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都廳瞭望臺的異世界電梯

「……你在幹嘛啊？」

第一倉庫——更正，是夜間地區交流課的辦公室。一踏入裏頭，就沒好氣地這麼質問的人，是課長仙田禮二。他的視線落在姬冢Theo身上，後者則一臉無神地揮舞着手中的逗貓棒。

「我在跟新的貓玩。」

他睜着明顯睡眠不足的空洞雙眼回答。

「貓？」

仙田蹙眉。察覺到他困惑的反應，新從一旁戰戰兢兢地出聲：

「是原本守護我老家倉庫的貓又……」

「把數據從倉庫裏搬出來的時候，也一起把祂帶過來了。」

Theo輕聲回答。他的氣色很差，也沒有平時的活力。仙田繼續望着Theo詭異的行動——看在他眼中或許是如此——片刻後，像是終於理解似地輕喃：

「從Theo這副德性看來，大概又研究宮古家的數據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吧。」

「……是的。」

新帶着一臉疲憊回應。和本人的研究熱忱相反，Theo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憔悴，新剛剛好不容易纔說服他小憩片刻。

嘆了一口氣之後，仙田對Theo開口：

「Theo，很抱歉在你一臉疲憊時說這種話，不過，相關研究留到之後再說吧，今天有個比較大的案子進來了。」

聽到仙田的發言，Theo只是朝他瞥了一眼，並沒有做出什麼特別的反應。

新取而代之地詢問：

「比較大的案子？」

「沒錯。」仙田繼續往下說明。「是關於東京都廳的南北瞭望臺電梯的傳聞。你有聽過嗎？」

或許是被這句話釣起一點興趣，Theo的眼神不一樣了。

「……也就是說，上頭終於允許我們進行現場調查？」

「所以，那個都市傳說的內容是——」

「沒關係。那我先回去囉。」

「她不記得分手的事情？」

另一方面，仙田並沒有對此多加解釋，只是繼續往下說。他或許想在話題被扯遠之前，先把要傳達的事情說明完畢。

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和一名女性同席。發現這一點的Theo露出橫眉豎目的表情。

哪裏——面對仍搞不清楚狀況而滿臉困惑的新，Theo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表示：

——不妙啊，我完全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葵不太確定地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啦。」

「她說的『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是怎麼一回事？」

新錯愕地望向Theo，後者頂着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點頭。

聽到京一這麼對女性說明——

對方是蓄着一頭黑色短髮、有着清爽氣質的美女，看起來大概跟京一同年或是比他小個幾歲。帶着親切笑容的她，看起來莫名討人喜歡。

Theo代替京一回答了這個問題：

新不解地循着Theo的視線望去。

「咦，客人？男公關？」

兩人的對話至此暫時中斷。邊走邊聊的他們，不知不覺已來到都廳的下方。

新道歉過後，Theo也沒有繼續指摘他的意思，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將對話拉回正題，開始說明：

在京一隨即踏出咖啡廳之後，Theo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他怒斥：

留言至此中斷。之後，討論版上的相關留言雖然很熱絡，但這名自稱造訪都廳瞭望臺的人物，一直沒有回應。

老實說，新無法想像這樣的地方會存在什麼令人不安的傳聞。再說，這裏跟新宿區公所只有咫尺的距離。

京一皺眉否定Theo的指責，然後轉頭說道：

Theo轉頭望向他。

語畢，葵停頓了半拍，或許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纔好。像是陷入沉思的她，視線不斷上下移動數次——最後，還是決定從頭說起。

——那裏不是會讓人走到迷路的地方吧（笑）。

「京一，要搭訕的話，給我等到下班再說！」

「Theo跟仙田課長是同期喔。」

「咦，沒關係嗎？」

搭乘都營地下鐵大江戶線，在都廳前站下車後，往上步出車站，便能看到都廳矗立在眼前。這是東京都的中樞行政機關，第一主廳舍的建築物高度爲二四三點四公尺。四十八層樓高，再加上地下三層樓，可說是一棟十分高聳的大樓。

——哪裏的瞭望臺啊？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東京都廳啦。」

輕鬆回答後，Theo從原地起身。

「你在搞什麼啊～京一？」

「我啦、我啦。」

「那我們走吧。」

東京都廳，也就是東京都廳舍——位於新宿的東京都廳的主廳舍。

「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所以，這種現象是Another造成的嗎？」

在這個節骨眼打岔，總覺得不太好意思，不過……

語畢，Theo隨即把自己的手機畫面拿給新看。上頭的確出現了一整串的相關搜索結果。新點進頁面上的第一個網址。

「咦？跟仙田課長……」

「登上都廳的瞭望臺後，卻發現自己到了異世界——大概在五年前，網絡上開始出現這樣的八卦。這來自某個有名討論版的貼文。」

「我的朋友中，有個女孩子搭上了『異世界電梯』。就是出現在都市傳說裏的那個。剛纔，我跟她一起把事情經過說給小京聽。然後……」

——有人。可能是工作人員吧。我過去問問。

——啊？

被京一這麼催促，葵露出有些猶豫的表情。

京一也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補充說明。

附近一間咖啡廳裏頭靠馬路的座位上，出現了榊京一的身影。

「……是，不好意思。」

重新定睛觀察Theo之後，新感到一陣暈眩。Theo看起來完全不像年過三十的人，頂多只有二十五歲吧。

新的回應有些含糊，因爲他認爲，這感覺是很常見、毫無根據、純粹是捏造出來的八卦。先是有人起頭，接着，覺得有趣的人跟着起鬨。

目送葵揮着手離開後，新詢問京一：

Theo乾脆地肯定這樣的事實。另一方面，京一本人似乎不打算進行詳細說明，沒有針對這點再多說什麼，只是面向那名叫做葵的女性開口：

「那我就繼續說囉……」

JR新宿車站。踏出西口，走在通往都廳的地下道時，新這麼追問。剛纔在辦公室裏時，Theo只說明到一半，所以新仍不知道都廳的南北瞭望臺電梯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好喔。」

「是嗎？抱歉，硬把妳留下來。」

上頭的內容，疑似是討論版的留言對話。

「那裏的狀況愈來愈詭異，所以都廳終於向我們提出支持請求。等你們到了現場，再詢問榊下一步該做什麼。我已經跟對方談好了，之後，你們可以自由調查現場。」

「那是什麼樣的傳聞？」

「有這種可能性。而且最近一、兩個月，這方面的八卦突然一下子增加許多。」

——那往回走吧？

因爲不明白兩人在說什麼，新只好從旁插嘴。這個提問或許出乎Theo的預料，他看似相當訝異地張大嘴，一臉想說「不會吧」的表情。或許這是個很有名的傳聞吧。

新自己也覺得，在別人說話時頻頻打岔，實在是不太好的行爲，可是隻要這兩人開口，總會讓他見識到新世界（？），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反應。

「那麼，葵，繼續剛纔的說明吧。」

「她是這次案子的關係人，也是我以前當男公關時的客人。」

「一陣子之前，慶子本來有一個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對象，但最後兩人還是分手了。受到打擊的她變得非常消沉……但是現在的慶子，卻給人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都廳電梯……懶人包？」

也就是說Theo的年紀應該在三十五歲上下，又或者更大。

「你說走，是要去……」

——啊。

「初次見面～我是前酒店小姐葵～」

——抵達瞭望臺之後，周遭的人突然都不見了。回過神來，這裏只剩下我一人。

「小京還是個男公關的時候，我受到他非～常多的照顧呢！」

「之後，版上沒再出現過事主的留言，沒人知道他究竟是否平安。接着，雖然數量不多，但被捲入相同狀況的人陸續出現。其中雖然不乏釣魚文……就是刻意在討論版上散佈謊言，以擾亂大衆的判斷、觀察他們的反應爲樂的行爲，但也開始有讓人分不清楚到底是釣魚還是事實的貼文。這類相關的經驗談，最後都被通稱爲『異世界電梯』。」

瞭望臺設置於第一主廳舍的四十五樓，又分爲南瞭望臺與北瞭望臺，平時都會開放一般民衆參觀。因爲可以飽覽整個東京都的景緻，許多觀光客都會造訪此處。

葵所能提供的情報至此告一段落。

「這個傳聞大概五年前就出現了……去網絡上隨便搜索一下，都能找到一大堆信息耶。」

「Theo先生？」

「她還記得那個男朋友，也接受了解除婚約和失戀的事實。可是，當初悲痛和沮喪的心情，她卻忘得一乾二淨。她那時明明哭到兩隻眼睛都腫起來，現在卻表現得好像從未發生過這種事一樣……」

這麼說的時候，葵的嗓音中透露出百感交集的情緒，感覺像是在擔心友人，又像是爲了友人揮別失戀的痛楚而放心。她朝前踏出腳步說：

這樣的質疑或許全都表露在新的臉上，Theo露出苦笑開口：

「不是這樣。感覺簡直像是忘了這件事……」

說着，Theo將之前整理出懶人包的網站拿給新看。

——都廳。東京的。

「我來介紹，這兩位是我在工作上的前輩和後輩。」

——我就說我完全搞不懂這裏是哪裏了嘛。

「這兩個傢伙不要緊。他們跟我一樣，已經對超自然的話題免疫了。」

「我是可以告訴你啦，不過，你以後也要自己主動吸收這方面的信息喔。」

不過對京一來說，這感覺並非是需要深究的話題。

Theo說得沒錯。過去，新一直對超自然現象沒有半點興趣。或許是因爲這樣，他從未想過要主動接觸——他的自覺可能仍嫌不足。

「小京，你剛纔詢問慶子『除了沒有當下的記憶以外，有沒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對吧？雖然她跟你說沒有，但我……總覺得怪怪的。」

「妳的意思是？」

或許是因爲隔着玻璃窗所以沒聽到吧，京一輕輕揚起一隻手。

——是沒錯啦，但就是怪怪的。而且電梯好多臺。

「這種都市傳說，有些確實只是捏造出來的，但也有一些是真的喔。」

「這傢伙以前當過男公關。」

說到這裏，葵望向京一表示：

——那裏的電梯沒有你說的那麼多吧？你真的是去都廳的瞭望臺嗎？

「噢……」

「前輩？誰是前輩？」

「應該是已經揮別失戀的陰霾吧？」

「噢，就是剛纔的——近一、兩個月誤入異世界的八卦愈來愈多的後續發展。曾一度造訪瞭望臺卻不記得這件事的當事人，也慢慢增加了。」

「咦……」

「這些喪失記憶的當事人，回過神來的時間點都不一樣。有些人是在坐電梯下樓的時候清醒過來，有些人則是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回到家。這些人的共通點，就是沒有抵達瞭望臺之後的相關記憶。」

「葵的友人離開南瞭望臺後，過了整整一天，纔在造訪北瞭望臺時猛然清醒過來。總之，跟都廳南北瞭望臺相關的八卦，因此又增加了。」

這麼補充後，京一往前方踏出一步。

他朝跟葵相反的方向前進，走向瞭望臺專用的電梯。

「現在，八卦大致上可以分成三大類：第一種，抵達瞭望臺之後，發現自己踏入奇怪的地方，看到某個捧着盒子的人，然後失蹤；第二種，抵達瞭望臺之後，發現自己踏入奇怪的地方，看到又或許沒看到某個捧着盒子的人，回神時人在原本的瞭望臺：第三種，原本以爲自己踏進了瞭望臺，但清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待在別的地方，而且沒有這段期間的記憶。」

「你說的失蹤是……」

「網站上的懶人包也有說明吧？在社羣網站或討論版上進行異世界實況報導的人，實際踏進瞭望臺後，就沒有再次留言，所以被判定成失蹤人口。」

「原來如此……」

「不過，依據剛纔那位女性提供的情報，當事人失去的並非只有踏進瞭望臺到清醒爲止那段期間的記憶。不管怎麼說，得先去現場蒐證纔行。」

Theo發出「唔～」的低喃，停下腳步。

眼前就是那座傳聞中的電梯。

「現場蒐證……我們要做些什麼？」

Theo隨即將自己的包包放在地上打開。新探頭望向他的包包，發現裏頭放着前幾天用過的結界膠帶、藥品、手套等各式各樣的道具。

「我們要調查這是Another引發的問題，還是人爲的問題。」

Theo拿起噴霧罐向四周噴灑——那或許是類似伊本•卡茲噴霧，能讓不可視的痕跡顯現出來的道具——在他這麼做準備時，京一代替Theo回答了新的提問。

「人爲的問題？」

「有可能是電梯本身被人施了魔法。」

「咦，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我們出發吧。」

新無法判斷女子的這句話是不是在開玩笑。正想開口確認的時候，電梯抵達樓層的叮咚聲再次傳來，新反射性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來不及站在原地奮力抵抗，被女子拉進一個扭曲的空間。

「不過，如果真是這麼一回事，那就輪不到我們上場。要是接二連三有人失蹤就要報警啦，這是警察的工作。」

儘管不用問也知道，新仍忍不住開口向京一確認。

Theo放下原本往上方照射的燈光，走進電梯裏頭。

他模仿Theo剛纔的動作，以噴霧噴灑電梯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接着再以特殊燈光照亮這些地方，仔細觀察。一如南瞭望臺的電梯，這裏什麼都沒有。

「宮古！」

那是一張美到令人喫驚的臉蛋。

不過，Another並沒有表現出被打擾的不悅，只是好奇地歪着頭。

『我搞錯了……』

『哎呀？』

「你聽得懂祂在說什麼嗎？」

『哎呀？在信道關閉之前，好像又有人闖進來了呢。請你稍等一下喲。』

同樣說不出半句話的新環顧周遭。四周一片漆黑，但不是夜景，瞭望臺的玻璃牆像是被潑灑了墨水那樣變得全黑，更弔詭的是，眼前還出現一連串並排的電梯大門。

「祂說要我們『還給祂』……」

告知電梯已抵達瞭望臺的叮咚聲傳來。比起方纔的對話，京一或許更在意眼前狀況。被他壓着頭的新擡起視線，電梯大門也在此時朝兩旁敞開。然後——

通往北瞭望臺的電梯，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只是靜靜地敞開大門，看起來不像是已經將好幾個人送往異世界的設備。

是人。不對，沒人能保證對方是一如外觀上看起來那樣的存在。乍看之下感覺像是一位女神，或許是身上那襲古希臘風的洋裝給人這樣的感覺吧。祂將一頭長髮盤在頭上，以髮網固定住，還罩着純白的頭紗。

思考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感受時，他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不等電梯開始移動，京一隨即轉身邁開腳步。

『我在找東西呢。』

「還有，你有看到Theo剛纔是怎麼處理的吧？等一下也要照着做喔。」

「咦！呃，是的……」

○　○　○

「那就是在上頭啦。」

祂搖曳着頭紗靜靜朝兩人靠近，露出微笑。

「搞……搞錯了？」

浮現在那雙眸子之中的，是好奇？抑或其他情感？

「替我祈禱這座電梯不會通往異世界吧。」

「看來這裏也沒問題囉。」

「我去南瞭望臺確認情況，你們就去調查北瞭望臺吧。」

「所以，機關應該不是設在搭乘電梯的樓層，而是上頭纔對？」

「是啊……」

無視京一傻眼的反應，祂毫不客氣地近距離盯着他的臉，輕聲開口。

新仔細觀察熟練地做出結論的兩人。

「明白了。」

「哇！這裏是……」

感覺就快得出結論的時候——

「或許是把某個Another當成神祇信奉的教徒，想要爲祂獻上祭品……這種情況下，爲了把當成祭品的人類送往Another身邊，他們會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用魔法打造出一扇發送門。」

說到這裏，京一做出以手割斷脖子的動作。

接着，祂望向新。眼神看起來像是在細細打量，又像是懷着幾分期待。然而，祂隨即表現出失望的反應。

「噴完噴霧後，用燈光照亮自己噴過的每個角落。無論是奇怪的塗鴉或記號都好，如果看到什麼圖案，馬上跟我報告。」

新一下子被女子的氣勢壓倒，忍不住點頭。

一切都是從傳聞開始的。不知道有幾分真實性的被害人提供的模糊證詞，陸續累積起來之後，造就了現在的狀況。但另一方面——就算排除罪魁禍首可能是Another這點——不知爲何，新仍覺得很沒有真實感。

正是這一點讓新感到不對勁。

『咦？』

『那你呢？』

「這裏……看起來不是北瞭望臺呢。」

新有些尷尬地點點頭。

「效率？準確度？」

京一隨即回答：

是京一？或是Theo？新內心的期待瞬間高漲起來。

「這個……」

『你是人類對吧？可是，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好的。」

「乍看之下，這裏好像沒有紋章或咒語之類的東西……從案例的狀況來看，魔法應該是在當事人從電梯裏『踏進』瞭望臺時發動的——」

『這樣一來，我就能好好跟你聊天了。』

新反射性地接下京一扔過來的噴霧罐。

Theo輕聲補充。噴灑完噴霧後，他以特殊燈光仔細照射各處，一面在電梯裏上下左右環顧，一面接着表示：

「咦咦咦……」

「到囉。」

例如，接下來就要前往確認的那個八卦——聽兩位前輩的說明，總讓新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他試着掌握那個彷彿哽在喉頭的異物真面目。

這未免太誇張了。換作是以前的新，或許不會相信。

『你的那個……不一樣呢……』

但這或許是錯誤的行爲，女子瞬間停下了自言自語的行爲。

祂輕啓泛着淡淡血色的脣瓣開口。

「請……請禰等一下！」

「！」

『完全沒有呢。你應該是無關的人吧？感覺只是在出口遇到這個人，所以就跟他一起過來。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一味追求效率的話，準確度果然會下降。』

因爲偏離日常生活的對話不斷持續，所以新差點忘了自己現在是在工作。想要像京一和Theo那樣流暢地運行業務，或許還需要更多經驗，不過，他希望自己至少能通過觀察他們的方式，學習一些相關的知識與技巧。

將乘客誘導至異世界的電梯。關於觸發事件的關鍵爲何，目前仍無人有半點頭緒。雖然聽說過許多被害人的經驗談，但這些體驗內容也不盡相同。有些人在沒有遭遇任何問題也沒有喪失記憶的情況下平安歸來，有些人則是失去了片段的記憶，甚至還有人至今仍下落不明的樣子。然而——

『可以把它還給我嗎？』

「沒看到任何圖案或文本呢。」

身旁的京一悄聲問道。新直視着這名女子回答：

「請問……這是在南北瞭望臺……隨機發生的事件對吧？」

Theo說完這句有些觸黴頭的發言後，電梯大門便關上了。

紅色的天空。不是夕陽的鮮紅，而是帶點不祥預兆的暗紅色。此刻，新實際感受到，自己真的被拖進他原本不應該踏入的場所。

「被害人會在渾然不覺的狀況下穿越發送門，然後出現在Another面前……」

新感受到身旁的京一瞠目結舌的反應。

「榊先生！」

京一連忙伸出手，但就差那麼一點，他的手指無力地劃過半空中，驚慌蒼白的臉孔也在下一刻消失。某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朝新的全身上下襲來，不過下一瞬間，還來不及眨眼，周遭的景色就變得截然不同。

「嗯。但不知道發生的基準是什麼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他的失態。

「是。」

傳聞中的異常現象，似乎都是在當事人從電梯裏踏進瞭望臺時出現——這是Theo的推測。或許想法也跟Theo大同小異，京一干脆地指向上方表示：

新搖搖頭回以「我就不知道了」。簡直像鬼故事一樣，只是，倘若是一般鬼故事，女子的臉可能會在下一刻開始融化，變成極其駭人的模樣；但似乎在尋找什麼的這名女子，五官依舊纖細精緻，看不出任何變化——不，好像也並非如此。

兩人的對話不知不覺中斷了，這個空間裏只剩下電梯運作的聲響。這種微妙的沉默雖然讓新覺得有點呼吸困難，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樣的沉默來得正好。畢竟，包含同事們的對話在內，耳朵所接收到的情報全是讓他倍感陌生的內容，光是爲了不要漏聽任何一個字，就已經讓新筋疲力盡。

還沒來得及提高警戒，女子便迅速靠近到幾乎能讓新感受到祂呼吸的距離。

剛纔新一直在細細觀察Theo如何運行業務，京一果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聽着女子的抱怨，新不自覺地像只鸚鵡重複祂的話。

「……是。」

女子露出欣喜的表情，劈里啪啦地往下說：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跟你聊聊天呢。來，過來這邊。』

京一帶着幾分警戒同意，似乎發現了什麼。新凝視着前方這片黑暗，發現京一視線所及之處，看似出現一個更爲深邃的黑影。他茫然看著白色輪廓從這個搖曳的黑影中緩緩透出。

「是的。」

「Theo先生剛纔說的那個八卦，一開始是有人以被害人的視角在討論版上留言，但因爲『之後不曾再留言』所以被視爲失蹤人口。那些人……」

「還什麼？」

『哎呀……竟然能跟人類對話！好棒喲！』

按下關門鈕後，電梯大門闔上。

雖然覺得有些唐突，但新仍這麼開口詢問一旁的京一。

原本望着兩人微笑的女子，現在卻詫異地皺起眉頭。看到祂臉上的變化，新不禁困惑。女子以宛如飄移的腳步，靜靜來到京一跟前。

女子以一雙纖細臂膀看不出來的巨大力氣扯着新前進。或許是因爲祂看起來和人類沒兩樣，所以讓新一時大意了。

「信道？」

『希望這次來的是對的人……』

Another若無其事地無視新的提問，迅速趕到電梯前方。

電梯大門隨即打開。來者不是新的同事，而是一名包着頭巾的穆斯林女性。一如眼前的Another，這名穆斯林女性也散發出濃濃的異國風情，從外表看來，大概能明白她並非日本人。

Another帶着困惑的表情往穆斯林女性走近，朝她的胸口伸出雙手。一個發光的小盒子出現在祂的掌心——不，只是看起來像是這樣罷了，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那個小盒子宛如影子般漆黑。因爲上蓋微微打開，刺眼的光芒從縫隙中滿溢出來。

『太好了，是對的人呢。』

新聽見Another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那是本來應該收納在這個盒子裏的東西。來，把它還給我吧。』

Another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只是這樣輕聲表示。但變化出現了，某種東西從女性的胸口鑽出，被吸進Another手中的小盒子裏。新也目睹了整個過程，完全來不及制止。這一切發生得很突然，並且結束得同樣突然。

刺眼的光束在沒有任何徵兆的狀況下消失，小盒子的上蓋緊緊掩上。

四周再次被黑暗籠罩。

『謝謝，妳可以回去了。不要緊，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喔。』

Another這番指引的話語，不知道有沒有順利傳入穆斯林女性的耳中。

『跟來到這裏的時候一樣，妳走原路回去就可以。等會兒清醒過來的時候，妳會發現自己待在原本想去的地方。』

不過，就算聽得見祂的聲音，在穆斯林女性耳裏，那或許也只是一連串陌生的音節而已。接着，穆斯林女性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朝電梯走去。

「……」

Another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呵呵呵，差不多變回原來的分量了呢。盒子裏頭還是要放點東西纔對嘛。』

輕笑幾聲後，祂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身。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信道已經關上，所以，暫時不會有人來打擾囉。』

「抱歉，我應該多加註意一點纔對。」

（這裏收得到信號啊……）

「我……我要回去了！」

——是的，我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現在正在聽那個Another說話。

雖然得到的答案模糊不清，但新明白了一件事。

「潘朵……拉……盒子……」

Another皺起眉頭，似乎不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

祂以流暢的步伐朝新靠近了幾步。

『你說的停手是指什麼？』

『馬上折返。以自身性命爲最優先考量。』

「咦？」

『禰剛纔不是也看到了嗎？就是那種感覺呀。』

『爲什麼人類感到困擾，我就得停止回收失物的行爲呢？』

「都廳？我只是以亞洲這塊區域爲中心，把信道建構在能和這裏相通的地方而已。我纔不管這是人類蓋的什麼建築物呢。」

「總之，你沒事就好。我想聽你說明事情經過……」

在新開口之前，握在掌心的手機又震動一下。是京一回傳的消息。新不動聲色地微微移開視線，確認手機畫面後，發現上頭顯示着這樣一句話：

見新因爲全身癱軟而無法好好站起來，Theo趕來他的身邊。

『過去，我不小心弄掉了原本裝在這個盒子裏的東西。』

『失落感。』

新轉身，發現Another過來送他離開。隔着電梯大門，站在電梯內的新問道：

『人類都叫我潘朵拉喲。』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京一，這時突然大聲呼喚新。

「潘朵拉的盒子！」

一陣「呼」的聲音，或許是祂的嘆息吧。

說着，Another又補上一句：『雖然他也不是對的人。』

看到這句彷彿已經看穿現況的建議，新忍不住開口：

然而——

這是此刻最需要的一句簡短回覆。將消息發送出去，好不容易鬆一口氣之後，下個瞬間，電梯便發出告知抵達目的地樓層、那個熟悉不已的叮咚聲。

——我要回去了。

「呃，不，沒有這回事！」

「這倒是沒有……」

即使是對超自然現象不感興趣的新，也聽過這個故事。

「我順利回來了……」

「失落感？」

『我利用那個機關，過濾出人類裏頭可能持有我要找的東西的人。我把電梯設計成「只有持有者能夠來到我身邊」，可是……好像連持有類似東西的人，都會一起被送過來呢。』

潘朵拉，在希臘神話中第一個被創造出來的人類女性。她打開了衆神告誡她絕不能打開的某個盒子。那個盒子封印着會讓人類死亡，或是爲人類帶來痛苦的各種災厄。這些邪惡因子隨即從盒子裏飛向外頭，充斥在世界上。爲此，人類必須在活着的時候，持續體驗源源不絕的痛苦。另有一說是，盒子的最深處還有着「希望」，因此，人類成了會追尋希望的生物。

「咦？」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種事——湧現這種感想的下一刻，新回想起來了，是他跟京一抵達瞭望臺的時候。當時，這名Another輕聲呢喃「一味追求效率的話，準確度果然會下降」，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沒錯。你旁邊的那個人類好像也懷抱着強烈的失落感，所以纔會被送到我身邊。可是他的那種情感，跟我要找的東西種類不同。我要找的，是源自戀情的失落感，亦即失戀的感情——』

祂的態度像是在諄諄教誨新，臉上表情讓人看了有種難以言喻的不適。

Another的嗓音中依舊聽不出惡意，也沒有敵意，應該說帶着滿滿的好意纔對。

「請問……禰到底在這裏做什……」

「找東西？」

收到京一的消息後，他一直還沒回復。儘管覺得在消息發送出去之前，電梯可能就抵達一樓了，但他還是輸入回覆的內容。

新從打開一條縫的電梯大門之間，窺見了京一僵硬不已的表情。Theo也站在他的身旁。

化爲文本之後，自身應爲之事，也跟着鮮明顯現在腦中。

宛如要爲自己舉辦一場送別會，Another伸手指向黑暗深處說道。

『其實，只差一點點我就能回收完畢。接下來，我打算去回收墜落在歐洲的「嫉妒」。來，請到這裏來吧，我已經準備好餐點囉。』

所以，祂纔會來這裏回收失物。

化爲言語說出口之後，他頓時明白了。

Another的嗓音並不帶怒意，不過祂注視着新的眼神，有如在柔聲訓斥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內心的『失落感』被回收的人類，之後會變得怎樣呢？」

新無法明確指摘對方爲大衆帶來困擾的事實，所以用字遣詞格外小心。然而——

新還來不及爲他的大嗓門嚇一跳，就見到他朝自己深深一鞠躬。

兩張鋪上白色壁紙的單人桌、盛着滿滿葡萄酒的酒杯，餐點乍看之下似乎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不過，彷彿只有那塊區域是一般的日常生活，這樣的光景反而更讓人心底發寒。

不同於嘴上這句話，Another並沒有特別表現出依依不捨的態度。祂很乾脆地伸手指向回去的路——並排的衆多電梯大門的其中之一，朝新淺淺一笑。

「喔喔！」

『結果啊，裏頭的東西一下子全都竄出來，然後各自飛走了呢。其中，有幾個戀情帶來的失落感，最後墜落在亞洲一帶……』

Another舉起手，纖細的手指指着電梯表示：

「啊……」

因爲這樣的擔憂消失，新稍微放下心。這時，突然有一陣輕微的震動傳來。他嚇了一大跳，連忙伸手探進褲子口袋。裏頭是他的手機。

『我不是在對你說啦，是在對你旁邊那個人說。』

道出這個問題的同時，新湧現了對方或許不會回答自己的想法。不過——

「利用這裏的電梯回收失物的行爲。」

未免太缺乏責任感了。

『我在找東西呀。』

「那個，最後……能請問禰的名字嗎……？」

「禰問爲什麼……因爲……有人因此感到困擾，那樣也會對想來瞭望臺參觀的人造成阻礙……」

直到電梯大門關上爲止，新都和麪帶微笑的Another凝望着彼此。在僅僅維持了數秒，卻讓人感覺彷彿永遠那麼久的這片空白中，新開口輕喃：

說着，Theo也拍了拍京一的肩頭，望着他表示：

「對喔，禰剛纔也要我們還給禰……」

Another以宛如在輕聲吟唱的嗓音繼續說明。

「禰在找的東西是……」

『不過，我也差不多要跟亞洲說再見了。』

『你可以再多待一下呀。』

這樣的話，他或許有辦法聯繫上京一或Theo。感覺終於找到出口的新，試着以不會被Another察覺的方式悄悄操作手機。他發現京一通過通信軟件捎來了消息，剛纔的震動似乎就是起因於這則消息。上頭簡短寫着：『你沒事吧？』

「不了……」

Theo出聲打破這股有些尷尬的氣氛。

『過去，這個盒子裏裝着許許多多邪惡、悲傷的心情、疾病、犯罪等各式各樣的東西。雖然被告知不可以打開它，可是……我還是打開了。』

『這樣呀。真遺憾呢。那麼，出口在那邊。』

Another回答。

『爲什麼？』

「宮古！」

被他搶先道歉了——原本打算爲沒能成功說服潘朵拉一事道歉的新，不禁亂了方寸，儘管很焦急，卻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

「那個……其實我希望禰可以停手。不過，這樣的要求果然太困難了嗎？」

「你沒事吧？有沒有跟對方做出什麼約定，或是有什麼東西被祂取走？」

——如果這名Another所說都是真的，那麼，應該沒有鬧出人命。

爲了避免不慎發出聲響，新打字的手緊張到甚至有些僵硬。勉強將這樣的回覆發送出去之後，他深吸一口氣。

『歡迎你在任何時間過來喔。只要你希望，我隨時都能打開這裏的信道。』

聽到新的提問，Another愣愣地望向他。

電梯大門敞開之前的緩衝時間，讓人感覺格外漫長。從之前的案例來看，應該不至於回不去原本的世界，但新也沒把握一定回得去，因此整個人不自覺地繃緊神經。

「請……請問，這麼做不會有問題嗎？」

「……對了，得聯繫他們纔行。」

面對以「會有什麼問題？」的眼神望向自己的Another，新以略爲困惑的語氣表示：

新這麼回應攙扶着自己起身的Theo。

看到這兩人的瞬間，新雙腿一軟，直接跪坐在地。

『我沒有理由要這麼做吧？』

他可以跟Another對話。儘管這很不正常，但應該稱得上是某種強項。自己採取的行動，或許可以讓這次事件畫上休止符——新的內心有着這樣的期待。

實在沒辦法過去坐在餐桌前的新輕輕搖頭。

這反而讓新感到毛骨悚然。他再次搖搖頭拒絕。

「新！」

「請問……禰爲什麼會選擇利用都廳瞭望臺的電梯，做爲回收失物的道具呢？」

靠窗的座位上，擺着兩人份的豪華大餐。

儘管不可能因爲Another的發言而出現反應，但電梯大門正好在這時打開了。看着裏頭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燈管散發的人工光芒，新踏進電梯裏。

雖然沒有自覺，但自己或許一直很緊張吧。

「至於你也有很多事要報告吧？我們今天就先回去。」

面對看似已經察覺到什麼的Theo，新說不出話，只是靜靜點了點頭。

○　○　○

「意思是……潘朵拉只是爲了找回自己的失物，所以利用都廳瞭望臺的電梯，並沒有人因爲異世界電梯而失蹤嗎？」

這裏是第一倉庫，亦即夜間地區交流課的辦公室。

或許是心情終於平靜下來了，Theo邊喫糖果邊聽着新的說明。看着這樣的他，新繼續處理未完成的工作。

儘管明白了真相，但不代表事件會就此落幕。

「Theo先生，你之前說過『要是接二連三有人失蹤就要報警啦』，對嗎？」

新停下打報告的動作，從電腦屏幕前方擡起頭來。

「如果真的出現失蹤人口，我想，事情應該會鬧得比現在更大吧。」

聽完慶子的故事，新開始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在那名穆斯林女性被潘朵拉收走戀愛帶來的失落感之後，看着她的模樣，讓新更進一步確定了內心的推測。

「那些八卦的當事人聲稱自己踏入異世界之後，就沒有再寫下新的留言，所以被大家視爲失蹤人口。可是，如果他們是像慶子小姐那樣，沒有自己踏入異世界之後的記憶，自然不可能繼續發表相關言論吧？」

「原來如此。」

「源自戀愛的失落感被回收之後，這些被害人是不是也會連帶喪失自己身處異世界時的記憶呢？」

另外，在提升效率——回收的次數之後，失誤的情況變多了，因此，沒有被消除記憶就平安歸來的人也跟着增加。被害人和八卦會一下子變多，就是基於這樣的原因吧。

「就像祂會選中京一，也是因爲失誤？」

「是的。榊先生的——」

新不小心脫口而出。

「京一的什麼？」

「……沒什麼。總之，應該只是Another搞錯了。」

新不知道該不該將事實說出來，最後選擇含糊帶過。

「跟Another談判，等於是去拜託颱風改變行進路線。你最好要有這樣的觀念。」

「可以提交詳盡一點的報告書……看在別人眼裏，只是這樣而已嗎……」

下個瞬間，Theo噗嗤一聲笑出來。他原本勉強維持住的平靜表情，現在因爲大笑而皺在一起。這樣激烈的反應，甚至讓新有些不敢恭維。

「歐洲也好、美國也罷，只要不是新宿，祂要去哪裏都可以。」

「喔～很優秀嘛。」

「因爲你說想說服Another啊。你是怎麼說服祂的？」

想起新宿御苑的天使和天狗，事到如今，新纔對自己的有勇無謀有所自覺。

這兩人的反應實在太傷人了。

「……對不起。」

「什麼啊～你終於發現啦？」

新忍不住發出呻吟。

Theo安慰的語氣，聽起來一派輕鬆。原來自己的煩惱，只是喝點酒就能夠忘記的東西嗎……新不禁有些沮喪。

「就算談判進行得很順利……」

光是這句發言，並無法讓新全盤瞭解京一想表達的意思，不過——

「對了，因爲這陣子很忙，我們沒替你舉辦迎新會嘛。那就今天來辦吧。」

「我明白。」

「倘若對方要求你獻出自己的生命，做爲讓祂妥協的代價，你要怎麼辦？今天，就算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涉，要跟陌生人談判的話，多少會帶一些禮物送給對方吧？換成Another的話，對方可能會向談判者要求超乎人類常理範圍的東西。你最好試想一下這樣的狀況。」

「不要鬧彆扭啦～好，今天下班後，我們一起去喝酒吧～如何？」

「我……至今都只是運氣好而已呢。」

「牡丹餅……」

雖然新覺得自己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發言，但京一和Theo卻同時將眼睛瞪得老大。

感到幾分痛快的新，朝京一的側臉瞄了一眼。以鍵盤敲打出事件大綱時，有一件事他沒能寫在報告書裏。

以輕笑含糊帶過後，新將視線從京一臉上移開。

「算了，反正我是牡丹餅。」

現在他似乎能理解，在跟潘朵拉對話時，自己爲何會湧現一種不自然、不舒服的感覺。對祂們來說，人類這種生物，並沒有站在和自己對等的立場上，因爲人類沒有Another那樣特異的能力。在這樣的人類之中，就算出現一個能和自己對話的人物，那也沒什麼了不起。即使主動邀請對方一起用餐，這樣的行爲也並非基於親愛之情，頂多是覺得很稀奇，或是想打發時間罷了。

「我懂了……你這是『砂之耳』的副作用吧。」

無須思考。他不可能說出口。

「我說啊～對方可不是人類，是Another喔。」

「……因爲覺得自己這種能力很異常，我有時會感到不安，不過……這樣啊……是天上掉下來的牡丹餅啊……」

最後加上的那句話，實在是不怎麼討喜。儘管新的腦中閃過這樣的不安，但京一和Theo倒是爲他的表現給予好評。

Theo的語氣很平靜，不帶責備之意。

就是他和京一被引導到潘朵拉麪前的原因。

京一的反應和新想像的不同。他露出打從心底不解的表情，圓瞪着一雙眼望向新。京一這樣的反應，讓新也跟着困惑起來，只好向他說明自己道歉的理由。

「那名Another說祂接下來要前往歐洲。」

將這件事實說出口之後，新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如果自己擁有更優秀的談判能力就好了——聽得懂Another話語的他，或許有機會防患未然。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總之，如果這些都屬實，也只能等這樣的現象自然告一段落吧？」

幸好，Theo看起來並不在意。

京一開口。他露出「這可不是在說笑」的嚴肅眼神，指着新表示：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說得也是，有必要療愈一下心靈。」

「說起來，京一這樣的人，就算失戀了，大概也不會有失落感嘛～」

京一半放棄地這麼說，接着又嘆一口氣。

他瞪着眼前的電腦屏幕，深吸一口氣來轉換心情。然後——

「這一、兩個星期以來，我的心情真的一直都像在坐雲霄飛車呢。今天也是。到頭來，我還是幫不上忙。我覺得自己是在沒有任何貢獻的情況下回來……」

「說服～？」

京一吐出一口氣，爲了將對話拉回正題，補上這麼一句：

「你幹嘛道歉？」

莫名有些坐立不安的新忍不住開口：

京一像是換了個心情般這麼提議。

「那還真是多謝喔。」

儘管覺得摸不着頭緒，新仍據實以告。

然而——

「不對，你不明白。」

「我有試着說服那名Another，希望祂能停止這樣的行爲，但沒能成功。」

「不過，你的能力本來就像是突然從天而降的牡丹餅note。大概只是『有的話比較方便』這種程度的能力啦。」

「你少管啦。」

Theo從旁插話。

新感覺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跟Another之間的距離感太詭異了。再加上你缺乏這方面的知識，所以就像一隻不怕老虎的初生之犢，也因爲這樣，才能做出相當大膽的行徑。確實是這樣啊……這麼說來，你從到職的第一天就是這樣。」

「……不，沒什麼。」

今天光是能聽到他們這麼說，應該就夠了吧。

「我說了大家爲這件事很困擾，能不能請祂停手。」

京一沒好氣的嗓音，傳進一臉茫然的新耳中。

潘朵拉說過，這是起因於京一所懷抱的強烈失落感。

或許是察覺到新的視線，原本看着電腦屏幕的京一擡起頭來，兩人四目相交。

飛快打字的同時，新的視野一角，捕捉到京一和Theo被他的氣勢壓倒的反應。

「你們爲什麼是這種反應……」

發現語氣中透出憤恨後，新連忙噤聲。再繼續說喪氣話，只會讓自己更生氣而已。幸好，他有個方法能發泄這股無處可去的怨氣。

以狐疑的語氣詢問後，Theo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怎麼了，宮古？」

「報告書寫好了。我已經把它放進共享文件夾裏……那麼，你們會請客，對吧？」

新首次理解這樣的事實。

京一露出一臉頭痛的表情叨唸着，後半段聽起來跟自言自語差不多。

「新。你啊，得再多瞭解一下Another的可怕之處比較好喔。」

「不過……多虧你跟Another的對話，我們可以提交詳盡一點的報告書。」

同時，新也完成了手邊的文書工作，然後猛地從座位上起身。

或許是終於笑夠了，Theo突然露出頗爲認真的表情。

「颱風……」

「怎麼，原來你很煩惱嗎？跟我們說不就好了。」

「你真的完全是仙田先生會中意的類型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