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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路達·尼古萊殲滅戰

《七都市物語》 · 田中芳樹 · 4.3萬 字

要說西曆二一九零年在歷史上的意義,其實並非是舊北極與舊南極兩派間發生的大規模軍事衝突,而是雙方軍事衝突的結果造成地球上的七都市脫離過去的惰性、迎來了變革的時代,並且象徵這變革的衆人各自成爲了其都市所渴求的脊樑。

位於聯結亞馬遜海與太平洋間的人類七都市之一布伊諾斯?松迪,直到二一八八年都處於艾貢·勞德路普的統治之下。

勞德路普在就任之時曾是該市創建以來最爲年輕的執政官。並且經歷了兩年時光後依然據守着他的地位。二一九零年,他剛滿三十三歲。與愛克爾羅尼亞元首尼柯拉斯?布魯姆同齡,但卻遠比這位競爭者要強大得多。他的前任比起尼柯拉斯?布魯姆的前任查爾茲?柯林?莫布里奇?玖尼亞來說是不能同日而語的弱者。但相對於布魯姆在愛克爾羅尼亞立法議會百分之五十五的支持率,勞德路普的政黨在布伊諾斯?松迪立法議會的支持率是百分之八十四。也許,與其說他是布魯姆的競爭者,還不如該說是隔着四分之一世紀的時間差出現的,能與查爾茲?柯林?莫布里奇?玖尼亞相抗衡的候補者。

勞德路普在任何方面都要布魯姆更大膽且無恥。他的行動力大大超過其羞恥心,行事明目張膽,還反脣相譏那些批評者們鼠目寸光。勞德路普集衆多地位和權力於一身,他錄用其家族人員,卻依然獲得民衆的支持。

只有一個人對此感到不安。他就是勞德路普一族中艾貢的表兄安凱盧。和表弟不同,與政治野心無緣的他,只因血緣關係而被硬塞了一個市立法議會的席位。也還是隻因血緣關係在艾貢就職典禮時被安排到上座。看着結束盛大宴席回家的丈夫帶着一臉愁容深靠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年輕的夫人問起理由。丈夫邊往玻璃杯中注入威士忌邊回答道。

「今天有數十萬的市民來祝賀艾貢就任。可是,在他死時大概會有更多的市民狂歡慶賀吧。一想到將來,我就心灰意冷」

妻子無法理解丈夫的悲觀論調。

「可是,你的表弟不是很受歡迎嗎?文武雙全,無論是領導力還是決斷力都被評爲布伊諾斯?松迪市有史以來最爲英明的執政官……」

安凱盧半分義務地點頭同意道。

「是的,艾貢是個風評很好的男人。並擁有與之相符的優點。要說缺點的話,據我所知只有一個。可那是一個足以掩蓋他所有優點的致命缺陷」

「那到底是什麼?」

「獨佔欲」

簡單的回答後,安凱盧倒置了威士忌酒杯,輕拍着噎得厲害的丈夫後背,妻子斜着小腦袋問道。

「可是,獨佔欲不是誰都有的東西嗎」

「確實誰都會有。可是普通沼澤與無底沼澤的存在意義有天襄之別。而且壞就壞在人往往直到脖子都埋入其中時,纔會區別不同。

……之後兩年間,勞德路普的權勢呈幾何級數膨脹。在用公費舉行的奢華的就任二週年紀念席會上,勞德路普暗示將用軍事力量擴張都市勢力。

「主動自衛權」這個新詞便正式發表於在這個席會。本市基本法不是嚴禁運用軍事力量解決外交問題嗎?——對於反對派的追究,勞德路普執政官以讓人聯想到男高音歌手的音量與抑揚來回答。

「將來的國家危機是從身邊特定方向而來的,並且在明白其存在之時,確立主動自衛權並排除它纔是當政者的重大責任,也是市民的神聖義務。確保更安全、更自由的未來,不正是留給我們子孫萬代的最好遺產嗎?」

「執政官所說的從身邊特定方向而來的國家危機具體指什麼?」

應該說這是在玩弄理論吧。推導這個理論的話,那麼除布伊諾斯?松迪以外其他都市的存在本身都可以視作對布伊諾斯?松迪的威脅,爲了排除威脅其他所有都市都必須置於艾貢?勞德路普的支配之下。這當然是以和平手段所無法實現的,就如勞德路普所言只有依靠軍事實力纔行。也就是說,他正在賣力鼓吹所謂的『軍事實力纔是創造歷史的手段』。

「艾貢不但打算把自己,還要把勞德路普一族,和整個布伊諾斯?松迪市都當作投機的籌碼。作爲議員提出反對意見是我最低的義務。你們這些人差不多也該醒醒了吧。長此以往絕非長久之計」

修泰米茲不禁發出驚歎。帶着強忍牙痛的表情,庫路岡點了點頭。他鎮壓着牙痛,表情不悅地呻吟了一下。

「在這裏設下陷阱」

對於這件人事安排的緣由,軍部宣傳課始終三緘其口。在戰後「六月人事」的原委終於逐漸明瞭化,而事情的真相可笑到令人無法相信的程度。

討厭牙醫的參謀長,帶着靡菲斯特(C注:與浮士德交易的惡魔)弟子般的笑容咧開了嘴。

並且二一八五年的世界年鑑也評價道:

「吉兆?」

「那麼,就依想找死的商人們所願使用坦克。在科茨地平原一次性讓六千輛坦克通通完蛋吧」

「七都市中潛力最大者!」

雖然因「奧林帕斯系統」的干涉,無法進行超過海拔五百米的活動。但從追求低空·超低空的軍事價值一事中,便足以證明艾貢?勞德路普有着非凡的軍事素質。一方面,最初就圖謀南極大陸的他,長期思索在大陸內部的平原地帶,如何對抗普林斯?哈拉魯特擁有的衆多坦克部隊。當對坦克的破壞比率優勢達到十比一的攻擊直升機軍團誕生之時,勞德路普的野心就隨之突破自制力的硬殼孵化了。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坦克六千輛,與其對抗的「空中裝甲師」攻擊直升機有二千四百架。根據藍徹斯特法則(C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國人藍徹斯特調查了戰鬥機的損失情況後總結的法則),60002=(24002-X2)×10的公式成立,在消滅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後,「空中裝甲師」應該還剩一千四百七十架直升機。當然了這僅僅是無視其他因素得出的單純計算結果。

「怎麼樣?贏得了嗎?」

那是什麼狀態?這種提問修泰米茲沒有提出。他問了另一個問題——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更加難以回答的問題。

雖然身爲獨裁者的表兄,但卻反對其政策的安凱盧·勞德路普,處境日趨艱難。在他看來現在反對艾貢·勞德路普軍事冒險主義之人的存在,對於泰多梅卡的將來是不可欠缺的。而且對於勞德路普一族自身來說應該也是必要的。

不知實情的長官,帶着不由分說的熱情準備將責任推卸給他,只見他緊握年青士官的雙手連聲祝賀道。

空中裝甲師跳過國防委員會直屬於執政黨,也就是說帶有私兵的性質。

第二階段。在布伊諾斯?松迪軍的無死傷前進就將到達臨界點的前一刻,或是後一刻,從正面發起戰鬥,故意敗北。

他表現的強烈,主張的激進,遠遠超出普通人可接受的範圍。因此這個自稱的天才就不由得被孤立了。

當然了,否定他的少數派也依然存在。

然而就連挑選五個人的事,修泰米茲也還覺得麻煩。他自己僅僅選定了參謀長與副官,其他的幕僚人選盡數交由參謀長負責。就這樣,總司令代理卡萊爾?修泰米茲啓用由利·庫路岡中佐作爲自己的心腹。

這份缺席理由雖然並非虛構,卻也並非網羅了所有事實。修泰米茲討厭瑪苓次奧總司令的夫人。總司令夫人出身政界名門,公私混同的傾向十分嚴重。在修泰米茲剛升任少尉時曾被她命令負責瑪苓次奧大宅的除草任務,那時正值盛夏,他因此患上了日射病。據說,自那以後,他就打從心底厭惡瑪苓次奧夫人。

「故意敗北!?」

「這是第三階段?」

「可是,這種雄辯歸根到底難道不是精神麻藥嗎?效果只有錯覺與妄想,剩下的唯有身心交瘁,那種事回顧過去的歷史看得還不夠清楚嗎?」

當總司令代理向部下說明作戰、給予激勵時。作戰方案的制定者正帶着神經質的態度重複着把手帕折起攤開攤開折起的過程。不時有人投來混雜着不快與畏懼的視線,但庫路岡始終一幅佯裝不知的表情。無論是發言也好;回答也罷他都不喜歡。這樣一來便沒人敢搭理他。

「戰略價值,現在開始創造」

庫路岡這邊雖然明知這是總司令代理的特別關照。可卻未說過半句表示感謝的話。如果他是那種會說謝謝的性格,那現在庫路岡的敵人與友人的比率大概就會倒轉了吧。

「爲什麼?」

總司令代理卡萊爾·修泰米茲成爲這個非社會性才能的擁有者得以連接社會的細長鋼索。對於這位難得的恩人,庫路岡用半分教師的態度披露了自己靈感的產物:一環套一環的戰略部署。

非武裝者不可能進行軍事冒險。艾貢?勞德路普自信能以武力壓制普林斯?哈拉魯特的信心之源,是能進行低空攻擊的武裝直升機軍團。

「工兵部隊的責任重大。讓他們加油幹,好好期待勝利後的獎金吧」

就這樣在卡萊爾?修泰米茲三十一歲時,公事上他成了普林斯?哈拉魯特國防軍總司令代理,私事上他成了三個孩子的父親。

在那之後,卡萊爾?修泰米茲總司令代理將自己的職務定位於只要在由利?庫路岡參謀長制訂的作戰方案上籤個同意既可。爲「懷才不遇的天才」準備一個可以完全發揮其才能的環境——這就是自己的責任,三個孩子的年青爸爸如此認爲。

安凱盧得到了頑抗的報酬,被議會除名,以叛亂罪、國家元首侮辱罪、違反情報管理法等罪名被送入監獄。反勞德路普派將這視爲勞德路普一族的內鬥,冷眼旁觀對安凱盧的迫害。已成爲政府宣傳機構的電視臺,報紙雜誌則對安凱盧如此評價:

簡單來說這些傢伙任命總司令代理是爲了推卸責任的同時,還想要一個能讓自己找碴的對象。修泰米茲終於悟了。

無責任感與浮華氣質只要關係到軍事就幾乎是成正比的。只會大嗓門的議員們和軍需產業者之間迅速噴發出怒火。

「執政官真是雄辯啊。特別在鼓動年青市民這點上,恐怕沒人能更勝一籌了吧」

主權國家與主權國家間不會完全和睦。就算沒達到起火的溫度,但摩擦還是時有發生。更何況如果最初就打着引風點火的主意,即使是塊冰也能燃燒起來。

嗯~~參謀長帶着並非敬意的表情沉吟着,指尖直指鋪在桌上的軍用地圖一角。

艾貢?勞德路普的華麗獨佔欲首先盯上的獵物就是南極大陸。這塊富饒的大陸與其他大陸不同,在大倒轉後非常適宜資源開發,而其他大陸的開發都不得不在前面加入一個『再』字。比較現在地球上的人口規模,天然資源可以說是無窮無盡。至少在七都市的時代可以算是,但普遍認爲目前極爲細小的各都市間經濟規模差距,總有擴大的一天。

這年二月,北極海方面發生的軍事衝突沒有給勞德路普介入的餘地就偃旗息鼓了。他只好專注於圖謀支配南極大陸的普林斯?哈拉魯特。五月,在兩市勢力圈邊緣的德雷克海峽發生漁船相撞事件,並造成布伊諾斯?松迪市民六人溺水身亡。

「以劍爲傲的艾貢?勞德路普終會毀於劍,這是他的自作自受。我們根本沒有捲入其中的必要。應該阻止他危險的野心」

一看見國防部長,修泰米茲維持着左手捏爆第六杯咖啡紙杯的模樣,迅速從沙發上躥起立正敬禮。個子有些高、手足細長、身材偏瘦的士官不知所措地看着部長。這時的修泰米茲,聽覺早已進入臨時休眠狀態,在他腦中反反覆覆迴響着五分鐘前女醫生對他說過的話,『恭喜你,修泰米茲先生,您夫人和三個孩子都平安無事喲』

就算能合併另一個都市獲得一時的強盛繁榮,但如招致其他五個都市的不安與反感,結成對布伊諾斯?松迪大同盟,結果也只會加速布伊諾斯?松迪的滅亡。即使七都市間的平衡總有一天會被打破,從分裂走向統一,但那也絕不是近在眼前的事情。在並不具備統一條件的這個時代,不顧一切地進行軍事冒險等同於爲了獲得馬拉松的勝利而選擇違規抄近道。

將布伊諾斯?松迪軍引入波路達·尼古萊峽谷。當從總司令代理處聽到這個基本戰略後,幕僚們彼此面面相覷。

「可是,那個峽谷沒有任何戰略價值。敵軍要是無視通過的話,不就完了嗎」

修泰米茲投以好奇的眼光。

正當修泰米茲苦等着妻子的分娩,從醫院的小賣部里弄了點咖啡、土豆片、煮雞蛋草草喫上一頓晚餐之時;在擺滿山珍海味的瑪苓次奧大宅,發生了一場騷亂。瑪苓次奧夫人親手製作的果凍沙拉成爲命運的使者在聚會沙龍上漫步了一圈,結果導致總司令以下的所有出席者全部食物中毒。普林斯?哈拉魯特國防軍總司令部,就那樣從瑪苓次奧的宅邸直接移駕市立中央病院。

政府與軍部不得不驚慌失措地尋找解決方案。會招致敵方嘲笑和我方恐慌的一連串事實,以情報管制完全隱藏。將病院中發着高燒呻吟的大胃王們完全隔離。不過,最要命的關鍵事情卻無法隱蔽也無法隔離。目前布伊諾斯?松迪軍的侵略正迫在眉睫,負責迎擊他們的軍隊中,總司令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與艾貢?勞德路普處反對立場的立法議會議員們這樣交談着。但他們的數量太少,聲音太低。就好像衆多獨裁者初期時那樣,勞德路普被民衆壓倒性的支持所保護。

「七都市中潛力最大者」

「作戰指揮由我自己來擔當。爲了都市未來,我願是揮刀伐木的樵夫,劈波斬浪的舵手,對此我懷着至高無上的驕傲。我的生存意義就在於站在時代的浪尖」

布伊諾斯?松迪市引以爲傲的「空中裝甲師」。

無論對誰都一幅冷淡、刻薄的態度。就算是對自己也一樣。總是苦着張臉,深信自己是「懷才不遇的天才」,把不識千里馬的上司們視爲蠢豬和傻猴。當聽到這個男人被定爲參謀長時,熟知修泰米茲的人們瞬間瞠目結舌,接着紛紛遊說他改變主意,可是修泰米茲仍然堅持己見。

五月三十一日夜晚,普林斯?哈拉魯特國防軍總司令切薩雷·瑪苓次奧爲了與總司令部幕僚們一同慶祝自己晉升爲大將,在自己家中召開了聚會。將官六名,佐官十五名,尉官九名,總計三十名的幕僚中,共有二十九人出席。唯一的缺席者是所屬作戰參謀班的卡萊爾?修泰米茲大佐。因爲妻子第一胎的預產期快到了所以想留守在醫院,這種缺席理由被上司和同僚們詆譭爲軟弱。

「那是個向監獄推銷電椅的男人,他曾這麼說過。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百分之一的靈感。那些低能的教育者於是向學生們說教,告訴學生做人必須努力纔行。這真是隻有低能兒纔會產生的誤解。愛迪生的本意是想說——就算再怎麼努力沒有靈感的傢伙始終是塊廢材」

牙痛的天才這麼說道。

「拿破崙?是在莫斯科慘敗的一世嗎?還是在色當被捕俘的三世?」

「艾貢?勞德路普似乎是打算成爲拿破崙呢」

早在五月三十日,以雷德克海峽之名爲世人所知的南美·南極兩大陸間海面,就已被布伊諾斯?松迪軍的登陸艦及氣墊運輸船的金屬反光所覆蓋。他們行動的迅速、準備的充分,將這場戰爭是由布伊諾斯?松迪單方面主導發動的事實,完完全全呈現在世人甚至於月面都市的面前。

「軍事實力纔是創造歷史的手段嗎……」

「設置陷阱是第三階段,將不知天高地厚的獨裁者引入陷阱是第四階段,殲滅敵人是第五階段」

第一階段。不在海岸線迎擊布伊諾斯?松迪軍,將其引入內陸,使其達到補給線的極限。

「恭喜你,修泰米茲大佐。將要到來的光榮勝利是屬於你的啦」

對少數派的不安置若罔聞,民衆沉醉於勞德路普軍事冒險的美味誘惑之中。

戰略是持久戰。任誰看了都會這麼想。並且所謂的持久戰在所有戰略戰術中是最普通且最不受歡迎的東西。

「對提問者想像力的欠缺,我不由感到心寒。如果其他六都市被獸慾所驅使結成同盟意圖侵犯布伊諾斯?松迪的獨立與權益的話,該如何應對?難道不是唯有依靠最小限度的必要的軍事實力嗎?」

「勞德路普家之恥」

修泰米茲若無其事地說道。現在如用比較極端的比喻,可以說他不過是在扮演庫路岡的人形麥克風,雖然是個史無前例性能卓越的麥克風。

布伊諾斯?松迪市的慾望之獸所饞涎欲滴的獵物——南極大陸,位於普林斯?哈拉魯特市的統治範圍內。從月面都市支配世界的時代起,無論是在制度上還是現實上都是如此。因大倒轉的兩極變動,從千里冰封的壓力中解放出來的處女地,以七色的光芒將自己的名字烙印於人類的視網膜之中。

但歸根結底,明天的世界終是明天之物,無法爲今日所用。

五月二十九日,沒有立即得到賠償答覆的布伊諾斯?松迪市政府,向普林斯?哈拉魯特市政府正式宣戰。

將波路達·尼古萊峽谷建成爲最大規模補給物資據點的同時,破壞從海岸通往前線的補給線路——只要這個雙向命題沒有達成,布伊諾斯?松迪就會給普林斯?哈拉魯特市套上脖圈,以支配之鎖連接南美大陸。雖然並非永遠,但也會持續相當長的時間。

被任命爲參謀長的由利?庫路岡與有着「蜘蛛男爵」別名的總司令官不同,是個擁有平均水準的體格和平均水準以上容貌的二十九歲青年。與勒拿河水上戰役中獲得華麗威名的AAA〈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OF愛克爾羅尼亞〉同齡,並且同樣作爲擁有犀利軍事頭腦的所有者廣爲人知。不過,在軍隊上層中推薦庫路岡而並非修泰米茲的聲音卻微乎其微。這些極少數派之所以受阻,並不僅僅因爲庫路岡的中佐軍銜要在修泰米茲之下。雖然他在上司和同僚中完全不受歡迎這點上與AAA很相似,但與勒拿河水上戰役的英雄不同,庫路岡連部下們也不喜歡他。

「就是這裏。波路達·尼古萊。在這裏設下陷阱」

普林斯?哈拉魯特沒有像鄰市那樣的獨裁者,但那並非是民主主義成熟的結果,而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的羣猴亂鬥。到處是議會的小老闆與企業的小老闆串通一氣圖謀小利,政府的人事任命盡是大小政治交易的結果。因此,對於布伊諾斯?松迪的侵略,任命卡萊爾·修泰米茲爲總司令的人事變動,日後被視爲既不屬於政治也不屬軍事而是屬於奇蹟的功績。

「爲了讓猛獸吞下毒餌,就必須先讓它飢餓。拉長敵方的補給線,破壞敵中繼據點。如果餓着肚皮頭暈眼花,那麼就算是塊臭肉,也會忍不住要出手」

也曾有過這種評論。愛克爾羅尼亞前元首查爾茲?柯林?莫布里奇花費長達二十五年才完成的「王朝」,勞德路普僅用兩年便實現了。他把自己等同與母都市,把自己的野心偷天換日成全體市民的目標,使新聞機構變身爲宣傳機關爲自己服務。即使如此,市民們依舊支持着年輕的獨裁者。反對者、批判者們在市民——也就是有權選民——中逐漸喪失根基。

「那自然是贏比較好呢」

「勞德路普是鏡頭快放的莫布里奇」

這的確是偶發事件。然而卻同時重創了普林斯?哈拉魯特市政府與軍部。總司令夫人親手製作的料理使得構成總司令部的士官們,全體食物中毒入院!與其用這種理由去說服大衆,還不如說是敵軍陣營的陰謀或是破壞工作之類的結果,才更容易讓民衆接受吧。

「大概能吧。不過,輸的話就直通地獄,贏的話還得被趕着去下一場戰爭。哪邊比較幸福,真是難以判斷」

安凱盧的鬥爭只能是孤獨的。因爲是獨裁者一族之人,得不到反勞德路普派的協助,而在一族中則被視爲異端孤立起來。對於勞德路普一族來說,安凱盧是個忘記表弟一手提拔自己的恩情,喫裏爬外的叛徒。他們實在無法理解,除了會寫幾本賣不出去的美術史之外就別無才能的安凱盧,爲何會「愚蠢」地攻擊一族最大英雄。最後他們定下結論,這是安凱盧對於表弟的嫉妒在作祟。在一族會議席上集體圍攻他,迫使其辭去議員職務。雖然安凱盧氣得臉色發青但依舊頑抗着來自族人的壓力。

「天知道,要是不痛的話應該是吉兆,但也有可能是痛到想感覺也感覺不到的地步」

苦惱於蛀牙的參謀長對於議員們的妄言嗤之以鼻。

這麼慷慨陳詞的勞德路普,本意當然在於獨佔軍事英雄的名譽。表兄安凱盧的不安正急速從可能性的領域跨越通向現實的邊境線。勞德路普在轉爲政治家以前曾是職業軍人,在小黨林立的動盪政治格局中,兩次阻止了軍事激進派發動的軍事政變從而名聲大振後,纔有了今天的成就。他選擇以制止非法行爲來合法地掌握權力,他成功了。可他一旦獲得權力,同時控制了法律制定權與解釋權,就再也沒什麼東西能讓他束手束腳的了。現在的他是聯合二十個以上小黨的國家民主黨黨首。

似乎七都市中最爲璀璨的未來,便是爲普林斯?哈拉魯特所預備的。在二一五零年的世界年鑑中對於普林斯?哈拉魯特這樣評價:

因爲前任者挑選的幕僚成了一個分隊的食物中毒患者,修泰米茲不得不重新挑選輔佐自己的士官。要像瑪苓次奧將軍那樣聚集足夠數量的人員,無論是時間還是人才資源都不夠用。修泰米茲雖然決定奉行小家庭主義,但那至少也需要五個人。參謀長、作戰主任參謀、情報主任參謀、後方主任參謀、還有就是副官。

「牙很痛,左邊第三顆牙」

「以前,有個叫托馬斯·阿爾法·愛迪生的男人……」

就這樣,五月三十一日深夜,準確來說是在六月一日的黎明還在搖籃中不肯醒來的時候,卡萊爾?修泰米茲大佐在醫院的接待室中迎來了國防部長的拜訪。

現在健康的士官當中,軍銜最高的人是誰?翻開士官名冊手指到某個名字。

「……打贏後舉行慶祝是第六階段」

「科茨地平原對我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引以爲傲的裝甲兵團來說不正是絕好的戰場嗎?爲什麼不戰而退?到底是爲什麼才投入最新武器的?」

「就算終點相同,但沿途的風景卻大不一樣呀」

黑之柱「波路達·尼古萊」距普林斯?哈拉魯特市西北三十四公里遠,是一處被冰河侵蝕而成的U字型山谷。蜿蜒曲折延伸一百二十公里,谷深三百餘米,因有無數朝天聳立的巨大非人工制黑色石柱而得名。據說最初發現這裏的地理學家,被穿過石柱羣縫隙,從峽谷間刮來風之咆哮弄得耳鳴不已。在地形與氣象間可以稱爲無原則的交友關係下,誕生了吹過峽谷的猛烈狂暴氣流,有時風速甚至能達到每秒七十米。

不過,誠然完成了疑似理論的武裝,但爲了向其他都市發動武力侵略,還需要相應大義名分的投石器。艾貢?勞德路普好似剛剛甦醒的吸血鬼,在渴求名爲大義名分的美女鮮血中度日如年。

庫路岡曾對熟人講過一個故事。

這也可以算是對安凱盧的誹謗。拿破崙一世安排自己的親人進入權力中樞,其親人被辛辣地評價爲是羣吞噬權力的白蟻。而勞德路普一族在所有政府機關及外圍團體中也成羣結夥地貪圖權力,作爲所要付出的小小代價,他們只須爲勞德路普的演講拍手鼓掌,爲他的法案投贊成票既可。

普林斯?哈拉魯特軍沒能阻止敵軍的登陸。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阻止的意圖。根據修泰米茲的命令,裝甲師的一部馳向海岸,完成了對敵橋頭堡的偵察後,一炮末發便回到了母都市。

停頓片刻後,參謀長大言不慚道。

開戰的大義名分終於有了。

「反正也是助長敵人氣焰的陷阱。就當成軍事史上規模最大最奢侈的廢物處理吧。把預算用得一分也不剩,這不正中大人物們的下懷嗎,只是希望之後他們別歇斯底里發作……」

「六千輛戰車和乘坐的士兵……!」

卡萊爾·修泰米茲悲嘆了一聲。在捨棄坦克與彈藥這點上,作爲軍事家的見識和個人的良心或者說類似品方面,都沒什麼值得感傷的。可是,在六千輛坦克上搭乘着二萬四千名士兵。爲布伊諾斯?松迪軍設置的陷阱將不得不是一個由血肉組成的陷阱。對於修泰米茲的嘆息,庫路岡冷淡地回應道。

「沒有戰死者,就算再自戀的獨裁者也肯定會注意到陷阱的存在」

「……果然光憑持久戰無法獲勝嗎」

「也許能贏,但我想不出取勝的方法。也就是說其他人也想不出」

後半部分是開玩笑的吧,修泰米茲猜想。但似乎得不出什麼結論所以放棄了。現在也不是拘泥於那種事的時候。

如果和布伊諾斯?松迪軍正面作戰能有勝算的話,就不用這麼操勞了。兵員不足、裝備完全處於劣勢,所以戰術上的選擇才變得舉步艱難。

修泰米茲並不這麼認爲這是軍費不足所造成的。他在軍隊後勤部當了兩年監察官,對於鉅額公費的濫用深有感觸。

「我市沒有能成爲獨裁者的傢伙。盡是一些貪圖小利的特權分子」

就如這種有些反動傾向的批語所言,大半的議員們與特定的業務和業界相勾結,安逸於維護他們的利益。牽涉國防的相關議員中,有些人讓軍隊採用自己家族公司經營的製品以收取回扣。虛報數字、以次充好、工程偷工減料等屢見不鮮。普林斯?哈拉魯特的政界不過是「政治商業界」,顯而易見形成持久戰便毫無勝算。

並且兩市間形成長期對抗後,其他五個都市大概會帶着親切的微笑要求召開會議進行停戰調解吧。當然了,在微笑的深處,貪婪的消化器官正蠢蠢欲動;之後就等着分享量多質優的美味鮮肉了。

「連死者的骨頭都會啃得一乾二淨的傢伙們」

七都市中的任何一個都市對其他六都市都存有如此偏見,而且這種人性本惡的疑心,幾乎完全正確。要說唯一的缺點,大概只在於缺少其他都市也是同樣看待自己的自覺吧。

猜疑心與被加害意識是地球上現存七個都市之間彼此相連的毒性紐帶。七都市中的任何一員都做着其他六個都市結夥前來羣毆的異牀同夢。只因不想成爲被害者,所以對於能成爲加害者的機會始終垂涎三尺。

對布伊諾斯?松迪與普林斯?哈拉魯特的無益對抗表示該乘機採取積極態度的是聖德拉市軍務長官楊科·高盧德溫中將。對於兩市對決異常關注的他將這視爲天賜良機正對自己暗送秋波,其中當然也充滿了虛榮心的調料味。不過,他的上司並沒有感應到他的這份熱情。

「這事不值得關心,中將,不是爲了母都市的防禦,很難對孩子們解釋的喲」

聖德拉市長王修是從市立大學教育系教授兼附屬幼兒園園長轉入政界的人物。友方包含着好意,政敵帶着惡意都稱呼他爲「園長老師」。

「不必做那種有害無益的事,試想一下,就算我們支持布伊諾斯?松迪軍,如果勝了只會招致布伊諾斯·松迪軍無法獨佔獵物的不快感。如果輸了當然是醜態百出。所以嘛~~不去插手便最好不過了」

「那麼如果把普林斯?哈拉魯特作爲友方呢?」

中將退下了。野心並沒有被封印,只是被暫時轉移罷了。

與此同時,卡萊爾·修泰米茲也正通過麥克風平靜地開始向部下們演講。

「馬克法松大尉!」

這的確是個妙計。不過,並非作爲軍事家的妙計,而是作爲掠奪者的妙計。日後的學者是這麼評價的。

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指揮官荷尼中佐,當初是帶着半分美化的義務感,半分功名心,主動接下這個任務的。六千輛坦克在戰略層面上不過是個奢侈的陷阱。但在此戰術層面上卻可成爲強大的戰鬥集團。不過那也得要性能和實際相符纔行。而且這場戰鬥,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已被敵搶佔了先機。

「對夫人有什麼不滿?」

就像AAA他們混雜着諷刺的評價一樣,艾貢·勞德路普並非無能者。他以藝術家的細緻,將追蹤而來的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引入科茨地平原的一角,使對方形成半包圍的態勢。隨後在同日五時四十五分,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某個下級士官在黎明前的黑暗深處,看見了敵軍坦克。

這的確是AAA式的手段。讓身處議員與理事雙重立場,同時刨刮坦克裝甲板正反兩面的權力者,好好嚐嚐自食惡果的味道。

修泰米茲壓低嗓門道。

「敵——」

「什麼樣的詭計?」

「今後會不會成爲隱患?市政府的大人物們要是成了敵人……」

雖然實行了長官的命令,但馬克法松還是有些擔憂日後針對長官的報復。

幕僚的一員說出了披着疑問外衣的奉承。除此以外的東西,比如忠告或是擔心的話,艾貢·勞德路普一概聽不進。他大度地頷首示意後,向他面前排列的這些可愛南瓜頭們說明了作戰方案。他的幕僚們需要做的不是指出他作戰方案中的不足與過激之處,他們要做只是實施他作戰方案的能力。最後他以自己風格獨特的演講,總結了作戰說明。

「市立大學名譽哲學博士、勳一等十字章授予者,科茨地的勝利者」

凱涅滋·基爾伏特准鋼玉色的瞳孔中反射出銳利的光芒,露出有些炫目的表情。

「是嗎?那麼小官也模仿點AAA的事蹟吧」

由利?庫路岡這邊則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只要不是奉行完全無抵抗主義,出現戰死者就是理所應當的事。這個男人對後悔自己沒能成爲誘餌部隊前線指揮的修泰米茲直言不諱道『這是僞善』,修泰米茲沒有反駁,卻不由地哀容滿面。

「這是可以留名青史的壓倒性勝利,執政官閣下」

隨着爆炸聲響起,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坦克被炸飛、破碎、燃燒。裝甲板上數釐米厚的鋼板,被政治家和軍火商們挪來中飽私囊,使得計算上原本無法擊穿的敵軍炮彈貫通車身,將搭乘士兵們的肉體絞得七零八落。

被狗血淋頭地罵了個夠後,修泰米茲轉入反擊。

六月二十九日,偉大的勝利者艾貢·勞德路普在全軍面前,再次發表了演說。

在上半年,爲了爭奪北極海沿岸地區的霸權,最後卻沒能做個了斷的愛克爾羅尼亞與新?卡米洛特兩市,雖然慾望野心依然不減,但卻沒有與之相配的體力。武力干涉什麼的就不用想了。不過,明確公佈『心有餘而力不足』便等同於將外交上的弱點袒露給其他都市,所以必須言明『在必要之時採取必要軍事手段』的意思。

「不過,快樂的後遺症是個問題呢」

「山賊們終於要大駕光臨了嗎?」

然而,完勝的喜悅不會永遠持續。海岸與科茨地的前線司令部間依靠着超過兩千公里的漫長補給線得以連接。可是最近,五個補給基地中的兩個被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游擊隊給破壞焚燬。被破壞的兩處是離前線最近的基地,遠比勞德路普所認爲得更重要。前線與補給基地的最短距離一下子從四百公里擴大到一千兩百公里。

未來的預測,修泰米茲也多少作過一些。就這樣維魯夏作爲一介士兵被送往最前線,在波路達·尼古萊的戰場上東奔西走。

隨後,沒有讓他繼續哀傷的閒暇。因將六千輛坦克捨棄在科茨地廣闊的可燃垃圾處理場,修泰米茲遭到了由政治家和軍火商組成的聯軍發起的責難雙重唱。

另一方面,身懷「環北極海帝國」野心的新?卡米洛特市,任命前次大敗之戰中率領孤軍奮戰的勝利之師返航的凱涅滋·基爾伏特准准將爲全軍總司令代理。雖然任命者態度明顯不爽,但被任命者的態度也平淡到冷然的程度。據說在軍部一角甚至流傳出『這不是一致反對的人事任命嗎?』的聲音。不過被普遍認爲爲人冷酷的凱涅滋·基爾伏特准似乎對南極大陸的勝負趨勢稍許有些關注,當被某個士官問起見解時,他沒有回答『不知道』。

「先讓人滿懷期待然後大失所望」

勞德路普將無能者分爲兩類,對他有益者,和無益者。對於前者他給予關懷和寬大對待。然而一旦被列入後者,便和對待害蟲的態度沒有什麼區別。

雖然勞德路普的演講是剽竊前人之物,但知道這件事的人,沒有一個會站出來。

「把蒼穹視爲自己的後盾吧,把傲慢不遜的奧林帕斯衆神當作人類可用的道具來看待吧,是的,不要爲自己的前途感到悲觀」

「爲了離婚調庭」

「不是什麼大事,一件私事。要是打勝揀了條命的話,就必須出席法庭」

並且在這份聲明背後,還流傳着一些小小的傳言。據說這個巧妙的外交策略是泰多梅卡市政府之外某個移民想出來的主意,那個移民是最近剛從愛克爾羅尼亞市移居過來的園藝研究家。

「不,大概還會有一、兩出戏吧。勞德路普如果是個白癡的話姑且不論,但他好像是個伶牙俐齒到能上娛樂節目的傢伙呢」

「普林斯?哈拉魯特軍開始追擊了。正從距離我軍最後部一百五十公里處不斷前進」

在科茨地平原的會戰中,勝方當然也相應地付出了大量消耗。要下個極端點的評價,可以說在消滅敵軍後,布伊諾斯·松迪軍的補給倉庫中已經連一滴汽油也不剩了。在戰勝後的翌日,一份報告被帶到不願操心補給的勞德路普面前。

AAA交叉翹在次長室桌上的雙腿交換了下位置。

讓鮑茲威魯中佐離開後,AAA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一本書。那是勞德路普寫的自傳。

聽到次長的話,高級副官鮑茲威魯中佐謹慎地尋問道:從空中裝甲師的對地戰鬥能力來看,勝敗走向很明顯,普林斯?哈拉魯特的命運不是已經註定了嗎?

祕書在撞上了獨裁者包含着惡意與侮蔑的笑臉後,舌頭凍結了。他注意到主人的頭銜,自己遺漏了不止一個。

「布伊諾斯·松迪引以爲傲的空中裝甲師擁有多少實戰能力,就請讓我好好拜見一下吧。然後便可以考慮對策了」

在戰後是如此流傳的:當接到偵察部隊的報告時,卡萊爾·修泰米茲正將一觸即發的決戰放在一旁,苦思冥想着三個孩子的名字。這真的只是單純的流言嗎,如果是事實的話,當事人是認真的嗎?還是爲了安撫部下而裝作泰然自若的樣子?沒有人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由利?庫路岡正默讀着類似通知書之類的東西,他面無表情但似乎是爲了確認解讀的正確與否,又重新默讀了一遍。隨後視線轉向司令官問道:

「將義勇兵維魯夏立即作爲二等兵錄用,派往最前線。在他企圖陣前逃跑時,可根據軍規立即予以槍斃」

普林斯?哈拉魯特軍也在反擊。可是,對重複一擊就走的空中裝甲師,他們的炮彈只能徒勞地在空氣中開洞。雖然對空榴彈相對來說製造了很大戰果,但還不至於能扭轉乾坤。艾貢·勞德路普只要控制了主導權便是個大膽的戰術家。故意破壞己方坦克,妨礙敵軍行動,集中火力從上方及左右方向攻擊被封鎖行動的普林斯?哈拉魯特軍。

VI

愛克爾羅尼亞防禦局次長「AAA」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雖然有能征服半個世界的實力,但現階段也不做任何妄動的打算。

雷達被幹擾,與前二個世紀一樣無法使用偵察衛星。集音器與紅外線夜視系統雖然不令人滿意但卻是索敵的主力。有些都市甚至還在軍犬的脖子上掛攝像頭。所謂軍事性的實用,常常與滑稽有着些緣分。

「勞德路普先生,勞德路普先生,你就算能做到最好也還是不行嗎……」

「所謂的詭計常常以如敵所願的形式來設計。可是,那對於普林斯?哈拉魯特軍來說也一樣。哪一邊能更大膽更徹底地讓對手陷於美夢,哪一邊便能以此來定勝負吧……」

「勞德路普雖然是個野心比理智更優先的人,但也並非完全無能。在補給線到達極限的前後之時,應該會玩弄些詭計吧」

「士兵們,英雄們,你們將成爲歷史的創造者;同時也是對自己豐功偉績的見證者。你們回到母都市後,講述自己經歷時,只要報出科茨地之名既可。那樣,大概就連幼兒也會明白講述者是個英雄,並用崇拜的目光來仰望各位吧」

在被半包圍的情況下,幾乎完美地成功從背後展開反包圍的布伊諾斯·松迪軍開始全面開火;在炮聲與怒炎的盛宴中追擊普林斯?哈拉魯特軍。黎明前黃沙與颶風昏沉籠罩的天空和大地的帷幕,被橙色炮火無情地撕碎。

然而,實際上修泰米茲並沒有笑。他聽到的只有在科茨地大敗的報告。雖說那是計算中的結果,但超過一萬五千名的戰死者,給他帶來了無法裝作若無其事的衝擊。

本來,這麼粗糙且天真的計劃,應該被軍事部門的人員及時糾正。但科茨地的大勝利使全軍都對獨裁者的無謬性產生了錯覺。一方面,普林斯?哈拉魯特軍慘敗於攻擊達到補給極限後開始撤退的侵略軍這一賭博行爲,推測其全軍兵力的七成在一日之間喪失殆盡,應該已無抵抗餘力了。另一方面,就如地理位置所示,波路達·尼古萊補給基地正位於憑布伊諾斯·松迪軍捉襟見肘的燃料也足以到達的距離。

「雖然普林斯?哈拉魯特軍至今仍然不戰而退,但他們所圖明確。那就是想讓我軍的補給線拉伸到極限,當我軍停止前進打算撤退時便會從後方開始追擊」

六月二十二日,登陸完成約三週後,開始朝內陸進軍約兩週後。艾貢·勞德路普在科茨地平原召開了遠征軍最高幹部會議。他們的前進距離已經達到了二千五百公里,在攻擊直升機移動基地裏召開的這次會議,出席者們看起來帶着微量的不安與倦怠,勞德路普如此認爲。

修泰米茲苦笑,庫路岡卻沒有苦笑,他將視線投到波路達·尼古萊的地形圖上。修泰米茲的副官馬克法松用不懷好意的視線盯着參謀長。雖然他討厭庫路岡,但並非是因爲個性的原因。他認爲,雖然同樣都是怪人,但修泰米茲大佐是無害的,而庫路岡中佐則極爲有害。

六月二十日,泰多梅卡市政府當局發表了一份聲明。內容稱,如果普林斯?哈拉魯特市的難民或是逃亡者前往本市,將秉承着人道主義精神進行收容。這份聲明受到普林斯?哈拉魯特放心的歡迎,另一方面,也末損傷到布伊諾斯·松迪的面子,因爲這份聲明也可以解釋爲承認布伊諾斯·松迪對確立「新秩序」後的南極大陸所擁有的支配權。

「成功取決於天時、地利、人和。說到天時,新?卡米洛特與愛克爾羅尼亞兩市忙於戰後處理,其他都市態度消極缺乏進取心。說到地利,其他任何一個都市離南極大陸都過於遙遠,無法以實力進行干涉。說到人和,我市的人民深知向集體作出奉獻的重要性和自我犧牲的美德。最後的勝利將歸於誰,已再清楚不過了」

發出最大音量的是身兼議員和國防產業聯盟理事,名爲瑪路柯姆·維魯夏的男人。他特地主動找到修泰米茲的司令部,引用愛克爾羅尼亞市的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爲例,怒罵修泰米茲的無能。

也就是說他完全漏讀了整整一行的內容,這是他最後的失誤。當天便解除了他的祕書職務,令其返回布伊諾斯·松迪。雖然微不足道,但也算是一個未來就此改變。

「我並不覺得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比起南極大陸的廣漠,直升機的移動能力極爲有限。布伊諾斯·松迪軍越是向前高歌猛進補給線就越會拉長。與征服戰爭如影隨形的這對矛盾,勞德路普能否調和呢?」

「話說,你好像收到了什麼重要的通知呀」

「輸的話就會給布伊諾斯·松迪軍一個找碴的好藉口,然後被當成下一個獵物吧。贏的話沒任何補償會讓市民們感到不滿,如果要求對方給予補償的話,普林斯?哈拉魯特也會不樂意吧。好了好了~~中將,我們還是不要做出有如孩子般喫了太多而食物中毒的舉動吧」

雖然是有些抽象的發言,但對於士兵來說神情超然物外的修泰米茲作爲精神安定劑已充分發揮了作用。修泰米茲在人格統率力方面,毫無疑問地遠遠凌駕於庫路岡。雖然他缺乏大將之才,或者說正因如此,他纔有着非常自然的大將之風。

「是的,和我們期待的一樣。對不起,我似乎比你還要快樂」

開始佯裝後退的布伊諾斯·松迪軍等來了回報,艾貢·勞德路普很滿足。這個男人絕不會存有:是他人刻意讓自己滿足之類的念頭。他原本就不認爲除了自己以外還存在能夠主動思考的人類。

僅叫出了主語,對他來說這是一生中最後的語言活動。從無炮塔坦克的一角迸射出好似破碎紅寶石般的赤紅炮火,高速子彈擊飛了二級士官的頭顱。科茨地會戰最初的戰死者誕生了。

朗聲讀出書名,AAA辛辣的笑容裝飾着淺黑色臉頰的下半部,他朝從角落挖出的書本哼唱起來。

「是什麼呢?」

布伊諾斯·松迪軍的幕僚們興奮得連聲音也走樣了。因爲這完全是事實,艾貢·勞德路普也並不謙虛。他發揮了自己作爲表演者的手腕,當天,他就在已經不必擔心敵襲的平原上,在士兵們的面前展開了莊重的演講。

「波路達·尼古萊峽谷中有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補給物資集中基地。剛剛建立不久,而且規模極其龐大」

布伊諾斯·松迪軍自稱「無敵」空中裝甲師的數千螺旋槳撕裂了大氣,剎那間佔據了敵兵視野的上半部。

「沒關係,我還有他人無法模仿的快樂」

「打算將計就計嗎?執政官閣下」

修泰米茲擺出一個壞人的笑容。如果他的作戰能奏效,把普林斯?哈拉魯特從外敵兇惡之口中解救出來。那麼,修泰米茲將作爲耀眼的軍事英雄被讚揚,所有的言行都會被視爲勝利的要因而正當化。將市政府的要員同時也是兵器產業支柱的瑪路柯姆·維魯夏強行下放軍隊這件事,不會被當作胡來而會被視爲勇氣與正義感的體現吧。另一方面,如果失敗了——修泰米茲會戰死沙場,普林斯?哈拉魯特市將被劫火化爲滿地灰燼。小小的胡來會被巨大蠢行的陰影所吞沒,在名爲大敗的日全食盛行期,有如黑點存在的維魯夏一事,自然成不了什麼大問題。

「雖然是個簡單易懂的作戰,但作爲戰略來說並沒有錯,對於普林斯?哈拉魯特那羣消極主義者來說還算乾的不賴。不過,我們沒有必須對他們的苦心和努力做出回報的道理」

六月二十五日上午六時四十分,在拂曉曙光都變得暗淡無力的黑煙之下,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機械師化成一堆醜陋的廢棄物。

「不,不用擔心」

「奧林帕斯系統的無理支配,還有一個半世紀就要結束。到了那天,支配地球者會是誰?統一全球與宇宙對話者又是誰?那是我們的子孫,是布伊諾斯·松迪未來的市民。他們會成爲新的且是永久的神明」

「所謂的商人,應該有證明自己銷售商品安全性的義務。閣下長久以來在坦克生產方面所接受的賄賂是否妥當,就請用自己的身體來證明吧」

馬克法松的視野猝然一抖。庫路岡竟然已經結婚了!?這真是難以置信的事實。世上還真有品味奇特的女人啊,而且這類女人往往還是美女;這世界真是充滿驚異與荒唐。

就這樣,全世界……雖然比起舊時代來說要遠遠狹小得多,總之全世界都注視着艾貢·勞德路普的霸業。全人類的目光,現在都是他一人的豪華獨佔物。

日曆翻到了六月二十五日。凌晨零點三十分,布伊諾斯·松迪軍後衛部隊與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先頭部隊的距離正接近三十公里。從表面上來看,就宛如狡猾的肉食獸包圍住了歸途的羊羣吧。

在科茨地平原會戰中,普林斯?哈拉魯特軍戰死者一萬五千七百零七名,被破壞的坦克五千一百一十九輛。相對於此,布伊諾斯·松迪軍僅戰死一千八百四十名,被破壞的攻擊直升機一百五十六架,戰車五百十八輛,而且其中的半數還都是因戰術上的需要被自己人破壞的。

叫來副官,修泰米茲命令道。

「真是懦弱的戰法。就算把補給基地都給破壞,如果輸了會戰還不是徒勞無功嗎?」

「布伊諾斯·松迪的第一市民、市政評議會議長、國防委員長、公安委員長、國防軍最高司令、國家民主黨黨首,艾貢·勞德路普元帥閣下——」

「不久自己將溺死於熱淚盈眶之中吧」如此自我評價的勞德路普,當天便舉行了戰勝紀念典禮。他的祕書就是在那時下臺的。在獨裁者演說之前,雖然是衆所周知但祕書還是必須一一介紹獨裁者的頭銜。

「布伊諾斯·松迪軍改變方向,向波路達·尼古萊方面移動」

「爲什麼?」

雖然偵察兵的說明還在繼續,但勞德路普已被腦中閃爍的妙計光芒所吸引。無論何時勞德路普都是這樣,首先關心的永遠是自己。

「……我軍先擺出直接進軍普林斯?哈拉魯特市的態勢;隨後乘着夜色,突然急行軍轉向攻擊波路達·尼古萊補給基地,控制它之後就以敵人的燃料和彈藥,去佔領他們自己的母都市吧」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將敵人拖入內陸展開持久戰,戰爭自然便可結束嗎?」

勞德路普將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戰略視爲捨本逐末,發出了豪快的笑聲。修泰米茲自然不可能聽見這笑聲,如果他能聽見的話,大概也會笑吧,不過是默不作聲的笑。很明顯年青英雄與自己的戰略思想正好處於點對稱的位置。

獨裁者笑了,在零點五秒的時差後,幕僚們也笑了。

向各部分下達了數個指令後,修泰米茲突然回過頭看着參謀長。

日後,這段演說受到辛辣評價,世人稱其爲「獨裁者裝飾無意義勝利美圖的鏡框」。

「你爲何不能做到最好」

「對她沒什麼不滿,只是對結婚不滿」

修泰米茲眨了眨眼,庫路岡一邊把通知書摺好放入軍服口袋,一邊開始自我分析。

「我覺得自己的精神與社會秩序的某一部分合不來。就像是做工極爛的七巧板中的某一塊,與其他部分怎麼也拼不上……」

注意到了修泰米茲的視線,自稱天才的參謀長好像猝不及防地被不快感擊中般閉起了嘴。他似乎現在才發現,這次談話的對象不是無機物而是人類。

緊急聯絡刮跑了不愉快的天使。

「布伊諾斯·松迪軍,距離我軍三十公里!空中裝甲師將在十分鐘後到達紅色區域」

那是超乎意料的速度。

移動的活火山,雖然這是誇張的形容。然而看着鋪天蓋地氣勢洶洶的大羣黑色金屬物體,大概誰也不能無動於衷吧。

帶着科茨地平原完勝的自負,布伊諾斯·松迪軍朝着目的地一路直線地突飛猛進。目前情況非常嚴重,恐怕連採取迂迴路線的多餘燃料也已經一滴不剩了,更不用說是對普林斯?哈拉魯特市發起攻擊了。而要是暫時撤退,進行軍隊再編成和補充物資的話,指揮官的性格和其他地市干涉的不安都不允許這樣做。

年輕的獨裁者雙手插入軍用大衣的口袋,傲然地在強風中,從指揮坦克裏探出上半身。在他頭頂上方,不斷降下新的風壓與黑影,空中裝甲師的黑色迴旋翼正奔向轟鳴的天空。

相信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已經沒有多少戰力了——準確來說應該是深信不疑——艾貢·勞德路普之所以仍將空中裝甲師的全部兵力通通投入波路達·尼古萊殲峽谷,並非單純是因爲兒童的虛榮心在作祟,讓對手見識到己方戰力的強大,不戰而勝地佔領補給基地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並且這也合乎在敵軍領地不可分散兵力的軍事學基本原則。

粉碎微弱的抵抗,突入峽谷三十公里以上的布伊諾斯·松迪軍士兵,看見了堆積如山的軍需物資後放聲歡呼,從戰車中跳出來,跑向物資的士兵不計其數。

「那麼想要軍需物資嗎?布伊諾斯·松迪的強盜們!儘管拿去好了,不過得讓你們付出相應的代價」

隨着這聲宣言的響起,在堆積如山的物資陰影處數支槍口開火了。大口徑的高速彈擊穿了凱芙拉縴維的軍服,布伊諾斯·松迪的數名士兵馬上倒地不起。剩餘士兵的半數開始反擊,另有一半跑向自己的坦克。

勞德路普的命令極爲簡潔,只有一句「摧毀他們」。這時他扮演的是善於強攻和速戰速決的猛將角色。

「艾貢·勞德路普這個人的本質,看起來就像是個爲迎合觀衆的口味而扮演各種角色的演員。而且對他這個演員來說最重要的觀衆就是自己。他大概是鏡之國渡的名角吧」

日後,卡萊爾·修泰米茲是如此追述的。勞德路普確信安全後從坦克上探出上半身,下達突進命令的勇姿確實很具觀賞性。從隨同的裝甲車上,專屬攝像師正拼命轉動VTR相機鏡頭,拍下其身姿。

攻擊直升機宛如在草原上發現獵物的猛禽般俯衝而下。己方士兵緊緊跟隨在向前突進的無炮塔坦克車身的後方,衝破了由沙袋堆積而成的防禦壁。出乎意料的是,在那裏沒有一個敵兵的身影。只有被坦克履帶絞在一起壓爛的自動發射裝置和話筒。

坦克勇猛地從粉碎的障礙物上越過。颳起的沙塵籠罩了勞德路普的臉,獨裁者的專屬攝像師狼狽地怒罵他們。在重要場面中看不清獨裁者的臉,可是他的責任。

「親愛的……」

向着錯愕的妻子,安凱盧說明道。

這就是六都市大同盟的基本戰略。這並非是六位前線司令現場作出的決定,而是大同盟成立前後,在泰多梅卡的會議場上,衣冠楚楚的人們制定的計劃。作爲戰略當然沒有明顯錯誤之處,但實行的困難度這一要素,在那時卻不知是否故意被遺忘了。

「正因他是我家族之人,所以更不能偏袒。必須讓全市都知道我的大公無私」

獨裁者的制止已經失去了效果。後方的布伊諾斯·松迪軍士兵們被烈火煙霧熱浪追趕着,逃向峽谷入口。捨棄坦克,推倒戰友,無視被當作半神來崇拜的獨裁者,奔向生之國度的門戶。

雖然無法天真地爲加入壓倒性多數派而歡呼雀躍。但反之,如果脫離這個大同盟,便無法分享名爲布伊諾斯·松迪的美味獵物。不僅如此,還會親手爲他人創造把自己作爲下一個獵物的口實吧。

「是呢,早知會如此,還是輸掉比較好。那樣就不必回答如此低級的問題了」

統一、團結之類僅僅是詞典的字眼,並不擁有實體。

「勞德路普雖然不是聖人君子,但卻要求部下們都是聖人君子」這是勞德路普遭到後世如此惡意諷刺的由來。

布伊諾斯·松迪軍的士兵們紛紛背後中彈倒地。要是前方被擋,也許還能一戰。可是在逃跑時被人從背後射擊的話又該如何呢?沒有人會特地轉頭回來戰鬥。恐慌開始蔓延,只有一味地向前逃命。這已不是戰鬥,而是標準的殺戮景象。

貝魯海峽攻防戰

艾貢回國後會承認自己的過錯,釋放你的!再忍忍吧——不過丈夫無聲地笑着否定了樂觀論。

布伊諾斯·松迪的市街,從面向太平洋與大西洋邂逅的貝魯海峽處展開。北有安第斯山脈,南臨亞馬遜海,長八十五公里,寬一點九公里至八點七公里。在貝魯海峽中共有十四個小島,在所有小島上都築有布伊諾斯·松迪軍的炮臺,兩岸成爲軍事設施的展示場。獨裁者勞德路普宣稱這裏的防守固若金湯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炭塵……?」

奧林帕斯系統開始起動了。

補給線過長、指揮不統一、各部隊間明顯缺乏協助與配合的意願;對地理、氣象相關信息的熟悉度遠不及對手;要是細數的話,兩手手指加起來都可能不夠用。

並且指揮系統也完全失靈。著名演員艾貢·勞德路普不得不以最認真的態度去扮演最不喜歡的角色,他現在的角色是對部下見死不救的司令官。在他犧牲了數打爲單位的親信部下後,終於到達了安全地帶,在他後方遙遠的黑雲之下,正有無數的士兵們被烈火所埋葬。

最年長者,五十多歲的萊尼艾魯中將雖然態度消極,但總算是總結了作戰方案。雖然其他人沒有提出異議,但之後的討論在龜速爬行中前進。

那就是突破海拔500米不可視邊界線的物體命運。

這種傾向開始激烈加速,當然是在前些年,南極大陸作戰失敗以後的事。在勞德路普看來,爲了加強自己的權威,與其獲得些許的小成功,還不如懲處他人才是正途。

七日凌晨零點三十分,開始執行第一批安凱盧·勞德路普等十二人的處刑。安凱盧年僅三十六歲,從走出單獨牢房,直到處刑的瞬間,在這長達二十八分鐘的時間內,他完全保持沉默。

再也沒有演戲閒心的他大叫起來。可這裏是細長的通道。無法輕易調頭轉向。而且後續部隊正不斷侵入峽谷。

這次諾儒特能一舉晉升爲少將,也許是因爲有關他的記憶還殘留在「第一市民」的腦海中吧。不管怎麼說,勞德路普深悉人事權的效果,或者應該說他對這效果深信不疑纔對。

如此一來,對六位司令來說,避免被他市的部隊當成犧牲品,自然是最優先的課題。

擊退侵略軍的普林斯?哈拉魯特市正陷於狂喜亂舞的漩渦中。科茨地平原會戰後,對修泰米茲譴責非難的事,已經沒人再記得了。把戰死者的遺孀推到身後,自稱他稱名士的人們,無視只有兩隻手的修泰米茲困惑的表情,從前後左右各個方面要求握手。

「用最小努力換取最大成果!」

勞德路普是個無能的獨裁者,贊同這種意見者爲數很少。無論是作爲政治家還是作爲軍人,他都具有普通人以上的才能。也有些辛辣言論說他「在自我表演才能方面極其出衆」。但不管怎麼說,可以確定的是,他在控制才能的精神機能方面大概存在缺陷。他的心境似乎與發生故障的淋浴器很相似,熱水與冷水交換噴出,與適溫狀態永遠無緣。

與其說是在拼命下令,還不如說是在悲鳴。想要回避下方湧來的地獄劫火,就會被天界降臨的神之權杖所擊毀。多麼狡猾啊,普林斯?哈拉魯特軍不但讓大地還讓天空也站在自己這邊,上下同時夾擊布伊諾斯·松迪軍。

接受任命回到回到官舍的瓊汰?諾儒特,徑直走到客廳中擺放的妻子相片前。

看着新?卡米洛特市水陸兩棲部隊司令凱涅滋·基爾伏特准中將,另兩人想道:真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傢伙,不得不和這種人進行聯合作戰,最近還真是不走運。

火生風,風送火,波路達·尼古萊頓時化爲曲折漫長的火焰隧道。一切都發生在片刻間。進入峽谷的布伊諾斯·松迪軍地面部隊,眨眼便被吞進了巨大火龍的肚子,隨後被高溫一一消化。

「無論多麼無益的作戰,在正式執行前當然是不會失敗的」

波路達·尼古萊的敗訊,使布伊諾斯·松迪政界蔓延的偶然崇拜之風產生了龜裂。拋棄市政公僕的意識,蛻皮爲獨裁者個人家臣的政治家們狼狽不堪,不知何去何從。作爲小小混亂的餘蔭,艾貢·勞德路普的表兄安凱盧,在名爲政治改造學校的牢獄中,迎來了與妻子的見面會。

就這樣,六都市的野心和慾望成爲束縛炙傷他們自身肉體和行動的枷鎖。各市政府對將派遣至遙遠拉丁美洲大陸的前線司令們都如此囑咐道。

「回來!後退!」

在坐上管區司令的地置時,瓊汰·諾儒特不過是個中佐。因爲覺得這軍銜過於缺少威嚴,勞德路普突然賜予這位缺少戰場經驗的年青士官以少將軍銜。連跳過大佐與准將的三級特別進升。

其他三人,泰多梅卡市第二混成軍團司令涅·萊尼艾魯,崑崙市機械化阻擊部隊司令塞薩陸·勞爾·根特雷拉斯中將,聖德拉市軍副司令巴哈茲滷·夏絲德利中將也出現在會議室中;當六市大同盟軍全體首腦到達會議桌後,室內的溫度徒然開始下降——隨行人員中的一人之後如此自白。

一年前去世的妻子,在相片中溫柔地微笑着。諾儒特兩眼中搖曳着回憶的霧靄。他似乎將自己置身於超越時間意義的境界中。

在峽谷入口處並無敵軍的身影。本已準備拼死一戰的士兵們拍滅軍服上的火焰,如雪崩般歡聲朝峽谷外湧去。就在這時,隱匿在峽谷中的普林斯?哈拉魯特軍自動機槍和對人火箭炮開始了咆哮。

西曆二一九二年,在後來的國際關係學上成爲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年。地球上所存在的七個都市國家中的六個,結成軍事同盟;向剩餘的都市布伊諾斯·松迪挑起戰端。

本該有某位身處衆人之上的角色,負責統一指揮六都市全軍。但如果某市司令手握總指揮權的話,便會把他市部隊送入險境裏,而把自己的部隊留在安全地帶吧。彼此猜疑之後,六都市決定派遣相同階級的司令,組成合議制。在得知這個決定的瞬間,感到這場戰爭會失敗者,在六人中至少佔了半數。他們現在熱衷於思考用最小限度的損失從戰場安全撤離的方法。

爆炸光與爆炸聲連鎖產生,埋入的導火線與可燃物同時燃燒。士兵們放聲悲鳴。

六都市派遣的司令官中,萊尼艾魯、根特雷拉斯、夏絲德利三人的戰意並不多。而基爾伏特、阿斯巴魯、庫路岡三人的戰意非但爲零,甚至還達到了負值。他們三人都清楚彼此都是現實主義者。不會爲了成就其他兩者的功勳而犧牲自己任何一個士兵。而且,雖然這次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上,但下次會怎麼樣只有天知道。在這次戰爭中消耗戰力內虛之時,要是被他人侵略的矛頭冷不防地指向自己,可就得不償失了。

遇上愛克爾羅尼亞市防衛局次長兼裝甲野戰軍司令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後,另兩人覺得:要爲了救這種傢伙而捨棄部下的生命,真是恕難從命。

「可是,那應該是權力末期的病狀,不會長久的呀」

參謀長用不帶絲毫善意的眼神看着站在自己外側,一邊傻笑一邊伸出話筒的人形蟲齒菌。

庫路岡沒空搭理那種傢伙。他現在很忙,爲了接受離婚調停,他不得不出席法庭,而且還得去根治蛀牙。

獨裁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撕裂鼓膜的爆炸聲遲了片刻後隨即響起。

在他坐上那個位置之前,諾儒特侍奉過五位管區司令,而這五人已盡數西歸。最初的一人是因腦血栓病故,其餘四人則是構成勞德路普漫長肅清進行曲中的一個音符。一人是被懷疑與聖德拉市有染。另一人被當成武裝政變未遂的同謀,還有一人的罪名是莫須有的挪用國家資產,最後一人是因同性戀方面醜聞而下臺。四人都在沒有物證的情況下被軍事法庭判決有罪,並被當日處刑。

最初,僅憑藉海上兵力進入火力偵察。在作好付出一定損失的覺悟後,艦隊突擊貝魯海峽,以火炮和導彈攻擊海峽兩岸布伊諾斯·松迪軍的軍事設施。以此確認了敵火力分佈,然後從陸地發起真正的攻擊。

這架直升機的命運,從他所在的位置向周圍涉及。從天空中不斷降下光之槍,在空中誕生出點點光團和成片黑煙。爲了迴避而下降的話,就會被長長伸出的炎之舌給吞噬。試着水平移動便會被亂氣流弄翻撞上崖壁。終於飛出了峽谷,卻又落入對空炮火網之中。從如此周到且充滿惡意的陷阱中逃離,幾乎是不可能的。

被烈火與氣流推搡着,某架非其所願卻不得不攀升的直升機,被一道好似雷電的閃光擊中,在空中爆炸四散。

愚蠢的採訪者更向庫路岡參謀長提出同樣愚蠢的提問。

「戰勝了敵軍,您現在心情如何?」

六位司令誰也不想接下這個燙山芋,或露骨或婉轉地推卸責任。

結束了成果疏淺的會議,六人走出設置在太平洋與安第斯山脈狹小夾逢地帶上的帳篷,交換了純粹出於禮儀的寒暄後,乘上各自的車輛離去。那時,在帳篷外負責警備的某個士兵,聽到了以下的喃喃自語。

火中的戰鬥已經結束。不過,被其餘熱所燒死之人現在才正要出現。

「真是難喝至極的咖啡!」

自言自語的勞德路普,剎那間明白了自己話中的含義,表情驟然無色。

這是誰的發言不甚明瞭。基爾伏特、阿斯巴魯、庫路岡三位司令當時都正在他的附近,並非本意地聚集在一起等候車輛。

六都市大同盟的成立後不久,就成爲對各市當政者和軍事首腦來說噩夢的溫牀。之前無人預測到的事態變成了現實。名爲布伊諾斯·松迪的共同之敵——或者說是獵物被消滅了後,在七都市成爲六都市後,有誰能保證其中的五都市不會結盟,將剩餘的某個都市放入大餐盤中,以慾望的刀叉狠狠切碎成丁呢?

I

坦克上的艾貢·勞德路普張大嘴巴,表情凝固了。就算是絕世演員的他,似乎也被劇本沒有記載的突發事件給凍結了聲帶和神經。

「我回來了,歌露娜利雅」

勞德路普惱火地用手遮住臉,他注意到軍服的布料被奇怪的黑色所弄髒,不禁皺起眉頭。從被坦克扯破的袋子中,飄灑出許多黑色粉末,士兵們開始劇烈咳嗽。

「你說得沒錯,泰蕾潔亞。勞德路普的獨裁統治正開始迎來黃昏。可是,直到迎接黎明,還得通過漫長的黑夜不可,同時也會伴隨着黑暗與寒冷。就算艾貢會毀滅,在他之前也不知會倒下多少人。我不過是在那最前列的一員罷了」

數年來,布伊諾斯·松迪始終處於「第一市民」獨裁者艾貢·勞德路普的支配之下。他夢想控制南極大陸,不顧一切地發動的侵略作戰;但經波路達?尼古萊殲滅戰一役後,他的野心被永遠地囚印在夢想的世界中。隨着曾經狂言無敵的空中裝甲師團和坦克部隊皆化爲前衛藝術家手中的大羣金屬造型藝術,勞德路普天才軍事家的名聲也隨之丟棄在南極大陸。他據守在名爲布伊諾斯·松迪的城堡中,在他狹小的王國裏暴戾恣睢、爲所欲爲。以他的表兄安凱盧·勞德路普爲第一個祭品,處刑了近一萬餘人的恐怖政治雖然目前暫時告一段落,但其極端的獨裁已經威脅到以議員制民主主義爲共通理念的七都市的共同基石。就這樣,時間、大義名分、追求利益等因素混合後,產生的微妙化學變化,在這年終於一舉表面化。

「不要哭。我不僅沒能阻止艾貢的獨斷專行,就連爲本市未來着想,果斷地逃亡他市都沒能做到。勇氣與謀略都不夠,事到如今已不值得爲我可惜了」

「我市誕生了毫不遜色於愛克爾羅尼亞AAA的名將。已經不用害怕任何一個都市了」

「蠢貨,不準上升!不能上升!」

「想由貴軍來負責」

三位年輕的司令,彼此交換着完全感覺不到善意與親切粒子的視線。他們一邊爲不久的將來感到失望,一邊嚐了口各自面前的咖啡;然後不期而至地發出了相同的感想。

「不行,以我軍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到的。還是貴軍的經驗與實力更值得期待」

「您三個孩子的名字,可以由我來取嗎。我熱烈期盼與您分享這份名譽」

瓊汰?諾儒特在相貌方面對勞德路普沒有什麼競爭意識;雖然他不是醜男,也有着「藝術家風格」般的纖細五觀,但卻是個拄柺杖的瘸腿。他在演習事故中失去了一隻腳,左腳脖被突然倒車的裝甲車給壓碎了;他本應就此退役,但因爲這種傷殘對文職工作沒什麼影響,而他的射擊技術也很優秀,才能得以繼續留在軍隊中。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一技之長,在勞德路普這種人物的支配下,無業殘疾人士的生活非常困難,所以他應該可以算是個幸運兒吧。不過,他本人曾經獲得過當年射擊大賽金牌的經歷,勞德路普不輸給其他衆多獨裁者喜歡沽名釣譽的性格,都起到的莫大的作用;而諾儒特妻子歌露娜利雅還直接向獨裁者寄信投訴,這才確保了丈夫的職位。

「不,我會被殺的」

「換言之,每個高地的佔領,都與降服布伊諾斯·松迪市緊密相連。我覺得這是最合理的作戰,你們怎麼看?」

邊說着邊站起身來,從玻璃櫃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向喝完咖啡的杯中輕輕注入,接着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對臉色蒼白的採訪者置之不理,庫路岡信步走開。他佈置的並非獨創的戰術。缺乏補給的遠征軍最後獲勝的例子,在歷史上一次也末曾有過,而大部隊被誘入細長峽谷後還能取勝的例子也從未出現過。只有無知者纔會大驚小怪。

在面臨海峽的一帶,大部隊一鼓作氣殺向可以登陸的地點。一邊佔領布伊諾斯·松迪軍分散的陣地,一邊確保眺望海峽的高地,設置長距離火跑和導彈發射架。順勢完好地佔領布伊諾斯·松迪軍面向海峽的軍事設施,完全控制海峽。隨後讓大同盟軍的艦隊通過海峽,向布伊諾斯·松迪市發射艦炮,使獨裁者勞德路普屈服。到了這一階段,大概還能期待反對獨裁的市民們蜂擁而起吧。剩下的只有佔領都市的要害,在他們的保護下樹立「民主的」新政府。

「如果艾貢勝利的話,就會誕生想證明自己寬宏大量的閒心吧。可是現在事與願違。艾貢一回國,馬上會開始肅清反對派。敗者如要維持自身的權力,就只有用暴力和恐怖爲工具給市民套上枷鎖。好好記住吧,我說過的,艾貢獨佔欲過強」

「從南北兩面突入貝魯海峽後,進行登陸作戰」

「敵人不可能從安第斯山直行而下。所以大概是入侵貝魯海峽後,從海上發起攻擊吧。你也是知道的,海峽被我軍的炮火所覆蓋。敵軍大概會付出重大傷亡。如果能拖延時間,敵軍形式上的統一就會出現破裂吧。因爲他們想的都是戰鬥時少受損失,渴求的是勝利後獨佔利益」

西曆二一九零年七月一日。「波路達·尼古萊殲滅戰」在太陽還未升上天空中央之時迎來了最終章。布伊諾斯·松迪軍所信仰的無敵空中裝甲師,最後一架也沒能返回母都市。從烈炎與炮擊中逃出的直升機共有一百零四架,可是卻因用盡燃料不得不在戰場周圍迫降,剩下只有從被遺棄走向被捕獲的一條路,大部飛行員都成了俘虜。雖然有極少一部分人成功地徒步逃離,但也只是作爲個人層度的勇氣與耐力而被記錄在歷史一頁的角落,並同時作爲有力的證言,向後世證明:對敗軍士兵見死不救、置最高指揮官的責任於不顧、獨自逃亡的獨裁者的脆弱。

七月四日墮落的偶像艾貢·勞德路普回到了母都市,當天解散立法議會併發布戒嚴令。五日,將總計一千兩百名的議員、記者、市民運動者作爲「妨礙本市安定與團結的危險分子」逮捕入獄。六日,戒嚴司令官艾貢·勞德路普下令處決以前入獄的政治犯及思想犯中的六十人。在處刑名單中赫然出現了戒嚴司令官表兄安凱盧的名字,看着猶豫不決的副官,艾貢大義凜然地說道。

面對普林斯?哈拉魯特市正規軍總司令代理由利?庫路岡,另兩人心想:造物主真是無能,只憑將這個男人放逐到地面一事,就足以抵消其他所有功績。

雖然精神與物質上的負擔都非常巨大,但也不能中止已決定的出兵計劃。因爲事到如今再宣佈中止,不僅會讓布伊諾斯·松迪沾沾自喜,還會提高獨裁者的威信吧。

「反布伊諾斯·松迪大同盟」的成立應被稱爲是政治鍊金術最高境界的產物,這是數天前誰都無法想像的事。

至此,七都市的四名將已經登場了三位。這三位名將雖然脾氣性格理念各不相同,但都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而最後一位名將則與這三位人形成鮮明對比,沒有基爾伏特貴族式的外貌,沒有阿斯巴魯的放蕩不羈,也沒有庫路岡那般冷血物質。那只是一位並左腿殘疾性格溫和青年。而就是這樣一位青年卻將由阿斯巴魯、基爾伏特、庫路岡和另三位將軍率領的六都市聯合軍給擊敗,保護了布伊諾斯·松迪。如果說《七都市物語的》前兩章是圍繞阿斯巴魯、基爾伏特、庫路岡這三位角色展開的話,那麼後二章就是圍繞着諾儒特一人展開的。

譯者語:

諾儒特的洞察力很準確,如果說六位前線司令正考慮如何減少傷亡,那麼後方的政治家們正忙着在以古老資料繪製的地圖上規劃,佔據哪裏,租借哪裏,指定哪裏爲無關稅地區等春秋大夢。

「或者是自暴自棄了吧?那倒並不是無法理解,恐怕他也沒想到其他六都市會一起牽手發動攻擊吧。不過,我覺得不必那麼恐慌。雖然湊齊了數,但這數字是否能同樣發揮作用呢?」

「這次我成了少將喲,被人稱爲將軍閣下了。不過肅清這種東西還真能讓人才見底呢。我竟成了管區司令,真是不敢相信!第一市民閣下想必也並不情願吧」

「那麼,我想問問是哪個都市的軍隊首批登陸呢?」

六人的階級都是中將,誰都不想置於他人的下風。雖然並非不想手握全戰局的主導權,但避諱承攬責任的想法,更要在其之上。基爾伏特身穿完美禮節與謙讓的甲冑,阿斯巴魯以冷笑和諷刺見招拆招,庫路岡滿臉不快地沉默不語。

人形的火焰,慘叫着滿地打滾。從燃燒的坦克中伸出一隻半炭化的手臂,一秒後既崩潰落地。坦克大的火球盲目地撞上崖壁,紅色的碎片四處飛散。這景象被烈炎與黑煙交替覆蓋,紅與黑的條紋在視野中亂舞。

不過,雖說政治層次的鍊金術業已完成,但軍事層次的友情與犧牲精神卻並不見得會隨之產生。六都市將各自軍事組織中的精英們任命爲指揮官,組織對布伊諾斯·松迪的聯合軍。總兵力數爲二十五萬六千四百人,達到了布伊諾斯·松迪全軍總數的兩倍半,滿足了「具備比敵軍更多的兵力」的首要戰略條件。可是,其餘的條件卻遠低於普通水準。

隔着夫妻間三釐米厚的防彈玻璃,妻子對丈夫說道。

諾儒特對照片說道,半拖着不方便的左腳,在只有面積寬敞,卻沒有一件像樣傢俱的房間中游走了一圈。古舊的地毯上,留下他拖曳的足跡。自己動手倒了杯咖啡,他手持杯子坐在刺繡面料式的沙發上,那是正對着相片的位置。

離三十歲生日還差五十五天的瓊汰·諾儒特之所以能成爲布伊諾斯·松迪市北部管區司令是由於,「第一市民」艾貢·勞德路普發起的大量肅清,造成軍隊首腦們從公務地表被盡數掃入墓穴所致。

另一方面,直升機羣被高高噴起的烈炎和上升氣流顛簸翻弄。

「不管如何,我都不會把這個城市交給其他都市的傢伙們。放心吧,歌露娜利雅」

不久後,新任司令將酒杯放在地板上,裹着毛毯在沙發上進入了夢鄉。

在布伊諾斯·松迪市的竊聽中心,公安警察的部下們控制着數萬個竊聽器,二十四小時監聽着「第一市民」的敵人。一位主任對部下問到。

「諾儒特少將的竊聽結果怎麼樣?」

「這是所有記錄」1

錄音帶重播着新任北部管區司令的聲音,重複了兩次,他們以聽覺侵犯他人的私生活。

「雖然多少帶着些批判的口氣,但沒有什麼危害之處,不必告發了」

「與離世妻子的照片對話,真是個哀傷的男人呢,明明還這麼年青,快點再婚不就好了嗎?」

「不過,嘛~~總之,他是第一市民閣下任命的管區司令閣下大人——少將閣下。如果立下武勳,就會更上一層樓。到時希望他能體諒我們做這種事是因爲上司下達的命令」

部下無言地聳了聳肩膀。

九月十一日,六都市同盟的大規模運輸艦隊,在太平洋方面現身了。以雷達發現它們的布伊諾斯·松迪警戒艦在發出緊急報告後不久,便永遠地失去了蹤影。導火線已經點燃。

北部管區司令的瓊汰·諾儒特少將,乘坐裝甲四輪驅動車《ALC》前去偵察。同行的只有兩臺負責護衛的《ALC》,從城市以北到達海峽與太平洋的交接之處。

雖然說是九月上旬,但在大倒轉之後,此地已經進入了金秋時節。在安第斯山頂萬年積雪的下方,遍佈着金澄澄的樹林,海峽淋浴着秋日的陽光,也變成了一條黃金綢帶,長達八十五公里延綿至南方。太平洋的波浪趁着今日的強風,無數白浪齊頭並進,帶着與其海洋之名不符的狂傲向着海岸狠狠衝來,又迅捷退下;目前從陸上還未發現敵軍的身影。

「敵軍會突然登陸嗎?司令」

對着部下的提問,諾儒特微微歪着脖子。他的表情讓人覺到不可靠,部下們感到一陣不安。

「不,我不那樣想。首先只會以海上兵力進行火力偵察。之後,選擇戰略據點開始登陸,然後會選擇能控制海峽的地點」

「能詳細說明一下是哪裏嗎?」

雖然部下的聲音裏混入了揶揄的微粉子,但諾儒特並不介意

「當然是高地之處」

說完,諾儒特從《ALC》上下來。柱着松葉柺杖開始步行,拒絕了參謀和副官們驚慌失措的跟隨,只帶着手持水筒的少年勤務兵,悠閒地沿着海岸一路漫步。

「敵人的指揮官都是一羣低能者嗎?」

「孩子是用自己的飯錢來買玩具,軍人則是用別人的飯錢來買兵器。孩子會餓肚皮,軍需企業則會喫到撐飽」

「說起來,龍威議員現在正在泰多梅卡呢。過得還好嗎?」

「適當?能給些具體的指示嗎?」

將士們發出哀鳴倒下,死傷者的鮮血乘着氣流,形成紅色氣霧在斜坡流淌。同時,丘陵上的槍炮一齊開火。被烏蘭238彈直接命中的《ALC》,噴出火焰與黑煙;人形的火堆發出慘叫聲,從車門裏滾了出來。重疊響起的槍聲很快熄滅了那慘叫,斜坡被死亡與破壞所覆蓋。

「最好還是換個交稅的對象吧。只會下達錯誤命令的傢伙根本不頂用」

炮術長笑了,但那刻意做出的笑聲,部下們卻並未附和。因爲相同的笑話已經聽了十次以上,足以讓感覺神經麻木了。

「恩?啊~~是有這麼個人。怎麼勸他都不肯成爲議員選舉的候選人,蹲在農園裏不出來。真是個怪人呢」

回答的同時,基爾伏特右手徒然發力,拉斷了話筒的電線。他向着身旁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的幕僚們轉過頭說道。

在長達共四個小時的炮戰,或者說單方面炮擊後,登陸開始了。登陸艇在海岸聚集,武裝士兵們踩着腳踝深的海水,在海岸的沙灘上印入自己的第一個腳印;登陸艦艇激烈搖動,雖然有暈頭轉向者和跤到自己舌頭的士兵,但登陸行動在不戰而勝中結束了。基爾伏特、阿斯巴魯、庫路岡一腳踩上了各自負責進攻的區域。

還沒有到三十歲的年青司令,柱着松葉柺杖,沿着步履艱難的海岸,走向來時《ALC》的方向。

在司令部帳篷外,夜晚的強風粗暴地狂飆着。『AAA』將烈酒與擔憂的不快感一起飲盡後,捏爛了紙杯。

那大概是因爲他不喜歡和你這種沒神經的傢伙打交道。阿斯巴魯心中冷笑道。

「造一架那種重裝坦克的費用,足夠我養一打情婦了」

「血色紅葉,滿山赤染」

「只要自己不成爲受害者,就沒有比戰爭更有趣的東西了」

「惡劣的不是這個士兵,如此惡劣的是事實本身,指出實情當然會變得同樣惡劣」

海峽東岸——卡路迪那斯丘陵完備森嚴的地下壕中,柱着松葉柺杖的司令瓊汰·諾儒特一邊被振動和轟鳴聲包圍,一邊思忖到。

庫路岡並不尊敬修泰米茲的才能,值得他尊敬的才能擁有者,並不棲息於這個行星的表面。不過,這個男人討厭虧欠他人,對於他人的信任他會堅持以實績來回答;他一次也沒有辜負過修泰米茲交給他的責任,無論那是多麼平淡乏味的任務。

由利?庫路岡冷靜地評價道,但他並沒有實行自己的判斷。目前要想在西岸架設炮火,就必須先以實力排除懸崖上的布伊諾斯·松迪軍,而這樣一來就會遭到來自東岸丘陵上的掃射。大概會付出巨大損失吧。

鮑茲威魯大佐回應道,隨後不動聲色地伸出了自己的紙杯。阿斯巴魯一把抄起放在那裏的威士忌酒瓶仰頭狂灌,隨後大佐咧着嘴倒豎起酒瓶。眨眼間浮現出遺憾神情的鮑茲威魯大佐故意輕咳了幾下。

「別浪費彈藥,別妨礙司令的療養」

諾儒特在望遠鏡中偵察地形,被岩石和灌木覆蓋的連綿丘陵,讓人聯想到逶迤着的冬季波濤。少年兵耐心等待着,放下望遠鏡的司令柱着松葉杖,又走了起來。少年兵沒費什麼功夫就追了上去,心志細膩的少年兵始終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距離處。

超過基爾伏特耳膜承受能力的爆炸聲在他身邊響起,榴彈的碎片掠過他的頭髮。基爾伏特單手拿着對講機,不斷向部下們發出指示。但他的行動似乎並未給對講機另一頭的大人物帶去半點感動。

「些許的犧牲指多少?要產生一萬名未亡人和孤兒,市政府纔會覺得滿意嗎?或者說,還覺得不夠?」

「哼,我們爲之流血的土地,戰後會變爲租界,成爲政治家和投機商們趨之若鶩的地方。憑什麼要我們爲了那些傢伙的非納稅所得,而在這種邊陲之地戰死不可?」

瓊汰·諾儒特看準了聖德拉軍的撤退,分出一部分兵力從正面牽制行動遲緩的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另將主力兵力迂迴到聖德拉軍的側面。

下達了不予追究的指示後,阿斯巴魯在紙杯中注滿了威士忌。令人不快的事件,也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成爲喝酒的藉口。

「卡路迪那斯是我曾祖父的名字」

「如果市政府的大人物們能來最前線,併名譽地戰死的話,我馬上把士兵們的士氣上升到沸點給你看」

崑崙軍在付出了巨大傷亡後,再也難以招架敵軍正面展開的火力。於是向在鄰近區域作戰行動中(或者說是裝作在作戰)的普林斯·哈拉魯特軍求援,卻被冷淡地拒絕了。

『AAA』指揮的愛克爾羅尼亞軍,比普林斯?哈拉魯特軍更爲謹慎小心地迴避着戰鬥。儘管如此,還是無法毫髮無傷,戰死者的總數已經超過五百人。

在『AAA』的聲音中帶着不成調的惡意高音。

「沒有漫長討論的空暇,現在唯有行動起來」

「這是聖戰。爲了打倒暴戾恣睢的獨裁者勞德路普。還有比這更有意義的戰鬥嗎?」

「名將們指揮的大軍嗎?那自然是地上最強的軍隊。不過,那也須指揮官們能那相互配合纔行」

「卡路迪那斯丘陵」

鮑茲威魯大佐謹慎地避開了附和上司過於露骨的政治言論,再次舉起望遠鏡遠眺;在他視野的前方,敵軍的重裝坦克正被許多巨大的鋼鐵火球所籠罩;數秒的空白後,振動鼓膜的轟鳴繼續響起。哦~~鮑茲威魯大佐一邊單手塞住耳朵、一邊發出感嘆;那輛敵方坦克繼續無動於衷地在山脊線上移動。

此時,如果庫路岡擁有全軍的總指揮權,大概會將大部分兵力一舉投入主戰場,佔領丘陵,追擊全面退卻的布伊諾斯·松迪軍吧。然而,庫路岡並沒有那種權限。沒有權限等同於沒有責任。不過,庫路岡姑且還是試着將他的見解以無線電通知聖德拉軍司令夏絲德利中將,但得知因電波妨礙而無法通信後,也就沒再做出任何無益的努力。總之,只要對敵軍的陽動作戰採取適當的對應,就能避免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損失。

被司令問到的少年點着頭,從口袋中取出自家繪製的地圖。他是在這周圍的零散小村落中長大的,所以他的工作是後勤兼導遊。

諾儒特對少年兵俯首笑道.

「這樣的話,目的就是那個山丘嗎?」

對於瓊汰·諾儒特來說,這是讓他各個擊破的天賜良機。或者說,是通向勝利的唯一道路。靈活運用以自動火炮爲核心戰力的機械化炮兵部隊,第二天繼續成功阻止了侵略軍前進的腳步。

司令的喃喃自語,隨着風滑過少年兵的耳際。

幾乎同一時刻,在長達三小時的槍戰後,凱涅滋·基爾伏特准指揮下的新?卡米洛特軍也控制了丘陵下方的一塊區域。成排的特殊合金防禦壁與戰壕在槍林彈雨中,緊急構建起野戰陣地。在這時發生了一件難以置信的小事。他們收到來自母都市的通信,爲了使新?卡米洛特在戰後處理上佔據有利地位,要求他們儘早攻入布伊諾斯·松迪市內,佔據市中心地帶;基爾伏特不得不爲之愕然。

「基爾伏特將軍,這是命令。些許的犧牲在所難免。但一定要佔領聖·馬丁廣場,那裏是布伊諾斯·松迪市最有經濟價值的地帶」

「對了,龍威議員現在還好嗎?」

「沒有必須如此幫助泰多梅卡軍的義務」

不過,無法進行短兵相接的白刃戰,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槍戰一直持續到黃昏。

「能展開大軍的地點就在這裏」

「再怎麼厚也不及我老婆臉上的粉底,我老婆的粉底啊,那可是連中子射線都可以反彈的呀」

「哦~~爲什麼?」

九月十五日。

「原來如此,那麼這次一定能打贏」

「原來如此,我們應該在西岸架設炮火,越過海峽發射炮擊,以便援助友軍呢」

「……可是,這種言論未免太過反動和惡劣了,將軍!」

副官弗陸納大尉的聲音混雜着半分困惑半分習以爲常,庫路岡不厭其煩地回答道。

對瓊汰·諾儒特來說,總算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不過,可以說他的希望過於節制了。作爲年青軍事家而聲名遠播的三人之間存在的,可不僅僅是矛盾的縫隙,而是足以令大象橫穿而過的巨大龜裂;並且其他三人之間則是一面足以抵達衛星軌道的高大厚牆。

「貝魯海峽、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還有由利·庫路岡!如果與他們一對一比試用兵的話,我連一分勝利的餘地也沒有。可是,如果是一對三的話,也許反而有可乘之機」

「總之,這是命令,將軍」

「怎麼可能嘛,AAA、凱涅滋·基爾伏特准、由利?庫路岡的大名連我都知道」

「療養——嗎?」

「我想起來了。龍威議員還在愛克爾羅尼亞的時候,曾經向議會提出過:贊成發動戰爭決議的政治家有義務第一個前往前線之類的法律提案。雖然最後被議會束之高閣」

雖然有些文辭過飾,但六都市大同盟軍的官方記錄中就是如此記載的。特別對於泰多梅卡軍與崑崙軍來說,用來形容他們血流遍野的慘狀其實並不誇張。

司令從口袋中取出摺疊好的軍用地圖,確認地點。

基爾伏特的聲音已經降至冰點以下。

諾儒特下屬共有四個步兵師團,二個炮兵連隊。總兵力是三萬八千八百四十名,全員配備自動步槍,雖然反坦克重武器還算充實。可與敵軍相比卻難以遮掩火力軟弱的劣勢。用望遠鏡遙遠着海岸一帶的諾儒特,突然向少年兵問道。

「現實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所謂的權力,就是能將他人合法犧牲的力量。所以大家纔會都想要」

「這是與效果相抵的損失喲」

炮艦上,一位炮手向炮術長報告,他一臉絕望的神情。

沒有在大浪波濤中受到槍炮的洗禮,那麼說來是打算將自己引入內陸嗎?侵略者這樣想道。可是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在登陸開始的兩個小時後,最初的炮聲從海峽兩岸響起,在侵略者的軍隊中炸開,濺射出血肉與硝煙的火花。

「是個好名字喲」少年兵保證道。

「不是白白送死,是名譽的犧牲。我們這裏努力控制市民們無責任的反戰言論,而在前線的你要是也不鼓舞士兵的話,那還如何是好?」

就這樣,從那天開始一週的時間內,普林斯?哈拉魯特軍始終採取一邊適當地消耗些彈藥,一邊拖時間的戰法。雖然因此給他市軍隊添了麻煩,但那在庫路岡的責任範圍之外。

先不管庫路岡爲人的本質,在這場攻防戰中,他是徹底作爲利己主義的使徒來行動的。在眼前的戰鬥告一段落後,副官向正準備鑽入帳篷的庫路岡問道。

瓊汰·諾儒特在海峽西岸的懸崖上架設了機槍,因此在東海岸登陸,正攀登斜坡途中的泰多梅卡軍,毫無防備地遭到了來自背後的掃射。

「無論如何,在下絕不會讓士兵因胡來的作戰行動而白白送死!」

「敵軍的重坦克正向這裏衝來。一百二十毫米·二連射萊福加農炮,備有全天候瞄準裝置,以及二十五毫米機關機……還有什麼東西亂七八糟地跟在後面,看不清是什麼呢」

諷刺的是,因爲聖德拉軍的炮火造成丘陵上方的土層崩潰,引起的沙土流與落石中斷了攻擊勢頭。而山丘斜坡吹下的氣流,將大量煙塵引向聖德拉軍。

在強襲登陸艇上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這邊,幕僚鮑茲威魯大佐正通過望遠鏡在觀察戰況。

庫路岡這樣想到。其實他有救助友軍的義務,在成立六都市大同盟時,明確規定了軍隊間相互協助扶持的義務。不過就因如此而屈服的話,他也就不是庫路岡了。他一丁點也沒有要對那種毫不現實的條約負責到底的記憶。因此,他做的只是讓自己的部隊在西岸射擊的死角地帶進行集結,然後通過槍戰向泰多梅卡軍進行援助。或者說僅止於試着援助。因爲他的位置,就連居於高處丘陵上的布伊諾斯·松迪軍的火力也只能勉強到達。

九月二十四日,夏絲德利將軍指揮下的聖德拉軍,以徹底的消耗戰,突破了布伊諾斯·松迪軍防禦陣地的一角。聖德拉軍在開戰以來,首次到達了高地,眼看就能突破山脊線了。

「一想到那個是爲了被人破壞才製造的,我就覺得浪費至極啊;那東西要比孩子的玩具更難處理」

泰多梅卡軍司令涅?萊尼艾魯將軍這麼回答。

「真是同感」

貝魯海峽攻防戰第一發炮彈鞭笞秋日的海面是在當地時間八點二十五分。

「兩百毫米口徑大炮在近距離射擊,但毫髮無損,對方裝甲實在太厚了」

如果普林斯·哈拉魯特軍的司令不是由利·庫路岡,而是卡萊爾·修泰米茲的話,恐怕是不會拒絕出戰的吧。隨後爲了救出一千名崑崙軍士兵,而造成損失自己三千名部下的結果。就算修泰米茲預估到這樣的結果,也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去幫忙,這就是他的爲人。正因爲清楚這點,修泰米茲才極力推薦庫路岡成爲普林斯?哈拉魯特派遣軍的司令。他知道只有比自己更冷靜且遠見卓識的庫路岡,才能帶着更多的士兵活着返回母都市。

這個問題,在開戰前的會議席上,阿斯巴魯自己也曾私下問過。

有個士兵對戰友們如此述說,然後他就被逮捕了。這並非是反戰組織活動的一環,只是傾吐個人的不安與不滿。接到這份報告的『AAA』嘴脣兩端閃動着辛辣的笑容。

說得極端點,大同盟軍的A市部隊展開激戰時,B市的部隊開始休息,B市的部隊開始死戰時,C市的部隊開始睡覺;就這種樣子,不要說相互配合了,就連起碼的互通信息也達不到要求。

這一天,六都市大同盟軍,以防禦者三倍的兵力發動登陸作戰,但卻被牢牢釘死在海峽東岸的海岸邊,寸步難行。

裹着毛毯,庫路岡倒頭就睡。他說的是事實,因爲他有失眠症的傾向,所以這次不能說是在裝病。

「那是他們的獨裁者,而不是我們的獨裁者。給予勞德路普權力的布伊諾斯·松迪市民們,爲了彌補自己的過失以血贖罪自然無可厚非,但難以置信的是我們難道也有去揹負罪孽的義務嗎?」

「司令,請下達指示」

雖然由利?庫路岡一眼看穿了敵軍的陽動作戰,但卻沒有采取任何積極的對應。

「適當地打一下」

「知道那個山丘叫什麼名字嗎?軍用地圖上似乎沒有記載」

「這個士兵說到點子上了。大概在小學裏被老師教育不能說謊吧。這是道德教育的成果。要是處罰的話豈不是在否定教育嗎?」

在炮火中混雜着使雷達無效化的鋁片干擾彈在空中爆炸;黑煙中飛天而起的無數銀色細片,格外受到年青士兵們的注意。

「那麼也請對布伊諾斯·松迪軍下命令吧。讓他們放棄無謂的抵抗,把都市雙手奉上吧」

「司令正在失眠療養」

「雖然不知道是否是個好名字,但把司令部安置在那裏吧

九月二十九日。

戰鬥激烈,卻在毫無進展中結束。

泰多梅卡軍暫時到達了丘陵頂上的外沿區域,立即受到反擊,面對交叉火力,他們並沒有退卻。看來萊尼艾魯將軍對於佔領地,是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了。

接到這份報告的時候,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嗤笑起來。

「哼,始終拘泥於戰術上的勝利。明明能不能活着回去纔是重點。難道覺得在高地陣亡的話,會離天國比較近?」

這種批評應該說是過於苛刻了。泰多梅卡軍雖然也想後退,但他們的退路卻完全暴露在布伊諾斯·松迪軍榴彈炮部隊的眼皮底下,身陷進退維谷之中。

瓊汰·諾儒特麾下的布伊諾斯·松迪軍士氣遠遠高於六都市大同盟軍的推測與期待,借用『AAA』的話來說就是「認真的工作狂」。並非爲了獨裁者,而是爲了母都市存亡之戰的信念,或者說錯覺之源,不斷讓他們抵禦着強大敵人的攻擊。

僅僅這天,泰多梅卡軍的戰死者就突破二千四百名,損失坦克六十五輛,火炮四十門,傷亡極爲慘重。

司令萊尼艾魯將軍被指揮車旁落下的炮彈碎片給擊中,左上肩部負傷。痊癒需要三星期,不過指揮上沒有什麼大礙。對這份報告,大概既有爲之安心者,也有爲之咋舌者吧。

『AAA』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的部隊,也遭到無耐的損失。因泰多梅卡軍的半崩潰,愛克爾羅尼亞部隊的右翼暴露了,在撤退的前一刻,遭到敵軍炮火襲擊。對於『AAA』來說,這二百名戰死者在他的計算之外。

「今天真是這場戰爭中第二倒黴的日子」

阿斯巴魯一邊後悔逃跑晚了,一邊抱怨;幕僚鮑茲威魯大佐隨即問道。

「對於司令來說,曾經的哪一天是最大的倒黴日?」

「別用過去時,要用將來時提問。今後情況會變好的預見,在我看來比除盡圓周率的可能性還要低呢」

事到如今,阿斯巴魯的這種見解不再是少數派。

大同盟軍不要說是攻入布伊諾斯·松迪市了,現在就連控制海峽北岸都還未實現,遠遠出乎許多人的意料。

「現場指揮司令在幹什麼?按照預定,布伊諾斯·松迪市不是早該失去所有防禦據點,就差繳機械投降了嗎?」

從新?卡米洛特再次發來的通信,不由分說地責罵前線司令。

「正採取最佳對策」

「雖然他市的士兵很可憐,但還是請他們負擔損失吧」

「動員了超過三十萬人的大軍,一無所獲地撤退。這真是個不錯的笑料。雖然冬季的確快要來臨,但在到來之前使布伊諾斯·松迪屈服也並非不可能。只要所有六都市軍捨棄小我,爲了共同的目標,團結一心,就一定能建立戰術優勢」

十月二十日,諾儒特從管區司令晉升爲布伊諾斯·松迪全軍總司令。開戰前不過是一介無名士官的他,現在卻已是母都市防禦戰的英雄、勇氣與愛市精神的象徵。連續肅清活動後,將大任交給無名士官的勞德路普,從結果上可以說是成功了。大規模的肅清掃盡既存人力資源的同時,也給了未知人才予以機會;這是歷史上極爲罕見的例子,「貝魯海峽攻防戰」也是如此。瓊汰?諾儒特這個看着亡妻照片自言自語,性格無法用開朗陽光來形容的青年,本來最多也就是個能升到佐官層次的人物。但話說回來,成爲將軍的他似乎比身爲佐官的他更具有才能。這對於偶然錄用他的人來說,應該能感到滿意吧。

「願他的靈魂安詳吧——當然如果那傢伙真有靈魂的話」

凱涅滋·基爾伏特准鋼玉色的瞳孔中,映出瓊汰?諾儒特握着手槍的身影。

「趕走我們守護母都市的人,並非待在官邸中的勞德路普」

在沒有遮蔽物,被敵軍炮火覆蓋的斜坡上;士兵們只能藏身於坦克或者坦克殘骸的身後,根本無從還擊。

十月二十八日,直通勝利與光榮的機會,好像就在他眼前伸出了無形之手。

「哦~~爲什麼?」

我們先撤吧之類的話,到底還是說不出口。況且他不喜歡聽到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打了敗仗之類的指責。再者,就算 回到母都市,將其立場與行爲正當化的理由也是必要的。那羣躲在安全的溫暖地帶玩弄軍備預算數字的鼠輩們,比起戰敗更憤恨於不戰而退。

「隨他們便,山丘上埋着他們的考勤卡嗎?急什麼呢?」

「崑崙軍前進了,阿斯巴魯將軍」

「事到如今,再說這些有什麼用?」

「不過,真是些沒用的傢伙呢。明明擁有對手三部的兵力,卻連市街也無法攻入,真是丟臉」

「彈藥和兵器我會用光給他們看。因爲我不想被與市政府蛇鼠一窩的軍火大佬們記恨。不過,被士兵的家人們怨恨也不是件有趣的事」

「好啦,這樣的話,沒有燃料的坦克也能動起來了喲」

不管如何,重任與期待再次投注於地面部隊。十月二十五日,六都市各軍的前線司令,在可以遠眺卡路迪那斯丘陵的掩體司令部內,整齊排列出滿臉不快、精疲力竭的撲克臉。不過,六人中的半數也許是在裝出超過真實的疲勞表情。基爾伏特凝視着面前的牆壁,阿斯巴魯的視線在天花板上塗鴉,庫路岡觀察螞蟻在地板牆角爬行的軌跡。

「說得好!能鍛鍊人的學校,沒有比戰場更好的地方了。飢餓與污穢都是富貴的經驗」

瓊汰?諾儒特猶豫着是否開槍。他的猶豫中包含着詩意與非詩意的理由。詩意的理由在於敬畏對手的剛毅;非詩意的理由在於疑惑,那份剛毅到底從何而來?難道諾儒特自己纔是被瞄準的一方?不管是哪種原因,諾儒特的躊躇只不過是在沙漏中掉落的沙粒才能計算的瞬息,但卻足以改變狀況。在瓊汰?諾儒特周圍,瞄準他的近半打的子彈把地皮都掀了起來,諾儒特與基爾伏特同時相後跳去,就在那時,豆大的雨滴再次落了下來,水之簾幕遠遠隔開了兩人。基爾伏特與諾儒特的個人史就這樣翻入下一頁。

在布伊諾斯·松迪軍的司令部中,瓊汰·諾儒特將軍披了一件粗製的大衣,眺望着雨幕。比起指揮數萬軍團的將軍,他給人的印象更像是位等候畢業考試的學生。

「逃跑了?真是羣膽小鬼,把山丘上的戰友屍體與自己的自尊心丟了一地後,決定滾下來了嗎」

十月六日。

「同意閣下的看法。恐怕繼續作戰既無益也不可能」

此時由利?庫路岡,因鄰接崑崙軍的潰敗,而一時陷於自軍崩潰的危機之中。如果此時他能慌張一下,便證明這個男人也有些可愛之處。不過從一開始他就沒指望過僚軍,所以他沉着冷靜地指揮後退,沒有出現任何掉隊者。

最前線的士兵們,從戰場被遺棄的敵我雙方士兵們的屍體上,搶奪攜帶口糧用以果腹。貪圖於沾滿血腥與泥土味的黑麪包,冷凍蔬菜還未解凍(或者說無法解凍)就直接放在嘴裏狂嚼。

(C注:前額葉是腦中用於思考、意志等神精作用的中框部)

承受着士兵們飽含敵意的嘲笑合奏曲,軍曹一臉鐵青地離去了。雖然他很想把那個士兵痛揍一頓,但分明感到其他士兵的槍口正朝向他集中。

「那該怎麼辦?」

「差不多是極限了」

「確實如此,真沒用呢。只會一味要求補給物資」

在七都市的戰爭中,補給問題是經常無法擺脫的難題。把三十萬人的士兵移動到一萬公里之外,就非得搬運三十萬人的糧食與燃料不可。就算是在二十世紀後半的大批量空運時代中,確保如此巨量的物流也並非易事。更何況當前只有完全依賴陸路與海路來負擔,再加上運輸隊自身的燃料費也無法忽視。要說這是經濟高效的話,恐怕就是自欺欺人了。

他的主張並非單純缺乏說服力,至少另兩名將軍頷首着同意他的看法。而另三人則好像在聽着已經滅亡民族的宗教歌曲一般,帶着毫無誠意的表情向着各自的方向。

「……我不那樣認爲」

「可是,一想到勞德路普取勝後的得意表情,就沒什麼好心情。那傢伙想必正期待着美味的勝利賀宴吧」

此時,與基爾伏特持相同看法的僚將,至少還有兩人。他們以各自的方式,爲了讓自己的部下生還,巧妙地對上層的命令陽奉陰違。換言之被稱爲「大同盟軍」或是「大遠征軍」的大部隊,其實只有半數在作戰。如果這樣也能取勝,那豈不是在冒犯軍事學法則了嗎?

十月二十四日。

開戰之後,瓊汰·諾儒特曾向獨裁者支配下的市政府如此報告。隨着戰況的推移,證明了單腿不便的年青司令的洞察之準確。然而,因爲總兵力對比是一比三,大同盟軍的司令也並非個個無能,所以這場戰爭有着足夠出現危險局面的餘地。

「崑崙軍要被自己的長官害慘了」

阿斯巴魯咋舌道。他沒有配合海上部隊突入海峽,是因爲事先已報告過地面部隊已無餘力作戰;但報告似乎收效甚微。

初冬第一場冰雨,降臨到六都市同盟軍的頭上。暗褐色的蒼穹低垂着籠罩頭頂,潮溼的寒氣巨幕一波波湧來,擊打在將士們的身上。

無視布伊諾斯·松迪的地面戰鬥力,強行突破貝魯海峽的作戰;在十月二十二日,以徹底失敗而告終。與海峽北部地面部隊的聯繫,因布伊諾斯·松迪軍的妨害而失敗,突入海峽的二十艘艦艇,受到兩岸導彈和高速巡邏艦的魚雷攻擊,再加上電磁吸附式水雷,讓艦艇逐一爆炸沉沒。還有些運氣不好的,因沉沒的僚艦阻擋了航路而打算迂迴之際,卻被導彈打個正着,一幅潰不成軍的慘相。

同一天的幾乎同一時刻——時間差誠然無法忽視,在六都市大同盟後方本部所在地新?卡米洛特,各都市代表團的三百六十人,正在夫人們的陪同下,火熱地舉行盛大的慶祝宴會。佔領布伊諾斯·松迪後領土劃分的談判似乎圓滿落幕了。

大同盟的海上戰力比起布伊諾斯·松迪市,原本就佔有壓倒性優勢。十月一日,在亞馬遜海面,聯合艦隊曾經炮擊了前來攻擊運輸艦隊的布伊諾斯·松迪艦隊,並將三艘驅逐艦,六艘導彈巡邏艦送入海神波塞冬之口;所以他們現在才充滿信心地圖謀海突破峽。考慮到雙方海上戰鬥力的對比,這個作戰計劃也並非完全無謀。但是,無論體積作戰計劃,在紙上談兵中,都不難成功。

「另一方面,我軍上至司令部,下至一介普通士兵,都未曾退卻過半步,確保佔領地……」

『AAA』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並未虛構內容。只是沒有記述軍隊未曾前進半步的事實。就算如此,如果是有正常閱讀能力之人,便能明白戰況的不利。阿斯巴魯心想,不明白的傢伙就是低能。不過這場愚不可及的遠征本身,就已證明市政府首腦的愚昧了。

在構成六都市大同盟軍司令部的六位司令中,最忠於軍人與國家權威責任的模範人物大概是塞薩陸·勞爾·根特雷拉斯中將吧。雖然他對此次遠征絕無好感,但比起士兵們的生命,對他來說上司的命令與自己的軍功,擁有更高的重要性與緊急性。

結果,這天位於上方位置的守軍一直保持着優勢,攻擊方不得已只好悻悻而歸。

在他們的退路上,有數個巨大的泥潭等候着他們。數天前,大地被他們的炮擊給轟得坑坑窪窪,雨水流入後形成了泥潭。將士們不得不跳入泥潭,半游泳半逃命。被泥漿弄得行走不便,正要摔倒之際,後方的坦克卻徒然壓來,將發出悲鳴的士兵碾碎;混雜着泥水、鮮血與內臟一起飛濺到其他士兵們的臉上。身心交瘁的士兵們,已經喪失了對這種事發出悲嘆的神經彈性。不過,對於那些造成自己現狀的犯人,他們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憎惡了。

因爲地面部隊的海峽東岸作戰毫無建樹,後方的大同盟綜合作戰委員會終於斬斷本就不長的忍耐尾巴。決心只憑借海上戰力突破海峽,直指布伊諾斯·松迪市。

不過,七都市共存體制變爲六都市共存體制的機會,似乎暫時喪失了。卡路迪那斯丘陵頂部的斜坡傾斜度非常大,而且因爲地基柔軟,坦克和大炮自不必說了,有時就連四輪裝甲車也會因輪胎陷於黏土之中,而急速降低前進速度,爲了推進短短八十米的距離往往要耗費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現在開始,溫度每降低一度,士兵的鬥志就會隨着減少一層吧」

不過,離勝利條件如此遙遠的戰爭也實屬罕見,『AAA』不由得苦笑起來。古典軍事學中的「天時、地利、人和」盡數欠缺。尤其在缺少第三個條件這點上,阿斯巴魯自己也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本想拖到春天,但似乎行不通呢」

在這些謳歌言論自由之人跟前的餐桌上,堆積着多到無法挪動的魚子醬,以及由大龍蝦組成的小山丘和廣闊平原。發動戰爭者比作戰者過着更低水準生活的例子,在歷史上從未有過。這是在人類發明了戰爭這種簡便解決手段以來,不曾改變的法則。

可是,基爾伏特並未改變姿勢,控制表情的肌肉沒有絲毫動彈;在迫近的死亡面前,他就好似在激流中巍然佇立的岩石般,正視着槍口。這是就算面對執掌生死的超越者,也拒絕彎膝折腰的剛毅。

隨後一個士兵,將寫有「勇氣」字樣的紙片,貼在燃料耗盡的坦克車身上,朝着軍曹冷笑到。

據說根特雷拉斯將軍被穿甲炮彈直接命中,上半身不知道被轟到哪裏去了,只有下半身摔倒在鮮血與泥濘中。失去指揮官的士兵們慌亂逃竄、無序被殺。

被人詢問意見的庫路岡,中斷了螞蟻的觀察回答到。

庫路岡、阿斯巴魯、基爾伏特三人以各自的方式表達着不快,而其他三人則更不快且不幸。比如說庫路岡只要忍耐阿斯巴魯和基爾伏特;而崑崙軍司令根特雷拉斯,則必須忍耐庫路岡、阿斯巴魯、基爾伏特這三人的存在。

兩人同時轉過視線,透過窗戶眺望被冰雪籠罩的海峽。雖然因確認了與自己持同樣見解之人的存在,而無法置疑心中的安心感。但不愉快的心情卻化爲海浪,圍繞着心底翻騰難以平息。毫無高潮、糾纏不清的連續戰鬥,給他們的身心都帶來了徒勞感的重負。

不過他並未公然露骨地表現出來。他並不喜歡被人指責犯下利敵行爲。實際上,在他看來,因發動侵略行動而導致布伊諾斯·松迪軍民同心的六都市同盟主導者,才真正配得上利敵行爲之名。

無情的口吻說着無情的臺詞,阿斯巴魯將空空如也的啤酒瓶高高扔向鉛灰色的天空。他喊來了鮑茲威魯大佐,下令如果敵軍追擊的話,就射擊掩護敗退的己方軍隊。對於這個男人來說,這已是他對友軍作出的最大協助,也是對自己的準確判斷所作的最大讓步。總之由於他的指令和其後的指示,減少了崑崙軍的損失是不變的事實。

到了午後,雨雪的勢頭更猛;同時伴隨着氣溫下降,視野能見度降低;士兵們的士氣從通向憂鬱冬季的斜坡上,無止境地滾落而下。

他們對於恥笑自己的軍隊,有着自己堂堂正正的理由。因爲勝利是早就註定的事,剩下的只要軍隊打贏便萬事大吉。

以海上戰力強行突破海峽失敗後,大同盟軍不得不醒悟到:要獲得勝利除了依靠地面部隊控制沿岸以外,別無他法。大概是終於考慮到冬季到來的影響吧,從後方緊急發來「十月內再次展開全面攻勢」的粗糙命令。但再次開戰之前,是不可能準備好冬季作戰補給的。

在阿斯巴魯好像笑聲的波動中包含着毒素,這波動透過窗戶,深深滲入溶化於冰雨中的大地中。終於等來的咖啡,熱氣騰騰地燻着基爾伏特沉默的下顎。阿斯巴魯也拿起咖啡杯,忽然憤憤不平地嘟囔道。

凱涅滋·基爾伏特准一面爲通信器不止一臺而感到遺憾,一面簡短扼要地回答。他故意省略了目的狀語,由此可見這回答的獨辣之處。從一開始他就全盤否定這次遠征。爲了取得對布伊諾斯·松迪的勝利而鞠躬盡瘁之類的事,遠在他思考地平線的彼岸。當寒冬到來之際,沒有禦寒裝備的遠征軍便不得不放棄戰爭開始撤退。直到那時爲止極力迴避無益的戰鬥,將損失減到最小。基爾伏特採取的最佳對策正是爲此而努力的。

「六都市組成的大同盟軍,在戰鬥力方面完全滿足勝利的條件。但是,他們的司令數過多,協調心太少。這種不平衡將無法引導他們走向有利的局面」

由利?庫路岡的打算有些驚世駭俗。他此時正計算着煽動崑崙軍爲司令報仇雪恨,讓別人犧牲從而使自軍滴血不沾地後退。並且,最後通過自軍的後退,誘使敵軍突出,如布伊諾斯·松迪軍在丘陵下展開的話,就炮擊丘陵上部,製造一場人工山崩,把所有敵軍全部埋入泥土之中。不過,因爲瓊汰·諾儒特嚴令伊諾斯?松迪軍的控制攻勢,最終沒能得逞。就這樣,在凌寒與泥濘中不斷流血的「貝魯海峽攻防戰」之名本身,其實是在述說長達百日連續悽慘戰鬥的歸宿。戰火終究還是沒有波及布伊諾斯·松迪市區。

在第二天,十月二十六日的戰鬥中,凱涅滋·基爾伏特准的指揮極爲巧妙。他先引出布伊諾斯·松迪軍的一支部隊,然後在其到達最遠行動範圍之時,施以猛烈的反擊。在局部優勢火力打開的戰線缺口上,新?卡米洛特軍緊咬不放;在半日之內,向前推進了比過去一個月還多的距離。

半途而敗的戰術,還不如最初就失敗的戰術。基爾伏特沒有如此自嘲的空閒,他的指揮車冒着槍林彈雨前進,因泥濘的黏土導致車身無法動彈後,他跳下車開始徒步前行。

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雖然是個散文氣質的擁有者,但此時卻使用富有詩意的表達方式。不過,鮑茲威魯大佐覺得那並非他的創作,而是引用了某人的箴言纔對。

凱涅滋·基爾伏特准與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兩位將軍在總司令部不期而遇。現在也只有這裏才能喝到咖啡,所以他們明知難喝卻還是來了。在等待咖啡之時,阿斯巴魯開口到。

「沒有必要輕信他們的所有要求。他們喫胞後就會想打瞌睡了。我覺得可以讓他們動動腦子去掠奪布伊諾斯·松迪軍的物資,滿足自己的需要」

他預言敵軍會先讓崑崙軍呈突出位置,隨後從背後炮擊切斷崑崙軍的退路;最後以集中火力殲滅密集的崑崙軍。他的預言完全中標。

背後徒然噴射出轟鳴、閃光、強熱。回頭越過肩膀,發現指揮車已中彈燃燒起來。基爾伏特沉默不語,此時的他不是在迴避槍彈,而是在煙炮與冰雨的濃湯中游泳,從大塊岩石的左方向作半周運動。

十月三十一日,依然冰雨連綿。

「到了十月後半,新北極的寒氣流將沿着海峽襲來。要開戰就該選擇春季或是初夏。不過,就算如此;補給線過長的不利依然無法克服」

「沒前額葉的指揮官,就沒有長命百歲領取退休金或養老金的資格」

庫路岡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再加上用過去式陳述事態,正好與他冷淡批評家的模樣相得益彰。

而最悲慘的莫過於萊尼艾魯將軍指揮下的泰多梅卡軍。

聽到報告的『AAA』對着冰冷的空氣,冷笑不已。

根特雷拉斯中將怒目而視。他始終不渝地指揮着正直、誠實、無回報的戰鬥,結果就是部下陣亡的數字,比起基爾伏特、阿斯巴魯、庫路岡三者的總和還要多得多。因此,他相信自己要比這三人加起來都更有發言權。

這天,對於崑崙軍的前進,布伊諾斯·松迪軍的抵抗極爲微弱。看來似乎是彈藥見底了吧。崑崙軍的前進,過了正午後,好像滾石般順利。根特雷拉斯命令南下的所有部隊全速前進,自己也乘着《ALC》待機在前線陣地附近。

『AAA』饒有興趣地對視着他。

「不抱疑問,全力完成交予的任務」之類的奴隸道德標準,阿斯巴魯根本不屑一顧。

如果瓊汰·諾儒特到達與直接指揮晚上兩個小時的話,凱涅滋·基爾伏特准肯定能完全佔領卡路迪那斯丘陵。那樣的話,六都市同盟軍便可以在丘陵上設置導彈發射架與遠距離大炮;在控制貝魯海峽制海權的同時,對布伊諾斯·松迪市進行炮擊。恐怕幾天之內就能迫使敵人簽訂城下之盟吧。

「太寵孩子和士兵的話,都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人不受點苦是成不了才的。沾滿血泥,互助戰友,越過死亡的經驗,纔會讓他們健康地成長嘛」

就這樣,瓊汰?諾儒特接受了布伊諾斯·松迪防禦總司令的稱號,晉升爲中將。獨裁者將人事權作爲誘餌,釣上那些與自己持相同價值觀的人。這是他常使的手段。而且他根本沒想過,存在與自己持不同價值觀的人類。「第一市民」勞德路普從心底裏深信,自己大度地把多到奢侈的恩寵,賜給了這位除卻打仗便一無是處的無名青年。

因爲是以冬季到來之前完成作戰爲前提所制訂的補給計劃,士兵們連隔熱纖維制的防寒服也未裝備。對着因寒冷、疲勞、憤憤不滿而拒絕行動的士兵們,軍曹厲聲斥責道。

……這麼喊叫的士兵應該沒有可以透視一萬公里彼岸的能力,但他卻從偏見與憎恨之中準確地把握了事實。

「王八蛋,我要是活着回去,一定要宰了所有對這次出兵投贊成票的議員。那些傢伙現在肯定躺在暖爐前的沙發上,拈着手喫魚子醬」

在阿斯巴魯爲母都市撰寫戰況報告時,首先無情地描寫了崑崙軍的慘狀,然後開始敘述自軍的狀況。

凱涅滋·基爾伏特准用鋼玉般的瞳眸看向阿斯巴魯,將自己的意見繼續沉默了數秒後。

「根特雷拉斯將軍戰死」

他很清楚。所謂的陷阱,就是誘導敵人前往其希望前進的方向。布伊諾斯·松迪軍彈藥的減少大概是實現。可六都市同盟軍也並非擁有無盡的彈藥。比起熟知地形地利的布伊諾斯·松迪軍,同盟軍的命中率很低,消費的卻是敵軍三倍的彈藥。因冬季氣候惡劣,來自太平洋方面的海上輸送開始斷絕。結果雖能證明補給計劃的遲緩,但對阿斯巴魯來說已經不能再消耗,本就捉襟見肘的彈藥了。雙方如果耗盡彈藥進入白刃戰,山丘下方位置將極爲不利的道理不言自明。爲了預防最糟事態,非得留下些彈藥不可。

聽到這份報告時,阿斯巴魯正在自己帳篷中喝啤酒。那是本週配給的最後一瓶。

「還沒放棄嗎?真是羣貪得無厭的傢伙……」

「你們不是難民,都一副什麼熊樣。鼓起勇氣站起來,站起來戰鬥!」

「本來就不是個好季節,這是不可能取勝的作戰」

「我們跨越半個地球來到這裏,稍微改變了貝魯海峽西岸的地形。在地理學上,不正是一場意義深遠的出色作戰嗎?」

不過,阿斯巴魯當天晚上就爲自己下達的指令,感到後悔不已。因爲在這場無法完勝的戰爭中,減少損失也就意味着戰爭將被延長。

「冬之女王,似乎已吹響最初的笛聲」

基爾伏特只說了一句,但足以活化阿斯巴魯的腦細胞。

「原來如此,因爲一個舞臺上不需要兩個主角呢」

雖然六都市大同盟軍,受到彼此之間不配合、厭戰情緒、還有最致命的半數司令消極態度的影響,不斷瓦解。但布伊諾斯·松迪軍擊退壓倒性數量的敵人卻是事實。正因爲數年前,勞德路普侵略南極大陸失敗的記憶還未風化,所以諾儒特司令的名聲將更光輝奪目吧。

「二流的獨裁者,都是善妒之人,現在勞德路普大概正對新的英雄妒火中燒吧。一方面思考着既不傷及自己體面,又能排除諾儒特的方法;另一方面卻考慮到對方的軍事才能,而舉棋不定」

「那麼,要推一把嗎?」

『AAA』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臉上盪漾着微笑的漣漪,轉瞬即逝;凱涅滋·基爾伏特准鋼玉色的瞳仁一隅捕捉到了那份笑容,一言不發。

阿斯巴魯當場開始撰寫發給敵軍的通信文稿草案。

「布伊諾斯·松迪軍將士們勇敢戰鬥的姿態,讓我軍刻骨銘心。特別是對司令瓊汰?諾儒特將軍的才能與氣量,不禁深懷敬畏。沒能爲他帶來更相稱的光榮……」

要求基爾伏特署名之後,也簽上自己的大名,阿斯巴魯再次綻開帶着毒素的笑容。

「數年來,在七都市的戰爭中,侵略的一方必定敗北。猴子在相同道路上迷路了三次後,也會找到正確的出口。而那些擔任公職的人,似乎連猴子的層度也不如」

基爾伏特低聲自語道。

「儘管這次是六都市聯合對抗一個都市,結果還是慘敗收場。他們多少也會反省一下了吧」

「正因爲是六都市所以纔會輸」

阿斯巴魯故意用辛辣的口吻指出了基爾伏特避免明言的事實。

「六個腦袋的龍,還不如一個腦袋的蛇。我算是切身體會了」

「閣下認爲自己獲得總指揮權便贏得了嗎?」

「我還沒有那麼自大」

阿斯巴魯聳聳肩。

「而且首先,憑什麼爲了實現那些只把士兵生命視爲消費品的政治家的妄想,非得費盡心機不可?我要是獲得總指揮權,與其出戰找死,還不如坐等那些政治家中途放棄」

「身爲軍人卻在批判政治嗎?」

在他心底,恐怖的深淵正不斷擴大龜裂。他似乎看到了,向佇立在陽臺的獨裁者,揮舞手臂與小旗的人羣海洋。

「住口,都給我住口」

十一月十五日.

阿斯巴魯的聲音,就好像高山上的熱溫泉,在低溫中沸騰。察覺到這點的基爾伏特,鋼玉似的雙眼微微一眯,打量着僚友。表情就如同看見了某隻脾氣暴躁的野狗正保護小狗一般。

響起兩聲槍響!但因爲消音器,以及槍口頂着身體的緣故,不過發出深呼吸程度的音量。那聲音隨着勞德路普的呻吟聲一起,被大風吹散。

「你的妻子……可是……進升你爲中將的……你……」

「是啊,大概會寫成因爲冬季過早降臨吧」

「那時,我下定決心。當應該敬愛的第一市民,當那傢伙站在政治家光榮頂點的瞬間,我要親手了結他」

瓊汰·諾儒特的雙眼,正面直視着勞德路普的臉。

在兩人離去後,由利?庫路岡出現在總司令部內,隨後也馬上離去;他把剩下的咖啡,連瓶一起帶回了自己的帳篷。

加害者一方的手,將松葉杖夾在對方腋下,支撐着被害者的身體。

護衛隊員們帶着困惑的微笑,回應着司令的激昂。諾儒特的怒火空轉着,乘着寒風遠去。諾儒特再次張開了怒吼的嘴形。

正確來說,他們還得到了一樣東西。那就是保護海峽的布伊諾斯·松迪軍將士們發出的勝利歡呼聲。大同盟軍戰死者八萬四千人,負傷者十二萬九千二百人,其中兩成是進入十一月後產生的,寒冷和營養不良造成體力不足再加上藥品匱乏,輕微的負傷也能導致死亡。

「哦,那真是……」

「諾儒特將軍,您纔是代替已經倒下死去的勞德路普,成爲母都市最高指揮者的不二人選」

總之不管如何,成立六都市大同盟的政治魔術,似乎並未帶來軍事魔術的連動。基爾伏特心想這樣也不錯。如果七都市變爲六都市,那其中某都市定會被新的五都市給盯上。七都市的生存遊戲暫時還會繼續下去。

凱涅滋·基爾伏特准頷首贊同,突然好像想起什麼事般,表情變得很不愉快。而阿路馬利克?阿斯巴魯也變得滿臉不爽。他們都注意到了剛纔用了『我們』這種表達形式,兩人陷於非友好沉默之中。而在他們五米左右的距離處,也倚靠在欄杆上的由利?庫路岡一邊被含有鹽分的冰冷水氣打溼頭髮,一邊思索着:如果旁邊這兩個人能稍微再配合點,應該能進一步減少自軍的陣亡人數。

「我纔沒批判政治。我是在譴責犯罪」

第二天、十六日,布伊諾斯·松迪市的第一市民勞德路普離開城市,訪問卡路迪那斯丘陵的激戰陣地。五百名護衛隊員,嚴守在得意洋洋的獨裁者身旁。

「真是不幸」

「布伊諾斯·松迪會怎麼樣,和我有什麼關係?倒行逆施的獨裁者?給予勞德路普權力的是誰?就因爲他是高個美男子而且善於雄辯,就給予他壓倒性支持的傢伙又是誰!」

諾儒特眨着眼睛。他明明投身黑暗的感情激流之中,可是終點卻並非百尺懸崖,而是與其說緩慢,不如說溫潤的沉澱沼澤。他搖了搖頭,松葉杖重重敲擊在地面,大聲喊道。

十一月二十日,從太平洋出發前往麥哲倫海峽的共同運輸艦隊旗艦甲板上,基爾伏特與阿斯巴魯並肩倚靠在欄杆上。他們彼此都不想看到對方的表情。不久,基爾伏特開口道。

他們不是什麼被害者,與其說是被獨裁者欺騙,還不如說是裝作被獨裁者欺騙。他們玩弄名爲獨裁者的玩具;玩膩了後,就匆匆丟入垃圾筒。接着尋找下一個英雄,下一個能夠玩得更愉快的玩具。

「那是……」

活在本該死去的時間中,瓊汰?諾儒特聽見自己背後重重關上的,無形之門的轟然聲響。

就連獨裁者也不禁失去了伶俐的口齒,單腿不便的司令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繼續說道。

「…………」

離開護衛隊,勞德路普一人走近柱着松葉杖的英雄,親切地搭話道。

然而,勞德路普失去光澤的雙眼帶着諾儒特倒映的身影,就那樣匆匆倒下了;他似乎堅決不肯現實暗殺者的願望。轉身面向發現不對勁、啞然失聲的護衛隊員們,諾儒特露出一個灰色的笑容。

「我只是爲妻子報仇。妻子沒有給那傢伙投過一票,卻因爲他的政治遊行而喪命。支持那傢伙的民衆,間接地殺死了我的妻子」

「本來是可以獲救的。可是,某個政治家舉行遊行,封鎖了周圍的道路,就連急救車也被禁止通行。我再怎麼懇求警官也還是遭到拒絕。因爲如果放行的話,他們就會遭到嚴懲。所以他們也是不得已」

那確實是護衛隊員的義務。但他們義務只進行到一半。當他們舉手抬起槍時,便停止了行動。一位隊員,以恭敬的態度拾起瓊汰·諾儒特扔出的軍用手槍,遞交給柱着松葉杖始終站立的諾儒特後,說出了十分工整的臺詞。

「在看什麼呢?將軍」

「他們想做蠢事是他們的自由。不過,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必須被捲入其中」

「您拯救了我們的未來。爲了母都市的再建,請發揮您不凡的才能吧」

在丘陵頂部的盡頭,柱着松葉杖的司令獨自佇立着遙望海峽。在他的頭頂上,籠罩着比起勝利者來說,更適合於失敗者的鉛灰塵色天空,冬雪的尖兵開始翩翩起舞。

「我的妻子,是被急救車送往病院途中去世的。因爲急性腦出血發作」

「那是你的錯,第一市民。你已經渡過了與你才能相匹配的榮華富貴。接下來就輪到甘心情願地承受與你爲人相符的懲罰了吧」

「冬季過早降臨嗎?或者會說是秋季過於短暫。不管哪種,只要這樣記載,那麼無視一萬或二萬公里的距離,繼續嘗試征戰者將會絡繹不絕地湧現吧」

「這樣可不行,第一市民,你不能就這樣死去。請別讓我失望。至少,也要讓你嚐嚐與我妻子歌露娜利雅所受的同等時間的煎熬纔行……」

「請指引我們吧。我們發誓忠於您。率領軍隊進入母都市,向市民們公開事實吧」

勞德路普沒有笑,也笑不出來。隨着青年司令那並非獨創性的語氣逐漸展開,他雙眼中開始注滿冰冷敵意的寒光,獨裁者神經中樞各處設置的信號燈開始紅燈閃爍。在他心臟皮膚上的面料,正被外力擠壓成槍口型。勞德路普鼓足勇氣後,擠出一串七零八落的隻言片語。

諾儒特踢了一腳沙子。初次失算讓他有些動搖。他本沒打算活下去。外有六都市大同盟軍,內有獨裁者。對母都市來說,他既親手打倒了兩面的敵人,又報了妻子的仇。他在這世上的任務應該已經全部完成了。然而,本該負責射殺他的護衛隊員,卻將在一分鐘前還是忠誠對象的人,當作崩潰的雕像般無視。

「事情就如你們所見到的,以叛逆罪向我射擊吧,那是你們的義務」

「那是因爲我們都被勞德路普給騙了。在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已經追悔莫及了」

被責怪爲與獨裁者同罪,對於護衛隊員們來說並非本意。

「這是被欺騙者的錯!有多少人警告市民,那傢伙得到權力寶座時會變得怎麼樣。視那些大聲疾呼者爲非法市民,肅清他們,以他們的棺材爲牀鋪的勞德路普支持者們,卻反過來要裝成被害者的樣子嗎?」

「您是英雄。您從假扮十字軍的侵略者和倒行逆施的獨裁者,從他們雙方的魔手中守護了我們的母都市」

「在海峽的另一連,有我妻子的墓地」

「官方記錄中會如何記錄擁有三倍兵力卻落敗而歸者的敗因呢」

諾儒特喘息不已。

六都市大同盟軍一無所得兩手空空地,開始從貝魯海峽撤退。之所拖了兩個星期才撤退,是因爲說服後方司令部需要花費不少的時間,其間出現無益戰鬥的犧牲者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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