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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每週四17點 跳上通往銀河的高速公路

《家庭教室》 · 伊東歌詞太郎 · 3萬 字

《家庭教室》全一冊 第5章 每週四17點 跳上通往銀河的高速公路插圖(1)
《家庭教室》 · 全一冊 · 第5章 每週四17點 跳上通往銀河的高速公路 · 第1張插圖

冬意越來越濃,季節已經到了十一月。

羽田爸爸又聯絡了我,表示想見我一面。大概又要介紹新學生給我吧!

多虧了他過去介紹給我的學生,我不但付得起房租,而且無須動用存款。

如果他能夠再介紹一個給我就更好了──我暗自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

上次和羽田爸爸見面時,是在本地車站前的拉麪店,由我請客;而這次我交給羽田爸爸安排。

十一月某日,22點,在六本木交叉路口前的ALMOND見面。

我看到郵件上的時間時,很擔心時間這麼晚,會趕不上末班車;不過,他選在這個時間,應該有他的理由吧!

話說回來,這個會合地點真老套。東京有好幾個老套的會合地點。

我有個朋友這樣說過:

「東京人才不會約在老套的地點見面。」

那麼,這些老套的會合地點是哪裏?

名列榜首的就是澀谷八公像前。這個無庸置疑,確實很老套,甚至可說是世界級的老套,就和羅馬許願泉一樣老套。

而新宿站東口派出所的老套度雖然略遜一籌,以日本級來說,也是個十二分老套的會合地點。

不久前,「新宿ALTA前」也很老套;不過《笑一笑又何妨!》節目播畢以後,「在新宿ALTA前會合」這句話彷彿從日本消失了一般,所以現在約在「新宿ALTA前」見面反而很瀟灑。

哎,在距離溝口站兩分鐘路程的居酒屋「土間土間」裏藉着醉意如此大放厥詞的,是個鳥取人就是了。他的心態已經完全成了東京人,真有意思。

順道一提,在東京都出生長大的我一樣會約在新宿站東口派出所前或是ALTA前等人。

老實說,我並不在乎老不老套,好懂纔是最重要的。

22點,我站在老套會合地點之一──六本木ALMOND前。六本木在東京之中真的是個很特殊的空間。

澀谷和新宿也是不夜城,但是動力的本質卻大不相同。在東京之中,猥褻與貪婪的動力最爲充斥的,就是這個街區•六本木。

說來令人意外,這裏的交通其實不太方便。無論是從新宿、澀谷或是周邊的住宅區,電車都稱不上便捷。多虧了都營大江戶線,乍看之下似乎四通八達,其實這是個陷阱。

大江戶線是東京最新的地下鐵,換句話說,由於已經有其他地下鐵在行駛,必須在最下方挖掘隧道,鋪設線路,因此從地上的入口走到地下的月臺,通常需要花上七、八分鐘。

Champagne,是香檳嗎?

「莫名其妙」,老實說,這就是我的第一印象。因爲這家店非但沒有招牌,從門外也無法窺探內部。

「這個嘛……我……」

「說歸說,替現在任教的學生備課,應該很忙吧?」

「偶爾會比較忙。比如學生拜託我幫忙調查事情,或是爲了瞭解學生而做功課的時候。」

不過三杯葡萄酒,就用掉了兩個小時,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那就好。從這裏大概要走個十分鐘,沒關係吧?」

「這個嘛,味道很複雜。香氣和滋味都很紮實……」

「這是樂華。」

這裏可說是以汽車爲前提的街區,搭計程車,或是開自用車。

對我來說,這是段根本不用特地確認的距離,不過討厭走路的人不少,要他們走這麼點路,他們就會不開心。

當你在網路上看見租屋資訊寫着「步行三分鐘即可抵達大江戶線站!」而感到心動的時候,請想起我的警告。加上搭乘電車之前所需的時間,實質上需要步行十分鐘。當然,搭乘地下鐵,就得返回地上,所以在目的地的車站下車以後,還需要花上七、八分鐘走回地上。

從他的口氣聽來,以後似乎還會帶我來這裏。

沒想到好酒的資訊量如此龐大。

大概是因爲必須深入別人的人生吧!

我現在就站在讓我不禁這麼想的神奇地點•六本木的交叉路口。

「不,不是。的確,我老是在介紹新學生,難怪老師這麼想。像我現在又要介紹一個學生了。」

「這個嘛,大概是不適合吧……」

「我沒有異議,甚至可說是求之不得。」

我完全不曉得。羽田爸爸傾斜酒杯,聞了聞香氣,接着又凝視液體。

「如同備註欄上寫的,上一個老師只上了一堂課,沒有繼續教下去。所以我纔想拜託老師。」

接着注入酒杯的是紅酒。我看了標籤,上頭似乎是法文,我不知道該怎麼念。

「有,一個禮拜有一半的天數都是閒着沒事做。」

「不,我完全沒等到。我在想一些有的沒的,轉眼之間您就到了。」

葡萄酒是飲料,所以我原以爲主要的享受方式是含在嘴裏品嚐味道,這會兒才察覺並非如此。是五感,要五感並用。這就是葡萄酒嗎?

說着,羽田爸爸又轉動酒杯聞香。原來如此,唸作拉菲啊!

這樣你懂了嗎?這就是都營大江戶線。雖然四通八達,卻有美中不足之處。要搭乘大江戶線,記得提早十分鐘出門,不然來不及。這就是東京的陷阱之一,大江戶線。

「這是氣泡酒嗎?」

「好,接下來嚐嚐勃艮第吧!」

華麗,但不僅止於華麗。聞香的時候,這種酒在木桶中熟成的景像浮現於我的腦海之中,大概是因爲還留有木桶的香氣吧!它的神祕感更勝於紮實感,像是個不解之謎,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上一個家教只上了一堂課」。

正如酒淚這個名稱所示,在我聆聽說明之間,線條從刀紋變成淚水般的形狀,緩緩地往下滑落。確實和淚水一樣,好漂亮。我再次轉動杯子,仔細觀賞淚水滑落的模樣。

「就您能夠透露的範圍就行了,上一個老師是因爲什麼因素而沒有繼續教下去?」

「很可惜,有點不一樣。在法國的香檳地區釀的酒叫Champagne,其他地方釀的叫做氣泡酒。」

這種酒的香氣餘韻比剛纔更長。拉菲的香氣是聞了之後會有諸多資訊竄過腦海,隨即又沉入黑暗深淵之中,而樂華的香氣則是輪廓分明。

接着,我喝了一口,和香氣給我的印象差不多。沉重的澀味紮紮實實地傳到了舌頭上。那是用甜味、苦味、酸味這些字眼無法表達的複雜滋味。

開始當家教至今,還不到四個月。

說着,他從包包裏拿出資料。

羽田爸爸一面瀏覽菜單,一面問我:

「您喜歡嗎?樂華是我情有獨鍾的葡萄酒,我真的很喜歡……好酒!」

「這家店的葡萄酒很出名。您喝葡萄酒嗎?」

「我很喜歡葡萄酒,所以對這家店情有獨鍾。您對葡萄酒有相關知識嗎?」

「這是拉菲。」

「抱歉,讓您久等了,老師。」

「餐前酒就喝Champagne吧!」

終於到了品嚐味道的時刻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層層摺疊起來的重量慢慢地與舌頭疊合,醞釀出一股滋味。層次分明的滋味十分纖細,讓人不禁猶豫該用大腦感受哪個部分纔好。雖然如此,卻又完美調和。

他笑着回答:

對,沒錯,就是從地上走到地下的乘車處所需的時間太長了。

我如法炮製,這回加上了轉動酒杯的動作。

「這就是俗稱的酒淚,受到紅酒的酒精度數與黏度的影響,在杯子內側形成的現象。很漂亮吧?」

「老師,下次談事情的時候,也選在這裏如何?很久沒來,這裏還是一樣迷人。」

想讓她報考私立學校

「是嗎?聽了這句話,我就安心了。既然老師是這麼想的,我想拜託老師再接一個學生。」

備註欄上寫了一段引人注目的文字。

「羽田爸爸是從事家教仲介工作的嗎?」

羽田爸爸笑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會銘記在心的。」

雖然華麗,卻不搶眼。正因爲不搶眼,反而讓人更想追逐。我忍不住湊過鼻子聞了好幾次。越看越覺得色澤和氣泡很美。

如此這般,羽田爸爸帶我前往的,又是家「莫名其妙」的店。

「不,完全沒研究。」

如果你要在東京生活,最好記得一件事:稍不留心,大江戶線便可能化爲陷阱。來看看大江戶線的路線圖吧!它彌補了JR無法顧及的東京都要地,主要是港區等方面。換句話說,結合JR和大江戶線,就可以在東京暢行無阻。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一點並沒有錯。不過,大江戶線有個大問題,搭過的人應該都知道。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不久後,羽田爸爸出現了。

「我該先請老師喝勃艮第的,哈哈哈!不過,請您記住今天的拉菲的味道。老師的感想一語中的,拉菲年代不夠久,就無法發揮真正的價值,不適合太早飲用。我是姑且請您喝喝看的。」

說歸說,像東京這種人口密度超高的都市,坐車移動隨時伴隨着塞車的風險;即使如此,人、物、錢還是不斷地往這裏聚集,鐵定是因爲背後有某種力量在運作。

如果事先不知情,根本看不出這裏有家店。打開木門一看,昏暗的店內正播放着音量適中的優美古典樂。

雖然不寬敞,卻很有「隱世之家」的味道,彷彿有魔物或惡魔棲息一般。整家店都瀰漫着過着正常生活無法來到這裏的氣息。

能夠再來這麼有意思的店,是種很寶貴的經驗。

「這些時間沒有薪水可領,關於這一點,老師有什麼看法?」

「這樣就不枉費我帶老師來了。待會兒來嚐嚐波爾多和勃艮第紅酒有什麼不同吧!」

之前工作的補習班裏,有個絕對不肯步行五分鐘以上的人。他基本上是騎機車,只有搭計程車的時候纔會走路。走路明明有益健康,他卻懶成這副德行。

我們被帶往桌位。雖然有菜單,我卻完全無法從上頭擷取任何資訊。菜單八成是用法文寫的吧!數字旁邊的記號應該代表歐元。現在一歐元等於多少日幣?我不知道,所以包含價格在內,對於我而言,資訊量是零。

「怎麼樣?」

接着注入酒杯的同樣是紅酒,色澤比剛纔更加鮮豔;說歸說,並不是單純的酒紅色,而是各種深淺不同的色調交織而成。比起剛纔,顏色中多了股太陽的氣息。

可是感覺起來卻是這輩子最漫長、最濃密的時光。

我也有樣學樣,先聞了聞香氣。好優雅的香味。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酒很美。

令人想再喝上一口。

杉原杏瑠 12歲 小學六年級生

「我知道這些時間也會變成我日後的財產。」

這時候,我突然發現杯子正中央出現了一道波浪線,看起來宛若日本刀刀刃上的波紋。這是什麼?就在我仔細端詳之際──

「太好了。對了,老師還有空檔嗎?」

羽田爸爸喝了一口以後,隔着酒杯望着深沉的紅色。

「羽田先生,葡萄酒好厲害。光是一杯,就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基於這樣的理由,在六本木•麻布一帶搭乘電車並不方便。

味道很紮實。葡萄香十分濃郁,帶有質量的果香充滿肺部。光用果香二字,絕對不足以形容如此濃烈的香氣。這不是單純的葡萄香。

光是一杯香檳,就令我感動不已。

我輕輕地喝了一口,口感相當溫和;隨後,碳酸的刺激感覆蓋了舌頭。這時候我才知道市售碳酸飲料的刺激感有多麼令人不快。這瓶香檳中的碳酸帶給舌頭的是柔和纖細的刺激。

「那今天就來享受一下葡萄酒的世界吧!」

我已經適應喝酒前的儀式了。轉動酒杯,聞香。

東京還有許多陷阱,下次有機會的話再說吧!

首先送上的是個細長的玻璃杯,注入杯中的是淡金黃色的液體。大小均一的可愛氣泡不斷地從底部緩緩上升,週而復始,看起來十分美麗。

我藉着些許醉意順勢問道:

「不,我很少喝酒,不過不是因爲討厭喝纔不喝的。」

以成年男性的腳程,走個十分鐘,便足以擺脫站前的喧囂了。這家位於小巷的店周邊盡是些不知道是打烊的商店還是住宅的建築物,以及無人租借的商業大樓。這個時間的六本木小巷總是有一股獨特的氛圍。

「這種酒好好喝。」

「當然。」

「我能勝任嗎……?」

「如果連老師都不行,我會請對方暫時別找家教了。」

羽田爸爸笑着說道,喝光了杯裏剩下的葡萄酒以後,便把服務生叫來,表達結帳之意,並刷了卡。

當時的氣氛不容許我詢問價格。離開餐廳時,已經是深夜了。時間接近凌晨兩點,涼意襲人。

要搭計程車回家嗎?就在我暗自尋思之際,羽田爸爸從包包裏拿出一疊紙,撕下了其中一張遞給我。

上頭寫着「計程車券」。

這是什麼東西!?我從來沒看過。

「呃,這是……?」

「到了目的地以後,把這個拿給司機就行了。」

「我可以收下嗎?」

「當然。那個學生就麻煩您了。」

說完,羽田爸爸也搭上計程車離去了。

原來計程車券是一次給一整疊的?話說回來,是誰給的?20歲的我不知道的世界還很多,葡萄酒也是其中之一。

我攔了輛計程車,告知我家的地址。搭了三十分鐘左右的車,包含夜間加成的兩成費用在內,車資足足超過了一萬日圓。我拿出剛纔收下的紙片,司機請我自行填寫金額,我便照着計費表上顯示的數字填上了金額。收下收據,一下車就是家門前。

計程車雖然貴,卻很方便。

回到家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忘了詢問是從哪一天的星期幾、幾點開始上課。大概是因爲我們都喝醉了吧!我寄了封信,表達今天的謝意並詢問日程。

使用手機時,我順便用店名查詢今天的餐廳,立刻就找到了。

我點擊網頁,一看到平均價位,醉意頓時全消。

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四,我搭乘地下鐵銀座線前往上野站。

從我家出發,大概得花上四十分鐘,但是從大學只要搭乘電車就能直達,看來以後的星期四也得乖乖去上課了。我很喜歡上野,常常去玩。

一想到以後每個禮拜都可以去我最愛的上野,我的情緒就微微高揚起來。

我問道,杏瑠只是望着我,歪起頭來。

疑似杏瑠的女孩膚色白皙,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文靜。牽着她的手前來的媽媽長得很漂亮,但整體看來略嫌花俏。

如此這般,我沒有前往剪票口,而是前往車站直連商場內的星巴克。我點了小杯的焦糖拿鐵,在空着的兩人座上等候。

「杏瑠不考試嗎?」

如果心房完全關上,連反應都沒有嗎?雖然前程未卜,我就全力以赴吧!至少下個禮拜我還可以繼續上課。

聽到下週還可以繼續上課,我鬆了口氣。

首先是國語,接着是數學。兩者她都在指定時間內一題題地解完了。她做了幾個單元,答對率並不差。一個段落結束以後,我們暫且休息片刻。

「我也是毫無頭緒。」

要衡量學生的各方面能力,最好的方法是讓他們解國語和數學題。

「有打過其他的工嗎?」

我在上野站下了車,走向阿美橫的反方向,穿越首都高下方,步行約十分鐘後,抵達了杉原家所在的華廈。不過,第一次上課不是在家中,而是在家庭餐廳。這是對方要求的。

「嗯,我會加油的。」

「沒關係,我反而要謝謝您的招待。」

而我毫無斬獲。該怎麼辦?

「幸會,我是來當家教的灰原。」

杏瑠完全不說話,沒有線索供我推測。既然無法從本人身上獲取情報,只能靠媽媽了。杏瑠對媽媽是敞開心房的。

「不,倒也不是,只是前幾天剛有人教過我喝法。」

「我會盡力而爲的。」

原來如此,她就是用那臺筆電寄信給我的啊!

餐前酒送來了。我忍不住轉動酒杯,聞過香氣之後才喝。

或許她正在輸入的是用來判斷「有」「無」下一堂課的材料──我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上一個家教才上完一堂課就被炒魷魚,這件事我可不能忘記。到目前爲止,我的表現還可以嗎?

我也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灰原先生是大學生吧?打工只有家教這一項?」

「她有學習意願,可是該怎麼說呢?我也覺得她毫無反應,完全沒有吸收新知識時的那種感覺。」

杏瑠在學力上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上課期間,她完全沒對我出過聲。或許她是個極度文靜的孩子。

杏瑠的媽媽會坐在一旁看我上課。

步行數分鐘後,我們抵達了家庭餐廳。位子已經訂好了。

「不,這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別客氣。我本來是打算讓杏瑠考私校,才幫她請家教,讓她上補習班;可是她變成那樣以後,我有點猶豫。她現在也不去上補習班了。不過,今天老師問她問題,她不是點了頭嗎?我已經很久沒看到杏瑠對其他人做出反應了。所以下個禮拜也要麻煩老師了。」

喫完飯小憩片刻,剩下的時間用來各做一個單元的國語與數學習題之後,就結束了。

杏瑠的媽媽打開筆記型電腦,不知在做什麼;上課中也是這樣。照常理推斷,應該是在工作,但凡事都有萬一。

內容是希望我上完課後到上野車站大廳一樓艾妥列商場裏的星巴克和她見面。

「像上次來的老師,杏瑠完全關上了心房,我覺得這樣彼此都很可憐,所以就請那個老師別再來了。」

我和杏瑠一起走向飲料吧。

「她本來是很普通的孩子,不算開朗,但是也不會亂髮脾氣。運動神經普普,成績也是馬馬虎虎。可是,最近她突然變得很不對勁,完全不說話。」

媽媽對於我大概也沒有任何明確的要求吧!

「抱歉,今天在家庭餐廳上課,是因爲那孩子現在不願意讓外人進家裏。」

能否找到任何足以推測的蛛絲馬跡?我如此盤算,立刻聯絡了媽媽,請她撥空和我見面。

「嗯,好啊!我不想配白飯,想配麪包。」

「哎呀,老師對葡萄酒有研究嗎?」

如此這般,繼我之後,杏瑠點了漢堡排。

「和上次一樣,所以今天我纔想向您討教。」

在媽媽的介紹之下,杏瑠低下頭來致意。她一面致意,雙眼從眼鏡底下目不轉睛地打量着我。我們邊聊邊走向餐廳。

「她和任何人相處都是那樣嗎?」

「您有想到什麼可能的因素嗎?」

「就和上課中一樣。她對我會敞開心房,可是面對其他人就變成那樣了。真的是死氣沉沉的。」

不過,今天的授課不一樣。我總覺得杏瑠沒把我說的話聽進腦子裏,這兩個小時,我一直有這種感覺。媽媽結了帳,我和杉原母女就地道別了。

最推薦的當然是上野動物園。除了這裏以外,我不知道其他只花600日圓就可以玩很久的地方。去了動物園,就知道白天活動的動物其實很少。白天去看,動物不是在睡覺,就是慢吞吞地迎接遊客。平日的白天人很少,可以在安閒的氣氛之下與動物相處。

雖然我交代的事她會努力做完,但是我教起來卻有種對牛彈琴的感覺。再文靜的孩子,教起來也會有反應;就算是和杏瑠一樣沉默寡言的學生,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教學得到迴響的瞬間。

寄件人是杏瑠的媽媽,收信時間是上課中。

「怎麼,原來先前也有教書的經驗啊!這下子可以安心了。太好了,杏瑠。」

那是銀座的某家休閒義大利料理店。

這次和上次,我都沒有獲得杏瑠的信任,一事無成,所以她沒把我的話聽進去,這一點我很清楚。

這回我真的坐上了電車,踏上歸途。

今天我同樣在媽媽的招待之下喫過了飯,坐上電車,一路顛簸回家。

「抱歉,佔用你的時間。」

「抱歉,因爲我的工作地點在銀座。」

「嗯,不必客氣,請用。我是想跟你談杏瑠的事。不知道你下個禮拜能不能繼續來上課?」

我不以爲意,倒了杯蔬果汁,杏瑠則是倒了杯柳橙汁。

杏瑠點了點頭。她真的很文靜。

幾天後,我不好意思佔用太多時間,原本打算找間咖啡館簡短地聊聊就好,誰知杏瑠的媽媽卻特地在餐廳訂了位。

我會去阿美橫商店街買東西,假日則是喜歡去上野的森美術館賞畫。

沒錯,要是我在這時候客氣,杏瑠一定不好意思點餐。

「晚安,今天這孩子就麻煩您多關照了。這是我女兒杏瑠。」

「不,不會。不好意思,我自己先點了杯咖啡來喝。」

說歸說,並沒有俗豔的感覺。她穿着花紋內搭衣,加上品味十足的夾克,看起來一派優雅。

媽媽要我別客氣,我便不客氣地點了份牛排。

而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委託我。

「今天上課的時候,她也是心不在焉,對吧?她最近都是那樣。」

這是離開補習班以後的第一次。說歸說,其實時間並不算久。

「杏瑠上課時的反應如何?」

「當然有。我打過很多工,做了最久的是補習班講師。」

「杏瑠和平時一樣喫漢堡排嗎?」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媽媽來了。

「是啊!那孩子在學校裏好像也是這樣,之前家長面談的時候,老師跟我說的,說那孩子突然變得死氣沉沉的。」

隔週的同一時間,我同樣在家庭餐廳上課。

看不出是不考還是要考。這是第一次上課,也難怪她還無法卸下心防。

「我纔要道歉,勞煩您特地撥出時間。」

「這樣啊……」

該如何讓她卸下心防?這是首要之務。

講師的工作是教導新知識和消除學生的罩門,兩者只要達成其一便可喜可賀,若是能夠額外和學生一起找到人生的寶物,就更加完美了。

人的性格五花八門,杏瑠不愛跟人說話,也可以用性格二字帶過;不過。她並不是生性如此。她原本是個普通的孩子,卻突然變成這樣;這麼說來,應該有個明確的原因纔是。

她說杏瑠對上一個家教關上了心房。就杏瑠今天的樣子看來,我覺得她的心房也是完全緊閉的。

「如老師推測,上次的是男老師,不過在那之前是女老師。她教了很久,杏瑠變成那樣,她也很煩惱。後來她又教了一陣子,畢竟已經相處這麼久,我也希望她繼續教下去,但還是不行。」

假如她是在記錄我上課中的一舉一動,該怎麼辦?

到了約定時間,母女倆搭着電梯下來了。

上完課以後,我在前往車站的途中確認手機,發現自己收到了一封信。

杏瑠點了點頭,默默地喫起漢堡排來了。

「開始喫飯吧!趁熱喫。」

她帶着靦腆的笑容回答。她和媽媽似乎能夠正常交談。

「死氣沉沉?」

相對地,我可以任意點餐並附帶飲料吧。賺到了。

在家備課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教過小學生了。

人類的心牆是很堅固的,有時候會讓你覺得再怎麼做都無法打壞,但相反地,也有可能在一瞬間崩塌。在媽媽喊停之前,我只能做好眼前的事。

「餐點在上課中就會送來,先開始上課吧!杏瑠,加油!」

「啊,就是這裏。不好意思,今天可以請老師照着先前聯絡時說好的,在這裏上課嗎?」

「那是男老師嗎?既然杏瑠和媽媽相處起來沒問題,或許她比較能夠接受女性?」

「是,沒錯。」

喝下的餐前酒像是把火力全都集中在口感之上。

這樣也很好喝。

「我認爲杏瑠突然有了180度大轉變,一定有她的理由。我想找出線索,能不能告訴我詳情?」

「這個嘛,好是好,可是之前我也說過,我真的是毫無頭緒。」

「她在生活上有沒有最近纔開始做,或是不再做了的事情?」

「我想不出來。」

「她和爸爸感情好嗎?她是女生,或許是開始疏遠爸爸的時期了。」

「不,她從以前就只黏媽媽,老是跟着我,和爸爸幾乎不說話。再說,她爸爸很少回家。」

「爸爸是從事什麼工作?」

「貿易公司。我知道他很忙,可是他也該多少參與一下育兒吧!我也在工作,照樣可以照顧小孩。說穿了就是有沒有心的問題。」

原來如此。既然從以前就是這樣,杏瑠的變化因素應該不是家庭環境。

「媽媽是從事什麼工作?」

這個問題純粹是基於興趣而問的。

「哦,我是從事這一行的。」

說着,她遞出一張名片,上頭印的是知名服飾精品店的「公關」。她在這家服飾精品店的總公司工作,又是擔任公關,難怪對於穿着打扮如此講究。

杏瑠只對媽媽敞開心房,或許有部分是出於崇拜之情。這似乎可以成爲新的推測線索。

之後,我開始享用送上的料理。每當喫到美味的義大利麪,我總是忍不住讚歎義大利這個國家。就像在日本天天喫白飯一樣,在義大利每天都能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嗎?從媽媽口中得到了關於杏瑠的些許收穫,因此我得以專心享受美味的餐點與美好的時光,踩着輕快的步伐回家。

如此這般,到了隔週的上課日。這一天同樣不是在家裏,而是在家庭餐廳上課。

會有讓我進家裏上課的一天嗎?

在媽媽的陪同之下上課。杏瑠一如平時地寫國語與數學習題,而課程也一如平時地淡然進行。接着,休息時間到了。說來過意不去,今天感覺起來也和上次一樣。

我們一起去倒飲料,回到座位上。杏瑠選的是烏龍茶。入座時,她因爲手撞到扶手而打翻了烏龍茶;然而,餐廳的地板並未弄溼,因爲大部分都被我的牛仔褲吸收了。

沒錯,杏瑠回答我的問題時,我想起了飼養倉鼠時的那種感覺。

杏瑠一臉嚴肅地聽我說話──

我按下門鈴,原本以爲會是母女倆一起出來應門,沒想到還多了一個人。

前幾天媽媽傳了封郵件來,上頭寫着:「從這個禮拜開始,不在家庭餐廳上課,改在我家的客廳上課。看來杏瑠的心房已經打開了?(笑)」

今天就要開始準備入學考,在家庭餐廳上課,會被周圍的聲音干擾。在家裏安靜多了,我求之不得。

我拿着四本歷年題庫回到了家。每一所學校的題庫都有十年份,在下個禮拜之前,我自己也得做完一半纔行。講師的工作附帶了一種名叫備課的回家作業。

在這種案例之中,犯下過失的那一方通常會感到歉疚。

「不知道還趕得上考試嗎?我希望她能夠上好學校。」

「外子不在家,基本上是我在教。」

杏瑠和媽媽也一起幫忙。

我大力宣揚牛仔褲髒了比較帥氣的理由。

「啊!對不起!」

媽媽指給我看。雖然不是頂尖學校,卻也是確立了品牌形象的學校;換句話說,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和千金小姐就讀的那種學校。

對於大多數學生而言,國中入學考是人生的第一個分歧點。

「不是的,老師,我們家摩卡是茶杯貴賓狗。很小隻吧?」

「不,完全沒問題。烏龍茶不會黏答答的,幹了就好了。」

「幸好老師不討厭狗。今天就麻煩你用這張桌子上課了。」

太好了,對於牠而言,我的打招呼方式沒有錯。不理睬牠太過冷淡,所以我偶爾會摸摸牠。牠並沒有反抗,不時在客廳裏跑來跑去,又回到我的腳邊聞味道。

到了隔週的星期四。

「還有兩個月。有兩個月,可以做很多事情。」

志願校可能不會出題的單元,到了二月大考的最後衝刺期十二月,就不需要再加強了。

回到座位上以後,我們繼續閒聊。

我大幅超越了做完一半的目標,居然把四所學校的全年份題庫都做完了。這一個禮拜應該是我大學生活中用腦最多的禮拜。

雖然我這麼說,杏瑠還是一臉歉疚。在日常生活裏,不帶惡意的過失是很常見的。

「是啊!感覺上有益健康,不是嗎?」

我並不是能夠透視人心的超能力者,而是因爲媽媽一臉驚訝地看着我,所以我才知道。

杏瑠忍不住出聲叫道。

「是嗎?我很高興能夠聽到妳明確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之前我聽妳媽媽說過希望讓妳報考私校,可是妳媽媽好像又有點猶豫。這下子可以切換成應考用的課程了。時間所剩不多,以歷年題庫爲中心吧!志願校已經決定了吧?」

就目前的狀況判斷,雖然不到遙不可及的地步,卻也是一大挑戰。剩下的兩個月時間必須妥善運用纔行。

「哎……可以這麼說。」

較具代表性的數學題目是角度運算題、雞兔同籠問題,以及比值和比例運算題,這些題目大多數學校都會出。反倒是矩陣運算題,鮮少有學校會大量出這類題目。

我從阿美橫口走向車站,並未前往剪票口,而是右轉來到星巴克。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媽媽來了。

話說回來,茶杯貴賓狗對於新來乍到的人類似乎興味盎然,一直在腳邊聞我的味道。

「對,決定了。我去補習的時候,偏差值還有點不夠……」

「包在我身上。你的意思是那孩子沒有我不行,所以要我盯着她寫作業吧?」

「好厲害,我還以爲你用了什麼魔法呢!我已經好久沒看到杏瑠和我以外的人說話了,尤其是和成年男性說話,從她變成這樣以前就很少見了。」

不對,是一隻狗。不,既然是家人,用一個人來算也行吧!

桌上已經備好了文具用品和單面空白的廢紙,也就是計算紙。我在桌邊坐下,爲上課進行準備。我拿出歷年題庫和愛筆。好了,可以開始上課了。

我一口氣喝光了剛纔倒的蔬果汁,拿着空杯站了起來。

爲了慎重起見,我也買了原本打算推薦的備胎校的歷年題庫。這所學校的品牌形象雖然不明確,但是學校設施十分齊全,換句話說,是「內行人才知道好」的學校。

杏瑠快步跟在我的身後。到了飲料吧,我試着和她交談。

第一次上課的時候,這個問題被她以歪頭作結;今天呢?希望她肯回答我。

我們居然可以這樣閒話家常,連我都感到驚訝不已,坐在一旁打電腦的媽媽自然更是驚訝。

「應該不至於吧!烏龍茶就算打翻,顏色也不明顯。再說,牛仔褲髒一點,看起來比較帥氣。」

接着,命運的瞬間降臨了。這一天,倉鼠終於跳到了我的手上,而且之後還在我的手上理毛,在我的手上放鬆!我心中感動不已。

「要不要再來一杯?看你想點什麼都行。」

如果一個人在說完「你好,幸會!」以後就躲起來,任誰都不會信任他。我向狗打招呼的方式就是建立在這種邏輯之上。先讓牠聞味道。我不知道這麼做對於狗而言,是不是正確的打招呼方式。順道一提,這個方式好像也可以應用在貓身上。

我突然想到,由於用餐的緣故,兩小時中有三十分鐘是休息時間。這門課我似乎上得格外輕鬆?

見了媽媽的表情,我的驚訝程度大概有杏瑠跟我說話時的一半。這個人和女兒不同,表情豐富,心事全寫在臉上。之後,兩個小時經過,課程結束了。

『你已經回家了嗎?如果有空,可以在艾妥列的星巴克等我嗎?」

當事人與講師同心協力,才能獲得好成績;用兩人三腳來形容,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和學生一起高興,一起懊惱,一起辛苦。我不能只是擺個架子給學生出作業。說來遺憾,這樣的老師很多。

我立刻要杏瑠做歷年題庫。

我走進玄關時,摩卡微微往後退。

容易答錯的單元如果是兩、三年出題一次,就視爲複習重點,因爲今年也有可能會出。如果十年間都沒有出題,那今年應該也不會出了。

人類大多是靠視覺捕捉世界,而狗則是靠嗅覺,所以我得先讓牠聞我的味道。就拿我們人類來說,要是看不到初次見面的人長什麼模樣,也會滿腹狐疑。

「對了,她的志願校是哪裏?」

私立學校的考題通常不會年年大幅變動,就算不實際做完十年份的題庫,只需要瀏覽一遍,大概就知道會出哪些題目。掌握了這一點之後,再去了解學生容易答錯哪些單元。

「她還在上補習班的時候,目標是這一帶。」

「老師真的很喜歡這種果汁耶!」

「服飾有兩種,一種是剛買來的時候最帥氣,一種是剛買來的時候最俗氣。對我來說,牛仔褲、布鞋和皮製品都屬於後者,使用時間越長、回憶越多,就越有韻味。就算這條牛仔褲沾上了烏龍茶漬,我還是會繼續穿,甚至會更想穿。這一點絕對錯不了。」

「我想考。」

現在是倒飲料和用餐的時間。

至於國語,絕大多數的學校都會出記敘文、論說文和漢字題,其他則是取決於各校的特色。出詩題的學校不少,但是出散文詩的學校至今我只看過一所。

「可是褲子會弄髒吧……?」

我用智慧型手機搜尋「東京都、私立、偏差值」,叫出了依偏差值排列的校名清單。

「老師,對不起。」

並如此喃喃回答。

如果她真的能懂這種男人的浪漫就太棒了,不過,一個12歲的小女孩能夠理解多少,實在令人存疑。

第二志願是知名的貴族女中,備胎校也是這種類型的學校。

上完大學的課以後,我搭乘地下鐵銀座線,前往上野站,從車站走到華廈,通過入口大廳,搭乘電梯上了八樓。

「是嗎?那就是最划算又最健康了。」

杏瑠看着我的眼睛,頻頻點頭。

「總之,現在飲料沒了,再去倒一次吧!」

「我也很開心。和她有了交流以後,上起課來的反應完全不同。我終於有了做好分內工作的感覺了。」

「現在知道志願校是哪裏了,從下次開始,我會把上課內容切換爲歷年題庫。時間不多,所以我會出很多作業。平時她在家裏唸書的時候,爸爸媽媽會教她嗎?」

那是隻玩具貴賓狗。我很喜歡動物,家裏有貓狗,讓我很開心。我連招呼都沒打,便說道:「原來你們有養玩具貴賓狗啊!好可愛。」

杏瑠倒了柳橙汁,我則是倒了綜合蔬果汁。

我每天都會伸手,而牠每天都會露骨地避開,讓我每天都小受打擊。然而某一天,我一如平時地伸出了手,倉鼠也一如平時地嗅了嗅我的手。

我恭敬不如從命,又喝了一杯。從下個禮拜開始努力吧!聊得開心,咖啡的味道似乎也變得更加可口了。平時我鮮少去星巴克,不過真的很好喝。

這是附帶開放式系統廚房的客廳。基本上,媽媽都是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工作。

媽媽回答。我不清楚玩具貴賓狗的體型通常是多大,直到現在才知道世上還有茶杯貴賓狗這種品種。牠比茶杯大多了吧?我雖然這麼想,還是覺得牠好可愛。

走到一半,我的手機開始震動。我收到了郵件,寄件人是媽媽。

我從大學直接前往上野。這一個禮拜間,我在大學上課的時候也在做歷年題庫;託杏瑠的福,無聊的課堂變得有意義許多,我相當感謝她。

學費在私立中學之中偏貴,是這所學校的缺點,不過我覺得杉原家應該不會在乎這一點。

「我看電視上說過,飲料吧裏成本最高的就是蔬菜汁。」

我用桌上的紙巾和溼巾擦拭水分。

離開家庭餐廳以後,我和杉原母女道別,走向車站。

「哎,光靠果汁應該不夠吧!不過有喝總比沒喝好。」

「光喝果汁就能健康嗎?」

她回答了。超乎想像的如釋重負感在我的胸口擴散開來。

「考國中,家庭學習要有家人的協助纔有成效。考高中的時候,就是學生自發性唸書居多了。」

「不,沒關係。」

我以前養過倉鼠。我每天都會把倉鼠從籠子裏放出來,讓牠散步三十分鐘。放出來時,由於籠子和地面的高度有落差,我怕牠不好走,便伸出手來;而牠嗅了嗅我的手以後,便露骨地避開我的手,跳下地面。

爲了和摩卡打招呼,我微微彎下身子,伸出了手背。摩卡聞了聞我的手背,終於鎮定下來了。

「杏瑠,妳還在猶豫要不要報考私校嗎?還是已經決定不考了?」

「弄髒比較帥,我懂了。」

我從上野站搭乘地下鐵銀座線,轉乘半藏門線,前往神保町,在書店街買了杏瑠的第一至第三志願的歷年題庫。

我得想個辦法,畢竟她只是個12歲的小女孩。

而我就摸摸牠,這樣的情況一再重演。見狀──

「老師,狗一直打擾你,害你無法集中精神吧?要我把牠帶開嗎?」

媽媽如此說道。

「不,沒關係。牠好可愛,我希望牠留下來。」

我回答。

「老師,你喜歡狗嗎?」

杏瑠詢問。

「當然。」

我回答。

如此這般,我開始批閱杏瑠的答案。數學滿分100,她得了40分。杏瑠和媽媽對於結果都大失所望,但是對於我而言,卻是在預料之中。就算是偏差值低於自己水準的學校,做歷年題庫時,一下子就能拿到高分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是得40~50分,有的人甚至更低。

而國中入學考通常不用考到100或80分也沒問題。大多數的學校只要考到55~65分之間,就算及格了。如果是出難題考驗應用能力的學校,及格分數可能是45分;而如果是考驗基本解題能力的學校,及格分數可能是75分。

換句話說,光靠數字來解讀歷年題庫的分數,會誤判許多事。一開始得了40分,只要擬定對策,再提升20分就沒問題了。

學生的水準會在兩個月間上升,但是考題的水準通常不會有所變動。所以,第一次做歷年題庫得40分,完全在預料範圍之內。我也向杏瑠和媽媽說明了這個道理。不需要爲了這個數字而悲觀,反而是大有可爲。

我抄下出題頻率高卻答錯的單元,開始講解。今天光是做這些事,就花了整整一百二十分鐘。

老實說,我還想繼續教下去,但若是我這麼做,學生就無法養成老師不在的時候自行唸書的習慣。

「今天的作業很多,記得要寫完。四所學校的歷年題庫各做兩年份,下個禮拜之前做完。記得要測量時間,自己批改,答錯的問題要複習;複習了還是不懂的問題做個記號,下個禮拜我會講解。好好加油吧!」

「是,我會加油的。」

雖然杏瑠如此回答,步調突然變得這麼快,不知道她跟得上嗎?這種時候,需要家人的支持。

不知幾時間,茶杯貴賓狗趴在我的膝蓋上睡着了。雖然依依不捨,今天只能先回家了。

幾天後,媽媽寄了郵件來。

「瞭解。歷年題庫她做了嗎?」

「嗯,超喜歡。」

我從大學前往上野。上個禮拜把四所學校的十年份歷年題庫都做完了,所以這個禮拜上課時我又閒着沒事幹了。早知道就別急着做完,分成兩個禮拜來做。我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從車站走向華廈,搭乘電梯上了八樓。

總之,我對摺過後,放進了手機保護套的口袋裏。

「老師喜歡狗?」

推理小說往往教人慾罷不能,一看就看到最後。

「對不起,時間超過這麼久。」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摩卡今天也一樣趴在我盤起的腿上休息。牠或許是認爲杏瑠腿上的空間太小,不足以趴着休息吧!現在已經是冬天了,就算開着暖氣,地板還是涼颼颼的。

我閱讀部落格最上方的文章,從日期判斷,應該是最新的文章。上頭刊登了照片,是顯示股票買賣紀錄的電腦畫面。內文宣稱在這一年間她的資產已經翻了倍。

「我說過,老師沒關係啦!」

「爸爸和媽媽有教妳功課嗎?」

我如此回覆。

「對吧?不知怎麼地,看了就討厭。」

我的洗澡時間頗長。泡在浴缸裏讀書,是我結束一天的習慣,或許就跟工作完後來杯啤酒的意思差不多吧!順道一提,啤酒很苦,我不愛喝。

不會吧!我連忙點開訊息觀看,顯示的是

〈老師,我是杏瑠〉

接着開始上課。杏瑠事先寫完了作業,因此我得以將一百二十分鐘完全用在講解和複習上。然而,由於有國語和數學兩個科目,即使只針對不懂的地方,時間還是很匆促。

〈好啊!反正我也沒有其他行程。要瞞着妳媽媽嗎?〉

然而,一堂課變成九十分鐘,所以上課時的疲勞感也非同小可。基本上,課都是學生自行選的,所以也有學生在星期三排課;不過,既然學校好心不在星期三排必修課,我也就從善如流了。

這一天,我同樣沉浸於書中兩小時之久。

「老師,絕對別跟其他人說,也別告訴媽媽!拜託!」

我在大學只有星期一、二、四、五有課。

「這樣啊……」

「我會全力以赴的。作業變得更多了,麻煩您幫忙盯着。」

「這個禮拜很喫力嗎?」

「要在上課時間教完歷年題庫太難了。下個禮拜也麻煩你用這股衝勁繼續上課囉!」

片刻過後,杏瑠突然問道:

『有我盯着她,沒問題。那孩子沒有我不行。』

「我有很多討厭的人。」

今天也一樣,在一天即將結束之際,我拿着看到一半的書,走向浴室。我使用浴缸的半邊蓋子當書桌,說來意外,這樣書本完全不會被弄溼。在冬天,即使身體泡暖了,手往往還是冰的;不過,沉浸於書本之中,過了片刻以後,就會連指尖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暖呼呼的。這大概就是俗稱的半身浴吧!

杏瑠陷入沉思。我說了什麼讓她不開心的話嗎?

「什麼意思?」

那段文字以@爲首,再加上幾個英文字母,應該是推特帳號吧!

我又搜尋了一次,出現的仍舊是同一個帳號。

只要摩卡開心,要我出借溫暖的膝蓋幾個小時都沒問題。我帶着疼愛之情撫摸牠。

在站前商店街喫完飯後,我回到家,從手機保護套的口袋中拿出杏瑠給我的紙條。這是她的推特帳號嗎?我在推特的搜尋欄位中鍵入了紙條上的帳號。

文章寫得淺顯易懂又風趣,連我這種對股票一無所知的新手也看得懂。我又重新瀏覽了關於股票投資的推文一次,內容是如何運用股票,以及配合當下股價的買賣技巧。

如此這般,爲了取得公司法的學分,我跟隨了「粉領族一年級!股票投資女孩」。有空的時候,也把部落格看完吧!應該可以學到有趣又實用的股票相關知識。我暫且告一段落,去打開浴室的水溫加熱器。

〈謝謝!請您別跟媽媽說。〉

我也略微沉吟。

星期三和六日都放假。從高中升上大學以後,我的頭一個感想就是假日真多。

「在推特上推文宣稱『我去居酒屋,店員居然要確認我的年齡』或『被搭訕害我遲到,有夠煩的』的女性。」

如果是,小學生在法律上可以投資股票嗎?還是有人在幫她?種種疑惑浮上腦海,後天星期六見面的時候,再向她問個清楚吧!我重新體認到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嗚嗚,作業變多了……」

出現的是「粉領族一年級!股票投資女孩」的帳號。這不可能是杏瑠。我打錯了嗎?

推文內容正如帳號名稱所示,股票投資佔了七成,偶爾還有去丸之內大樓的餐廳喫飯的照片。這個人是在丸之內工作嗎?既然自稱是粉領族一年級,那就是接近二十歲或二十出頭的女性。她也貼了部落格的網址。點進去一看,部落格里寫的也是股票投資的事。

我重新檢視紙條,逐字確認,小心翼翼地輸入,並按下搜尋鍵。

她到底怎麼了?

信上是這麼說的。我不禁暗想:連爸爸都沒進過房間嗎?在杏瑠的房間上課,摩卡也會在場嗎?

「老師,你有在玩推特嗎?」

杏瑠突然在紙條上寫了些文字遞給我。

這麼一提,聽說爸爸從以前就鮮少回家。這是不是她突然拒絕與人交流的原因之一?我如此暗忖,開口詢問:

〈那後天我就在家等老師了。〉

〈妳是杉原杏瑠本人?〉

我回覆。

據說半身浴有益健康,這代表我每天都在做有益健康的事。我用蓮蓬頭沖掉汗水,走出浴缸,擦乾身體,換上了家居服。

〈部落格的內容很有趣,我忍不住就跟隨了。現在是什麼情形,我有點搞不清楚。〉

我和摩卡回到客廳。

〈瞭解。〉

媽媽淘氣地問道。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我想不出風趣的答覆──

這麼一提,我爲何喜歡狗?不光是狗,動物我都喜歡,喜歡到可以在上野動物園耗上一整天的地步。

「杏瑠,妳有討厭的人嗎?」

〈瞭解。〉

『恭喜!杏瑠說她希望下次可以在自己的房間上課。這或許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讓男人進房間喔!(笑)』

杏瑠笑了。

而今天的作業變得更多了。除了上次的內容以外,還加上了這次上課中沒有複習到的單元。

「哎呀,怎麼這麼久?你們在做什麼?」

首先,我在玄關向摩卡打招呼。今天我同樣伸出了手背給牠聞。媽媽帶我穿越客廳,前往杏瑠的房間,而摩卡也跟在我的身後,進了房裏。好耶,太棒了。牠在場也無妨。

她回答。

對於不久前還得動用存款生活的我而言,投資是完全無緣的世界;不過,從大二開始多了門叫做「公司法」的必修課,從歷年題庫可知這門課的考試每年都會出關於股票的問答題。要拿到大學學分,歷年題庫同樣掌握了致勝關鍵。

只能這麼回答。

「是嗎?我呢?」

我還是搞不清楚狀況。杏瑠在投資股票嗎?

「爸爸沒回家,媽媽有時候會教我。」

「是啊!我也有很多討厭的人。最討厭的就是,唔……」

上完課後我們又聊了一陣子,時間過了三十分鐘。

說完,這個禮拜我也同樣抱着對摩卡的依依不捨之情,離開了杉原家。

我察覺手機的通知欄顯示了推特的訊息,便開啓應用程式,點閱私訊。傳訊給我的竟然是「粉領族一年級!股票投資女孩」。

「爲什麼?」

「粉領族一年級!股票投資女孩」。出現的依然是這個帳號。會不會是杏瑠寫錯了?

「是嗎?我呢?」

我不敢置信。這個帳號是杏瑠的?

〈是啊,我謊報年齡。我想跟老師商量這件事,星期六1點,您能來我家一趟嗎?〉

順道一提,大學的考試比國中入學考寬鬆多了,三年前的題目連數字都沒改就再次登上考卷的情況時而可見。換句話說,就算不念書,只要把答案背起來,就能通過考試。無論在任何時候,師法先人的精神都是很重要的。

「粉領族一年級!股票投資女孩」的跟隨者人數超過四萬人。

「我覺得動物不像人類那麼容易背叛,只要我別對牠們做出殘酷的事。」

隔週的星期四。

「嗯,有啊!我偶爾會推文,通常都是用來看朋友的推文。」

「這個嘛,應該是因爲動物不會背叛我吧!」

我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緩緩地揀選言詞,回答:

「我討厭男人。」

我搭乘電車回到荻漥站。

而她隨即回了信。

「老師沒關係,不過我特別討厭成年男人。」

對方隨即回覆了。

〈對,這個帳號是我的。我不是23歲的粉領族!〉

「什麼跟什麼!不過這種人真的很討厭。」

她沉吟了片刻。

下個禮拜見面時,再問她正確的帳號吧!機會難得,我來看看這個帳號的推文好了。

她點了點頭。我想也是。

這讓我發現一件事。如果星期三放假,世界應該會和平許多吧!一個禮拜的正中間放假,精神上就會變得很輕鬆。六日放假,努力撐過星期一。假日前夕總是比平時有幹勁,就像星期五那樣;所以星期三放假,人們在星期二就會提起幹勁,而星期三放假,撐過星期四,就是星期五了。

如果我成了政治家,一定會把絕大多數的國定假日都移到星期三。

大學生的時間真的很多,多到可以讓我在星期六的午後胡思亂想。

我搭乘中央線來到神田,轉乘地下鐵銀座線前往上野。

我在1點準時抵達杉原家,按下門鈴,杏瑠和摩卡一起出來應門。杏瑠帶我前往房間,而摩卡從一開始就理所當然地趴到了我的膝蓋上。

光是如此,讓我覺得花費寶貴的星期六是值得的。我緊緊地關上了房門。

「老師,趁着媽媽還沒回家的時候談吧?」

「是啊!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星期六早的話是傍晚,晚的話可能不回來。」

「那就不用急了。」

杏瑠拿了筆記型電腦過來。

「老師,你看這個。」

那是先前在部落格上刊登的交易畫面。

「啊,我在部落格上也有看到!真的是妳啊!」

「其實我從一年級的時候就開始買賣股票了。」

「太驚人了。這麼說來,妳的投資資歷已經有六年了?這麼小就可以投資嗎?」

「只要家長同意就行。爸爸在我一年級的時候,爲了讓我學習如何運用金錢,替我開了投資用的帳戶。不過我也不是六年間都在投資就是了……」

「妳媽媽知道嗎?」

「不曉得。我沒說,但是爸爸或許有跟她說。不過爸爸和媽媽感情不好,爸爸幾乎不回家,所以媽媽大概不知道吧!」

杏瑠小學一年級時在爸爸的鼓勵之下開設了投資用帳戶,爸爸還存了一萬日圓進戶頭裏,當作給她的紅包。當時她什麼也不懂,放着沒動,後來把二年級和三年級時的壓歲錢全數存進自己的戶頭裏,餘額便超過了十萬日圓。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色已經黑了,媽媽隨時可能回家。

從想約她見面開始,接着是「妳有男朋友嗎?」、「在哪裏工作?」等一連串的問題攻勢。

我在阿美橫閒逛了一陣子,走進了廣受好評的立食壽司店。雖然是星期六,但是離晚餐時段還有一段時間,所以一下子就輪到我了。這裏的鮭魚很好喫。

「商量什麼?」

「要是被人知道我是小學生,我怕會發生問題……可是,自稱23歲也不行……今天我要給老師看的就是這個。」

「媽媽昨天回家以後,問我有沒有什麼事瞞着她,我還以爲是老師說了什麼……」

「因爲我看了它的公司概要以後,覺得很有意思。居然想到要把綠蟲藻做成食品,增進健康。」

「妳爲什麼選擇那家企業?」

這是謊言。

「欸,這就是妳討厭大人的原因嗎?」

如果看到十萬在短短半年間變成了五十萬,我應該會全數脫手吧!有這種想法的我或許不適合投資股票。之後,她又有好一陣子沒去關注股價,升上四年級以後,她確認各檔股票的價格,發現全數漲價了。

「嗯,不考不行。」

有了這些證明,說服力可就大不相同了。就算自己不投資,看着她成功也很痛快。推特和部落格的文章淺顯易懂又有趣,連小學生都看得懂。

她邊說邊挑魚。

如果要在不撒謊的前提之下說明原委,只怕會加深誤會。

「那17點在上野吉池的入口見。」

「綠蟲藻?」

這不是謊言。

我在玄關確認手機,發現杏瑠透過推特傳私訊給我。

「你和杏瑠見了面?」

我們換了家店,來到上野的居酒屋。

摩卡,給杏瑠力量吧!你是動物,不會背叛她。

「媽媽沒有爸爸在身邊支持她,所以就拿我當精神支柱,這也沒辦法。其實我好想過無所事事的生活。我想搬出去一個人住,不想去上學。」

星期日媽媽應該放假吧!這種時候,杏瑠沒事外出,確實顯得太過可疑了。

「哎,算了。不過,以後你要和杏瑠見面的時候,一定要聯絡我,知道嗎?」

尤其今年全球股價高漲,經濟新聞甚至說這是「難以虧損的一年」。的確,這一年股價上漲的新聞好像特別多。新聞常說「日本的景氣復甦了」,但老實說,我完全感受不到。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要自稱爲23歲的粉領族?」

「不是因爲妳想考,而是不考不行?」

我能爲杏瑠的人生做什麼?

沒想到杏瑠一直把如此重大的問題藏在心裏。

傷腦筋,這個承諾我能守住多久?

「欸,要是遇上了什麼事,不要藏在心裏,傳訊跟我說。反正我們已經互相跟隨了。」

見我幾乎沒動料理,媽媽便早早結帳離店了。

突然有人從身後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杏瑠的媽媽。糟了,我該回家以後再喫飯的。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杏瑠依然沒有理會,而言語暴力就此展開了。醜八怪、去死、消失吧等字眼是基本款,除此之外,還寄了一堆讓我不禁感嘆他們真有閒工夫的訊息。

「這個嘛,她找我商量事情。」

這回我總算是走向了車站,搭上電車,一路顛簸回家。

對媽媽的承諾這麼快就守不住了。

我一面思考,一面用可口的壽司填飽肚皮,結完帳之後,走向車站。

「不,只是運氣好而已……」

我的直覺告訴我,最好別跟媽媽說杏瑠要我瞞着她的事。

「真的?真的什麼也沒說?」

當然,杏瑠並未理會他們,但這些訊息反而變本加厲了。

她一面採買,一面滔滔不絕地說道。

媽媽一臉訝異地看着我。但願我沒有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大人在推特之類的檯面上都把話說得很好聽,背地裏卻這麼骯髒,我覺得人類真的好恐怖。」

之後,她發現了股票的樂趣,自行購買書籍學習,直到今天。

將所有資金全數投資在同一檔股票,如果股價大漲倒還好,大幅下跌時,可就損失慘重了。用同樣的金額投資,分散到多檔股票上,虧損的風險就會變小。她完美地實踐了分散投資。

「嗯,對啊!我不敢跟其他人說。大人自私自利地傷害別人,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他們會說謊,毫不在乎地背叛別人。當然,小孩也會這樣,可是大人嚴重多了。」

「真的,真的什麼也沒說。」

「老師,真巧啊!怎麼會來這裏?」

她在部落格上也說過,如果只是單純買賣,規則並不複雜。放眼整個股市,十萬日圓買得起的股票並不多,而她從其中挑選了一家新創食品公司投資。她將十萬日圓全數投資在這家公司之上。

「抱歉,我想喫完飯再回去,沒想到就遇見了妳媽媽。」

「呃,假日我常來上野。」

「好厲害,妳還這麼小,根本是天才投資客啊!」

「我覺得最好別跟媽媽說。」

穿幫了。

隔天,我在上野知名的鮮魚店吉池前等候,不久後,杏瑠便現身了。

後來她把股票擱置了一陣子,隔了半年一看,股票居然漲了五倍。

「你說謊。」

她具備在這個資本主義社會•日本活下去的技能,只要別揮霍,她已經擁有足以讓自己生活到成年的金錢;所以她的這番話聽起來極具分量,完全不像小學生的戲言。

「星期日是我負責採買,爲了不讓媽媽起疑,可以邊買邊談嗎?」

「欸,老師,媽媽沒有我不行。」

「欸,杏瑠,妳是真的想報考私立學校嗎?」

真有意思。媽媽曾說「杏瑠沒有我不行」,而現在杏瑠則是說了完全相反的話。

此時,她突然想起這是可以投資股票的帳戶,便自行做功課,嘗試投資。一股的價格雖然便宜,但一次至少得買一百股,所以並不是任何一檔股票她都買得起。她一面投資,一面摸索,慢慢學會了規則。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減輕她現在的負擔?我突然想起一個疑問,開口問道:

當時的合計金額大約是一百五十萬日圓。杏瑠從中賣掉五十萬日圓的股票,又去購買別檔股票。如此這般,她現在成了持有二十家公司股票的小六生。在部落格里,她一再苦口婆心地提倡「分散投資」。

「我不會責備老師的。老師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會染指12歲小孩的人。」

她大喫一驚,查詢過後才知道那家公司是世界第一家成功培養綠蟲藻的公司。目前成功培養綠蟲藻的公司依然只有這一家,因此股票仍在持續微幅上漲中。杏瑠的過人之處是她並沒有在股價漲了五倍的時候把股票全數賣掉;她認爲這家公司還會繼續成長,所以只賣了一半,將二十五萬日圓分成五等分,又買了其他五檔股票。

說着,她用電腦開啓推特,點閱訊息。

「昨天你和媽媽見過面了吧?」

「是討論課業方面的事嗎?」

光是想像,我就毛骨悚然,即使我並非當事人。

杏瑠是怎麼看待媽媽,而媽媽又是怎麼看待杏瑠的?

實際上真的是小學生寫的,難怪才幾個月就博得這麼多人氣。

她出示的是幾個男性寄給她的訊息和照片。

「不,沒有啊!」

「抱歉,我不能說。」

「不要緊,這也沒辦法。老師,你跟她透露了多少?」

「嗯,謝謝。」

以杏瑠的狀況而言,光是本人就收到了這麼多的惡意,不知道在其他地方還有多少惡意圍繞着她打轉?

媽媽,請您支持杏瑠──換作幾天前,我應該會對眼前的她這麼說吧!

「媽媽和爸爸明明是相愛才結婚的,現在卻跟陌生人一樣。大人都是這樣嗎?學校的朋友老愛說別人的壞話,我信不過。可是不去上學,媽媽會傷心,我只好乖乖去上學,也不敢跟她說我想搬出去自己住。」

「老師,明天能見面嗎?我有話要跟你說。大概約17點,只要一小時就好。如果不行,就改約星期一。」

現在不是悠悠哉哉地想這種事的時候。

「沒問題。」

「知道了。」

杏瑠和媽媽的關係究竟如何?

投資從事有用研究的公司,這是正確且理性的投資動機。

糟了。早知道要在這裏喫晚餐,剛纔就別喫那麼多立食壽司了。

我邊喫邊想。杏瑠不希望我把今天的事告訴媽媽。

我在心中如此訴說之後,快步離開了杉原家。

我彷彿窺見了杏瑠心中的陰暗面。她一定受到了傷害吧!在公開場合說好聽話,背地裏卻做出如此過分的行爲,難怪杏瑠的心頭會蒙上一層陰影。

「爲什麼?」

「上頭說研究結果顯示綠蟲藻有多種增進健康的效果,將來地球因爲人口增加而產生糧食危機時,綠蟲藻有望成爲克服危機的關鍵,所以我才投資那家公司的。」

推特、留言板、LINE、IG,這些都是交流的工具。像這樣直接傳送給本人的言語是種暴力,揹着本人所說的壞話也是種暴力。就算是在本人看不見的地方推文或留言,還是會有其他人看見,惡評便會在本人不知情的狀態之下擴散開來,無憑無據的說詞反而顯得可信。

「不,我什麼也沒說。」

訊息之中開始出現猥褻字眼,最後甚至附上了照片,全是些連我都不想看的東西。我啞然無語。實在太過分了。

杏瑠露出了靦腆之色。帳戶上顯示的金額遠遠超過我今年當家教能夠賺取的總額,連位數都不一樣。

不過,不知何故,現在我不認爲這句話是最佳選擇。

杏瑠是從今年四月開始在推特上發表自己學到的投資技巧的。創設帳號至今約八個月,轉眼間就成了話題,跟隨者人數超過了四萬人。她還附上交易紀錄與金額的照片,證明自己運用部落格上的技巧獲得的成果。

「公立學校水準太低,所以必須考私立學校。」

「什麼意思?公立有公立的優缺點,私立也有私立的優缺點。妳爲什麼這麼想?」

「讀好的私立學校,上好的大學,纔會認識很多高水準的人吧?沒和這種人認識、結婚,就會變得不幸。女人要和條件好的男人結婚纔會幸福,對吧?會傳那種訊息和照片的,鐵定是讀公立國中,連高中也沒上的人!」

我從未聽過如此直接的學歷歧視。

從杏瑠的口中聽到這番話,讓我產生了輕微的暈眩感。

「欸,杏瑠,這些話是別人跟妳說的嗎?還是妳自己得出的結論?」

杏瑠默默地採買,她的眼神很認真。拜託,千萬別說是妳自己得出的結論。

「是媽媽說的。」

結果如我所料,讓我鬆了口氣。

我們聊了很久,籃子裏也多了許多食品。右臂開始微微發痛。

「籃子變得好重,該去結帳了。」

「嗯。」

結完帳以後,我送杏瑠回到華廈的樓下。當然,是在極力留心,以免被媽媽發現的狀態之下。

接着,我便回家了。智慧型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媽媽寄來的。

〈明天晚上你能撥出時間來嗎?〉

〈星期一我可以在20點到都內,有點晚就是了。〉

〈沒問題。請在20點30分到新宿站東口的圓環來。〉

這個禮拜好像每天都有人找我,真忙。

「看得出來。」

「你又沒喝多少!我還以爲你喝醉了就會透露口風。」

這家店也有可能不提供龍舌蘭,這就是所謂的聽天由命。只見店長從身後並排的酒瓶中拿出了其中一瓶,代表有龍舌蘭。雖然知道六本木的酒吧裏沒有龍舌蘭才稀奇,但我還是有點忐忑不安。

店長立刻備好了第二杯。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喜歡喝烈酒。」

「這不是我的功勞,應該是她正視自己的心,領悟了什麼吧!」

至於酒保調酒的動作,應該不需要我說明了吧!當他真的開始在我眼前搖酒時,我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

我又是一飲而盡,喉嚨就像燒傷一樣滾燙。非但如此,味道很苦,一股反胃感從舌根湧上。我的身體大概沒把龍舌蘭當成飲料,而是當成了異物或毒物。酒精這種物質就跟毒物差不多,就生物學而言,我的身體反應是正確的。

「我已經在惠比壽訂好21點的位子了。」

「那你得陪我喝到底纔行。喝吧!」

店裏很安靜,背景音樂是鋼琴、小喇叭和鼓合奏而成的純音樂。

「那孩子對你敞開心房,我很開心。因爲她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當然。老師來了以後,那孩子變得開朗多了。我覺得她應該可以變回原來那個乖孩子。」

「你們都聊些什麼?應該有我不知道的事吧?那孩子有了變化,是因爲跟你說了什麼心事,或是你說了什麼話打動了她吧?」

「店長,來兩杯龍舌蘭。」

不知是香水的味道,還是洗髮精的味道?她的身上帶有一股好聞的人工香氣。

「你現在是一個人住嗎?」

說着,她發動車子。平日的這個時間路上車很多。

坐在副駕駛座上還能拒絕這種要求的,大概只有美國的生意人吧!說來遺憾,我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我就這麼任車子載着我,不久後,六本木的景色映入了眼簾。我們將車子停在停車場裏,走下通往大樓地下的樓梯。

她從近距離仰望着我。

媽媽把車停在新宿的圓環等我,我坐上了她的車。

我回想起昨天杏瑠的房間,一點也不凌亂,東西很少,看起來乾乾淨淨的。

我平時完全不去酒吧,這樣的步驟讓我感到很新鮮。

她有點亢奮。

原來如此,我似乎瞭解媽媽對杏瑠抱着什麼樣的心態了。她是將自己的人生投射在女兒身上。

「龍舌蘭,好久沒喝了!」

打開掛着「OPEN」牌子的木門一看,裏頭是個氣氛幽靜的吧檯式酒吧。

「當然還要繼續喝吧?」

這樣的說詞雖然牽強,但我實在不願意違背對杏瑠的承諾。

「如同我報告過的,是以歷年題庫的練習、講解和複習爲主。」

「欸,我會送你回去,陪我喝一杯吧!」

吧檯後的酒保正在全神貫注地擦拭酒杯。

我自知酒量不好,所以一直維持着固定的步調喝酒,而我現在確實有了些許醉意,所以完全不是謊言。

她的整個身子都轉向了我。我察覺她的動靜,將視線從酒杯移開,把頭轉向右邊。

「嗯,整理得很乾淨。」

液體從雪克杯倒入酒杯之中。

媽媽點了飲料,酒保立刻開始調製。

她用比我稍快的步調喝酒。不知道是不是醉意所致,她變得比在餐廳時更加多話。

「再來一杯。」

她有她身爲女性的自尊心,而且很強。記得從前看過的書上有說過,這種時候能夠巧妙拒絕的人不但不會與人結怨,而且前途不可限量。

「我送你回去,你要搭便車吧?」

顯然不會替我解圍。思考,快思考,灰原巧,一定有突破僵局的方法,只要你不放棄。

「原來如此……這個提議不壞。」

回到座位上以後,我一開口就是點酒。

原來她酒量很好嗎?哎,看得出來。局勢對我不利,但我還有其他策略。

媽媽看出我在避重就輕,變得有些焦躁。

基本上,我都是一面望着在吧檯內側閃閃發亮的酒杯,一面點頭附和;而當我不經意地望向身旁時,我發現椅子的位置似乎變近了。她是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送上來的是一口杯。我們互相干杯,一飲而盡,鏗一聲把酒杯放回桌上。這是喝龍舌蘭一口杯的整套流程。

我不發一語,朝着料理伸出手來。

沙拉、魚料理依序上桌。杏瑠揹着的可不是護脊書包足以容納的東西。

「是嗎?那就好。她平時很少整理房間。」

「在服飾業工作是我的夢想,爲了實現夢想,我拚命唸書。別看我這樣,我很會念書,考試從來沒有落榜過,考大學的時候也是考上了國立大學,讓爸媽很開心。後來有不少條件好的男人自己黏上來,我從裏頭選了一個,就是現在的老公,只是現在完全沒有當時那種感覺了。不過不要緊,因爲我有了杏瑠。」

咦?這個真的有酒味。坐在右邊的媽媽也喝了。或許六本木的法律是規定喝酒也能開車,一定是這樣準沒錯。

來到東口的地面層一看,明明是星期一,卻是人潮洶湧。說歸說,比起週末的新宿還是好上一點就是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離開了座位。

「你當然會陪我一起喝吧?」

「你說謊。」

她邊說邊喝,喝的酒約有我的兩倍多。我看着間接照明照耀眼前的酒杯,靜靜地聽她說話。

「真有你的。我沒想到杏瑠會對你敞開心房。」

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走到停車場,坐進了副駕駛座。

「最近杏瑠漸漸改變了。」

我想,社會人士應該都有想要喝上一整夜的時候,我就稍微奉陪一下吧!

這是天大的謊言。

「做這一行,常有機會認識模特兒和藝人。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搶手的。」

光看構造,活像新宿黃金街那種充滿親近感的骯髒酒吧。當然,這家店的氣氛完全不一樣。

爲何女性總是這麼快斷定別人說謊?不過她說中了,我確實是在說謊。這就是女人的直覺嗎?

這時候要儘量擺出笑臉。

隔天,傍晚的家教課結束以後,我搭乘小田急線前往新宿。

由於開動時間較晚,夜已經相當深沉了。我也將自己點的芭樂汁一口氣喝光。

「那孩子還是個適合背護脊書包的小學生,沒有我看着她不行。」

喝到第三杯,她變得相當健談。

「是往好的方向嗎?」

肉類料理上桌了,是香草烤雞,香菜風味頗爲強烈。

「酒還沒喝夠,再喝一會兒,我們就離開這裏吧!」

確實如此。她雖然已經有個12歲的女兒,看起來還是很年輕,服裝也因爲工作關係,總是光鮮亮麗又充滿品味。

好,聽天由命吧!我努力裝出樂意上鉤的聲音。

「來兩杯平時的飲料。」

「沒什麼特別的。」

胸口漸漸有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壓了上來,害得我無心享受料理。我儘可能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接着,甜點上桌了。

「對。」

「她真的是個聰明又乖巧的孩子。」

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我聽見了略帶醉意的腦袋全力運轉的聲音。

店內並不寬敞,吧檯共有十個座位,沒有桌位。

「杏瑠的房間乾淨嗎?」

「你是那種千杯不醉的人?」

「我也愛喝。還要喝嗎?」

「正合我意。陪大人喝酒是種禮貌。」

酒杯互相碰撞之後,我喝了一口。

「要不要試試我?」

「不,我真的醉了。」

我們在正中央的吧檯座坐了下來。

她居然知道這麼有格調的店。我開始享用送上的料理,前菜和湯都很可口。

「乾杯。」

店內最深處有個中年男性正在獨自凝視着酒杯。

吧檯內側是個西裝筆挺的酒保。他雙眼低垂地招呼我們:「歡迎光臨。」是位很迷人的男性。

「可以嗎?謝謝。」

「對吧?我的人生過得很快樂,我希望我的女兒也能這麼快樂。我希望她上好學校,就算沒有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要是沒嫁錯人,我的人生就堪稱完美無缺了。我希望那孩子能過上真正完美無缺的人生。」

我們在21點出頭抵達餐廳,媽媽已經預訂了全餐。店裏的裝潢充滿民族風氣息,既舒適又恬靜。

時間已經過了23點30分。越接近末班車,JR就越擁擠。

我去了趟廁所,在男廁裏思考接下來的戰略。我酒量不好,不能多喝,只剩速戰速決這條活路。從一開始就火力全開吧!我洗了把臉,用雙手輕拍雙頰。好,灰原巧,上陣吧!

說着,她一口氣喝光了自己點的薑汁汽水。

「不,真的沒什麼。」

「不,我已經醉了。」

「欸,最近都在上什麼課?」

「好啊!」

店長開始準備第三杯。

酒杯上桌,乾杯,喝酒,放下酒杯。

這時候,我轉換了方向。

「光喝烈酒沒意思,要不要來點葡萄酒?」

「你喜歡葡萄酒嗎?」

「哎,淺嘗而已。這家店有什麼葡萄酒?」

「請看。」

酒保將酒單遞給我。

價格是日幣,法文寫成的品牌上方也有用片假名標註讀音。

這樣我也看得懂。

我拚命回想羽田爸爸說過的話。

「這家店有二軍樂華,也就是普及價位的葡萄酒,就點這個吧!」

「你對葡萄酒有研究?」

「哎,一點皮毛而已。」

不知我是否成功扮演了對葡萄酒有研究的男人?

龍舌蘭的酒力發揮得比想像中的更快。照這樣看來,或許不需要喝葡萄酒。

我像個行家一樣慢慢品嚐送上的葡萄酒。

轉動酒杯的方式,聞香的方式,欣賞色澤的方式,酒淚。

接着,我一面暢談勃艮第與波爾多的不同,一面啜飲葡萄酒。

酒保全神貫注地擦拭酒杯。

「對,週末常來光顧。」

此時──

他的名字叫做馬可,取自聖經的「馬可福音」。他是基督徒,總是戴着十字架項鍊。

「OK!」

他是日義混血兒,但是看起來完全是個義大利人,是從國中到大學都和我玩在一塊的朋友;他雖然是個好人,但是情緒一高昂,開起車來就會變得橫衝直撞。

「老師,你在幹嘛?」

這套流程又重複了三次。不妙,視野開始模糊了。醉得果然比剛纔更快。雖然重置了一遍,但是酒精正一點一滴地侵蝕着我的身體。

「喂?明後兩天你有空嗎?嗯,嗯,對。」

太好了。我面露賊笑,用右手打了個「上吧」的手勢。

戰略大致成功,腦袋變得清晰許多。每個人體質不同,我是那種吐了以後就能恢復原狀的類型。如果繼續喝龍舌蘭,我一定會醉得不省人事。我必須爭取時間,而幾天前和羽田爸爸共進晚餐時的經驗發揮了作用。

我踩着沉重的腳步走出廁所一看,發現她趴在吧檯上。

「我去上個廁所。聊得這麼開心,就算只有片刻,也教人難分難捨啊!」

平時包包裏總是裝着四本題庫,今天卻只有一張紙。

我拿下頭套。

「啊?真的假的?怎麼辦……」

「來,再喝幾杯吧!」

我也一樣,在高中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要蹺課,但是升上大學以後,蹺課就成了家常便飯。至於小學的時候更是不用說,蹺課對我而言就和世界末日一樣嚴重。

「對吧?」

「當然啊!你要帶我去哪裏?」

「這句話就等於是答案了。」

「如果對方看到在車燈的照耀之下,迎面而來的車子上坐着一個戴着頭套的義大利人,會怎麼想?」

「好啊,一起去吧!在那之前,我會針對葡萄酒多做一些功課的。」

「小心開車,注意安全。」

酒杯上桌,乾杯,喝酒,放下酒杯。

「不,其實我完全沒研究。有家很棒的店,應該就在這附近……」

在計程車裏──

一開始扮演慣遊花叢的男人,語氣就變得怪怪的。不,我只是喝醉了而已。

「和男性一起來?」

「哎呀?今天媽媽不在啊?」

他抱着手忙腳亂的杏瑠下了一樓。

「你在說什麼?試着想像看看。現在是晚上20點,又是冬天,東北道一片漆黑,對向車只能依靠自己的車燈照路,對吧?」

我列印出各種字型,買了好幾家報紙剪貼文字。

「應該會嚇一大跳吧!」

「這我就無可奉告了。」

「咦,幹嘛?咦?等等!」

小道具完成了。

會陪我這樣胡鬧的向來都是馬可。

不過,學校之外也有許多重要的事物。

我點了點頭。

「哇!我是綁匪!」

「老實說,我有察覺您的意圖,起先還考慮過要不要把您的酒換成開水。」

「哎,後來我改變主意了,想給不喫到口肥肉的男人一點試煉。」

我和酒保交換聯絡方式以後,便搭乘計程車回家了。

酒保立刻端出了龍舌蘭一口杯。哦,真機靈。就是這樣,不留間隙,進行波狀攻擊。

我看着呼呼大睡的媽媽問道。

我則是走進屋裏,把昨天印好的紙張放在客廳的桌子上,戴上頭套,走下一樓。

「當然沒有啊……」

「哎,一點皮毛而已。」

〈看您好像休息了,雖然遺憾,我只好先回去了。謝謝您的招待!〉

我寄出了這封郵件。

隔天。星期三一整天都沒課,我把時間拿來做勞作。

「妳居然知道犯人是我。」

「杏瑠,我可以對天發誓,蹺一天課不會死人,世界也不會改變。在學校之外,還有許多數不清的重要事物。」

「妳在擔心什麼?」

「欸,我想把頭套拿下來了,可以嗎?」

「妳有蹺過課嗎?」

好,人手也找到了。

就在車內的氣氛變得略顯沉重之際,正在開車的馬可說道:

隔天星期四,我來到了杏瑠家。包包很輕。

「大家似乎都會接受她的誘惑,所以我很感興趣。我經營這家店已經快十年了,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世上的男人都是把女人灌醉好佔便宜,您卻是把女人灌醉好不佔便宜。還有關於葡萄酒的話題,真的很有趣。」

我回到座位上觀察情況。她已經完全睡着了。待會兒我就悄悄離開這家店吧!

「真狠心。我暫時不想再喝任何酒了。話說回來,您是怎麼察覺我的意圖的?我以爲您沒在聽我們說話。」

「葡萄酒真有意思。你還這麼年輕,就懂這麼多,讓我很驚訝。你學過?」

「對啊!」

「酒量很好嘛!我已經醉了。」

再來就是……嗯,氣氛還不夠。我前往站前的唐吉軻德。

我若無其事地回到吧檯。噁心感全數重置,剛纔那股讓大腦判斷力變得遲鈍的醉意也幾乎全消了。我找回了來店前的自己。臉色或許變得有些蒼白,多虧了間接照明,應該看不出來。

酒保緩緩問道。

「對,差不多了。只要在事後寄封信給她,說〈您醉倒了,所以我先回去了〉,目的就達成了。」

我按下門鈴,出來應門的只有杏瑠。

果然是拉丁血統所致嗎?

「我每個月都會去這裏一次,對於喜歡葡萄酒的人而言,這是家很有名的店。下次一起去吧?」

我的老天爺啊!這一夜我以些微之差獲勝了。

「原來如此。手段很強硬,但是成功拒絕了,是吧?」

接着,我打電話給朋友。

「嗯,還沒回來。」

「杏瑠,很遺憾,明天要請妳蹺課了。」

我們都笑了。

「這個人常來嗎?」

被兩個戴着頭套的男人硬塞進車子裏的小六生,會有什麼下場?

或許上了大學以後,不知不覺間,我也在學校之外找到了某些重要的事物。

她突然變得悶悶不樂。

隔天星期二的課我本來打算去上的,但是迫於無奈,上午只好自行放假了。沒辦法,我實在抗拒不了睡魔。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對開車的朋友說道:

我攤開雙手,但是杏瑠一點也不害怕。虧我爲了營造氣氛,還特地買了頭套。

「對,就是這裏。我只是不久前在這裏聽了某個很有研究的人說了些相關知識而已。」

急遽喝下三杯龍舌蘭以後,慢慢飲用葡萄酒,等待反胃感襲來,忍耐到最後一秒,一口氣吐完,立刻回座。

目的達成了。

酒保用智慧型手機搜尋,顯示出某個畫面。

「您說的是不是這裏?」

「我的師父跟我說過,懂得裝聾作啞的酒保纔是一流的酒保。」

一個戴着頭套的男人從我的背後跳出來,抓走了杏瑠。

我一進廁所,就用最快的速度把胃裏的東西全部吐出來。我必須在不至於引起懷疑的時間內吐個一乾二淨。只要在酒精被身體吸收之前吐出來,就是我贏了。

原來他一面擦拭酒杯,一面偷聽啊?

「因爲這樣媽媽會擔心,學校的老師也會生氣……」

「真敏銳。如果您真的換成開水,我可就輕鬆多了。」

「目的達成了嗎?」

車子暢行無阻地沿着東北道北上中。我和杏瑠一起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

我已經沒有餘力了。這場勝負是我輸了嗎?我拖着搖搖晃晃的身子,又去了一次廁所,吐個乾淨。有別於剛纔,我無法迅速吐完,只覺得噁心不已。第二次催吐帶給身體相當大的負擔。我不知道花了多久的時間才離開廁所。吐是吐光了,可是老實說,我已經不想再喝了。

「那我還是維持這樣就好。」

我們倆哈哈大笑,杏瑠也笑了。

不知不覺間,肚子開始餓起來了。我們到休息區簡單地喫了些東西以後,重新出發。

行駛了一陣子,杏瑠突然開口問道:

「老師,前天晚上你有和媽媽見面嗎?」

「嗯,有,一起喫飯。」

「老師,後來你和媽媽上賓館了嗎?」

叭!喇叭突然作響,馬可吹了聲口哨:籲!

「並沒有!」

我扯開嗓門,好讓兩人聽見。

「真的?」

杏瑠對我投以懷疑的視線。

「妳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大人。」

她鬧起脾氣來了。

「欸,妳怎麼知道前天我和妳媽媽見過面?」

「唔,應該是直覺吧……」

好厲害,原來小學六年級就具備女人的直覺了?男人果然一輩子都敵不過女人。

「你說過自己喜歡動物吧?你看起來是真的很喜歡動物。你說只要不做出殘酷的事,動物就不會背叛自己,我覺得也是真的。牛仔褲弄髒比較帥氣,聽起來也像是真話。」

「那就好。我是真的那麼想,才那樣跟妳說的。」

車子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跑了好一陣子,終於抵達了。這裏是藏王高原刈田停車場,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好幾輛車。

「杏瑠,很遺憾,如果中途不停車,現在回去還趕得上上學的時間。之後我們兩個男人要一起去看日出,妳呢?」

「這樣趕不上日出時間啦!」

「我不懂。」

「喂,巧!我現在要玩那招了!」

「媽媽已經不愛爸爸了,所以才說我很重要。可是,光靠我一個人,無法支持媽媽;媽媽去找爸爸以外的男人,也是無可奈何……」

在烏漆抹黑的山間高速道路上突然關掉車燈,便會出現超乎想像的黑暗。

「喂,馬可!打開吧!」

杏瑠和馬可也都是興奮不已。

原來銀河是真的存在。你說這是當然的?

「我怎麼說得出口!要是我說了,媽媽會瘋掉。」

由報紙和雜誌剪下的各種字型、大小不一的文字貼在同一張紙上。

「這我就不明白了。」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我是真的不明白。

杏 瑠 在 我 手 上

杏瑠的媽媽應該看到我的「恐嚇信」了吧!

大到得在耳邊扯開嗓門說話才勉強聽得見的地步。

她露出了苦笑。

雖然時間不長,我對於杉原家的觀察•考察結果幾乎和她說的一致。

寶貴的回憶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

平日的這個時段,無論是正向車道或對向車道都沒有車。

冬天的山上空氣很緊繃,每吸一口氣,就會有銳利的寒意侵襲身子。

「爸爸和媽媽的感情就變淡了。媽媽是不是喜歡老師啊?」

時間已經接近22點,我們應該可以在預定時間抵達目的地。

馬可按下按鈕,車頂漸漸地摺疊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拉丁血液在沸騰,他顯得莫名亢奮。風聲好大。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這麼想,不過在漂亮的星空裏,真的可以看得這麼清楚。」

朝着黎明前進。

「這是什麼!」

「唔,我覺得應該不是。」

哪顆星星是哪個星座的一部分。時光就在我們吵吵鬧鬧地指手畫腳之間流逝了。

「妳在胡說什麼!前天和妳媽媽發生那麼尷尬的事,而且我還綁架了她的女兒!我鐵定會被炒魷魚!」

用寶石這種廉價的字眼不足以形容。數不盡的星光。爲何我有種淚水即將奪眶而出的感覺?

「這輛車要開到什麼地方?」

「嗯,小田原的海邊吧?」

回到高速道路時,馬可胡鬧地打開了頂篷。

只有試過的人才知道突然襲來的黑暗帶來的那種恐怖與刺激的滋味。

地球之外有數不清的星星。身在都會,往往會忘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只要看過一次,就會想再次回味,百看不厭。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起酒保所說的話,默默點頭,繼續聆聽。

我和馬可儘量延續話題,好讓杏瑠不去注意窗外。

說着,馬可在行駛中關掉了所有車燈。

「欸,巧,你看!那顆星星在動!那是什麼!」

「騙人!人造衛星怎麼可能看得這麼清楚!」

雖然寒意刺骨,這也是一種回憶。要說冬天的敞篷車正確使用方式,毫無疑問地就是觀測星象,這一點無庸置疑。

拓展於上方的是「滿天」的「滿分」星斗。

「就這麼說定了!馬可,走吧!」

雖然只關掉一、兩秒就會開燈,恢復原狀;不對,是如果超過一、兩秒,就很危險。

「我喜歡媽媽,可是我真的很討厭她這一點。」

目睹如此美麗的景色,豈能不放聲大叫?

「爲什麼?不喜歡你,就不會邀你去酒吧了吧?」

「什麼跟什麼?有夠蠢的……」

「抱歉、抱歉。不過,先賣個關子,到了以後就知道了。」

「所以我纔想試着相信老師。我發現媽媽和爸爸鬧翻了以後,變得漂亮多了。這應該是因爲她和其他男人戀愛了吧!」

「停車場。」

地點轉換爲上野的杉原家。

好,目的地就快到了。我的心臟開始撲通亂跳。

車子在栃木縣一路暢行無阻,不久後就會離開關東地方。

首都高燈火通明,路燈宛若永不熄滅的火把照耀着我們,直到天明。

有道光緩緩移動,描繪出一條軌道。

「Oh,yeah!」

這麼一提,我在都會里看到蝙蝠的時候也覺得不敢置信。跟朋友說,朋友起先也不肯相信。

「老師,下個禮拜也麻煩你了!」

杏瑠的媽媽下班回家以後,拿起這張紙,一字一句地緩緩念出來。

離開東京,來到東北道以後,則是變得一片漆黑,反而讓人覺得路燈太少了。

車內氣氛熱絡。車子下了高速道路,開進一般道路,穿過幾個像RPG那樣散佈四周的小鎮,朝着山路邁進。

「哇!」

我們三人都已經冷得受不了,便關上了敞篷車的頂篷。

「不,她不是因爲喜歡我,而是因爲很愛妳,所以才邀我去的。應該是這樣吧!我不知道這麼說妳懂不懂。」

「欸,就算喜歡上一個人,最後感情還是會變淡嗎?」

穿越這種刺骨的空氣映入我們眼簾的星光,是經過千錘百煉的。

車子熱熱鬧鬧地行進。

「該不會是幽浮吧!?」

「要去哪裏看日出?」

「馬可,那不是幽浮,是人造衛星。」

我們載着寶貴的回憶疾馳於烏漆抹黑的東北道上。

杏瑠默默地點頭。

「好冷!快關上啦!」

杏瑠大聲尖叫,我和馬可也放聲尖叫。

「男女之間的情愛我不明白,不過妳媽媽是真的很愛妳。這種感情以後也不會變的,絕對不會。」

杏瑠一臉訝異。她果然聽不懂。

「哼!對了,老師有女朋友嗎?」

「Yoo-hoo!!」

「杏瑠,妳怎麼不跟媽媽說?」

「沒有。」

「我要蹺課!」

「我不是在問這個!」

地點回到東北道。

在東京,搞不好有人活了一輩子都沒看過銀河。真的。

想 要 她 平 安 回 家 就 學 會 放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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