也應該偶爾開動一下想象力啊。爸爸媽媽或許覺得同齡人去見面就能讓孩子稍稍敞開心扉，運氣好還能交上朋友，但這樣的想法可以說膚淺至極。換做當事者本人的角度，只可能如前述那般產生壓力，是最差勁最愚蠢的點子。讓充滿活力的同班同學上門，藉此讓不上學的孩子打起精神來，這無非是純粹的欺凌。真的超不想去啊……理櫻發出今天第三次長長的嘆息。

「………………」

「理櫻同學好成熟……。好的，既然你們同意，我也就不追究了吧」

手段真是高明。理櫻和千里子老師已經打了三年交道，彼此之間可謂無所不知。不過這倒也挺方便的。

備註欄上寫着『數學家』。

3

「咦，是這裏？」不不不左顧右盼地說「理櫻，沒找錯吧？」

「沒找錯」

理櫻給出肯定，但同樣將信將疑地環顧周圍。她的確是按照給的地圖上面走，來到了吉祥寺車站附近的這裏。

身着制服的三個人走過百貨店跟前，穿過拱廊商店街，到達大型電器店。此處是高樓林立的鬧市區，不只是車站附近，而且是車站正面。她家難道住在這種地方？

「好像就是這裏」

三人從電器店旁邊進入巷子，巷子裏歌舞廳門口寫着今日演出的表演者名稱。是個理櫻聽都沒聽說過的樂隊。

「不過家在這種地方的話，就跟店離得超近，很不錯啊！不不每天都去逛mumu！」

「就算你每天去，身上還不是那幾套」

理櫻冷靜地告誡道。不過，她其實也挺喜歡看衣服。如果家在這種地方，不說每天去逛，大概三天要去逛一次。

「離圖書館近，我挺羨慕……」

經柊子一說發現，吉祥寺圖書館就在眼前。這確實挺方便。

「鼕鼕在讀什麼書？」理櫻問。

「啊，那個……」柊子翻了翻書包，掏出一本書。「這個。《まほうつかい魔法師パピュ芭比と和そらとぶ飛天バター奶油》」

「平假名真多……」

翻開一看，裏面平假名也一大堆。上面寫着「パピュの芭比つくった變出來的バター奶油 あらあら哎呀呀？ どこかにとんでいってしまいました居然飛走了」。

「這書不是面向一年級的嗎？」

「但很有意思啊。還有這本。《ジュニアばん少兒版　ちゅうしんぐら忠臣藏　まつのろうか松之廊下》」

「都搞不懂這書是算少兒向還是算艱深的了，鼕鼕…………就是這裏嗎？」

理櫻止步，確認地圖。

現場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不不不和柊子也緊張起來，可謂劍拔弩張。不不不手心捏出了汗，柊子心裏快要承受不住。

理櫻以不像小學四年級學生的遣詞，流暢地說明了自己的身份與事由。門鈴中還是之傳出短短一聲「好的」便掛斷了。

紗奈香接過講義，臉上仍面無表情。明明是對同年級同學，她卻使用敬語道謝。

「用不着說話」

理櫻忍住了。

「就是說啊！」不不不的叫喊震撼整個第二十層「必須說服紗奈香來上學纔行！家長肯定在哭泣啊！」

「哪裏，你們從井之頭西小學專程遠道而來把講義拿給我，我纔是應該謝謝你們費心了，不不不同學，柊子同學，理吐槽櫻同學」

不消片刻，門裏頭傳來動靜。

「新學期已經開始了……紗奈香，你能來學校嗎？」

理櫻表面裝出自然的樣子，心中卻在努力回覆傷害。理順剛纔的情況便已經讓她捉襟見肘，平復內心的動搖談何容易。但對方可不是省油的燈，估計在動搖狀態下難以應付。既然如此，就只能先把自己的心情調整好了。理櫻以一流運動員般的意志力，極力進行自我調節。以小學生而言，這是個過分特殊又有點噁心的技術，其職業度可與青木功媲美（理櫻的父親喜愛高爾夫）。（※注2）

好了。

折線神不知鬼不覺地變了地方，變成了『水壺-裝水或者校長老師』

然而這個預期並沒有應驗。紗奈香沒有面色憂愁，而是把剛剛接過來的講義折了兩次之後轉向理櫻，指向摺疊的部分。理櫻把頭湊近所指的折線附近一探究竟，看到了上面的文字。

理櫻肩頭猛烈顫抖，拼命忍住不笑。

「那個……我們挺擔心你，所以就過來看看。見你還好，我們就放心了。那個，我們沒有強迫的意思，你能不能先來一次學校試試？因爲剛換過班級，我想你應該也很快就能交到朋友的。考慮一下怎麼樣？好嗎？」

「謝謝你的果汁」

「出門了」

「講義……」

紗奈香再次拿起講義展示。

「吶，理櫻」

不遺餘力地吐槽了。

「再說了，她估計不會出來吧？畢竟她一直不上學，把講義交給家裏人就完事了」

理櫻。

數學家是什麼意思？她並不是不知道數學家本身的含義，不明白的是，爲什麼學小生的備註欄裏寫着數學家這個詞。聽說在海外有跳級升入大學的天才兒童，但如果是那種孩子，乖乖去上大學就好了，用不着轉校進入小學。井之頭西小學雖說是武藏野市設施最優良的小學，但對於跳級的天才來說也無非是所平淡無奇的小學罷了。

「唔……！」

理櫻笑噴了。

「見到紗奈香之後，我們該怎麼說話……」

當理櫻做完大致的分析時，她的頭腦也完全冷卻下來。她是公認的學年最能幹的人，豈能爲這種芝麻大點的突發事件而驚慌失策。

「啊……」

隨着鎖喀嚓一聲打開，門柄旋轉，門打開了。

「上到二十層真是太勞煩你們了，我非常感謝大家。不不不同學，柊子同學，理馬虎鬼同學」

理櫻篤定一定會是家長來開門，這下弄得有點驚慌失措。但就在這個時候，連續三年擔任班長的理櫻不遺餘力地發揮出她長年鍛煉出的臨場應對能力，立刻恢復冷靜。

開門的人竟然是個跟理櫻差不多個頭的女孩子。

「給，這是今天發的講義」

門鈴中傳出聲音與之前在門廳處聽到的是同一位女性。

「可是……」

不不不迫不及待地拿果汁喝起來。柊子扭扭捏捏，整個人縮了一圈。之前告訴柊子不用和紗奈香說話，結果卻突然被請進家門，估計她已不知所措。

「紗奈香，你媽媽呢？」不不不問。

「理櫻？你怎麼了？」不不不從身後問道。

「誰知道怎麼了」紗奈香若無其事地說「這位冷不丁就笑起來了……」

「請問，是紗奈香？」

『來了』

「什麼事？」

「你們說啊，這裏離六小更近一些吧，爲什麼紗奈香要上井西小？」

吐槽完後，理櫻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是」

「估計還是不不不你家更有錢」

就像在奇癢難當的背上得勁兒地撓了一番，就像把蛙嘴錢包的扣件奮力關上，理櫻全身被一股舒爽的成就感所繚繞。而這一刻同時也宣告，她敗給了初次見面的同齡女孩。

「高厲害！」不不不疾聲感慨「這是啥啊這是啥啊！？太有錢了吧！？紗奈香家是有錢人嗎！？」

理櫻拼命地去理解狀況。這是非常情況。朋友中……不對，哪怕放眼全年級，頭腦最聰明的人肯定就是自己。在自己眼裏，其他同學都不過是小孩子。不，何止同學，某種程度上連千里子老師也能按自己意思來控制。自己連成年人都把控，連續當了三年的班長，第四年的班長之位也已是囊中之物，爲什麼，爲什麼自己會被同齡女孩玩弄於股掌之中？

二十層有條短走廊，走廊盡頭只有一扇門。看來這整個樓層只有一套房間。

理櫻強忍，強忍下來了。她奮力握着杯子，沒有打破臉上的微笑，杯子和笑容都似是命懸一線，隨時可能裂開。此番攻守，如隔薄冰一層。

當然，一半原因就是嫌麻煩，但剛纔說的理由也確是事實。理櫻帶着不滿與發愁的兩位朋友，按響門旁邊的門鈴。

（可惡……！）

（怪了！這太奇怪了！爲什麼！爲什麼我會這樣！）

理櫻有意識地裝作擔心的表情，說道。

紗奈香的家中收拾得非常乾淨。新建的房子客廳很大，鋪着毛茸茸的地毯，上面擺着同樣嶄新的沙發和桌子。三人圍桌而坐等待着，這時紗奈香用托盤端來果汁。

看來接聽內線電話的就是紗奈香本人。門鈴中的語氣十分成熟，理櫻還以爲是母親，現在實際接觸才知道，真的就是紗奈香的聲音。

班長的笑容崩潰了。

看來沒有錯。她看着玄關，然後順着大樓抬頭仰望。那裏是一棟步行至車站約三分鐘距離的，最近纔剛剛落成的，嶄新透亮的二十層高級公寓。

「非常感謝」

吐槽了。

理櫻分析，這新建的高級公寓肯定很貴吧，但公寓畢竟是公寓，論誰家更有錢的話，估計還是比不上不不不家。不不不家在近鄰吉祥寺的地段擁有一所獨棟還帶庭院的宅子。當然，不排除公寓不是租賃，而是資產的可能。

『郊遊的攜帶物品-可以弄髒的校長老師』

雖然原本的計劃是把講義交給母親之後就趕緊走人，但自己好歹是班長。既然本人現在出來了，哪怕說些場面話也該好言相勸。理櫻十分正確地理解這麼做是自己分內的事，也是成熟的表現。

剛纔的吐槽是個重大失誤，但它並沒有讓自己受到致命性fatal的傷害damage。因爲，自己連續三年擔任班長，第四年也確定當選，是全班，全年級，公認許下最重要位置的女孩！（理櫻受了幾分父親高爾夫漫畫中出場人物的影響）。

「唔……！」

「你你你！你！」理櫻拼命振作起來「你！你剛纔拿講義！」

「咦？」

三人進入門廳，按下內線電話後，一位女性以平坦的聲音作出回應，鎖隨着驅動聲打開。進走廊後，裏面同樣嶄新透亮。三人上了電梯，按下地圖上的標註按下20層的按鈕。那裏是最高層。「電梯啓動那一緊的感覺怎麼就一下啊！」不不不吵鬧着說。

她奮力攥住拳頭，攥得瑟瑟發抖。

理櫻流暢地說道，美麗地微微一笑。坐在她兩側的不不不和柊子驚訝地心想，啊，理櫻振作起來了。

「這裏學區確實是六小，會不會是家長覺得井西小更好呢？畢竟井西更新，設施也更好」

「方便的話，請進來坐坐吧」

理櫻自然地將目光下移。紗奈香的服裝相當土氣，身上的衛衣和裙子都是素色，沒有花紋和圖案，估計是在優衣庫之類的量販店簡單搭配買的，品位與愛好時尚的不不不之間有着天壤之別。當然，這也可能是由於家庭環境，總之理櫻在這點上不自覺地萌生出一絲獲勝的感覺。

忍住了。

理櫻一方面表示擔心，一方面留意不要給對方造成過大壓力，毅然展露出燦爛的微笑。理櫻醉心於自己的表演，心中對自己的完美工作讚歎不已。她作爲班長的表現無可挑剔。

柊子愁容滿面地問道（柊子平日六成時間是發愁的表情）。

少女點點頭。看來不是姐妹，正是本人。

「打擾了，我們是紗奈香的同班同學」

4

不不不不解地問道。六小是武藏野第六小學的簡稱，井西小是井之頭西小學的簡稱。

她立刻捂住嘴，把臉背過去。

「裝個鬼啊！」

而說到理櫻，則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正想着這些時，傳來叮的一聲，電梯停了下來。三人下了電梯。

紗奈香與理櫻想象中的形象大相徑庭。她黑色短髮，看上去既不是畏畏縮縮也不是鬱鬱寡歡的樣子，硬要說的話就是面無表情。要論面部特徵就是那對大大的眼睛吧，但眼皮卻無力地半耷拉着。難道她在睡覺？理櫻這樣心想，但見她嘴巴閉得緊緊，便稍稍繃緊神經（理櫻的對人判斷基準之一。看人沒事的時候嘴巴是不是張着。嘴張着的肯定是傻孩子）。

（這孩子……搞什麼……！）

理櫻望着爬升的樓層數字，回憶剛纔看到的備註欄。

「你真要這麼說出來，家長當場就要哭了……。你想想，被素未謀面的我們提出那種要求，人家會乖乖答應嗎？千里子老師也說過了，她是長期不上學」

理櫻猝不及防驚呼出來。

（不甘心！好羞恥！好想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好像衝回家！）

儘管自己嘴上這麼講解，理櫻心裏還是覺得，要從六小和井西小之間挑的話還是進私立六小更好。

聽到如此完美的理櫻所說出的這番話之後，紗奈香定然會面色憂愁地低下頭，併吞吞吐吐地應上一聲「嗯……能去的話……就去吧……」。

理櫻急了。不好，跟預想不一樣，得趕快憋住。不，這太奇怪了，不應該這樣，我的完美計劃怎麼可能破滅……理櫻心裏想着這些，同時想象被泥土弄髒的校長老師，還是笑噴了。

「那種事就不要勉強了，這對雙方都好。我可不是嫌麻煩才這麼說的哦？這是爲當事人着想」

不知道紗奈香是不是看出了理櫻的內心活動，說道

「咦，可是，這樣好嗎……？」

理櫻流利地對自己和身後的兩人做完介紹。

紗奈香把果汁分別擺在三人面前，自己在三人對面坐了下去。

「話說，理國鳥朱鷺同學」

「朱䴉Nipponia nippon！！」

結果還是輸了。

理櫻精疲力竭趴桌上了。

高明，鋪墊的手段太高明瞭。提到朱鷺則是朱䴉Nipponia nippon。因爲前有吐槽tukkomi到馬虎ukkari的發音節奏，水到渠成便聯想到那個詞。但理櫻其實非常冷靜，客觀地理解了從馬虎鬼ukkari hachibee到朱䴉Nipponia nippon之間有略顯跳躍之處。所以她當然也知道，身邊二人恐怕思維根本跟不上來。

既然兩人思維跟不上，理櫻如果不及時吐槽的話，她們之中毫無疑問就會有人問「咦？什麼意思？」要是發展成那樣，就得讓紗奈香親自把段子含義解釋清楚了。到那樣就，真的，太失敗了。太冷場了。

是心甘情願地接受冷場，還是犧牲自己的尊嚴去吐槽？在那一瞬間，紗奈香將高難度的二選一推到理櫻面前。然後理櫻選擇了敗北。身爲一個人，她將重要的東西堅守到底，雖敗猶榮。

不不不費解地問道

「咦，什麼意思？」

「日本國鳥中有種叫朱鷺的鳥，學名叫做朱䴉Nipponia nippon。也就是說，剛纔的吐槽是nippon壓馬虎ukkari的節奏」

「太冷場了吧！？」

理櫻復活了，又一發吐槽。

「你到底搞什麼啊！我、我橫下心放棄了那麼多才專程吐槽你，你卻枉費我的心意！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目的何在！是想整我嗎！？給我說清楚！」

「我就是想整你」

「你承認了是吧！！」

「理、理櫻，冷靜點……」柊子安慰道。

「你聽到了吧鼕鼕！這丫頭故意要整我！」

「對不起」

「承認了還對不起！你都承認是在整我了！你其實根本沒有半點歉意吧！」

「對不起」

「是英國的大學，前年進入數學系，去年修完了。這是證明畢業的證書。在校已取得博士學位。以在冊所屬的含義來說，我目前以外部研究員的形式隸屬該大學的應用數學研究所。所以直白地說，我已經是社會人士了，名義是學者、數學家」

紗奈香的房間實在太亂了。倒不是說房間髒，而是東西散亂得太厲害了，是雜亂。

「天啊！」

「我知道被賦予義務，但我實在感覺不到上學的意義。我覺得現在我就算去上小學也不會有什麼收穫。我判斷還是違背義務不去上學更有意義，就自行停止了上學行爲」

「只因爲數學是最便於入門的領域。我想要把數學掌握到自己得心應手的程度，再向其他領域延伸，確保能夠無阻礙地去鑽研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這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我覺得人的一生都太短暫了，不夠用。所以，我很不希望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已經學過的東西，我不想再重複去學。小學我已經修完了，所以不覺得有必要去上，也不想去」

紗奈香踏破書海來到牀邊，這次又翻起了牀上的書，從書山中選出十幾本，兩手抱着再次渡過書海。柊子又喘起來。

「哎，這樣啊……。原來是媽媽的心願啊……」

「102頁寫的是信使RNA的拼接」

理櫻向紗奈香投去懷疑的目光。這個反應理所當然。理櫻承認這世上有天才兒童，但她不認爲那種人會隨隨便便地進入自己生活圈內溜達。

紗奈香說道

「於是呢……你爲什麼不來上學？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理櫻一臉詫異，重新看向看剛纔看過的課本。

聽是聽到了。

「就是說啊！」不不不氣勢十足地冒了出來「我們不是來吵架的啊，理櫻！我們是來讓紗奈香去學校的啊！」

（這丫頭真的學得那麼超前了……是貨真價實天才兒童嗎……？是真的？沒騙人？）

紗奈香停在了走廊的第一扇門前面。

紗奈香這樣說道，說完便把拿過來的課本隨手扔到牀上。看着書雜亂地翻鬥着掉下去，柊子又喘起來。

柊子和不不不點點頭表示理解。

理櫻看向摞在腳邊的書之高塔，其中有用舊的書，也有新書，但每一本看上去都很高深，書店裏常見的漫畫或者小說一冊也沒發現。放眼另一座書塔，書背上的字全是外語，理櫻連標題都看不懂。

「並不是刻意去記……只是沒必要忘記，就一直記下來了」

不不不發出怪叫，其他二人雖然沒叫出聲來，但也都驚呆了。

紗奈香將現代文課本啪地合上。

想到這裏，理櫻恍然大悟。

「那麼……你爲什麼不上學？」

這是理櫻九年間的人生中頭一次品嚐到屈辱。

「上學？」

紗奈香說得若無其事。

5

「日本的統一教育課程，也就是到高中爲止的課程，我已經全部修完了」

難道這丫頭真的是……

紗奈香若無其事地說道。

唯一沒有被書侵略的地方就是桌子周邊。那張雖然也是桌子，但不同於理櫻家用的書桌，是一張只有桌面與支腳，設計極爲簡約的桌子。桌上擺着三臺氣勢逼人的電腦顯示器，而且桌下也有三個黑色箱子正在靜靜地嗡嗡作響。只有這些電腦的周圍保證了最基本的作業空間，哪怕踏出一步便是連綿不絕的書本地層。

紗奈香進屋後，輕描淡寫地開始渡過書海。儘管根本連下腳的地方的沒有，但本人卻不以爲然直接踩在書上走過去。看到敞開的書被她隨意踐踏，明明不是自己的書，柊子卻「嗚嗚～……」泫然欲泣地喘起來。

（但天才兒童又怎麼會……沒錯。如果是真正的天才兒童，應該住在更好的地方，在更厲害的地方搞研究纔對。爲什麼會住在吉祥寺上小學啊。太奇怪了。而且，冷靜想想就發現了，剛纔把課本背出來說不定是玩戲法。她剛纔拿過來的課本也就二十冊……每冊只用記住一個地方，就能裝成全都記下來一樣……）

理櫻不知該作何回應。雖說必須上學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明知義務卻將錯就錯堅持不去的話就沒什麼可說的了。眼前這位同學年的少女主張，她已經自主權衡並接受其中會產生的不利與懲罰。

「關於這件事，倒是有些內情」

「我並不是想要當數學家」

但完全沒裝進腦子裏。

理櫻啞口無言。

不願意承認紗奈香比自己更優秀。

紗奈香從帶來的東西里拈起一張紙，那是一份英文的文書。理櫻當然看不懂。

紗奈香依舊講得輕描淡寫。

「沒錯。從事數學領域的研究，不需要待在研究室裏。就算在這個房間裏，我也能跟其他研究員一樣，以數學家的身份毫不遜色地繼續開展研究」

「能夠理解我嗎」

「修完了……欸？」

「這是我房間」

「因爲也沒要去上學的理由……」

紗奈香面無表情地歪了歪腦袋。

理櫻等三人也照她說的跟了進去。

「這就是我說的“內情”」

「別、別哭啊，鼕鼕……再說，我也不是來吵架的……」

理櫻不情不願地答道。儘管理櫻心裏恨不得她別來上學纔好，但理櫻畢竟是班長，不能當着不上學的同學的面說那種話。

「理櫻，別這樣啊～……不可以吵架……」柊子快哭出來。

「這課本不會其實是哥哥姐姐的吧……」理櫻隨手拿起一冊。

「沒有難言之隱」

而對方則壓根就沒有裝或不裝的概念，依舊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惺忪眼神，說

紗奈香倏地站起來，朝走廊那邊邁出腳步。

感覺自己像是被遠遠甩在了後頭。

「你全都記得？」

她猛然想起剛纔在電梯裏想過的事情。

理櫻再度啞口無言。她又看向自己手裏的書，這是本題爲“生物”的課本，一眼就能看出是理科內容，跟數學關係不大。但是，紗奈香將書中內容全都背下來了。

不願意承認紗奈香比自己更擅長學習。

理櫻……

「說了兩句對不起卻還是沒有半點歉意！！」

紗奈香依然說得若無其事。

理櫻拿起一本，上面寫着《生物Ⅱ》。其他還寫着《道德》《數學Ⅲ》等並不熟悉的標題，一目瞭然，都不是小學課本。

理櫻一時沒聽懂，回過神來才翻起自己手裏的書。打開102頁，上面有“mRNA的拼接”一文。

「大學也已經修完了」

實不相瞞，理櫻雖然還在上小學四年級，但已經開始着手升初備考，達到了初一的水準。然而，眼前的課本的確像是高中的東西，寫的全是理櫻完全不知道的內容。

理櫻的頭腦還不肯承認眼前的事實。

其實是自己不願意去承認。

「你……不會又在戲弄我吧」

「不……理由當然有啊。而且是義務教育」

哎，淨多嘴……理櫻顰蹙起來。

紗奈香又拿起另一本課本，說道。那是題爲“現代文”的課本。

「嗯？」

「這是特殊措施的文書。柊子同學說的沒錯，通過辦理正規手續，能夠免除在日本國內上必須小學的義務。但是……我媽媽說想讓我去上小學。雖然沒有強迫我去上，但姑且入了學籍，說我想去的時候就去看看……。我自己實在覺得沒有意義，但媽媽說的又不能狠心拒絕。因爲這樣的情況，我在搬來這裏的時候也採取了特殊措施，辦理正常手續轉入到井之頭西小學。不過最終一次也沒去上學」

紗奈香拈起另一張紙，同樣是一張英文文書。

「……這些是初中課本？」

「既不是小學生，也不是大學生，根本就不是學校的學生……是真正的，貨真價實的『數學家』？」

「……莫非你現在在上大學？」

「並沒有難言之隱」

紗奈香回來後把抱來的書往地上隨手一扔，坐了下去。理櫻她們也跟着坐了下去。

說着，她轉動門柄，走了進去。

「……沒錯，因爲你不來上學，所以我們照老師吩咐過來看看你的情況」

聽着這番過分荒誕無稽的講述。

紗奈香簡短說道。

理櫻此刻，滿腦子都在想別的事情。

理櫻十分蠻橫地問道。換做平時，她跟初次見面的孩子說話時會裝得乖巧一些，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裝的了。

紗奈香拿過來的是幾張紙以及許多課本。

「那個……也就是說，你……」

聰明的理櫻，就連自己其實根本不願去發覺的事情都能發現。

「再說，我本來就可以不上學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書，厚的薄的五花八門的書，牀上地上到處都是。有的地方書堆得老高，有些地方書則被敞開着隨手一扔，儼然地板和牆壁一半都由書所構成的樣子。

我，心底裏已經覺得自己輸給她了。

理櫻長長地嘆了口氣，讓差點起來的身子又坐下去，心裏規勸自己要冷靜一點。

「不」

「是的」

「嗯？」理櫻不解，歪着腦袋「可以不上學是什麼意思啊，怎麼可能啊。你剛纔自己不也說過嗎，那是義務」

「那個…………既然紗奈香大學都畢業了，不去上小學也沒關係了吧？大學畢業了，還得接受義務教育嗎……？」

「自行停止……」

「是高中的」

理櫻在旁邊，當然也聽到了紗奈香的隱情。

「出於這樣的內情，我雖然轉校進了小學，但不準備去上學」

「原來是這樣啊……」

不不不無精打采地說道。

「也對啊，已經學過一次的東西再學一次也挺無聊的。不不也在學鋼琴，又讓我從《雪絨花Edelweiss》開始練的話是有些提不起勁……。既然都已經學完了，紗奈香不來上學也無所謂吧……」

「錯！」

不不不嚇了一跳。柊子也嚇了一跳。

憤然起身放聲大喊的人，竟然是理櫻。

「你錯了！你犯下了個天大的誤解！」

理櫻居高臨下地看着理櫻。

「錯了？」

「是的……我已經知道你很會學習了。你把學校的課程全部修完，還有在當數學家的事情，應該都是真的吧。但你不懂。你說你學完了課程，上學就是浪費時間，這是錯的，絕對是錯的。因爲……」

理櫻嗖地指向紗奈香。

「你，肯定沒朋友吧！」

「朋友……？」

「沒錯！聽好了，學校可不是隻教人學習的地方。跟班集體的大夥一起生活，一起喫飯，一起做衛生，這些課程之外的事情有着重大的意義。也就是說……這是社會學習！你肯定窩在這間房裏一門不出二門不邁，自個兒埋頭瞎忙活吧！聽好了，這世上有着好多事情是憑自己一個人無法瞭解的！你對社會這個概念一無所知！你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學得再怎麼深也都是白搭！因爲任憑你腦子再好也永遠沒辦法長大成人！永遠都是個小孩子！只要你一個朋友都沒交到的話！」

理櫻一鼓作氣講了一大串，其中大半沒有經過思考，而是憑着氣勢直接脫口而出。不想輸給她，一定要比她站得更高。理櫻的本能，理櫻體內所擁有的特殊器官——班長器官，已經失控了。

紗奈香聽完理櫻這番靈魂激盪的演說，稍稍埋下頭，一時盯着空無一物的地方。

「朋友……」

她抬起頭，看向站着的理櫻。

「朋友，真的須要嗎？」

「不不不同學」

此時理櫻詞窮。不是合作又是什麼呢？理櫻嘗試在腦中建立理論，但無法很好地解釋清楚，便鉗口不語。

紗奈香稍稍作思忖狀，又轉向理櫻微微一笑。

紗奈香用半闔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理櫻。

紗奈香起身。

不是囉嗦，理櫻連續三年擔任班長，毫無疑問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她正確地掌握到紗奈香提問的含義。紗奈香想要的，既不是家長式苦口婆心的溫情勸說，也不是教師式義正辭嚴的道德論述。

「欸？當然啦！不不跟理櫻還有鼕鼕都是好朋友！」

怎樣才能不跟這個少女交朋友。

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感興趣了」

不不不問後，柊子點點頭說「一年級的時候就是同班呢」

此刻，理櫻九年的短短人生中從未如此極力地去思考。

紗奈的提問投向了虛空。

她將此時的自己所能得出的最佳答案，毫不掩飾，非常直白地轉換成語言。

「必須要啊！」

爲什麼朋友不可或缺。

「什麼時候交的朋友？」

「爲什麼不能沒朋友？」

她想知道的是“朋友的必要性”。

看到紗奈香頭一次露出笑容，理櫻……

「…………實話說，我也沒辦法說清朋友是什麼。雖然說不清……但我就是覺得，朋友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你想想，不論大人還是小孩子，大家都有很多朋友對不對？儘管你這樣沒朋友的人肯定也是有的吧，但大多數人總會至少有一兩個朋友。我並沒有實際數過，但我認爲絕對就是這樣。所以不是通過算式，答案早就已經明擺着了，朋友是不可或缺的。這當中肯定有着必須是這樣的理由，所有大家才自然而然地去交朋友。我……就是這樣認爲。………………我也是這樣的！我也知道，這根本不能算理論……」

「同班重要麼？」

「嗯？」

「朋友是什麼？」

心裏滿滿的只有不詳的預感。

「爲、爲什麼……朋友當然不可或缺啊！因爲，人是沒法獨自生存下去的……」

理櫻拼命思考。

「是的。這個世界的確存在着大量被稱爲朋友的關係。這是不爭的事實。以現象論出發，完全可以理解。那麼，這背後存在着理由嗎？朋友爲什麼不可或缺？朋友到底是什麼？我也好，你好罷，都還無法解釋清楚。我們還不知道朋友是什麼」

理櫻感到羞愧，想要移開不光，但憑藉強勢的感情忍住了。

「纔不是啦！」

「是……」

「科學？」

「欸、呃，嗯……。應該比在鄰班更容易拉近關係……。座位也是越近越好……」

「明天開始，我去上學」

此乃紗奈香與理櫻二人之間問題的核心。

「你跟另外兩位是朋友嗎？」

「這是工作共享Worksharing的觀點嗎？」

「你的見解非常科學」

她目光從理櫻身上移開，似是目光不在此處一般盯着空無一物的地方，開始冥思。

朋友因何而不可或缺。

「欸？我想想，從一年級、開始的？」

朋友到底是需要還是不需要，極端本質而且單純的二選一。

「不」

「原來如此，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