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複雜更甚燈黑
《爲了不讓你忘記與我共度的夏天》 · 國仲シンジ · 2.2萬 字
我名叫高木海鬥。過去曾被譽爲神童,現爲某升學高中的高三生。
「明明從明天開始放暑假耶,還要每天去補習班參加暑期講座,真討厭。」
放學鐘聲響起,教室瞬間變得吵鬧。同學們紛紛開始準備回家,坐我隔壁的隆也垂下肩膀嘆氣。他嘴上說着「真討厭」但他的音色中沒有絲毫焦急。高中最後一個暑假開始,感覺他也有點雀躍。
「就快大考了,這也沒辦法啊。」
我邊回以敷衍微笑,從抽屜拿出課本塞進書包裏。我想快點回家,我不太喜歡學校。
「你成績很好但沒補習對吧,想要推薦入學嗎?」
「就是那種感覺。」
「真好──平常就乖乖唸書的人真輕鬆。」
隆也雙手交握擺在後腦勺,身體往後仰。我邊陪笑邊站起身。
「我只有考前唸書,每次只是剛好考到我臨時抱佛腳的範圍啦。」
「聽你在說。」
「真的啦。」
隨意應和後,想要快點離開教室。如果不趕快離開,就會發展成「暑假找個時間大家一起聚一聚吧」的狀況。真心希望放過我。雖然不討厭隆也,但我不想把難得的假期浪費在人際往來上。
明明這樣想,沒想到講臺上的老師突然喊我:
「高木,美術老師找你,要你放學後到美術教室一趟。聽說你想要考美術大學啊。你成績這麼好,我覺得有點可惜……但人生就是要挑戰,老師會替你加油喔。」
老師用力握緊右拳,露出相當誠摯的微笑。完美表現出把學生的事情當自己的事,爲學生着想的老師形象。對度過叛逆期,且因近在眼前的大考而不安的高三學生來說,是令人放心的存在。
但我只覺得厭煩。只要把我平時的成績照實寫在成績單上就好,我不期待他做出這以上的事情。
「好,謝謝老師。」
我努力忍下想咋舌的心情,點頭致意。我這纔想起來,這麼說來,前陣子交出去的畢業出路調查表上,我才第一次寫上這個。在這之前,我都隨意寫上符合自己成績的文科大學。
隆也似乎也聽到老師說的話,他睜大眼睛看着我像有話要說。我眼角感受着他的視線,迅速離開教室。
當然,如果能拿到被評選爲最優秀作品的「首獎」、「次獎」或是等同於第三名的「評審特別獎」更好,但這隻能說是過分奢望了。
自那之後我不再參加任何比賽,也開始向同齡朋友隱瞞我在畫畫的事情。
『你將來要當畫家?』、『替我簽名』
「對不起」、「我找不到機會」、「而且很害臊啊」
只要一提到比賽,我就會不小心感情用事。
「只是不錯而已吧。只是比例完美,每片拼圖正確,花時間仔細畫出來的東西而已。」
「是嗎?我覺得我畫得還挺不錯的耶。」
老師連珠炮似地不停提問,她似乎相當困惑。這也是難怪,至今完全沒展現任何跡象的學生,突然在高三暑假前夕說這種事情嘛。
我沒有看回應,把手機收回口袋中。
「我不是想聽你道歉。」
因此,我不可以太過社交,也不能太過內向。不被喜歡也不被討厭,這就是遠離所有人的祕訣。
「你有參加過比賽嗎?」
「報名截止日是八月底吧,今天開始放暑假,趕得及的。最糟拿之前畫的風景畫也行。」
「你今天不是要工作嗎?」
「這個嘛……我在繪畫教室已經畫很多了,所以在學校裏不想要思考畫畫的事情。」
我不想被外人干涉。
「是的,我的第一志願是東京美術大學的油畫學系。」
「你這是在誇獎我吧。」
但那絕非我的父母誇張寵小孩,當時我的畫和身邊的小朋友相比明顯鶴立雞羣,會如此認爲也是沒有辦法的。
因此,我立下在丸之內創世紀藝術大賽中獲得前三十名作品的「佳作」的具體目標。
雖然不是很多人知道,在小學生的繪畫比賽中擔任評審的,不是畫家或美術相關人士,而是從地區的小學裏選出的老師們。要獲得他們的好評相當簡單,技巧高低根本不是太大的問題,只要擁有孩童獨特的觀點,努力作畫就好了。當然,當時的我根本沒思考過那種事情,只是無意識地具體呈現出來。
我恭敬低頭,還以爲這樣就結束了,但老師大嘆一口氣後又繼續問:
『我都不知道你想要考美大耶』、『你平常連塗鴉也不畫啊』、『你也說一聲嘛』
「是塞尚說的話對吧。」
「這個……」
擁有高超技巧與卓越品味的我,在小六之前橫掃大大小小比賽的我,在升上國中的同時進入繪畫教室,也在那遇到出乎意料外的事情,並立刻離開那個繪畫教室。
畫畫很開心,最棒就是隻要有道具,從頭到尾都能獨力完成這一點。不需要他人干涉或幫忙。
這聲音嚇得我身體一跳,一轉過頭,秋山老師雙手環胸纔剛嘆完一口氣。別說腳步聲,我連他開門的聲音也沒發現。
秋山老師露出詫異的表情。
他是這間繪畫教室的講師,順帶一提,學生只有我一個。他的本業是販售畫作給有錢人,也就是所謂的畫商,趁閒暇經營這個繪畫教室。他一週頂多只會露面一、兩次,這裏已經變成我專屬的畫室了。四十歲單身,常有引用畫家名言的習慣。
我盯着雪白的畫布低語。
『原來不是啊』、『但畫家也給人一種不是怪人就沒辦法當的感覺』
「……非常感謝您邀請我,但我有在準備考試,所以沒有問題。我暑假也預定要密集訓練了。」
順帶一提,秋山老師雖然重考三次,但確實是東美大的畢業生。
幾秒後,原本在半空中徘徊的手指落在液晶熒幕上。
和第一間馬上就離開的教室不同,我在這第二間教室持續學畫學了四年半,幾乎每天都泡在這裏。站在靜靜佇立於都內喧囂中的古舊大樓內的一室前,從書包中拿出備份鑰匙開鎖。一打開門,油彩臭氣竄進鼻腔,悶熱感纏繞肌膚。我畫的好幾幅風景畫、寫實畫就立在玄關、走廊、畫室等室內的各個角落。
我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這個要求,原本一句接一句有來有往的對話也出現了空白。
我一如往常準備好畫布,在椅子上坐下。抓起構圖用的鉛筆,眼前既沒有當主題的東西,也完全沒有構想。只是呆呆舉起右手看着全白的畫面。
「我從國中開始到繪畫教室學畫畫,那位老師的母校是東京美術大學。老師強烈推薦我去那裏,我的父母也同意了。」
一抵達美術教室,教室裏有三個女學生圍着石膏像擺好畫架,正在畫紙上素描。肯定是美術社成員吧,三人的畫紙都佈滿鉛黑,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了。
身爲富裕家庭獨生子而備受寵愛的我,人生第一次得獎獲得父母盛大慶祝。我還清楚記得父母興奮說着我以後要當畫家的開心表情。在那之後,只要與繪畫相關,不管多任性的要求父母都會答應我。
大膽的構圖、用色、選定題材的觀察能力。更重要的是,我相當執着畫下每個細節,也有確實完成畫作的耐力。
「沒有那種事。」
以前只要這樣做,我想畫的東西就會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右手也會自己動起來。畫過在宇宙彼方綻放的櫻花,也畫過幾百頭羊在空中奔馳的景色。但不知何時開始,我變得只能畫出親眼所見的東西。
如果要我替現在的心情加上顏色畫在畫布上,我會選擇什麼顏色呢?
很不可思議的,只要獲得身邊人的好評就會認真起來。得到他人「這孩子很會畫畫」印象的我,休息時間和放學後都把時間花在畫畫上,也因此練就出技巧。
「下次有機會吧」
所有毛髮長度皆相同的天然卷,只看剪影就像爆炸頭。一臉鬍渣,身穿皺巴巴白色襯衫的樣子,完全就是對自己儀容打扮漫不經心的中年人。
過了幾十分鐘,我的腦海中仍然沒浮現任何東西。反正今天也會和平常一樣,隨意畫個靜物素描後結束這一天吧。
我揚起嘴角,意識提高音調儘量圓滑一點說話,老師似乎有話要說,但我在她開口前先離開美術教室。
大概是稍微帶着藍色的燈黑色吧。不,肯定更加複雜。或許更接近羣青與凡戴克棕混合出的顏色。如果是小學時的我,肯定可以創造出無人能超越的完美顏色。
「如果你不介意,下次可以拿來給我看嗎?素描畫或其他什麼都可以,我們的美術社也會舉辦作品評論會,偶爾讓其他人看看比較好喔。可以得到不同角度的建議,現在正在素描的那些學生也是要考美術大學。同爲學校裏想考美術大學的人,或許可以得到不同的激勵。」
「東美大……那可是私立美術大學數一數二難考的學校耶。我聽說你的成績很優秀,你不是爲了考普通大學而唸書的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打算呢?那邊的學費相當貴,你有跟父母商量過嗎?」
「總之,如果你的作品無法得到佳作,那肯定沒辦法拿到東美大的推薦入學。現在的你連一般入學考都很難過關吧。聽好了,放入你的靈魂。『沒有感情的作品不是藝術』。這是……」
想要跨過這道門,就需要壓倒性高超技巧,以及獨一無二的個性。像我這樣,只懂如實作畫的無能秀才很難入門。
老實說,我絕對不想畫肖像畫。好不容易在高中沒有讓朋友看過我的畫過到今天耶。
我對「比賽」這個單字起反應,心口旁的肌肉繃起來。
「是的,從國二開始每天去,平日四小時,假日八小時左右。」
「要參加大賽的作品,你再不畫就來不及了喔。」
「你以爲那個風景畫有辦法在天下的『丸之內創世紀藝術大賽』中獲勝?連佳作都辦不到吧。」
「如果不行,我就乖乖去唸普通大學。把畫畫當興趣也很好。」
「美術大學不等於畫家啦」
「高木同學,你藝術選修也不是選擇美術對吧。你要考美術大學,具體來說已經決定要考哪間大學了嗎?」
「今天又是連一條線也畫不出來嗎?」
「嘖,沒錯。」
「秋山老師,不好意思。」
『海鬥是THE有常識的人』、『下次替我畫肖像畫吧』、『我會拿來當頭貼』
「這樣啊,那你爲什麼沒有選修美術呢?」
聽見我的答案,老師食指搔搔臉頰苦笑:
秋山老師抓住畫布上半部,發出細細嘎吱聲。我抬頭一看,只見秋山老師表情恐怖地俯視我。
「我不是怪人?」
我明確拒絕後,老師驚訝地揚起眉。我有點不安是否讓老師不開心了。這個人明明是好意邀請我,我卻不小心強硬拒絕了。
「……你花這麼多時間啊,那也是在那邊準備考試對吧。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啊,我或許也能幫上你的忙。」
她手肘撐在桌面,上半身往前傾。
更別說在丸之內創世紀藝術大賽,通稱「大賽」這個不問專業非專業,十六歲到三十歲的所有人都能報名參加,是能讓年輕人鯉魚躍龍門的二次元藝術大賽了。
畫面迅速顯示簡短句子,我邊感到麻煩也還是打上回應。
聽見鉛筆規則刷過畫紙的沙沙聲,這個聲音讓我感到很舒服。至少比老師講大考的話題舒服上好幾倍。
「不,不用了,我不喜歡和其他人比較。」
這間高中有藝術選修科目,得從美術、音樂、書法中選擇一個科目來上。大多數的學生都選擇功課輕鬆的音樂,把時間花在準備大考上。順帶一提,我選修書法。因爲音樂課太多認識的人讓我覺得很煩,不選美術是因爲我不想在學校裏畫畫。
「到哪都能畫畫啊。」
「你那麼常去嗎?」
秋山老師皺起眉頭。
「我在這裏會打擾你嗎?」
所以我纔會以推薦入學爲目標,但我國中之後沒有任何美術比賽的得獎紀錄。正如秋山老師所說,我想要得到推薦入學的名額,就需要有震撼性的結果,至少也得是個讓人感覺將來大有可爲的作品。
走着走着,上衣口袋中的手機震動。是隆也傳來的訊息。
我離開美術教室離開學校,轉乘電車抵達從國二開始學畫到現在的「秋山繪畫教室」。
「是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一般來說,正確和仔細都是誇獎人的用語。但在藝術的世界中,這無法成爲武器。
所以「完成的同時即結束」也可以,但只要參加比賽,就需要面對他人的觀賞、評價。只要意識到這點,我的手就會立刻動彈不得。
我打斷老師的話,自己也知道手心開始出汗。
我想就讀的東京美術大學油畫學系,正如美術老師所說,是日本私立美術大學最難考的科系。應屆考上的學生,每年兩、三百人中也頂多十人,錄取率隨隨便便就低於五%。正如字面所示,是個只允許天才入學的窄門。
「並沒有誇獎你。」
第一次握畫筆是我小學一年級,在美勞課上繪製的「刷牙運動推廣海報」獲得了市的最優秀獎。
「『認爲自己能做到的人就一定能做到,認爲自己做不到的人就一定做不到,這是一個不容質疑的法則。』這是畢卡索說過的話。」
所有事情都讓我感到厭煩。
「不,你得去唸東美大。」
被我說對後,秋山老師很不服氣地咋舌。
「我沒有打算參加比賽。」
我在離她們一段距離的教室角落坐下,女性美術老師接着走出準備室,在桌子另一端坐下,互相打招呼之後,她開口說:
「如果你很尊敬繪畫教室的老師,讓那位老師仔細指導你也很好,但偶爾接受不同人的評論對你的進步也是必要……」
讓我再重申一次,我過去曾被譽爲神童。
說完後,老師驚訝大喊「什麼」,正在畫素描的學生們對此反應轉過頭來看。老師要她們別在意繼續畫畫後,端正姿勢清清喉嚨。
「我在入學前也這樣想。而你和我很像。你肯定可以在東美大找到你畫中不足的東西。」
「不足的東西?」
「對藝術家來說最必要的東西,只要有這個,你應該能成爲名留後世的畫家。」
「哈哈,那怎麼可能。」
我忍不住嗤鼻一笑,但秋山老師眼神有力地看着我,那不是在說玩笑話的表情。
「……你太看重我了,我只是個凡人。」
我知道自己沒有才華。
藝術家,就是不被身邊的人左右,能夠貫徹自己,擁有強韌精神的人。我認爲,那纔是真正的才華。如果我也有那份才華,國一時就不會傷得那麼重,現在也能大大方方選擇美術當藝術選修課了。
「而且,現在的我沒有你口中藝術家最必要的東西,你認爲我的畫有辦法在大賽中得到佳作嗎?」
當我問出這狡猾的問題後,秋山老師別開眼,嘴角隨之扭曲。
「那是……」
「第一點,我不喜歡爲了得獎而畫畫。你不是總是要我畫我打從心底真正想畫的東西嗎?」
「你這小子還真囉嗦,什麼都這樣講道理思考就是你最大的缺點。聽好了,『藝術作品不是爲了擺設在房裏,而是爲了鬥爭的武器。』」
「這句話是誰說的?」
「畢卡索。畫出來的畫就要爲了自己利用到極限,這纔是藝術家的正確姿態。聽好了,你是個該成爲畫家的人。爲此,你要拿出自己的最高傑作參加比賽。」
「如果辦得到,我也想這樣做。但是,我辦不到。」
我咬緊下脣,如果畫得出來我當然也想畫。畫匠想要創造出好作品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萬一我真的能進入東美大唸書,可以成爲專業畫家靠畫畫過生活,那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一個人窩在深山裏的畫室,從早畫到晚,這超棒的啊。但我已經不是孩子了,當然不可能認真冀望這種沒有現實感的夢想。
秋山老師「唉」的嘆了一口氣,隨意把手插入西裝褲的後口袋中。
「你還是一樣悶在自己的象牙塔中,但是,我已經做好準備要讓你解放自己的情緒了。」
她從快要軟腳的我身後探出頭來看着蛇大叫。放開我的手,朝蛇身邊跑過去。
我無意識說出心中所思,她比港口那個恐怖的銅像更像人魚。
走過售票窗口走出外面,港口立着一尊古舊銅像。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尾的女性坐在銅像基座上。
爲了與在想像中創作,並且可以在畫布上描繪出想像的天才們對戰,我要拿主題本身的罕見特質當成畫作個性來與之對抗。這趟旅行的目的就在這邊,所以地點選擇最爲重要。
秋山老師說完後,汽笛聲響起。他不小心「咿」地尖叫一聲,雙手抓住扶手。高速船似乎要出港了。
她身體朝我靠近,貼在額頭上的溼潤瀏海擺動。大大的眼睛像好奇心聚合物,瞳孔也張得很大。
「老師?學校的?爲什麼?」
「我已經聯絡好了,說是準備考試的一環。」
我一直以爲夜空是黑色的。但不知是因爲空氣清新,還是因爲星光強烈,這片夜空看起來像帶有青藍的靛藍色。就算同爲夜空,看起來也不同。
「那、那個,東京的……」
目送邊吐白煙邊消失在黑暗大海那頭的船離去,船離開後相當寧靜,只聽見海浪聲。空無一人的乘船處彷彿與世界切分開來,這或許是我生平第一次體驗如此安靜的夜晚。
八月一日,我和秋山老師一起前往沖繩的離島。那是比日本最南邊的波照間島稍微北方的小島,志嘉良島。從羽田機場飛到那霸機場,接着再轉乘飛機到石垣島。又從石垣島搭乘每天五趟來回的高速船一小時才終於抵達志嘉良島,抵達時已經超過晚上八點了。
「單身旅行?家族旅行?」
「喔──東京?是都市人耶!」
秋山老師皺起眉頭,低頭俯視我挑釁我。他肯定是想要故意惹怒我,試圖引出我的反骨精神。大概想讓我說出「那我就畫給你看」吧。
我的畫材全部用郵寄的,所以行李只有一個裝換洗衣物的揹包。
「你那無聊的風景畫,或許在與平常不同的環境中,可以奇蹟似地擁有感情。」
我在腦海中組織着該怎麼說明我來志嘉良島的經緯。我不想對首次見面的人說我是來這裏畫畫的,就算再也不會和她見面也不願意。
*
穿着運動鞋踩沙灘,傳來砂礫摩擦的聲音。邊環視周遭邊沿着海岸走。這不是整備完善的海水浴場,而是最天然的沙灘。四處散落被打上岸的漂流木。
「啊!是黃脣青斑海蛇!」
才這樣想,就看見一個下半部長年被海浪磨削的倒三角大岩石,發現有個少女獨自坐在岩石上抬頭看夜空哼歌。
我說着「我明白了」後點點頭。
從今天八月一日起到二十日,我要在這個島上住二十天。目的是繪製參加大賽用的油畫。
她似乎沒有發現蛇,被我的大聲驚呼嚇到。
這是我晚上踏上志嘉良島後的感想。溼潤的海風很舒服,比我想像的還要涼爽,東京的夜晚更加炎熱令人窒息。臉色蒼白的秋山老師手捂着嘴巴回我:
「……人魚。」
對我來說,光是野生蛇已是未知的猛獸了。但她用彷彿看見野貓的天真表情盯着蛇看,光表情都讓我無法理解,沒想到她接着做出更令人驚訝的行動。
我不喜歡人際交往,所以也沒打算積極與當地人來往。我明明打算儘快找到作畫地點,趕緊完成大賽用的畫作啊。
她身高大概不滿一百六十公分,身材纖細。水溼的肌膚反射星光淡淡發光。
她如此發問,眯起自己琥珀色的眼睛。明明和陌生人說話,卻比平常還不緊張。她淡淡的笑容中給我彷彿舊識的安心感。
她把手搭在大腿上直盯着海蛇看。此時,海蛇停下動作,警戒着從上而下俯視着牠的人類,迅速吞吐蛇信。
大小和我的身高相仿,表面塗料斑駁。沒有動漫角色那般的可愛,擁有真實人類會有的頭身比例,相當有真實感。基座上老式字體刻着「歐里透裏(注1)」,放在飛機座位後方網袋中的手冊上,有介紹沖繩方言的單元。我只有隨意翻閱所以只隱隱約約記得,這是「歡迎光臨」的方言。這有點恐怖的銅像與字體,完全沒有受到歡迎的感覺。
「知道,我已經輸入APP裏了。」
「真少見!這附近幾乎都是闊帶青斑海蛇耶!」
令人震撼的星空。
岩石上的人魚對我的聲音起反應停止哼歌,轉過頭來看我繼續問問題:
可見幾棟紅磚瓦屋頂的建築物,每棟都是平房,不見二樓以上的建築,電線杆等間隔排列。我邊想着「天空很遼闊就是這種意思吧」邊抬頭看天空,在那之後忍不住讚歎:
「觀光客?來幹嘛?爲什麼?」
我的雙親非常信任從以前就相當照顧我的秋山老師,如果是爲了考試,也不會反對吧。
接着再次抽出手,右手抓着一張紙,看得出來那是一張機票。
我稍微遠離地圖的路線,繞到夜間的海灘去。或許纔剛到就能找到好風景了。
從哪裏傳來歌聲,似乎有人在哼歌。
「你也是高中生?我高三!大概和你差不多吧!」
她從腳到頭打量我一圈後環視周遭,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
生平第一次看見流星。在我目送五道理所當然劃過天際的流星消逝後,這纔回過神來,在泥土地上再次邁開腳步。
不及肩的短髮,溼潤貼在肌膚上的水溼白色T恤和短褲。天色昏暗我也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但佇立於非日常幻想空間的她,彷彿非現世之人,而是想像中的生物。沒錯,例如:
無數的光點塞滿我的視線,在東京能看見一等星已經很厲害了,而這個志嘉良島上有數也數不盡的星星閃爍着。
「欸!你從哪來的?」
「那、那個,是的,我是來觀光的,搭船來的。」
「畫材明天會送到,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也別忘了一天要劃一張素描。」
彷彿電影場景的民家幾乎都沒了燈光。雖然纔剛過晚上八點,但似乎因爲高齡者居多,或許已經睡了吧。才這樣想着,就看見漫不經心把窗戶全打開的人家。也能聽見三線琴的樂聲。
秋山老師表情虛弱說完後,腳步不穩地又搭上剛剛纔下的船,他是特地帶我來這座島上。如果只是要畫畫,我覺得在沖繩本島上也可以,但他認爲「既然都要去沖繩了,那去保留大自然的偏遠地區比較好」,所以才選了這個島。
「但我爸媽……」
「咦?什麼?」
她邊用單腳維持平衡,腳步不穩地到我身後。
「哇啊!」
「令人意外的不怎麼熱耶。」
現在還對已經不再是神童的我高度期待,想要回應他的期待是種本能,特別是,這是照顧我好多年的恩師的期待。
「對,我也高三。」
「單身……不對,中途還和老師一起。」
海蛇?我在腦中重複。悠遊於熱帶到亞熱帶地區大海的蛇,那不是出現在電視上,而是就在面前。
──是人魚。
「……什麼?衝、沖繩?」
要是別繞到沙灘來就好了,心中有點後悔。
我瞬間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身邊拉。
從剛剛充滿神祕感的氛圍一變,她語調開朗地問我。很親人地歪過脖子,探頭看我的臉。
葉尖尖銳的阿檀樹(注2)突出在石牆上端,豔紅色的朱槿在腳邊盛開。充滿南島風情的感覺讓我覺得很新鮮。
「再怎麼說也太趕了吧。」
這說詞太過分了。
「咦、咦咦咦?」
離開港口後,整備完善的水泥地消失,變成被踩得硬實的泥土地。路寬只能供一輛輕型汽車行駛,左右被大小不同的石頭堆積起來的石牆包圍。
「海鬥,你知道民宿位置嗎?」
但是──
「不行,如果今天不回石垣島,我工作就來不及了。別擔心我,你只要專注在自己身上就好。」
我只有在動物園裏看過蛇,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就快要軟腳了。
明天收到畫材後,立刻就得出門尋找要畫風景畫的地點。越能展現沖繩風情的地點越好。希望可以是美麗的海灣、罕見植物羣生的密林,或是如夢似幻的洞窟。因爲我只能如實描繪出親眼所見的東西。
我無法理解,用愚蠢的語氣重複他的話。
志嘉良島是沖繩幾個有人島中人口最少的島。全島只有三百五十人左右,其中超過五成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年人,也就是被稱爲極限聚落的小島。別說超商了,連交通號誌和自動販賣機都沒有。
「那你要和先前一樣,只悶在這間房裏獨自畫畫嗎?你接下來的人生,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找藉口對自己說辦不到,一路逃避下去嗎?」
我嚇到大喊,但她若無其事。被踩在地上的蛇高速甩動頭尾掙扎,她抓住海蛇的尾巴往後拉。
我還沒幼稚到會中這種沒大腦的招數。但我也很好奇,爲什麼秋山老師給我如此高的評價。
「哇、哇啊!」
她張大嘴,做出上半身往後仰的反應。感覺她並非刻意,而是下意識如此做。
這條蛇全長約五十公分,粗約直徑三公分吧。藍黑線條模樣,有光澤的蛇鱗閃閃發光。一看就覺得是很危險的顏色,我總之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感謝明明會暈船,還在百忙之中陪我到這裏的秋山老師,我思考着從明天起該怎麼在這個島上度過。
「……誰?」
或許會有什麼改變。我有這種預感。
她站在沙灘上的裸足旁,有隻藍黑線條的蛇,用幾乎感覺不出其與沙子摩擦的緩慢動作移動着。
「嚇!」
「還好嗎?住一晚再走比較好吧?」
「哇哇!」
我努力思考該怎麼矇混過去時,看見視線下方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大約走五分鐘後,從民家的縫隙中看見海岸。對當地人來說,颱風或下雨水量增加時可能很辛苦吧,但我好羨慕在住宅區裏可以理所當然看見大海這點。不管是流星、朱槿還是民家間突然出現的沙灘,一切都讓我感到新鮮。
我結結巴巴回答後,她從有我身高大的大岩石上輕巧一躍而下,用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聲音着地,赤腳用力在沙灘上沙沙奔跑,在我面前停下。
我停下腳步呆呆眺望天空一段時間,密集的白點中,一道直線從右至左劃過,立刻消失了。我是在另外一道直線劃過時才驚覺那是流星。
短褲底下的纖細裸足,突然往海蛇身上踩上去。
「危險!」
秋山老師一搭上高速船立刻暈船了。他一直待在甲板上吹風,吸飽水氣的爆炸頭分量只有平時的一半。
「我八月初工作有事要去沖繩一趟,你放暑假對吧,跟我一起來。」
「……太陽下山之後都是這樣吧,氣溫似乎是東京比較高……噁。」
我四處張望,爲了確認地圖軟體低頭看手機畫面。盡情欣賞星空後,感覺液晶熒幕的人工光芒相當冰冷,我忍不住關掉畫面。反正只有一條路,應該不會迷路。
或許即便到了沖繩一趟,我仍然沒辦法畫出精采的作品。如果那樣,就連至今看重我的秋山老師也會終於耗盡耐心吧。
一直拉到蛇頭距離裸足只有大拇指左右的長度後,她邊用拇指緊緊壓住蛇頭,把蛇抓起來。
「啊哈哈!我抓到了!」
她眯起眼睛大笑,把蛇頭轉往我的方向。
海蛇藍色的頭和白色下顎分別被上下緊緊壓住無法張嘴,充滿怨恨的眼神瞪着我。藍黑線條的身體纏住她的手臂,情感上似乎還在試圖抵抗。
「黃脣青斑果然很棒!你不覺得這顏色超漂亮超可愛的嗎?你要不要摸摸看?」
漂亮?如果把蛇、尖牙、蛇毒等全部的要素抽掉只單看顏色,那確實也不是不能說不漂亮。
「……不、不用!不用了!」
但蛇就是蛇。我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費盡千辛萬苦搖頭。
「沒長膽的,明明很舒服耶!」
她陶醉看着海蛇的表面。彷彿在捏小貓肉球般,戳着海蛇的肚子。這句話是沖繩方言嗎?從她的態度推測,應該是在說膽小鬼或懦弱的意思吧。
「那、那個沒有毒嗎?感覺就是有毒的顏色耶。」
我問完後,她張大嘴「啊哈哈」大笑着說:
「只有牙齒有毒啦。」
「果然有毒。」
「只要不被咬到就沒事啦。」
「但應該很危險吧……」
這麼說來,以前在電視節目上看過,在沖繩只要抓到黃綠龜殼花就可以拿去公所換錢。抓蛇這件事情本身應該很稀鬆平常吧。
「妳常常抓蛇嗎?」
「海蛇比較少,黃綠龜殼花倒是很習慣!」
「黃綠龜殼花也有毒吧,妳不會怕嗎?」
「風乃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快點去洗澡吧。」
我差點把「總之明天早上收到行李後,要去找作畫的地點」說出口,還是止住了。面對不和他人之間建立高牆,且毫不客氣踏入人心的風乃,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說溜嘴。
「登美奶奶做的沖繩黑糖滷肉可是世界第一,再怎麼說可是放了一晚入味呢!」
「海鬥啊,說他要住在南風莊,所以我就帶他來了!」
我在內心咋舌的同時,風乃驚聲大叫:「什麼!只是爲了畫畫來旅行!超正式的耶!你想當畫家嗎?話說回來,你該不會已經是職業級的了吧?」
過一陣子晚餐準備好了,我前往起居室。桌上擺着好幾盤裝滿食物的盤子,洗好澡的風乃也坐在那邊。毛巾掛在脖子上,頭髮還微溼。這洗澡速度在女生裏算快的吧。但我無法想像她安靜不動的樣子,也感覺這很合情合理。
「風乃,發睏前先回家去。」
我被嚇了一大跳,在風乃斜對面的坐墊上坐下。登美奶奶在我面前放下飯碗,裏面裝着炊飯。
「哪裏有?老是沒個定性。」
「大家都要補習,很忙。」
滿臉笑容聞着食物香氣的風乃,慌慌張張搖頭。我不懂「夭鬼」是什麼意思,登美奶奶告訴我「就是貪喫鬼的意思」。
已經不會再發生國中時相同的事情了,我理智上很清楚,那是彼此都是小孩才引發的不幸意外。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抗拒讓同齡的人知道這件事。
「好、好豐盛。」
風乃轉過頭,走出玄關,是打算回自己的家嗎?
接着輕輕把海蛇放到沙灘上,海蛇一副「我受夠了」的感覺,蛇行逃回大海去。
人類遲早有天會死,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對對對!海鬥,登美奶奶做的菜超~級好喫的喔!請多指教囉!」
她右手中的海蛇沒有放棄脫逃,蛇尾不停拍打她的上臂。如果她所言不假,現在她只要稍微手滑被蛇咬到就會死掉。
「對,現在放暑假。」
但是,無情的登美奶奶直說出口:
「好喔!欸,海鬥你明天起預定要幹嘛啊?」
「海鬥?……啊,是預約住宿的高木海鬥嗎?」
「欸欸,你要待到什麼時候?我們交個朋友吧!」
太多事情震撼着我,我想不出適當回答。她突然拉近和我的距離,雙手包住我的右手:
風乃彷彿自己的功勞般相當驕傲。
心臟猛力一跳。她的臉孔本身也很可愛,惹人憐愛的表情和親人縮短距離的方法,不管到哪都會成爲衆所喜愛的人物吧。聞到混雜海水氣味的柑橘香氣,讓我不禁害臊起來。我知道血液正逐漸往我臉上集中,如果是白天,肯定會被發現我滿臉通紅吧。現在是晚上真是太好了。
明明是我發問,我卻不知該回什麼,她轉過頭來有點害臊地皺起眉笑着站起身。
「內地的孩子還真辛苦。」
我把揹包擺在和室椅旁,重新鄭重鞠躬。
登美奶奶準備了桌子都快擺不下的菜餚,正如風乃所言相當豪華。
而我也在喫了一口後,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好好喫。」
「這裏就是你的房間。不只這個房間,其他房間你都可以隨意使用,反正也沒有其他客人。」
「今晚是大餐喔,全都多虧海斗的福!謝謝你來!」
「是風乃呀,怎麼了嗎?」
「我帶你去房間,行李只有這些嗎?」
「這、這是因爲我跑進海里啊,我也是可以很有規矩的耶!」
我沒想太多,相當自然地提問,登美奶奶看着前方沉默,她的手腕擺在彎曲的腰上,每走一步,小小的背影就會左右搖擺。
「她還沒要回家喔,我們的浴室在外面。她大概會喫完飯再走,得準備她的份纔行。」
登美奶奶打開走廊底端房間的紙拉門後,冷氣從房內流泄而出。
她直盯着目送海蛇遠去,抱膝小聲說:
「不會怕啊,但海蛇的毒性是龜殼花的三十倍,所以我有小心。」
「啊,對,另外一個人明天還有工作,所以馬上就折返回石垣島了。」
「這樣啊……你要待到二十號對吧。」
風乃提議要帶我去我預定住宿的民宿。我拒絕了,但她說着「我和那裏的奶奶很要好,包在我身上。」強行引領我前進。風乃跑進石牆兩側裝飾有沖繩石獅的紅屋瓦古民家裏。
「會煮太多了嗎?但你們正值成長期,應該沒問題吧。夭鬼的風乃也在,應該馬上就會喫光了吧。我會替你們準備再來一碗。」
「啊,其他行李用郵寄的,預定明天上午會寄到。」
「暑假啊,真不錯呢。但是你不和朋友出去玩沒關係嗎?」
「啊,原來是這樣啊。」
「你不用太客氣,就把我當自己姥姥,什麼事情都可以對我說。」
風乃坐起上半身,衝勢十足地手撐桌子上半身往前傾。
走到玄關來的,是一位彎着腰的白髮老奶奶。
她的大眼閃閃發亮。
雖然我很好奇她爲什麼會知道搭船的人數,但這麼小一個島,或許有外人來是一件相當罕見的事情吧。
她秒答「嗯」且輕輕點頭,走到海浪邊蹲下身。
「哪有!我纔沒有夭鬼!我可是很恬靜的耶。」
大盤子裝着覆蓋融化起司的塔可飯,熱氣帶着柴魚高湯香氣的沖繩排骨麪,沖繩炒苦瓜,以及搭配味噌醬的海葡萄等鄉土料理。還有不知道放什麼肉的湯和軟嫩Q彈的帶骨肉。
剛剛明明還氣噗噗地鬧彆扭,突然變成一隻裝模作樣的貓咪般乖巧點點頭。她們看起來不是親屬,但彷彿像有血緣關係的祖母和孫女。
「咦?」
「真是的!我要開動了!」
「真有禮貌,真不愧是內地的孩子。比起來,風乃妳又整身溼了,還赤腳到處跑……哪裏像還沒出嫁的女孩啊。」
二﹒二五坪的和室正中央已經鋪好被褥,房間角落有矮桌及和室椅,旁邊還有老舊的綠色電風扇。感覺相同老舊,很有年紀的方正冷氣機已經打開電源,舒服地替我汗溼的身體降溫。登美奶奶似乎事先把房間弄涼等我來。
──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在畫畫。
「纔沒有!」
她嘲笑着驚慌失措的我。
「接下來二十天,還請您多多關照。」
她明明討厭人家說她夭鬼,但她似乎早已忘記這檔事,專注地喫晚餐。正如她宣示她要做想做的事情一般,她現在只熱衷在喫飯上頭。
雖然表情嚴肅,但她是個溫柔的人真是太好了。我第一次在陌生的土地住二十天,其實內心相當緊張。
「……嗯,好啦。」
「我現在,想去做所有這個瞬間想做的事。爲了不讓自己後悔。不管會不會被海蛇咬,反正遲早都會死啊。」
「還、還真虧妳笑得出來耶……那值得妳冒那種風險去摸嗎?」
「只有你一個嗎?我聽說從石垣島搭船來的有兩個人,一個大男人和一個高中生。」
風乃鼓起臉頰,登美奶奶柔柔微笑摸摸風乃的頭。
我追上去時,她正好與這安靜小島相當不符地活力十足打招呼。
她右手捂住嘴巴,作戲般地輕輕歪頭。
喫完後,風乃邊倒在榻榻米上邊拍拍自己的肚子。
她替我回答,還順便幫我介紹登美奶奶。感覺風乃用着我至今認識的人的兩倍速度活着。
我一鞠躬後,登美奶奶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不在三十分鐘內到醫院打血清就會死。但志嘉良島的小診所裏沒有血清,得從石垣島叫急救直升機來,一來一往三十分鐘就過了,不管怎樣都會死掉。啊哈哈!」
「登美奶奶!嗨待!」
和平穩海浪聲相同的細小音量,她蹲下身捲曲後背的身影,又從剛剛那活潑又天真的印象,轉回坐在岩石上時的神祕氛圍。
大概是秋山老師告訴登美奶奶的吧。畫油畫會弄髒手和衣服,確實得先和住宿的地方說一聲。但我不想要讓風乃知道。
如果是學校同學認真說出這種頓悟似的臺詞大概會惹人發笑,但出自她口中有種無可言喻的說服力。大概因爲我親眼看見她實際只因爲好奇心而豪不畏懼地抓海蛇吧,感受到她是認真如此想。
乍看之下像東坡肉的沖繩黑糖滷肉這道料理,由豬皮、油脂、瘦肉三層組成,滷汁完全滲入肉中,焦糖色澤閃閃發亮。軟嫩得用筷子就能切開,放入口中瞬間融化,只留下熱呼呼的肉汁和甜鹹味。一轉眼消失無蹤,令人感到悲傷。
風乃咧嘴笑着抬頭看我,雙手各握着一根筷子的樣子,彷彿等不及喫飯的小朋友。
「細嚼慢嚥,可別哽住了啊。」
「請多多指教。」
「風乃同學也是高三對吧,應該也要準備大考吧?」
「沒、沒這種事……」
「哈姆、哈姆,嗯……好好喫!」
「我聽說他是要去畫畫,如果有需要的東西儘管開口喔。」
「伊是名是怎麼寫」、「立刻就直呼名字不加稱謂嗎?」等等,總之得做出的反應有很多,但承受風乃這份朝氣,或該說純真,就是某種活生生能量的東西后,我自始至終只是相當狼狽。
「呼~喫飽了喫飽了!登美奶奶,感謝妳的款待!」
風乃有點鬧彆扭地開動。但喫下一口的瞬間眉間皺褶立刻消失,滿臉笑容地不停舞動筷子。兩頰塞滿食物的樣子彷彿小動物一般令人莞爾。
登美奶奶邊走在走廊上邊問,那是在說秋山老師。
感覺似乎被她扯開話題了,但我又想,這屬於個人隱私,也不是能透過他人口中得知的事情。
彷彿讀出我的心聲。還是說,或許是誰都看得出來我依依不捨看着她吧。如果是這樣就太丟臉了。
「我是……海鬥,高木海鬥。」
雖然這樣說,看着眼前滿臉笑容品嚐食物的風乃,其他每道料理也感覺相當美味。一轉眼,桌上只剩下盤子,甚至還又再來一碗飯。
「海鬥!嗯,請多指教。」
「三十倍!那被咬到會死人吧。」
「我是伊是名風乃!你呢?」
登美奶奶輕輕點頭後邁開腳步,我也脫鞋進屋。有好幾間用紙拉門隔間的榻榻米房間,其中一間擺着漂亮的神龕。這是我第一次住民宿,和飯店或旅館完全不同,就是比較寬敞的一般人家。
「……說笑的啦!哎呀,對東京的高中生來說,會覺得我就是個鄉下小丫頭對吧?喔呵呵,還真是失禮了。」
「也不是那樣啦,因爲我得要參加一個比賽,所以畫畫的老師才帶我來這裏。」
邊感受風乃隔着桌子帶來的壓力,我連忙否認。
「那樣也還是很厲害啊!你要畫什麼?」
「我只會畫風景畫。」
「是喔!你看上志嘉良島的風景,讓我誇獎一下你的品味!」
風乃笑彎眼,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已經決定好地點了嗎?」
「不,還沒……」
「那我帶你參觀志嘉良島!我知道非常多好地點喔!」
「帶我參觀?」
「而且我非常喜歡這個島,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喜歡上這裏!」
「不,我……」
我瞬間想要拒絕,但她緊緊握住我的右手。
「你不用客氣!我們一起加油吧!」
爲了洗淨油彩顏料而使用的洗劑讓我的手變得相當粗糙,和我的手不同,風乃的手水潤又柔軟。但她也太隨便和人肢體接觸了吧,我緊張到胃都縮起來了。
手被風乃握着,我朝登美奶奶拋去求救視線。但登美奶奶只是露出有點傷腦筋、有點傻眼的複雜表情嘆了一口氣:
「……海鬥,可以請你陪風乃嗎?」
就這樣,我被逼進了無法拒絕的氣氛中。
有當地人領我參觀確實很棒,或許也會帶我去觀光客不可能知道的地點。但是我覺得太常和風乃待在一起會很危險。我想和他人之間築起高牆,而她會毫不在意地跨進來。
「不行,這樣不好意思,風乃同學應該也很忙吧。」
如果我是期待能和當地人交流的觀光客,應該會感覺不太滿足吧,但我正期待如此的對待。煩人的人際交往在學校裏已經夠我受了。
所有島民都是家人的感覺啊,有種很鄉下的感覺。喜歡的人或許會很喜歡,但從小就被大家知悉一切讓我感到有點拘束。
「你對高中生說什麼啊。」
「不會,這只是點小事。」
「很好喫。」
雙手合十後握起筷子。老實說,比起魚,我更喜歡喫肉。最喜歡的早餐是維也納香腸和火腿蛋,烤魚頂多在肚子餓時纔會喫,但登美奶奶做的沖繩鄉土料理讓人一口接一口。
紅色的烤魚,不是我家偶爾會出現的紅鯛。筷子一刺下去,魚皮「噗哧」一聲彈破滲出肉汁來。魚肉是白肉且柔軟,清爽的薄鹽味。從外表看起來,我還以爲味道會更復雜,卻是很優雅平淡的味道。
我在此掛斷電話。其實更早掛斷也沒有關係,但爲了感謝他特地帶我到志嘉良島來,我才陪他多聊了一下。
「你不用這麼在意,你可是客人呢。」
「我們也還沒有變成好朋友啦。」
「不用不用,真的沒有關係,不用理我。」
不加稱謂直呼今天才認識的女生的名字,這難度也太高了吧。
她這樣說着,敲着自己的腰往廚房走去。
「雙帶鱗鰭烏尾鮗,今天早上纔剛捕獲。」
「我不是說幫忙整理,是謝謝你願意和風乃當好朋友。」
「這是什麼魚?」
『不,你的態度很可疑。感覺和平常不一樣。處男小朋友有過度想要隱瞞自己有在意女生的傾向。』
『聽你這種說法,該不會是女生吧?』
『找到好地方了嗎?』
「不對不對,講太遠了啦。纔不是那樣。」
幾乎都顯示「此頻道無法觀看」,勉強可以看的頻道只有四個。而且其中一個新聞節目還打上「本節目爲七月二日播出的內容」的字幕,正好是距今一個月前的日期。
『這樣啊,請當地人帶你參觀最好,但你很不擅長這類事情對吧。』
紅皮的烤魚、白米飯和湯,還有幾片漬菜,是很簡單的早餐。
我一答完,手機那頭秋山老師的聲音,轉爲好奇心十足的語調。
「畫完成之後也不會給妳看喔。」
喫完早餐後,我呆呆地看着電視。登美奶奶說我可以轉檯,我就隨意按遙控器的按鍵。
「早安。」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魚。但話說回來,我對魚也沒有特別瞭解。邊想邊喝了一口茶。是沖繩香片茶,清爽的茉莉花香竄過鼻腔,和雙帶鱗鰭烏尾鮗的鹹味很搭,讓我每天早上都想喫這個。
醒來時已是早晨,蟬鳴總之很吵。把毛巾被蓋過頭就能忍受蟬聲,但這又變得太熱,結果我放棄睡回籠覺。
「嗨待!大地哥哥,工作辛苦了!」
「喔,我明白了。」
登美奶奶開始堆疊空盤子收拾桌子,我說着「我也來幫忙」後起身。
登美奶奶立刻起身,感覺我好像在催促她,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海鬥,我懂你的心情,但你要好好畫畫啊。當你對女人神魂顛倒之時,其他的參賽者……不對,反過來說,身爲教育者的我應該要說「想畫畫隨時都能畫」然後推你一把……』
「快點,快喊!」
『還真有你的耶,戀愛很重要喔。「戀愛與藝術相同,全心投入,其中正有美好之處。」這是岡本太郎說過的話。』
「……好不好,拜託你。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我畏怯着他給人的壓迫感回答,他接着用力挑眉:
「不,別擔心!我超閒!因爲我沒有事情可以做。可以幫上海鬥反而讓我很開心!你得在哪時之前畫完啊?」
大哥哥脫下帽子,用衣袖擦拭額頭汗水,一頭偏紅棕發,顏色不太均勻,與其說是染的,或許更接近被日曬曬到變色吧。眉毛很細,眉尾畫出剛硬的銳角。他身穿貨運公司的水藍色制服,但鈕釦解開了三顆,沒有好好穿好。外表給人不良少年小哥的印象。
下一秒,彷彿要打斷他的話,有張臉從他寬大的後背旁冒出來。是風乃。她今天也是T恤搭配短褲的輕鬆打扮。因爲大哥哥的恐怖態度而畏縮的我,聽到這開朗的聲音讓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嗯,請多關照!我明天早上再來!登美奶奶明天見!」
透過窗戶射進來的朝陽很刺眼,我拉起汗溼黏在身上,令人感到不適的襯衫領口扇了扇,用力打開窗戶。彷彿用力轉了音量紐一圈,蟬鳴變得更加大聲,感覺撲面而來的夏季熱氣纏繞我的身體。
「對。」
「沒關係,不帶我參觀也無所謂。」
「你真沒禮貌,我已經和人約好明天要帶我參觀了。」
風乃眉角下垂,嘴脣也抿成一線。剛剛還那樣活潑,轉眼間變成相當落寞的顫抖音調。這種反差真的太狡詐了。
萬里無雲的晴空。明明不是直射日光,陽光卻強烈到連眼瞼內側都痛起來了。當我呆呆眺望外面時,終於真實感覺我人在志嘉良島上。
「幫大忙了。」
『怎樣的人?』
「是,嗯,就是這樣。」
風乃從正面注視着我,仍然緊緊握住我的手。老實說,我感覺無法拒絕。她比我至今認識的任何人都還要強勢。她爲什麼會這麼堅持呢?爲了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耶,我絲毫無法理解。
不等我們回應,她乒乒乓乓地跑走了。
「謝謝妳,我開動了。」
「還是晚上,我也沒辦法說什麼。啊,星星很漂亮。」
「如果不願意,我就不帶你參觀。」
「風乃,妳認識這傢伙?」
「這個島上小孩很少,所以大家從小就很疼愛她。結果就養成一個小夭鬼了。」
「啊,是的。那個,我昨天開始住在這邊。」
「啥?住在這邊?爲什麼……」
「真的很不好意思,請你陪她到她滿足爲止。」
高三暑假很閒,這真的可能嗎?
「早安,早飯已經做好了喔。」
節目內容是有幾位島民在臺風引發的風暴潮中喪命。
「啊,請別忙。」
那天晚上,秋山老師打電話給我。確認我平安抵達民宿,也叮嚀我要和父母聯絡之後,提起大賽的事情。
我嘆了一口氣後點點頭:
「我說沒關係啦!那肯定就是我的任務。」
我回答風乃後,大哥哥又皺起眉頭俯視我。
我明明是客人耶,怎麼好像有被強迫照顧她孫子的感覺啊。一想到明天之後要和纔剛認識的女生獨處就讓我胃痛,但不知爲何,無法忘懷風乃握住我右手時的溫度。
我一問,登美奶奶在托盤旁擺上裝有金黃色茶水的杯子,杯裏的冰塊哐啷作響。
「然後啊,你說話可以輕鬆點,喊我也不用加稱謂啦!我們同年耶。」
打開門,比我高一個頭,年齡大概超過二十五歲的大哥哥站在門外。他看着我的臉皺起眉頭,雙手抱着紙箱走過我身邊,把紙箱放在玄關。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看見風乃好像很開心,這讓我比什麼都感到高興。」
「她和妳感情相當好呢,喫東西也毫不客氣,從以前就是那樣嗎?」
「那正好,二十號開始就是盂蘭盆節,在那之前絕對要畫出好畫喔!」
大門立刻傳來「咖當」關上門的聲音,彷彿颱風過境,一瞬間變得好安靜。
「我明白了,那麼,因爲我不想讓人看見我畫畫的樣子,所以只請妳帶我去找地點。聽起來好像在利用妳,這樣也可以嗎?」
我覺得這條件很過分,但風乃似乎不在意,立刻綻放笑顏。
「當然沒有問題!」
在那之後我沉默地繼續喫,電視聲、咀嚼聲、蟬鳴聲,偶爾還會有冰塊在香片茶裏裂開的高聲響起。
總之我在桌子前的坐墊上坐下,呆呆看着電視。新聞正好要從運動新聞變成早上的占卜單元。我心裏想着「這種離島也和東京播放相同節目啊」這相當沒禮貌的事情時,登美奶奶端着托盤回來了。
「這是你的東西?你在這裏幹嘛?」
洗着碗盤的登美奶奶的聲音充滿真誠,不豐厚的臉頰柔軟地往上揚。
我也照着秋山老師的囑咐打電話給父母,也收到隆也傳來的訊息,但我懶得理,未讀就直接睡了。
「但、但是……」
不覺得沉默很尷尬,反而覺得舒服。說到鄉下地方的老人家,就給人很愛照顧人,沒拜託他也會又做這個又做那個的印象。但登美奶奶似乎不是那類的人。
「海鬥,昨天以來不見!有睡好嗎?」
我結結巴巴說完後,她很滿足地站起身。
過了一會兒,門鈴聲響起。登美奶奶打算起身,我伸出掌心制止她,肯定是我的畫材送到了。
登美奶奶說着「這樣啊」,平淡地把我的感想當耳邊風。
怎麼會這麼敏銳,真不愧認識我四年半。
我走到起居室時,只見登美奶奶坐在座墊上邊喝茶邊看電視。
『喔,你已經認識新朋友了啊?』
「啊啊,嗯,早安。」
我沒什麼看進腦袋中,在心中吐嘈「新聞不是即時有意義嗎?」後輕輕放下遙控器。
「那……風乃,請多關照。」
「我基本上預定住到二十號,在那之前。」
風乃雙手環胸,表情恐怖地抬起下顎。從上而下俯視的看人方法很有壓迫感,雖然不恐怖,但讓我感到很新鮮,原來她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當地人。」
「嗯,謝謝你!」
「嗯,我們昨天開始變成朋友了。這是海鬥。這個人是大地哥哥,你們兩個也要好好相處喔。」
「請、請多指……」
「什麼?開什麼玩笑?」
當我想點頭致意時,大地先生用威嚇的語氣怒吼。好恐怖。他爲什麼要這麼生氣啊?
「大地,這是我認識的人,你別這樣嚇他。」
登美奶奶現身,大地先生像有話要對登美奶奶說而深吸一口氣,但又不說了。取而代之湊近我耳邊,低聲對我說:
「你這傢伙,要是對風乃出手我就斃了你。」
明明是盛夏的沖繩,我卻感覺全身冰透。過度恐懼讓我雞皮疙瘩從腳尖一路往頭頂爬升。
大地先生除了在玄關放下紙箱外,還把扁平的大型物品立在車庫中,接着請登美奶奶蓋章後離開。
我在這段時間全身僵硬站着,風乃用力拍拍我的背。
「啊哈哈!海鬥你沒事吧?」
有事。單純因爲被恐怖的人威脅而發抖,而且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擅長應付他人帶着惡意瞪我的眼神。
「那個人爲什麼要那麼生氣啊?」
「他沒有生氣,你誤會了啦。」
「不對不對,再怎樣也沒辦法全盤否認他沒有生氣吧?」
「別擔心別擔心!他不會真的斃了你!大地哥哥很溫柔的。」
那叫溫柔?
「要是對風乃出手」就是指發展成男女關係吧?
爲什麼要特地警告我這種事情呢?
「他該不會是妳的男友吧?」
「那麼,我們得要去尋找作畫地點纔行。你有期望怎樣的地方比較好嗎?」
「這樣啊。」
大約走了十分鐘,走到被踏得平實的泥土路盡頭,眼前變成樹木茂盛的森林。
「謝謝妳,多少錢?我沒帶錢包出來,待會再給妳。」
但話說回來,在我看來只是相同景色不停綿延下去,風乃卻毫不躊躇地前進,真是不可思議。
「嗯,但某種意義上也是很幸運啦!你因此可以獨佔我耶!」
「平常真的不會有人來吧,完全沒有人走過的痕跡。」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要去的神聖場所,具體來說是怎樣的地方啊?」
「妳父母該不會是村長之類的吧?」
風乃如此說完後邁開腳步,我只好跟上去。
「類似是沖繩的神社嗎?」
「那什麼啊?」
確實如昨晚秋山老師所說,要我自己去請當地人帶我參觀,我絕對辦不到。我不想和其他人往來的心情,絕對勝過我想畫出好作品的心情。如果沒有風乃,我應該會跟無頭蒼蠅一樣在炙熱的太陽底下四處亂走吧。
爲了多少讓畫作更有個性,這樣的地點比較好。
「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就算被大地哥哥阻止,我也不會不來找你!」
那叫認真?完全就是不良少年耶。
「免費?」
「下次再見到要怎麼辦啊。」
「真的不用勉強沒關係。」
「我也不太清楚。」
我邊喘氣邊說,風乃用着比平常更小的音量回答:
「不用,反正免費給我的。」
「現在只是因爲快到盂蘭盆節精神緊張而已。對沖繩人來說,盂蘭盆節是最重要的活動。長輩還會說『就算過年不回來,盂蘭盆節也一定要回來』喔。」
「是這樣啊。」
「接下來,你要小心別和我走散。要是被人看見你單獨在這裏可就糟了。」
我回以像接受又像無法接受這個說詞的冷淡回應。我對當地人沒有興趣,而且就算天翻地覆了我也不可能去拜託大地先生。
我仍然相當狐疑,風乃拍拍我的肩膀。
那是島民的神聖領域,禁止外人進入的場所。
「我不在意啦。」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放棄掙扎,只能任她強行拖着我走。
島民們絕對都會在看着風乃微笑後,看見我嚇了一跳,接着皺眉露出嫌惡表情。這個反應與其說讓我感到不愉快,更讓我感到困惑,但也逐漸習慣。和大地先生給人的威嚇感相比還能忍受。
風乃邊倒退走路邊歪頭對我笑。
「讓你久等了!風乃姐姐恩賜你冰涼的冰棒!」
「……有,有是有,但對海鬥來說有點危險,所以我很猶豫。」
只要拜託什麼事情都答應,這也疼她疼過頭了吧。
途中和幾位島民擦身而過,全都是老年人,風乃精神充沛地說着「嗨待!」打招呼。
「這個嘛……」
順帶一提,風乃常掛在口中的這句話是沖繩方言,男性用「嗨賽」,女性用「嗨待」,是兼具「早安、午安、晚上好」這三個意思的萬能招呼語。
「他或許會允許妳這麼做吧,但我會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我說完後,她捧腹大笑。
「不!我想要帶你去,走吧!」
「外人禁止啦,但有我一起勉強過關!」
「好熱……」
我大步邁進,和風乃並肩而行,她表情相當認真地回答:
「是很危險的地點嗎?沼澤之類的?」
「但要向你介紹志嘉良島,絕對希望你可以去看看那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去!」
什麼問題都秒速回答的風乃難得躊躇。
「確實完全沒有耶。」
「我也只有偶爾會來,基本上不會有人來。」
玻璃門打開,風乃拿着兩支水藍色冰棒走出來。這種時候冰棒喫起來肯定很美味吧。我佩服想着,她還真意外地貼心呢。
「妳是怎麼判斷方向?」
「但那是禁止進入的地點吧?」
「不是不是,那不行吧!如果被他看見我和妳在一起……」
「是個叫『御嶽』,神明降臨的地方。沖繩本島和其他離島上,每個聚落都有幾個這樣的地方,有些地區唸作On或是Wa,志嘉良島是念作Utaki。」
風乃開朗肯定後,轉身面向前方。
「我想要找儘量完整保留大自然的地方,很少人出入的地方之類的。」
「這樣啊,我知道了啦。」
「很相近,但不是建築物。有些地方有岩石做成的祠堂或祭壇。志嘉良島上的御嶽是跟高塔很像的高大岩石,那周遭的自然景觀幾乎沒有受到人爲破壞,敬請期待!」
「是商品!志嘉良島上的人真的都好溫柔喔。」
風乃相當不好意思地苦笑,我儘可能語調開朗地回答:
「但聽說幾十年會有一次,全島民都會聚集到御嶽來。」
「嗯?不是喔,只是普通的漁夫。」
「那是妳親哥哥之類的?」
「特別是今年觀光客少,所以很醒目。」
我停下腳步和風乃抓住我的手腕幾乎同時。風乃宣言她無論何時都要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那份強烈的意志,在她抱着必死覺悟徒手抓起海蛇時已經獲得證明。
說起八月的沖繩離島,給人有許多觀光客的印象。但我來到島上後,還沒見到任何一個觀光客。來島上的高速船上也只有我和秋山老師兩個乘客,還真是罕見呢。
風乃邊啃冰棒邊問我,我稍微思考後回答:
登美奶奶安撫躊躇不前的我。
「你就笑着對他打招呼說『嗨賽!』就好了啊!」
腦海浮現那張恐怖的臉。
謎團越來越深了。肯定只是單純和大家感情很好而已。
額頭上的汗水流入眼中,我邊擦拭邊低頭看自己倒映在地面上的圓圓影子。強烈的日照讓影子顏色很深,可以清楚看見輪廓。有風也是熱風,更重要的是灼熱太陽把這一切一筆勾銷。這算是什麼修行啊。
「青年會?」
因爲風乃很習慣在森林裏行走,很快就拉開和我的距離,但她有禮貌地停下來等我。當我努力追上她後,她會對我微笑彷彿表示我很棒,像被母親誇獎的感覺讓我很難爲情。
「島上所有人,只要我拜託,什麼事情都會答應我!」
「這不是商品嗎?」
風乃笑到上氣不接下氣地搖頭,既不是情侶也沒有血緣關係。但她說過島上的人就像全島都是家人一樣,肯定是哥哥生氣阻止我對妹妹出手的感覺吧。風乃與他人毫無距離感,我大概可以理解他以家人的視線擔心風乃的心情。
我現在獨自站在距離南風莊徒步一分鐘的小商店「伊波商店」的玻璃門前。
「別擔心,別看大地那樣,他很認真,沒有太嚴重的事情,他不可能對你動手。」
我一問,風乃停下腳步把食指抵在嘴上。
「完全看不出來耶。」
風乃一臉認真地說着,四處張望環伺四周。
「如果還有其他觀光客,妳應該就不會想要理我了吧。」
風乃沒有回我,只是眯眼微笑。她天真無邪的笑容,有着無可言喻的魄力。
風乃朝我遞出冰棒,我恭敬地接下。
喜歡這類神祕事物的人應該會很興奮,但對我來說,如果最後沒辦法把那個地方畫成畫也沒有意義。再怎麼說,沒經過允許把島民珍視的風景畫出來拿去參加比賽也太欠缺常識了,我心想去看了也沒用,但風乃一旦決定要做就絕不退讓。
「嗯,島上的活動都是青年會主辦。另外,這個島上很多老人家,所以他們也會幫忙換燈泡或是幫忙搬重物。大家都很依賴大地哥哥喔。」
「還是別去了。」
風乃沒轉過頭來直接回答,真不愧是神聖的場所,她的話也變少了。
根據今天氣象預報,東京氣溫三十七度,沖繩只有三十三度。但若要論是否爲舒適的天氣,又絕非如此。
地上長滿高及腰間的雜草,在我猶豫着真的要走進這種地方嗎?之時,風乃毫不躊躇地踏進去。我也害怕地跟在後面走。
「但那邊禁止進入,要是被發現,我會被扁對吧?」
「那我們別去那邊了吧。」
「海鬥,對不起,大家都不太喜歡外人。海鬥皮膚白皙,一臉看起來就是內地人,所以馬上就知道你是觀光客。」
「沒有嗎?」
外頭豔陽高照,熱得只是站着就汗如雨下。
這是片榕樹森林,細枝相互交纏形成的特殊樹幹密集,這些又聚集成塊,彷彿好幾個巨人張開雙手一般。安靜得幾乎不自然,不知爲何,這片森林聽不見蟬鳴。因爲樹葉在上方重重交疊,阻擋豔陽照射,森林裏氣溫低且空氣潮溼。
沖繩的氣溫似乎比東京低,因爲離海比較近,也沒有阻擋海風吹入的山脈。也就是說雖然日照強烈,但有海風降溫。
「啊──哈、哈!別開玩笑了!絕對不可能!」
我把東西拿進房裏,扁平的東西直接擺在車庫裏。就這樣,我邊害怕着大地先生,以「已經約好要請風乃帶我參觀小島」的名義,和風乃一起出門。
「不是,那對島民來說是很神聖的場所,如果靠近那邊……被大地哥哥扁一頓就能解決還算好的感覺。」
「是真的,大地哥哥是青年會的團長,如果你有煩惱可以去找他商量喔!他肯定可以幫上忙。」
「……浪潮聲,沒聽見嗎?」
我把雙手立在耳邊,什麼也沒聽見。我搖搖頭,她嘲笑我「你還太嫩了」,這難度對都市長大的室內派來說太高了。
就這樣走了二十分左右,原本只有綠與褐的前方景色開始出現藍。
不一會兒走到森林盡頭,眼前一片晴朗的藍天。乾澀的風吹來,從植物的氣味轉變成大海的氣味。遠方可見白色飛鳥列隊滑過藍天。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五公尺前方是斷崖。我聽見海浪打在岩石上的聲音,崖下大概是大海吧,感覺有點高度。
「海鬥,你有帶手機嗎?」
「嗯。」
風乃邊問邊伸出手,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遞給她。
她要拿來幹嘛啊?在我疑惑不解時,風乃把手機放在地上。
「怎麼了嗎?」
風乃沒有回答,無言地咧嘴一笑,抓住我的左手。
「走吧!」
「咦?去哪?」
說完後,風乃突然開始奔跑。
我身體往前傾失去平衡,拚命擺動我幾乎要絆倒的雙腳。
「咦,不是啊,風乃!危……什麼!」
接着,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就這樣跑過岩石,跳下斷崖。
「嗚哇啊啊啊啊啊!」
「呀────!」
聽見我驚聲尖叫,風乃則是相當愉悅地大叫。
我的思緒也變得從容,隨着海面越來越接近,海中也變得明亮了。如果有辦法繼續憋氣,真想要一直維持這樣。
我越來越不安、害怕。
就這樣不停往下沉,越往下水溫也越低,很是冰冷。
就這樣承受海水的阻力,慢慢把我們的身體拉近,人魚的臉越來越靠近。
時間流動相當緩慢。
我在水中慢慢張開眼睛。
突然轉頭看旁邊,風乃認真地直盯着我看。
我已經無法思考。除了混亂之外也缺氧了。
接着終於停止下沉,並慢慢往上浮。
在這之中,我唯一能依賴的只有風乃抓住我左手的手心溫度。
風乃和我的身體間,有黃黑線條花紋的小小熱帶魚穿過。
注1:原文お─りと─り,是石垣島的方言,意思是歡迎光臨。
在我閉上眼這段時間,她也一直看着我的臉嗎?
但話說回來,還挺深的耶。
在我如此思考的瞬間,風乃和我的脣交疊。
注2:沖繩常見的熱帶常綠樹木,和臺灣常見的林投樹同爲露兜樹科。
志嘉良島的大海正是人魚藍,而漂浮其中的她,無庸置疑就是人魚。
右手沒有異常讓我安心了一下,接下來才理解她把我的手機放在那邊是因爲要跳進海里啊。
我瞬間重覆握緊右手再放開的動作,確認手是否正常,有沒有受傷。做出從崖上往海里跳這種危險舉動,如果我的右手骨折,我就不能畫畫了,要是那樣就糟了。
「……!」
風乃的頭髮往上漂,身體表面倒映着光反射產生的網眼花紋,輕輕搖擺。
我嚇一大跳,太意料之外,完全無法理解,我把身體裏的氧氣全吐出來。脣縫噴出大量的氣泡,氣泡就這樣往上漂。
該不會就這樣溺死了吧。
海面已經相當接近,就快要浮出水面了。可以呼吸了。穿透海水的太陽光閃閃發亮相當炫目。
我沒拿衣服來換耶,怎麼辦。
感覺,這是幅超棒的風景。
腦袋一片空白,無法整理思緒。
因爲在水中觸感不明確,但我們的嘴脣確實互相交疊了。
好近。
此時,風乃的右手抓住我的肩膀。
是我第一次看見的,認真表情。
我們呈現趴着的姿勢,背部朝上慢慢往海面上浮。
但那並非對因不安而發抖的我感到有趣的感覺。
沒問題嗎?我能確實回到陸地嗎?
人生第一次接吻。
在這之中,我心想,我大概一輩子不會忘了這個風景。
經過幾秒降落的時間,身體感受打在海面上的強烈衝擊,我的聽覺失靈。汗溼且發熱的全身被海水包裹。
我閉着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身體無止盡往下沉。
帶着一點綠的藍,被稱爲人魚藍。
一身溼的回到民宿,不知道登美奶奶會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