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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吸血鬼金融》 · 真藤順丈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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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熱,夏天開始發揮它的威力了。

八月以來,媒體連日都在大肆報導打破平均氣溫紀錄的溽暑。白天時,溫度計的刻度甚至來到的度,柏油路面在大太陽光線的曝曬之下,各地的人孔蓋被加熱到一如平底鍋般,燙傷了貓狗掌上的肉球。在隔壁縣所舉行的搖滾音樂祭,據說包括壓軸樂團的主唱有數人因爲中暑的緣故接二連三地昏倒。在密閉大樓的樓梯轉角等場所,周邊溫度達到了65度,使得溫度感應式的火災警報器在沒有發生火災的情況下鈴聲大作,把消防隊耍得團團轉。

出租車內的捲動式電子佈告欄也不斷在報導各地發生的事件。就是如此令人自暴自棄的酷暑。就算有什麼莫名其妙的傢伙們被太陽燻出來,那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夏季涼裝打扮的上班族爲了更舒爽,身上脫得只剩一件無袖汗衫,並且捲起褲管走在林蔭大道上準備回家,因汗水而顯得滑溜溜的皮膚看起來就好像無脊椎動物一樣。今天就是這麼一個讓貌似魔物的傢伙們也紛紛出籠的昏熱夜晚。

我的頭熱得發燙,燙到快要冒出煙來。

管他酷暑還是什麼,全部都給我變成助我乘風破浪的順風吹向我吧!

「感覺好像一個晚上花光了好幾年份的奢侈呢。」

「哈哈哈,不好意思喔,拉着你四處跑。」

「啊——天氣好熱哪。」

真悠子心情極佳。今晚在米其林三星級的餐廳用餐,然後還到高級飯店最頂樓的休閒酒吧乾杯。真悠子現在抱在身旁的東西,是我送她當禮物的海地產高級香精組合。考慮到接下來的計劃。我時間充裕地在21:00整結束了活動。這一場擺明就是豁出一切的約會如果被我的麻吉知道,肯定是自取其辱。不過我得到的迴響棒到無話可說。

她緊身的衣服所襯托出的身材曲線,以及汗溼的柔肌比以往都還要更加寫實地逼向我。因爲香檳的醉意而目泛水光的真悠子,也流露出一股不捨夜晚尾聲到來的氛圍。

等我們抵達了第十四號樓的入口,真悠子也沒有立刻離我而去。她抬起漾着微笑的臉注視着我。即使試着把臉貼近,她也只是顯得有些慌亂,並沒有抽身離開。我將全副精神傾注在嘴脣上,慎重地、慎重地達成了我期盼已久的接吻。

豐厚水潤的嘴脣觸感。

泉湧而出的官能震顫。

嗚喔喔喔、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咆嘯在我的腦袋裏反射回響。

是時候翻弄舌頭了……正當我打算這麼做時,真悠子從我的懷裏溜開了。一臉羞澀地往自動門走去。雖然我想要厚臉皮地跟着進門,可是卻被她的手指頭輕輕地推了回來。就在我心急如焚地苦思着想化解尷尬的場面話,馬上就被真悠子先發制人了。

「房間很亂,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自動上鎖的大門在我和真悠子之間闔上了。

我在林蔭大道的ampm買了罐裝咖啡。

然後在林蔭大道的長凳坐了下來,打開咖啡啜飲。嘶嚕嘶嚕。

數秒之後,我衝到了男生廁所膽顫心驚地確認傷口。發現肉整個掀起來都可以看見下面一層的紅肉了。也太狠了吧……

「管我那麼多,給我酒喝就對了!」

這就是她原本的目的?

「日野健,你用不着這麼說吧?」萬城扭曲臉孔嗤笑。「是誰把走投無路的多重債務者從臭水溝救出來的?啊?是多虧誰的幫忙,你才能跟那個高嶺之花來一場豪華約會的?啊?啊?啊?啊?誰說沒有關係的,」

「你坦白跟我招來。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倒債不還了?」

「你很屌嘛。」

爆炸頭的懲罰在倉庫密集的暗處執行了。「你是舞者嘛?」就因爲萬城的這一句話,爆炸頭就被強迫跳『肚皮舞+Breaking』、『安來節+恰恰』、『盆舞+鬍子舞』等等混合舞蹈。如果拒絕的話,就會被灰原的鐵爪功伺候。雖然表面上看似滑稽,不過在方向感不固定的情況下,邊扭邊走的爆炸頭自尊心遭到了嚴重的打擊,他好像快要崩潰了。這也是一種發揮了扭曲的性虐待特質的嚴厲懲罰。(譯註:安來節:原文安木節的寫法爲一般常見的誤用,一種江戶時代開始流傳的地方民俗舞蹈。盆舞:盂蘭盆節時所跳的舞蹈。鬍子舞:諧星加藤茶和志村健在過去所帶起的一種表演。)

就憑萬城的一句話,爆炸頭被帶往夜店後面的暗處。雖然我想先告辭,可是被灰原拎着領子強制同行了。難道我又要被迫在場目睹慘絕人寰的懲罰場面了嗎?

「你懂嗎?我們早就料到只要先讓你們不當一回事看,你們就會食髓知味倒債不還了。不要小看我們的情報網喔。你們就算插翅也難飛啦。」

命令爆炸頭跳舞,自己在一旁捧腹大笑的萬城開口跟我說道。

我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也一同追上前去。就在不分青紅皁白撥開壅塞的人潮全速逃跑的爆炸頭、打開通往隔壁舞池的門的時候——

「唷,很久沒見到你了嘛。」

原本一直襬着反抗的表情保持沉默的爆炸頭,被萬城揪扯着鬢角,終於爆發了。

「少囉唆……」

一旦很乾脆地壯烈犧牲,就垂頭喪氣地打退堂鼓。我一直在重複這樣的過程。

這個叫做灰原的男人,該不會是吸血鬼金融的一員吧?從他那張強烈散發出絕非善類氣息的長相來看,或許融資審查時都不會現身。一定是這樣沒錯。

灰原繼續以鎖喉施壓同時回答道。

「你說什麼,該死的混帳,」

萬城——吸血鬼金融的目標就在這裏?

——你又哭喪着臉坐在長凳上喝咖啡了是不是?說你喪家之犬還太抬舉你了,你啊,根本是一隻只能把咖啡豆的汁當樹液吸的可憐蟲啦。

我嗤之以鼻地說。

一記讓人與展翅高飛的老鷹產生聯想的騰空飛踢命中了爆炸頭。萬城在落地的時候臉部受到猛烈撞擊,鼻子流出了鼻血。

「快去搭訕那個,日野健!」

我扭身逃離了萬城的束縛。混帳,與其沉淪在淒涼的孤獨感,不如隨便找個人陪在身邊。自暴自棄的酒或許也會變得比較好喝——先前抱着這種念頭的我實在是笨蛋一個,

「日野健,順便告訴你一件事。」萬城說道。「你的融資金額可是比這小子還要多喔,不過你如果要逾期或倒債那也沒關係,到時就是遭到我們<暴力催討>伺候而已。」

有一條又長又粗的胳臂勾住了我的脖子。有如纏繞住小動物的巨蟒尾巴般,那條胳臂的緊縛力強勁到我無法推開。從我的視線範圍外伸出手來擄住我的,是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當我看見那張隨着大廳的旋轉照明燈按照一定的頻率浮現的男子的面孔……我全身的血液頓時凍結了起來。

我驚嚇地張大了眼睛。那並不是類似小狗互相鬧着玩的那種點到爲止的輕咬,而是以把肉扯下來爲前提的啃噬。咿咿咿啊啊啊啊……我臉部痙孿張大嘴巴,發出不成聲音的慘叫。

即使再怎麼無力,每當恐怖的敲擊樂器發出喀嘰喀嘰喀嘰喀嘰的聲響,我還是會反射性地一躍而起,拔腿衝向目標的女人。

這時,討債人灰原突然站了起來。氣勢洶湧地朝我靠近。

數分鐘之後,我在舞池四處奔走。就算狂跟女生搭訕,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釣到。萬城自己也一邊在舞池裏徘徊一邊密集地對着一張張的臉?臉?臉加以物色,她化身爲斯巴達式的魚鷹捕魚漁夫硬押着我去做強制勞動,沒有人比我還要悽慘了。而且在桌邊悠然地品嚐波旁威士忌的灰原還會三不五時就瞪我一眼。

「你今天看來心情不錯哪?」

——唷,日野健。今天是約會的日子吧,還順利嗎?

萬城突然朝我使出了與其說是擒抱、更像是衝撞的攻擊。

我仰望盛夏的夜空。好歹有進展了,我是不是該滿足了呢?

「爲什麼不接電話?」

她那黑色的眼眸一如凝聚了無數的黑夜似的,黑亮得炯炯有神。

超低利息其實也就是所謂的誘餌?一切都是方便萬城有狩獵的藉口。因爲這些傢伙根本沒想到要回收債權。訂下低利率貸款契約書的背後,她一直舔着嘴脣覬覦着打從一開始就小看債務的人們倒債的那一刻?不會吧。吸血鬼金融是爲了提供萬城小夜一個狩獵場才存在的?不可能有這種事吧?我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繃緊了一張臉。

舞臺上,有一個男子團體正在表演Breaking(地板舞)。其中一個頂着一顆爆炸頭的男子注意到灰原,便從舞臺一躍而下開始逃跑。

我整個人順勢面朝上空摔倒在地。萬城的大腿呈八字狀地跨坐在我的肚子上頭。垂掛着髮絲的臉一張嘴咧開得大大的。

我都來到桌邊就座了,她還是頻頻離開位置這邊晃晃、那邊晃晃,就是靜不下來。不分男女見人就搭訕然後硬塞面紙給對方,偶爾也會喫到閉門羹,繞了舞池一圈又回到座位。「你不是說要請我喝酒嗎?」

「喝啊!日野健!」

「還好……」

「啊嗄……放開我!」

我這麼一說,萬城冷不防賞了我的側腹一拳。「好痛!」萬城以驚人的敏捷動作一把抓住我的頭髮,然後用力向上擰起我的耳垂。大概是裏頭塞了一把把鈔票的關係,她用感覺有如鈍器般的中古手提包不斷毆打我側腹的同一個地方。

「如果你能如期還錢,我當然不會跟你找碴。不過要是敢逾期未還,那問題可大囉?因爲我們家可是會毫不客氣地向你<暴力催討>的喔?」

「現在是擔心別人死活的時候嗎?喂,日野健。搞清楚,我們家可是已經買下你這個人了喔?你就努力搞定你的約會之狼吧。有缺錢的話,要多少我們就借你多少。」

約定領取融資金的夜晚,23:00。從出租車下車的萬城小姑娘心情相當歡愉,或許是碰上了什麼特別愉快的好事吧?她以輕快的聲音高呼「唷,老爺爺、老奶奶!」同時一溜煙地沿着街頭跑來。

「你竟然這麼無情,我有借錢給你耶!」

「你去啦,日野健。」

我被緊繃的緊張感壓迫住了。穿着深黑色西裝的巨大身軀,爬滿了疤痕和細小的傷口。有如從正面強行突破了荊棘滿布的修羅場般的兇惡嘴臉。他就是那個拿超商的商品當兇器折磨債務者,並且以強力的一記踢腳把我KO的討債人。

「日野健,別想打別人錢包的主意,不如去把個陪你共度春宵的妹。約會之狼沒幹成只是在那邊哭哭啼啼也沒意思吧。」

——只喝罐裝咖啡也太淒涼了吧?過來找我,我請你喝一杯啦。

「真是一個不知好歹的傢伙哪,跟我過來。」

「奴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看那邊,你去搭訕那邊那兩個妞啦。問她們說要不要二對二喝酒。」

「我們又見面了。」

嗯……感覺上那隻不過是對我今晚砸大錢的慷慨行爲聊表心意的讚美罷了。

「怎麼啦,日野健。」

這個爆炸頭也是惡性倒債的債務者嗎?

萬城伸出舌頭舔拭了垂落下來的鼻血。不知是在爲和爆炸頭的重逢感到高興,還是覺得鮮血美味,她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就是擒抱你的那個傢伙?那個人就是日野健嗎?」

——聽你那悶爆的聲音,看來今天也沒能當成約會之狼了。

果然真悠子、這個前衛公園是難以攻克的要塞嗎?

光只是把我撞倒還不滿足,萬城張開血盆大口咬住了我的肩膀。

「這個男的就是上次報警的超商店員。」

「爲什麼不還錢?」

虧他們熱成這樣還跳得下去……我在心裏默想。好一個有如脫繮野馬般的夜晚。

「夠了……你就饒了他吧。」

「我只要在期限內還錢,你就沒資格找碴了吧!」

這時,忽然有異物從我的視線範圍一閃而過。一時之間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我現在就連一步也無法往前進。怎麼回事?

「嗯~有嗎?」

或許我已經陷進了萬劫不復的黑暗也說不定。我平穩的生活劇烈地動搖,我的大腦中樞被萬城刺耳的殘虐鬨笑聲給麻痹的同時,情不自禁地在內心祈禱着趕快天亮。

「……少囉唆啦。」

21:30。我搭乘出租車抵達距離最近的車站,然後混在夜生活玩家的行軍裏頭來到夜店。裏頭瀰漫着異樣的熱氣,跳舞跳得滿身大汗的一羣人沉浸在興奮的情緒,在炫惑的燈光照明下狂喜亂舞着。總覺得這裏的人好像都比常人多了一、兩個關節,就好似一模一樣的人被培養出一大堆來一樣……不行,每個人在我眼裏看來都好像魔物。

有如烏鴉嘴一樣聒噪不已的遲鈍木頭在我的傷口上狂撒鹽巴。就在我氣得想掛斷電話的時候,電話另一頭的大笑聲突然打住。

「奴呼呼。喂,不良債務者。只要一丟出○?一分利這種好條件,你們從一開始就不會放在眼底對吧?」

「他已經積欠多久了?」

熱得頭暈目眩的我,認真地浮現了這種愚蠢的念頭。

回家吧。我掉頭轉身往出口走去。

夏天的夜晚向來漫長。

萬城在鮮紅如血的舞池燈下方一個人喝着科羅娜啤酒。

爆炸頭的頭部與臉頰。

進展?那真的算是進展嗎?

「我纔不要,你自己去,」

被熱帶夜燻烤出來的夜之眷屬——怪物嗎?

「對啦對啦!不行嗎!你們低息低得跟啥狗屁一樣,應該也不差那一點錢吧!」

這傢伙是來真的?萬城一邊彈着金牙發出喀嘰喀嘰喀嘰喀嘰的聲音,一邊抬起頭。我害怕看到自己皮膚的碎片勾在她的金牙上,因此沒敢直視萬城。

被半途攔截下來的爆炸頭從垃圾桶翻出空酒瓶揮舞。儘管爆炸頭試圖用武器擊退毫不猶豫靠上前來的灰原,可是他面對着這個鋼鐵之軀帶來那股有如挖土機馬力全開般的壓力,轉眼之間,爆炸頭便被制伏在地。

「你很屌嘛!」我大叫道。「現在還沒有人逾期吧!我說我會準時還錢了。憑啥跨坐在我身上,臭女人!」

「你是蕾絲邊?想跟她們喝的話就自己去啊。」

這些傢伙真的是——

「逾期一個月吧。」

「這兩件事根本沒有關係吧。」

*

不會吧,我要被修理了?我立刻伸出雙手護住臉,灰原卻直接通過我的身旁。他穿過跳得正HIGH的舞客之間,往舞池內跑去。

這時,手機大聲鳴放。我抱着淡淡的期待接起電話,只可惜耳裏聽到的,並不是真悠子的聲音。

如果伴隨濃厚的熱氣,那更是不在話下。

男子發出了恐嚇的重低音。

跨出關鍵第一步的興奮漸漸開始帶有自輕自賤的味道。豁出一切的夜晚。最後只博得了一個如鳥啄般的親吻。今晚真的很想直達本壘,要達成最終目的,難道得投資更爲豪華絢爛的約會纔行?腦筋甚至動到這種精打細算的地方去了,我厭惡這樣的自己。

「是不是有啥好事發生?」

「或許是剛剛搞了個還不賴的傑作的關係吧?另外,這傢伙是灰原。」

在一邊露出回味無窮的笑容一邊轉頭的萬城的背後,有一個貌似貼身護衛的彪形大漢在待命。他身穿暗色系的西裝,感覺有如猙獰的大型看門犬一般,是一個非常兇悍的漢子。咱遲遲無法正視男子的面孔。

咱們跟萬城小姑娘一如過去的習慣開始巡街。小姑娘滔滔不絕地透露了融資金以外的額外消息。

「……然後,有關吉佐那羣傢伙的詐欺方式,可以說手法還算細膩,種類又很豐富吧。他們好像會調查報紙上的死亡報導,假冒成葬儀社令遺族匯入葬儀費用,也會在大規模震災發生時,集合受災戶募集捐款,利用這些方式敲竹槓大賺一票的樣子。」

咱驚歎得目瞪口呆。這個丫頭……實在是深不可測。自從上次的面談也才經過一個禮拜的時間,不曉得她是依據什麼樣的情報源,以出類拔萃的速度掌握到了<匯款詐欺>集團的底細。

「不只這樣,好像還會常常使出有玄機的大絕招喔。他們會選在晚上的時候打電話。」

「晚上?」

「一般所謂的<匯款詐欺電話>。」灰原補充說明道。「在下午三點前撥打是常態。看準了銀行關門的時機,放出『如果不能在今天確認匯款會有不妙的下場』之類的訊息,爲的就是奪走目標冷靜的判斷力和時間。這在現今已是受到大幅報導的常識。吉佐他們反過來利用這一點,選擇在晚上撥打詐欺電話,然後讓目標在一大清早,趁着於窗口呼籲警戒的銀行職員也在恍神的時候順利匯款。這種鑽常識漏洞的奇招似乎使成功率提升不少。」

「那是……那個方法是……」咱訝異地瞠目結舌。

「夜晚打來的詐欺電話……那是……」老孟也是相同的表情。

「是我們的會長他……」阿菊的嘴脣也發出了顫抖。

「不就是山本會長上當的手法嗎?」

「哦哦,你們奉爲偶像的會長?」萬城小姑娘吹了一聾口哨說道。「賓果,看來詐欺你們會長的人就是他們沒錯了哪,這種奇招只有他們會用了。他們在這幾年,好像以一年五千萬,八千萬圓的高標海賺的樣子。怎麼辦?可以放任他們繼續囂張嗎?」

丫頭的一番煽動性的言詞有如干柴般,在咱們燃燒的爐竈裏嗶哩啪啦地爆出了火花。如果就是他們沒錯——假設手段的一致性顯示犯人正是同一批的話。那就表示吉佐所率領的集團,正是在山本會長晚年留下奇恥大辱一污點的兇手。

亦即存在於<八重櫻會>起點的惡。

熾烈的怒火在咱肚子的深處熊熊燒着。絕對不可饒恕。

「啊,我得閃人了。」小姑娘說道。

「確實,時間已經到了。」灰原答腔。

「啥?你們不是纔剛來而已嗎?」

「用不着你們多管閒事,」

「哦哦。」

「抱歉啦抱歉啦,美佐季姊,我真的快忙翻了哩。」

「一定得<以牙還牙>。」

「不然你要咱們怎麼做……」

一個西裝男子就站在他的正後方。雖然是一個打扮高壯到感覺很悶熱的彪形大漢,可是身上卻瀰漫着一層彷彿剛從冷藏庫走出來的寒意。大漢在警衛的耳邊竊竊私語。

「不這樣就沒意思了嘛。」

「奴奴奴。你說咱們老糊塗?」

「咱們的目的,是要讓他們戚受到……」

「屈辱與喪失鹹。」

「要做的事全擠在一起,我也沒辦法啊。」

口出無禮至極惡言的丫頭,一溜煙地就跳出了,停住的出租車。提出競爭復仇計劃的優劣此等瘋狂的要求,咧嘴放聲嘲笑。

咱們不約而同地搖頭否定。寧願犯錯也不要依靠政府。那是不但沒能有效檢舉<匯款詐欺>,還一再重蹈老人年金等爛攤子覆轍,一個昏庸國家的脆弱象徵。咱們的復仇意志不拘泥於良知與道德的覺悟,絕非是那種會託付給法律制裁的半調子。

小夜不改她粗枝大葉的本色在建築物裏迷路,一邊嘟嚷着「奇怪」一邊前進又折回。我在沒有獲得任何說明、一肚子不滿的情況下,跟着她走來走去。

這時背後卻傳來吼聲。另一道光線直接捕捉到我們兩人的身影。

咱啞口無言。她說咱們是強屍?

「那不如這樣吧。下個禮拜我們雙方再碰一次面,到時互相拿出各自擬定好的復仇計劃。然後從中選出比較優秀的計劃來執行。」

然而,咱也不樂見局外人再繼續深入干涉這件事。接下來就是賭上<八重櫻會>存在的戰鬥了,不是隨便想加入就能加入的。

我和小夜逃進了空間寬敞的大病房。這裏依然沒有任何人。我們拉上圍繞病牀的簾幕,屈身躲在牀旁。

我們在昏暗的建築物內部宛如無頭蒼蠅四處亂竄。什麼意思?這是怎麼回事?這間醫院果然有什麼不對勁。儘管有貌似醫局和護理站的單位存在,卻不見半個人影。就算是深夜,照理說也不可能空無一人,更何況設備又很充足,該怎麼形容呢?這棟建築物本身並未給人一種已經死亡的感覺。

小夜拉着我的手往前衝。

「唔呣呣呣。」

「慘,快逃!」

「這裏真的是醫院?」

刻意安排了這場帶有試膽意味的潛入者小夜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她這會讓旁人也跟着一起遭殃的玩心,令努力嘗試踏出勝負第一步的我抑鬱得不得了。真是的……雖然她聲稱已經有了萬全的準備,不過我也開始對她的保證感到不安了起來。

出租車從面對鬧街的國道彎進了岔路。

「咱們痛徹心扉的絕望。」

就因爲這一句話,警衛立刻眉開眼笑,天花板的日光燈一口氣全都被點亮。親切的警衛打開建築物的照明和空調,爲我們帶路到診療室。還倒了麥茶請我們喝。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只是放心不下被複仇的執念衝昏頭,像是在三更半夜出沒的強屍一樣行屍走肉的老頭子們而已。」

「丫頭,這可不是兒戲。」

那是用不着等到開會,<八重櫻會>所有成員都理解的事。

混帳,竟然跟咱擺架子。這個小姑娘,比起借錢之前,和楚楚可憐的容姿一點都不相稱的扭曲性格,就在借錢之後展露得更加明顯了。然而,她的情報收集能力高深到無法窺見端倪。不但輕輕鬆鬆凌駕咱們花費數年時間,歷經幹辛萬苦的調查成果,甚至掌握到了敵人的根據地和電話號碼。能促使<八重櫻會>的活動有大幅進展的名單,不論如何都要拿到手。

車子往鬧街的方向駛去,有如鬼火般的羣光今晚也從黑夜滲出。用輕妙的口吻揭發都市黑暗面的小姑娘的臉孔,被流動霓虹燈的色彩照耀得斑駁錯落。

所以說,這丫頭的陰謀就在此?這小姑娘爲了打發不知該如何發泄的無聊,在夜晚的市街遊蕩,苦尋騷亂的場面?利用條件優渥的融資和情報提供當作餌食掌握主導權,抱着遊戲人間也太沉重複雜了。

在助手座上反過身子縮成一團、把上半身探到後座來的丫頭,她毫不介意一臉困擾的司機,咚咚地用指頭敲着其中一張照片……是吉佐正在打手機的照片。

「情報不是免費的嗎?」

「一堆人融資,我們快忙不過來了。」

「咦?這樣好嗎?如果不打折,就不是你們買得起的價格囉?」

「咦?是嗎。」

「噓!你說話太大聲了!」

「啥……」

「這兩個人並不是非法入侵。」

「哦,差不多快到了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你們可別以爲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獲得我的協力喔?」

「這小子用的是人頭手機。」

姍姍來遲的萬城小夜推拖了一堆藉口,心情看起來卻似乎不錯。「那我們走吧。」接着她很隨性地帶我來到一棟位在住宅街一角的建築物。

「別傻了,咱們纔不會依靠當局政府。」

「不用擔心,我會算你們便宜的。相對地……復仇也讓我參一腳吧。就憑老爺爺你們死光的腦細胞再怎麼集思廣益,也想不出讓他們覺得出其不意的計劃吧?由我們來當你們的參謀吧。」

追蹤者的燈光停止了晃動。對準簾幕的光線轉眼問變得鮮明。我們還來不及逃走,簾幕就被一口氣拉開,我們在超近的距離暴露在刺眼的光線之下。一身貌似警衛打扮的男子低頭俯視着我們,就在他以一臉嚴峻的表情打算開口說話的時候,突然冒出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照片上有幾名年輕人,每一個都還只是一一十來歲的兔崽子不是嗎?看起來就是那種沉迷於電玩和網絡,然後也會在量販電器行等場所流連忘返的人種。一羣表面上看起來是讀書人,但總給人一種抹滅不去輕浮、膚淺印象的陰沉年輕人。「吶,這小子就是吉佐。」丫頭指出來的人物,是一個在所有小鬼裏頭感覺最爲狡詐、長着很有蜥蜴味道的爬蟲類長相的男子。睥睨旁人的三白眼看起來既狡猾又神經質。(譯註:眼球虹膜面積較小,除了左右兩邊,上或下也露出眼白的眼睛,是人相學中的兇相。)

「追求刺激嘛、追求刺激。」

「……等一下!」

丫頭像是在吊胃口似地拿着名單在半空中甩動。

「另外吉佐他們還有收集顧客名冊,把個人情報運用到詐欺內容之中。用賤價收買遊民,讓他們去開匯款用的戶頭。人頭手機、顧客名冊、人頭賬戶的數量。這些是做地下生意的三大利器。」

因爲逆光的關係,我們看不見聲音的主人。對方的照射方式擺明就是要奪走我們視力,充滿威嚇的作用。

「對啦,大概是往這邊……」

手電筒的光源在簾子外頭搖晃。

若提到賺黑錢的行業還有金融相關的事情,這丫頭就顯得格外博學,雖然跟一個小姑娘低頭請教咱也是幹百個不願,不過了解實際知識是有必要的。或許咱們的確太一無所知了,必須多加開拓咱們的視野纔行吧。

「這裏在幾年前還是一間真正的醫院。」這名似乎是先早一步到來完成手續、名叫灰原的男子針對這棟建築物做了說明。「如今是出租給電影和連續劇拍攝用的醫院外景攝影棚。條件已經談妥了。你從今天起就住在這裏準備動手術,支付規定金額的兩倍包下手術所需要的天數。手術、入院設備憑目前院內的設施就足以應付,不足的醫療器材再租借即可。接下來欠缺的只有人材而已。」

「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們去張羅啦。老爺爺、老奶奶,我已經掌握到你們仇人的住址和聯絡方式,手上甚至有幾張照片。」

「你會不會太過分了!」

「不會是交給警察吧?」

「你忙又不關我的事,天氣這麼熱,拜託不要遲到好嗎。」

*

「換句話說,也就是用詐欺來報復詐欺。你們打算反過來從他們身上扒下一層皮,對不對?不錯嘛,以牙還牙,這麼一來,你們更想要這張名單了吧?」

「人頭手機?」

「你們跟我一起搭出租車吧,我來幫你們說明。之後再順着原路送你們回到當地。」

「之後就是咱們自己的問題了,」

萬城丫頭拍手稱快。

「你們在做什麼?」

「所謂的人頭手機,就是在黑市流通、用架空名義登記的手機。這是所有地下業者都必備的喫飯工具,當然身爲<090金融>的吸血鬼金融也不例外,同時使用從網絡和贓貨商買來的數具人頭手機。」

「……你這是啥意思!」

「什麼?我們是非法入侵?」

「將咱們過去的痛楚,像照鏡子一樣反射回去。」

大家的視線聚集在診療室裏另一名男子的身上。

「那個部分……今後咱們會在<八重櫻會>的會議上決定。」

「人頭手機?那是啥?」

「我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啥東西啊。」

「唉~唉,我就知道。啥是人頭手機也不知道嗎?就連基本的敵情也沒個底,這樣是要怎麼跟人家談報仇?不是說不要變得老糊塗,晚上也要睜大眼睛保持清醒嗎?根本都沒做功課嘛。」

時間已經超過01:00了。我們從卸貨口進入,建築物裏頭鴉雀無聲。燈光和空調全都沒有打開,只有仰賴領在前頭的小夜用手電筒照亮烏漆抹黑的走廊局部。黑皮革的長椅、公共電話、有香港腳特寫照片的海報,一陣陣刺激鼻腔的獨特味道告知我這棟建築物其實是一間醫療設施。不過,比起所謂深夜的醫院,這裏有一種更令人心裏發毛、彷佛被冰冷着壓迫般的感覺。

「爲什麼你不從正門進來就好啦,」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咱們的復仇是……」

「刺激那些都是多餘的。」

「哦。」

怒吼與光線也追着我們跑。

「搞啥……你們真是一刻不得閒。」

丫頭掏出了一張紙片。有十到二十個電話號碼字體細小地列在上頭。當咱興奮地打算收下,就在快拿到的時候,名單又咻的一聲縮了回去。

我屏氣息聲,藉此控制紊亂的呼吸。小夜也將激烈的喘息……往我乳房的鴻溝呼出。一邊發出興奮的聲音一邊牢牢地黏着我不放。就算把她推開,她還是把無聊當有趣,像是要把我推倒一樣朝病牀的方向施加體重。

「咦?要逃走?」

奴奴奴奴,這個趁火打劫的無恥之徒。這是叫咱們用貸款來的錢買下情報嗎?而且哪壺不開提哪壺,還要咱們讓她加入復仇的計劃?

看着她的金牙,咱不禁感到擔心,咱們會不會被一個貨真價實的麻煩人物給咬上了呢?

「嗯奴奴奴,你打算趁火打劫嗎?」

「我也老早拿到吉佐他們所有人的人頭手機電話號碼了。」

拜託別鬧了,要是因爲非法入侵搞到鬧上警察局那就慘了。到時被抓去調查祖宗八代,搞不好連手術都甭談了。

「欸,不會是要在這裏開刀吧?」

「雖說是復仇啦,我好像還沒聽你們提過要怎麼做耶。」

「沒錯,你爲了好玩而扯上關係只會對咱們造成困擾。」

基於乘車人數的限制,灰原搭乘另一部出租車。就這麼事出突然的,咱們在奔馳的出租車內召開了車內照明下的密談。從助手席轉身的萬城小姑娘拿出幾張照片給咱們看。

「夜晚的醫院不是會讓人感覺心跳加速?我想說適度的運動和刺激拿來充當檢查前的熱身活動應該也不錯嘛。」

咱們又再一次怒視吉佐等人的照片。你們這些人是不會明白的,當擁有秋霜烈日的戰時回憶的咱們發誓要<復仇>——發誓要<以牙還牙>的時候,那個決心是經過多麼苛刻的執念之火的鍛造。等着瞧吧。這雙手即將撕裂的,是你們這些人的自尊、你們這些人的矜持。咱們一定會將那些連根拔起,然後撕裂成殘破不堪的慘狀,

「啥,你說的是真的嗎?」

「這位是魯旺醫師。」灰原介紹道。

魯旺醫師是一個外表乾淨、長着一身淺黑色皮膚的亞裔人士。據說他不同受制在優生保護法技術進步遲緩的日本醫生,是目前仍在曼谷的醫療前線活躍的整形外科醫生。他最擅長的專業就是——性別重置手術,

「我們可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才請到醫生的呢。」小夜滿臉得意地談起來龍去脈。「循着某條情報,灰原當天來回跑了泰國一趟,當面挖角魯旺醫師。醫師的親人裏,剛好也有跟我們融資的人嘛。所以我們便煩勞醫師來日本報到了。」

嗚哇……看來在這一個禮拜期間,她策動了相當大規模的計略。

她似乎充分地利用了日本錢的強權力。我感覺快要對金錢的數字感到麻痹了,到底是砸了多少錢才能安排到這種程度啊?

魯旺醫師的臉上隱約流露出悲痛的神情。雖然我一開始有做了虧心事的感覺,不過在試着夾雜英日語面談之後,我馬上就將愧疚的感情拋到了腦後。魯旺醫師是貨真價實的專業醫生,誠懇詳細的手術說明有豐富的知識左證,甚至還說出了遊離組織移植法之類的專業術語。最重要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固守職業道德的醫師所戰線的誠實態度,讓我有種備受呵護的感覺。

「那開始檢查吧?」

「說得也是,可以麻煩醫生嗎?」

「我還有下一個地方要跑,得先走了。」

小夜看了壁鐘一眼。

「你真的很忙呢。」

「瞧,在莫尼卡身邊進行的手術。我全都幫你辦妥了吧?」小夜露出金牙笑道。「今後我也會繼續支持你的。我要睜大眼睛見證在全身上下動刀、透過科學怪人般手術脫胎換骨的美佐季姊的英姿。」

「什麼科學怪人……可以不要形容得那麼難聽嗎。」

雖然我被小夜的狂言氣到,可是有一件事更令我掛心。

「欸,這樣子花了多少的費用呀?」

「啊啊,租賃費還有包租的場地費之類的由吸血鬼金融負擔。美佐季姊你只要付原本該付的手術費給魯旺醫師就好。」

「騙人,你是說真的?」

「真的啦。這下你不是省了出國費和住宿費嗎,你就把融資的錢拿去用在高興的地方吧。添購各種衣服隨身用品也好。」

「可以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慢條斯理地整頓了。」

「慢條斯理?你最好能這麼從容不迫啦。」

「嗯,等我決定店家後,會一同通知各位。」

身兼合作對象與我兩邊負責人的敇使河原露出了滿面的笑容。雖然他長得很像溫和討喜的相聲家,是個散發着溫柔氣息的大叔……可是在他從短袖底下伸出的雙臂上,分佈着骷髏、十字架、不動明王、般若等東西方融合的刺青。在敇使河原的帶領下來到治療室的男女各自拿起了安放在桌上用來吸取和經由口部攝取的器具。

我的舌頭一時想不起來那個既芳醇又甘甜的美味。爲什麼?或許是受到飽和的現實瘴氣侵犯的緣故,我的味蕾再也喚不醒——有如將令人憐愛到爲之感動落淚的人生喜悅,裝得整個容器滿滿都是的那個絕頂幸福的味道了。

「嗯。那些外勞通常光是爲了日本的高物價和寄回母國的津貼,日子就過得十分水深火熱。非法工作者和非法居留的那些就不用提了,就算是有取得簽證在日本做生意的人,也往往債臺高築。名列在多重債務黑名單上的也不在少數。」

至於我,每隔幾個小時就要做一次服用狀態的觀察。由於有過量攝取的風險,所以我必須繃緊神經監督。有很多臨牀實驗者會因爲絕頂幸福而變得多話,也因此我能聽到很多事情。這個時間換句話說也就是我=樋口身爲情報販子的收割之地。

我一邊自嘲的同時,已動工好幾天的亞硝酸酯類新作的最後調整也……沒什麼進展可言。後頸附近瀰漫着一股心浮氣躁的散漫氣息。精神始終沒辦法集中在藉由把4-acetosy-iPT和分子構造調整爲近似值,來提高達到絕頂幸福和高潮時快鹹的新作品上。

野口先生也發表了看法。

塑料袋發出的「喀沙喀沙」窮酸聲響更進一步將我往現實拉回。在攀爬公寓樓梯的時候,我已經跟<樋口>這個代稱切割得一乾二淨了。打開玄關的門,以濱田靜的身分回到了濱田靜的工作室兼住家。

「你好,晚安——」

「福澤先生倆特別注意到了亞裔的外勞。」

「樋口小姐、樋口小姐。」

「要在國內找條件和技術上都有能力執刀的醫師,對象就不出那幾個人,而且也很難請得動他們。反觀國外的醫師說不定還比較有辦法動員。」

「掰。」

外頭有一個身穿深黑色西裝的彪形大漢,面容兇惡、散發着一眼就能看出是黑社會份子的威壓感。魚眼鏡頭將他圓睜睜的眼睛映照得十分肥大,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看到了非人的怪物。

福澤先生他們滿足了甜食狂的飢渴,正在回顧上一次會談的最熱烈話題。

*

時間已過02:00。

03:00。

敇使河原按例在完成業務聯絡之後,便馬上離開了。一直要等到臨牀實驗結束的十二小時後纔會回來。

在深夜營業的和風餐廳&咖啡廳,我點了蕨餅、白玉丸子,還有添加了大量抹茶蜜的<抹茶聖代>。這間店和宇治茶的老鋪茶房有合作關係,即使在半夜也品嚐得到日本最高級的抹茶甜點。在輾轉難眠的盛夏之夜,這裏就好比一座甘露的綠洲。

桌上有無數裝了粉末和藥錠的包裝。漏斗與試管、裝液體的瓶子、大?小計量器,以及數以百計的充滿了SSRl和SNRI還有2C-T-7’5MeO-DIPT等化學物質名稱與八角形、六角形分子構造記號的紙張。這些全是名列藥事法取締對象的化學毒品的處方籤。

這兩年來,我只有在參加一週一次的集會那天才會搭電車出門。雖然不公開職業與來歷這條集會的鐵則,徹頭徹尾都沒有被打破。不過我倒是不難推測出其它成員的底細。好比說,對風化業和藝能方面的垃圾八卦情報很有研究的夏目先生,大概是社會故事系小報雜誌的作家之類的。

「不會爲您帶來麻煩的。我們會當場解決。」

04:00。

「濱田小姐每次這麼說,結果做出的成品都相當令人滿意呢。」

「抱歉這麼晚還來叨擾。其實我們是貸款業者,目前正在尋找多名多重債務者的下落……我聽說其中一人被其它業者派到這裏來,我們必須基於我們的工作採取<暴力催討>的手段……」

「這根本已經超過酷暑的等級了說。」

「什麼事?新渡戶小姐。」

「話說外頭真的好熱哪。」

室內滿滿都是濱田靜的日常風景。

抵達居住地的車站,從電車下了車。攙雜在末班電車組的上班族裏頭,我也踩着有氣無力的腳步橫渡陸橋下的斑馬路。路上順便去了大型超市一趟,買了彈牙的牛奶蛋卷、千層薄餅蛋糕還有大豆粉草餅來囤積。接下來必須靠超商的甜點撐一個禮拜纔行。

小夜和灰原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灰原表示:一、莫尼卡最近特別常化妝。二、工作的休息時間總是嬌羞地講長時間電話。三、偶然目擊到她和日本男性走在一起的同事放出了這樣的八卦……

小夜的口吻這時變得聽似意味深長。

室內對講機在約定好的10:30整響起。

我還是回來了……

「再見。」

奇怪?我想不起幾個小時前所享用的抹茶聖代的味道了。

「在快要熱死人的夏日享受涼快的抹茶全餐,看來是正確答案呢。」

我走到最近的車站,搭乘地下鐵抵達轉乘的車站,回到一樓月臺趕上了最末班的電車。有如在黑夜裏滑行般疾馳的電車引誘我進入倦怠的世界。站在車門旁眺望着外頭的風景,我對漸漸迴歸現實——迴歸日常生活!有了一抹的抗拒。

「我都熱到消瘦了。」

「騙人……怎麼可能……」

聲音的主人邊說邊從門縫往這裏看。咦?

中年男子打了個快活的招呼,將七~八名男女請進房間裏。

「下一回真令人迫不及待。輪到伊東先生負責對不對?」

「呼,天氣真熱啊,東西完成了嗎?」

「對方不讓我們跟債務者談嗎?」

打烊的時間快到了。情報販子們的固定集會也即將解散。在我心中有些不捨,和新渡戶小姐一同將湯匙插進加點的<抹茶聖代>。

他說的是臨牀實驗者的其中一人吧,看來他們似乎是和我的合作對象無關的地下錢莊業者。我掛着門鏈,微微打開一道門縫。

穿上當作工作服用的黑色運動衣,我前往着工作室。

抹茶冰淇淋、白寒天、隆起的宇治金時。抹茶果凍不斷反覆在舌尖上滑溜溜地衝浪。甜度在相乘效果的作用之下有了更爲遼闊的深度,飽嘗宛如祇圖紙醉金迷生活般豪奢的和風甘味多重奏。真是無比幸福的時間。

「你不是還有下一個地方要跑嗎,快點去嘛。」

奇怪?我怎麼忘了?我忽然驚覺。

我將頭髮在頭上盤成一團。點亮工作桌的檯燈。

「我想加點這個聖代,你覺得呢?」

在金融、賭博、黑道、走私國等地下社會方面的情報力,野口先生甚至凌駕福澤先生,可以說是本集會的王牌。我一向爲他的情報質量感到讚歎。從他一些不經意表露出來的言行舉止來看,肯定是暴力集團關係人物。他不但是一個隨身攜帶牛奶糖和棉花糖的過糖主義者,同時也比其它人都還要熱愛本集會,也是我可以輕鬆相處的對象。

「慢着……」我火氣都上來了。這句話我說什麼也不能當作沒聽到。「她纔沒那麼輕浮呢!」

「……請問您哪位?」

「那接下來的麻煩你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勉強完成了,等候訪問者的到來。

女眼務生唯唯諾諾地靠近在氣氛典雅、洋溢着和式高級厭的店內一角,醞釀出一股進退兩難的深黑色氛圍的我們,告知要打烊了。

難道以爲她沒有男人這點,只是我獨斷的先入爲主的觀念?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她自從生下女兒以來,就一直拒絕男性的追求當寡婦至今不是嗎?她交友的態度應該很保守纔對。

「你有什麼根據?」

「掰。」

「今天的集會結束了呢。」

「你們兩位真不是蓋的說。」

原來是這樣啊。之所以扯了一堆有的沒的拖延對話,到頭來是爲了想留在房間裏看檢查湊熱鬧的個性在作祟。我把嘮嘮叨叨個不停的小夜趕出去,單獨和魯旺醫師面對面。

「你們就這樣把對方帶走,我會很困擾……」

福澤先生侃侃而談。

「在曼谷以性別重置手術爲業的醫師估計有三百人。只要能找出他們和黑名單人物牽連的線索,國內手術的實現機率便大幅提高。剩下的就是看如何把醫師招聘過來日本了。」

小小的瓜子臉。這麼晚了也難怪感覺昏昏欲睡的大眼睛。

「就算你們在這裏動手……我還是很困擾。」

「總之,你們快給我出去啦,不然我怎麼脫衣服,」

「我說過要全面支持了吧?變身前的模樣也要仔細看清楚纔行。」

「啊,別介意我們啦。」

敇使河原不會這麼早回來,仍在迷幻狀態的臨牀實驗者們,沒有人把敲門聲放在心上。我獨自一人畏畏縮縮地前往玄關,從門眼窺看外面。

這間公寓的其中一房是拿來做爲新毒品的臨牀實驗之用。

今晚似乎沒辦法聽到什麼有用的情報。隨着時間的流逝,不健康的空氣瀰漫了整個房間。有在酩酊狀態下陶醉地吸菸的人、幻聽對話的人,也有利用iPOD播放的音樂助興沉溺於恍惚舞步的人……臨牀實驗室呈現出新潮鴉片窟的風貌。嗯,每個的藥效都恰到好處。新作的成果還算可以接受,但是……最近這一陣子,每當我看到臨牀實驗者陷入迷幻的模樣,就有一種內心逐漸被抹上黑壓壓情緒的感覺。

福澤先生年約四~五十歲,是集會的最年長者,一個形同會長般的人物。他的情報網上至大型犯罪、預扣所得稅的僞造技巧、都廳職員的家族構成,下至<雛雞鑑別師>這種民間執照的取得法,含括範圍非常廣闊。我暗自猜測,福澤先生會不會其實是黑社會的有力人士呢?

「怎麼樣~灰原,OK嗎?」

按照無視常識的佈署,一口氣省略了出國和滯留手續等繁雜的過程,國內手術似乎真的有可能要實現了。雖然我確實很在意莫尼卡的事情,不過我現在最該專注的還是眼前的問題纔是。好,那我就跨上這個快到令人頭昏眼花的速度吧。我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然後脫下了身上的衣服。

02:30。

「你不趕快脫胎換骨的話,莫尼卡就要被其它男人拐走了喔。」

「要不要各喫一半?樋口小姐。」

突然,玄關的大門響起了敲門聲。

我置身在荒廢的時間裏,感覺身體中樞受到了侵蝕、變得糜爛。我會在地面下的頹廢之中化爲腐朽嗎?我並非渴望能走在陽光底下,只願能把日常生活從這荒廢、身心被瘴氣搞得糜爛的工作乾乾淨淨地切割出來。只願不要再回到這個工作場所兼自家的地方來,從前一陣子我就有這樣的念頭,可是……我所身陷的黑暗並沒有辦法到想脫離就能脫離地那麼單純。

成員們一如既往在店門口就地解散。

這就是我的職業。改編Tryptamine(色胺)類和Phenethelamine(苯乙胺)類藥物的化學結構,提煉有刺激精神作用的化學毒品。我以<毒品設計師>的身分,和目前合作對象簽下獨佔契約,每天埋首於創造僅次於MDMA和搖頭丸的暢銷作。成天窩在都市中心外圍住宅區的一棟隨處可見的公寓房間裏足不出戶,還身穿黑衣——真要比喻的話,這裏簡直就是把毒藥和蟲子連同詛咒一起精燉熬煮、藉此製造密藥魔女的巢穴嘛。

「那就麻煩你了,掰。」

「……會喫壞肚子吧?」

04:30。

「這次的作品還算差強人意。」

「關於最近的那個性別重置手術,福澤先生和野口先生都好有一套呢。」

我在洗手檯拔下了散光用日拋式隱形眼鏡。多虧嬌生公司販賣的這副隱形眼鏡,我終於可以不用在外出時也戴着厚重的花瓶眼鏡了。不過,要不是有那個集會,我想我也不會愛用就是了。反正也找不到其它外出的理由。

「我偶爾會叫灰原去刺探一下情況,然後嘛……」

就在這時外頭走廊響起了另一個聲音。「咚、咚、咚」輕快地接近的腳步聲在大門的另一側停住。

「哎呀,時間差不多了……」

「你好天真,莫尼卡好像有男人了。」

每次都狼吞虎嚥地咬在甜點上的那顆金牙。

「新渡戶小姐?」

是後期入會組的新渡戶小姐,也是爲我化解了身爲一點紅沉重壓力的成員。她的胃口之大無人能出其右。是個無比的甜食愛好者。

「咦?不會吧,樋口小姐?」

新渡戶小姐等我拿下眼鏡後才終於注意到我的身分。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集會以外的場合遇見會里的成員,而且新渡戶小姐跟我是同性&同世代。雖然不知道彼此的職業和來歷,不過她在會里跟我是最常單獨談天的對象。

「哦哦,樋口小姐。沒想到竟然能在這種地方見面!今天的<抹茶聖代>真的是好喫極了呢。」

像是在互相確認共有的祕密似地,新渡戶小姐滿足地咧嘴一笑。

我也禮尚往來地回以咧嘴一笑。我感覺得出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往上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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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吸血鬼金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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