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團的男人
《熱帶》 · 森見登美彥 · 4萬 字
「小說嘛,也不是非讀不可的東西。」
白石小姐由此講起了她的故事。
她嘴上雖這麼說,可學生時代也讀了不少小說。可是大學畢業上班了以後,光是讀和工作有關的書都讀不完。好書實在是太多了,白石埋頭苦讀,拼命吸收着書裏的知識。每天快節奏的生活讓她慢慢丟掉了讀小說的習慣。
「小說嘛,也不是非讀不可的東西。」白石重複了一遍,「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
直到經過一系列事情,辭掉了第一份工作之後,白石才又開始讀起了小說。她在家鄉小石川悶悶不樂地生活了一陣子,去年秋天又重新踏入了社會。白石的叔叔在有樂町的某棟樓裏開了一家鐵道模型店,白石去了店裏幫忙,邁出了重新踏上社會的第一步。
模型店位於地下商業街的一角,並不是什麼客流量很大的位置。有時店裏寂靜無聲,看上去就像個巨大的模型。空閒的時候,白石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翻看厚重的產品目錄。
就這麼過了兩個月後,有一天她久違地萌生出想讀小說的念頭,於是午休時間去三省堂書店買了一本淺田次郎《監獄酒店1》的文庫本。午後客人稀少,白石悄悄地埋頭閱讀,大概讀完半本的時候,她就站起來像洄游魚似的在店裏來回踱步。「小說竟是這樣的嗎?!」她驚歎道。太久沒讀小說了,白石現在完全被閱讀小說的快感壓倒了。這就好比一臺不曾添加燃料、被閒置了近五年的機器,因爲這一本書而開始「丁零當啷」地運轉起來了。
白石如飢似渴地讀完了《監獄酒店1》。夜幕即將降臨時,她騎車穿過有樂町高架,往三省堂書店而去。她在書店一口氣買了後續的三本,在東京交通會館地下的「柚拉麪」門口邊排隊邊讀,回到小石川的家中也讀,第二天到了鐵道模型店還在讀,晚上又接着讀,直到第三天的傍晚,她終於把四冊文庫本都讀完了。白石心中頓生一種無書可讀的落寞感,於是又去了三省堂書店,之後就一直如此往復循環。
「從那以後,我就像要把這幾年的空白期都補回來似的,一個勁兒地讀小說。看店的時候讀,休息日在商店街喫東西也讀,回家的路上還在讀,回到家喫完晚飯後又讀了起來。總之那時我覺得只要能讀書裏的故事就心滿意足了。當然,沒有小說日子也能過下去,可是這世上有無數有趣的小說,光是這一點就讓人覺得太棒、太美好了。寫作者們都很努力,人類萬歲!當時我心裏就是這麼想的。」
然而,十一月初的某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白石正靠在收銀臺邊,託着腮閱讀《魯濱遜漂流記》。讀着讀着,她的心思就從寂靜的地下模型店飄到了另一個世界裏。
密林中瀰漫着悶熱的空氣,大顆的雨滴帶來潮溼黏膩的感覺。植物碩大的葉子被雨點擊打,像未知生物的腮腺一般搖曳着。白石穿過森林來到一個舒適的洞穴,在一個小竈裏燃起枯樹枝。她想象着自己喫了一塊山羊肉、一些葡萄乾和海龜蛋,還用柔軟的樹枝編了一個簍子。雨季過後,田野裏生長出麥苗……她的心已經飛到了熱帶的島嶼上,就連客人的呼喚也沒聽見。
「不好意思,請問……不好意思!」
白石猛地抬頭,只見眼前一個穿西裝的男子正用手指着一組N軌[5]的水泥搬運車,等待着她的回答。白石認出他是經常來的熟客,紅着臉開始收銀。
顧客看着放在櫃檯上的文庫本問道:「你在讀《魯濱遜漂流記》嗎?」
「抱歉,讓您久等了。」
「這書很有意思。」男子小聲嘟囔道。
這是白石和池內的第一次交談。
○
池內在這棟樓五層的一家進口傢俱公司上班。
他大概三十歲,總是穿着黑不溜秋的西裝,胳肢窩下夾着一本黑色的大筆記本。每次看見他的身姿,白石總是會聯想到在屋檐下躲雨的瘦小鳥類。白石偷偷在箱根登山鐵道日曆上做了記號——池內每週都會來兩次,分別是週三和週五的中午。
聽到這個作者名和書名的瞬間,白石腦海中突然出現了記憶中自己坐在某張長椅上打開一本書的場景。
「我其實是幹走私的。」
「每到一本筆記本快寫完的時候,我就會變得不安。因爲馬上就不能隨身攜帶這些摘抄的文章了。剛開始用新筆記本的時候,我心裏真是沒底。所以我的筆記本就越買越厚。這也稱得上是『大艦巨炮主義』[7]了吧。」
攤主坐在攤位旁邊的椅子上喫着杯麪,空氣中飄散着一股勾人食慾的咖喱味。攤主穿着紅色的短袖T恤,體格健碩,虎背熊腰。他留着魯濱遜一樣的鬍子,矍鑠有神的眼睛讓人心生親切之感,比白石想象的要年輕。書攤小小的書架上擺滿了書。
她覺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場面。
「不見了?怎麼會不見了呢?」
那天是週三。一到中午,叔叔又悄悄溜了出去。
找着找着,池內對於那本書的記憶就越來越淡薄了。
「確實挺忙的,但零星的時間總是有的。」
「笨蛋!」白石不禁笑了出來。
「什麼時候讀的?在哪兒買的?」池內探出身子追問道。
池內在房間裏休息了一會兒,就帶着那本書出去了。他在商業街喫過晚飯,穿過昏暗的后街前往奈良大酒店的酒吧。他邊喝酒邊看書,覺得這實在是一本妙不可言的小說。池內回到下榻的酒店後還在繼續閱讀,差不多讀完了半本。接着,他把書放在枕邊後就睡了。剩下的他打算在回程的新幹線上讀。
「這是……書店吧?」
「我一直以來都很喜歡閱讀,不知不覺就讀了這麼多書。」
她的這位店長叔叔是個魯莽的人,親戚們也都覺得他是個怪人。可能是由於兩人年紀相仿,白石和這位叔叔十分投機。可是他卻深信「那位男客人是專門來店裏見侄女的,我侄女對他也不是毫不動心」。每次快到池內來店裏的時間了,叔叔就會莫名其妙地到店外去。對於不太靠譜的叔叔來說,他已經竭盡全力察言觀色了,可白石卻覺得非常難爲情。池內就像按照時刻表運行的電車,這家鐵道模型店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停靠站罷了,而白石就是這個車站的工作人員。途經此站的電車和車站工作人員之間是不會發生什麼浪漫故事的。
「就是『原來如此』的意思啦。」
她上班的有樂町大樓的地下街裏開了許多醫院、旅行社,地下街一角有一家名叫「瑪麗」的古樸咖啡店。白石下午兩點左右就會去那兒,一邊享用乾巴巴的三明治和淡而無味的咖啡,一邊閱讀文庫本以度過午休時光。
白石點點頭說了句「原來如此」。
「是工作筆記嗎?」
「那本書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池內對白石說,「它的縱邊比文庫本的更長一些,封面上畫着一些幾何圖形……就是很久以前那種設計簡單的書。那個感覺和我當時的心情十分相稱。」
池內邊說邊撫摸着筆記本。這本筆記本寫了還不到一半,看來池內還能安心一陣子。
「你去哪兒啊?」
池內像是喫了一驚,他緊緊盯着白石的臉。
○
「不過只要人物關係沒有亂成一團,我都會選擇一口氣讀下來。」
「是佐山尚一的《熱帶》。」
「沒有的事,你現在看起來已經相當有自信了。」
「您平時工作很忙吧?」
「難道他們是正在策劃行動的犯罪團伙?」
「我出去一趟。就麻煩你看店啦。」
「沒錯,就是你說的那樣。」
十一月下旬,她在那家咖啡店裏看見了池內。
「我覺得這應該跟習慣的養成有關係。最初是學生時代的恩師推薦我這麼做的,可當時我覺得麻煩就沒去做。不過這個習慣一旦養成就不會覺得麻煩了,反而還會覺得很有趣呢。我常常在想,爲什麼當初沒有照老師說的去做呢?如果我學生時代就開始摘抄筆記的話,說不定現在已經是一個充滿自信的人了。」
事情發生在五年前的晚秋。
「您的閱讀量可真大啊。」
乘車點前的廣場上有一個奇怪的攤位,看上去是一個流動的拉麪攤,可店面卻像一家古董店。那裏雜亂地擺放着許多東西——攤位正面垂掛着一幅威風凜凜的猛虎圖,被波斯風格的布蓋住的華麗屋頂上擺着「三猿」[11]木雕,還有風車在不停地轉動,攪得光線忽明忽暗,有些晃眼。這花裏胡哨的風格就像一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迷途商隊。可是從寫着「暴夜書房」的黃色幡旗來看,這個攤位應該是個書店。白石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聞過有流動書攤。
池內邊說邊「嘩啦啦」地快速翻動厚厚的筆記本給白石看。內頁上沒有畫橫線或是網格線,上面書寫的字跡就像印刷體般規整。池內似乎還邊讀小說,邊給它們做了時間年表和登場人物一覽表。白石從來沒有像這樣閱讀過一本小說。如果說池內是「筆記派」閱讀者,那麼白石就是「聚精會神派」。
池內在奈良各大寺廟觀光旅遊,他住在猿澤池[8]畔的一家商務酒店,步行去興福寺、東大寺和新藥師寺[9]參觀。民宅的門前掛着柿子幹,夕陽染紅了古舊的土牆,烏桕的枝頭佈滿了一粒粒白色的種子。新藥師寺的門前有個小屋,售票窗口裏的女人正在打盹兒。池內欣賞完奈良晚秋的景色,回到酒店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
「我不帶這個筆記本就會心神不寧。」
「您從事什麼工作?」
池內和平時一樣慢悠悠地在店內轉了起來。白石假裝埋頭閱讀《基督山伯爵》,實則偷偷觀察着池內。過了一會兒,池內打開胳肢窩下夾着的筆記本,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一支圓珠筆「唰唰」地在本子上寫了起來。白石的腦海中掠過那天在咖啡店裏看見的神祕聚會的場景。這麼一想,在那次聚會上池內好像也在積極地做筆記。
聽見白石問話,池內「欸」了一聲,回過頭來。接着他又低頭看看手中的筆記本,好像這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在記筆記似的。
她問池內後來爲什麼開始摘抄文章了。池內說是因爲經歷了一些奇妙的事情。
「當然可以。想怎麼看都行。」
他沒有跟白石提起那次神祕聚會的事,倒是白石浮想聯翩地揣測了很多可能性,心裏覺得很不好意思。一定是因爲自己最近小說讀得太多了,所以「想象神經」過分敏感。
「這也是一種選擇。每個人的閱讀習慣都不一樣。」
「這事情很奇妙吧?」池內邊說邊撫摸着手中的筆記本,「我到現在都還在找那本書。」
白石抬頭望着天空回憶着,記憶中的某個場景慢慢復甦。
「真的嗎?」
「原來乳齒。」
「嗯……呃……有點雜事要辦。」
關於池內還有一件事令白石十分在意。
到了十二月,池內還是一如往昔地定時來模型店。
那天,她打算坐索道上比睿山。可走近索道乘車點,她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此時,池內注意到了白石的視線,衝她微微一笑。「老闆娘」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穿過淺色鏡片朝白石看來。白石慌忙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文庫本。
池內似乎是個十分熱愛讀書的人。閒聊間白石提到的自己在讀的書,池內都已經讀過了。所以,白石覺得那些自己想讀但還沒讀的書,池內可能也已經都讀過了。她知道在這些事上非要爭個高下也毫無意義,可心裏有些不甘心也是人之常情。
「『原來乳齒』?」
「沒有比乘火車旅行更棒的事情了。看看車窗外的風景很愉快,讀讀手中的書也很愉快。」池內說,「令人高興的事情不勝枚舉。」
光是這些稱不上稀奇,引起白石注意的是和池內同桌的那些人。其中一個五十幾歲的男子戴着貝雷帽,略微發福,一個看上去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戴着眼鏡,骨瘦如柴,還有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她端咖啡的手上戴着閃閃發亮的戒指。白石在心中暗自給他們三人起了綽號,分別是「貝雷先生」「瘦柴小夥」和「老闆娘」。
這些人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池內的客戶,也不像是親戚聚會,他們幾個的年齡和氣場都不相同,完全找不出什麼共同點。
「哦,原來如此。原來乳齒……」
「命中註定的相遇?」
有一天,池內決定買本筆記本,把自己在那個時間點能想起來的內容都記錄下來。這就是他現在還在做讀書筆記的原因,那本筆記本就是第一本讀書筆記。
有一次下班回家,白石在通往日比谷站的長地道里見到了池內。他左手拎着包,右手拿着文庫本邊讀邊走。人來人往的地下通道令人生厭,可他卻在裏面快步行走,還用右手單手拿着文庫本輕巧地翻着書頁。白石心想,這也太危險了吧。她提心吊膽地目送池內穿過人羣而去。在地下通道里迅速前進的謎一般的閱讀愛好者,身上穿的黑不溜秋的西裝和機器人般的舉動相得益彰,宛如一個二十一世紀現代版的二宮金次郎[6]。
○
桌上攤着一張大型的紙張,四個人一邊喝咖啡,一邊圍在那張紙周圍熱烈地討論着。池內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一邊附和「貝雷先生」,一邊在本子上記着筆記。「瘦柴小夥」面露不滿之色,時不時地插上幾句話。唯獨「老闆娘」一言不發,淺色鏡片後的雙目無精打采地緊閉着。
「有時候這些麻煩事兒也很有意思。比如讀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時,不給衆多的登場人物做個人物表的話,就很難掌握故事情節。哪怕只是記錄一下幾個主要人物,閱讀起來也會輕鬆順暢許多。」
池內覺得把那些觸動人心的文章摘抄到筆記中是件樂趣無窮的事情。這樣就能帶着這本寫滿了摘抄選段的本子到各處去,時不時地拿出來重讀一下。每段文章都是自己花了心思摘抄下來的,這些文章已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自己是由自己挑選出來的文章所創造的,這個過程通過肉眼可見的形式,也就是筆記記錄下來。這讓池內覺得十分可靠,充滿了安全感。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書卻不見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書攤。「我可以看一下嗎?」
「我也不太肯定。」
「我要是也能有你這種毅力就好了。」
「我好像……讀過這本書。」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既然丟了那也沒辦法了,當時我打算回到東京後再找一本。可怪就怪在,我找遍了舊書店和網上書店,就是沒找到我讀的那本書。」
「那本小說一定非常有趣咯?」
酒店大堂的特產專區隔壁放着一個小書架。上面的書好像誰都可以拿去看,但同時要把自己看完的書放到書架上來。池內手頭正好有一本讀完的文庫本,就把它放到了書架上,打算再從哪裏選一本什麼書來看。和旅途中偶遇的書相伴度過漫長的秋夜,想來也是件不錯的事呢。
「不不不,我只是個笨蛋罷了。」
「沒有,他沒事就好。」
他說起了自己的真實工作,可在白石聽來也不像是真的。白石覺得比起在進口傢俱店上班,放蕩不羈的哲學家或是夜夜寫作的前衛小說家之類的職業更符合他的氣質。當然,白石既沒見過尚在人間的哲學家,也沒見過小說家。池內邀請白石去他工作的傢俱展示廳看看,可白石覺得那家店看着挺高級的,所以她一次都沒去過,反正池內一週也要來模型店兩次。
「不,這完全是我的私人筆記,裏面記了一些讀過的書裏的選段摘抄和我自己的感想。」
「他出去四處閒逛了。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之後,來了店裏的池內有些擔心地說:「最近都沒看見店長啊。他沒事吧?」
有樂町站周圍一帶都沉浸在聖誕節的氛圍中,而地下街的模型店卻脫離了節日的氣氛,依舊靜謐如常。這樣心情反倒平穩、舒暢,白石心想。池內一如既往地來到店裏,語氣平淡得就像地鐵裏的廣播員。午休時間一結束,池內就迅速掐斷了話頭,回去上班了。
「沒錯!真是進退兩難,實在令人心煩。」
過了一會兒,池內又一臉嚴肅地說道:「對不起,剛纔我是開玩笑的。」
可是模型店的店長卻讓白石十分爲難。
「你管那麼多幹嗎?我也有要辦的事啊!」叔叔口中嘀咕着出了門。
「有點像備考補習啊。」
池內的愛好是鐵道和讀書。
沒過多久,白石和池內說上話了。
「可是這樣一來,每次用完一本筆記本的時候就更難受了吧?」
「什麼雜事?」
這時,池內被放在書架角落的一本書吸引住了。
「你一直帶着這個筆記本嗎?」
那是她學生時代一個人去京都旅行時候發生的事。她從出町柳站坐睿山電車到八瀨比睿山口站下車。五一黃金週剛過,天氣還很涼爽,嫩葉蒼翠欲滴,那綠色像是要一下子浸透白石的皮膚。白石走過橫跨在高野川上的橋,聽見河邊有人在吹奏奧卡利那笛[10]。
「可以這麼說吧。」
「店名是『暴夜書房』?」
「寫的是『暴夜』,可是讀作『阿拉伯』。[12]」攤主得意地說道,「我這兒有很多有意思的書喲。」
白石心想,在旅途中買本書做紀念也不錯。於是,她開始瀏覽書架上排列着的書脊,盡是一些白石沒有聽說過的書名。
「流動書攤我還是第一次見。」
「這東西根本賺不了錢,充其量就是個『傳教佈道』的活動罷了。」攤主因刺眼的陽光而皺起了眉頭說道,「除了這個書攤,我還另有工作。」
「什麼工作?」
「我是宴會上的表演藝人。」
白石心想這人真是來歷不明。
她從書架上挑了一本書,付完錢後和攤主道別,然後又來到索道乘車點買了票。白石打算在發車前讀會兒書,就在乘車點的板凳上坐下了。可最終她卻沒有坐纜車。由於完全沉浸在《熱帶》中,時間過得飛快,她根本沒時間去登比睿山。
「原來如此。」聽完白石的故事,池內表情嚴肅地點點頭說道,「那麼,小說的結尾是怎麼樣的呢?」
「是怎麼樣的呢……」
白石努力想要回憶起來。可是浮現出來的卻只有開頭的那部分,記憶已經變得模棱兩可了。那個故事到底結局如何,白石完全想不起來了。也說不定她只讀了一半。
「對不起,沒提供什麼有用的信息。」
「不,這不能怪你。」池內說,「這就是《熱帶》啊。」
白石心中很是怪異,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
午休結束,池內回去上班了。
白石雙手托腮,在收銀臺邊想着《熱帶》的情節。
最先浮現在她腦海裏的場景是火車行駛在黎明的海面上,沙灘上站着一個茫然地望着火車的年輕人,他就是主人公。他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漂流到了南方的海島上。他在那個島上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佐山尚一」。作者的名字突然在這裏出現,白石讀到的時候有些意外,所以此處給她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可是再往下的情節她就只能想起一些片段了。矗立在密林中的觀測站、畫着奇異島嶼的海域圖、有炮臺的島、潛藏在地牢裏的鬍子拉碴的囚犯……浮現在白石腦海中的只有這些斷斷續續的場景。
她皺着眉頭,「唔唔」地喃喃自語。
白石在池內的引見下加入了聚會。學團成員像在估價似的盯着她看。
「咦?居然有這麼巧合的事嗎?」
「『沙漠裏的宮殿』?」成員們面面相覷。
週五午間,池內久違地現身模型店。白石不假思索就打算揚聲質問,可又慌忙憋了回去。接着,她故作平靜地打招呼道:「好久不見呀。」池內道了一聲「你好」,就低下頭靠近收銀臺,把一個扁平的包裹遞給白石。
於是,白石也用那本金色的筆記本記錄起那些腦袋裏突然冒出來的《熱帶》的片段。
白石記得真切的就只有這些了。「書裏好像出現了一座有炮臺的島嶼。」「那個島上好像有囚犯。」白石開始前言不搭後語,聽衆們的臉上也露出失望之色。
「你別露出那麼嚇人的表情,我都被你嚇到了。」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我們的腦袋裏確實已經空空如也了啊。」中津川先生說道,「大家都已經絞盡腦汁了。」
「原來你記筆記是早有預謀的啊。」
他的這種說法讓白石十分生氣。
接着學院成員們也一一介紹了自己。「貝雷先生」名叫中津川宏明,據說在神保町開了一家事務所,是個舊書收藏家。「瘦柴小夥」是東京都內某大學的學生,名叫新城稔。「老闆娘」只說她叫海野千夜,其餘身份信息依舊是個謎。
白石感嘆道:「哇!這是什麼?太有意思了。」
「抱歉送遲了,這是聖誕節的禮物。」池內說,「希望你用得上。」
這裏的氣氛太奇怪了,早知道就不來了,白石心想。
池內似乎纔想起來向大家介紹白石。
白石一看,是一本金色的筆記本。
那年,白石在小石川的老家安靜地過了新年。
可是繼續探索下去,紙上的筆跡就越來越凌亂,分支、空白處或是問號也越來越多。最終紙上再也找不到故事的主線,只剩下分散的片段式的內容了——「鸚鵡螺島的地下世界」「沉沒的森林、森林裏的賢者」「一些可怕的東西從海底冒出來吞食人類」「被魔王下令去和老虎搏鬥、雜耍小屋」,等等。
小說開頭部分大致已經還原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和她記憶中的內容也是一致的。再往下讀時,白石感覺自己曾經讀過的《熱帶》裏的場景不斷地浮現在腦海裏,就像以往沉在水底的遺蹟浮了上來似的。
「不好意思啊。好了,繼續工作!」
聽完新城的嘟囔,中津川先生冷笑道:「雖說新城你是個少年偵探,可這一年進展緩慢,我對你的推理也不抱什麼期待了。這位小姐看上去也不像是能成事的人。」
只聽中津川先生說道:「那麼,這位小姐記得多少呢?」
白石回小石川的家中檢查過書架和抽屜。那裏封存了她從幼時到現在的人生經歷。她打開貼着封條的紙箱,封條上用記號筆寫着「打開這個箱子的人將受到詛咒」。那時候自己心思敏銳,毫不顧忌周遭,就像無用的刀具在徒勞地砍伐。她撥開當時自己寫下的詩集和日記,卻沒有找到像《熱帶》的書。到底是自己沒有從京都帶回來呢,還是後來扔掉了呢?這種時候,像白石這樣不做讀書筆記的「聚精會神派」就只能望洋興嘆了。
○
「這位是白石小姐。她在這棟樓裏的鐵道模型店工作。」
池內慌忙拿出圓珠筆,在「無風帶」上寫下了「沙漠裏的宮殿」後對白石露出了微笑。
「學團?聽起來很厲害啊。」白石微笑道。
「我記憶中沒有這個場景啊。」中津川先生說,「《熱帶》寫的是南方島嶼上的故事,所以不可能出現沙漠。」
「欸?」
池內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接着說道:「其實,我有一事相求。明天下午,你能來參加我們的讀書會嗎?可能你已經在瑪麗咖啡見過一次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參加吧。」白石滿不在乎地說道。
喪失記憶的主人公、南方島嶼上的觀測站、名叫佐山尚一的「學團的男人」、魔王控制的海域、地牢裏的囚犯、出入圖書室的魔王的女兒、與魔王的會面以及流放到北方的島嶼。再往下她的記憶就模糊不清了。
白石探出身子閱讀紙上密密麻麻的筆記。
池內有點不好意。
白石指着那些片段說道:「從這裏開始情節就支離破碎了……」
白石沉默地盯着金色的筆記本。她腦海中浮現出在瑪麗咖啡偶然看到的神祕會議的畫面——「貝雷先生」「瘦柴小夥」,以及「老闆娘」。原來那是圍繞神祕小說《熱帶》開展的讀書會啊,怪不得成員們看上去毫無共同點。他們看上去實在很可疑,白石甚至懷疑過他們是不是在兜售什麼「靈驗之壺」[13]。
「這就是『打撈』。」池內說,「我們就從這裏開始吧。」
下次的例會好像定在一月末開。
可當她在記憶深處搜尋的時候,一個場景突然浮現出來。白石又將紙上角角落落的筆記都讀了個遍,發現哪兒都沒有寫這個場景。
「我能問個問題嗎?」她戰戰兢兢地舉起手問道,「難道大家都沒有讀完《熱帶》嗎?」
《熱帶》的開頭處,漂流到南方島嶼上的失憶青年被一個叫佐山尚一的島上住民所救。佐山說這個島嶼周圍的海域都歸魔王管轄,魔王能運用「創造的魔法」隨意創造出島嶼或是讓它們憑空消失。爲了盜取這個魔法的祕密,一個叫「學團」的組織把佐山送到了這片海域當密探。於是,主人公和佐山尚一一起潛入了魔王管轄的這片羣島。
「沒什麼,我在想事情。」
「恭賀新禧!」
新城沮喪地嘟囔道:「什麼嘛,連『無風帶』都沒到啊。」
白石完全不記得自己讀到過這些情節。這些謎一樣的片段彷彿散落在熱帶海域的羣島上了。
「你說的那些都是初級中的初級哦。」新城說,「我還以爲能通過無風帶了呢……」
「出現這種偶然也是有可能的。」
和家人一起去神社參拜的時候,窩在被爐裏記筆記的時候,白石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奇怪的讀書會的事。學團啦,「無風帶」啦,「打撈」計劃啦,曾經和成員們認真地討論過這些讓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那天下午,白石確實樂此不疲地討論着《熱帶》。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興奮的感覺了。
「絕對不可能,因爲那個場景裏有佐山尚一。」白石說,「佐山尚一是《熱帶》裏的人物吧?」
她毫不猶豫地開口道:「這裏沒有寫『沙漠裏的宮殿』。」
白石暫時不去想《熱帶》,把心思放回工作上。反正池內還會再來的,她打算到時候再仔細問問。
那好像是一張貼在A4紙上的自制年表。「打撈」是指從學團成立以來,他們就試圖從記憶的深處蒐集《熱帶》的片段寫到紙上的這種方法。紙上到處都寫着成員們的筆記,可見他們對此非常用心。他們希望通過「打撈」,儘可能細緻地喚醒自己關於《熱帶》這本小說內容的記憶。
「讓你的希望落空了啊,抱歉。」池內的發言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好不容易找到了白石這樣的新成員,她一定也有還沒想起來的內容。『打撈』順利的話,說不定能解開『無風帶』的謎團。這也許能成爲揭開作者真實身份的線索。」
「我們稱之爲『學團』。」
第二天,也就是週六的下午,白石去了瑪麗咖啡。
白石笑着擺擺手道:「那就祝你新年快樂啦。」池內也道了聲「新年快樂」。
這讓她的好奇心越發旺盛。如果這一切都是池內的策略的話,那麼白石已經完全陷入了他的圈套之中。
日子就這樣在鬱悶中一天天過去,馬上就到聖誕節了,歲末也近在眼前。
「沒錯。」中津川先生說道,「誰也不知道結局。」
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又在想《熱帶》的事了。
「我也覺得有點太大驚小怪了,是一個叫中津川的成員決定的。這是在《熱帶》裏登場的一個神祕組織的名字。我們四個成員都曾經讀過《熱帶》,大概一年前開始調查這本書。你能跟我們講講你讀的《熱帶》嗎?」
「但是我基本上都記不起來了啊。」
「我不覺得這是偶然,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白石凝視着攤在桌上的紙,再次從頭開始梳理起《熱帶》的故事。
「你是不是和其他小說記混了啊?」新城說道。
「那是在開讀書會?」
「哪怕是一些記憶的片段也會有所幫助的。」
白石完全不明白這些人在講什麼。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吧?」
「我想不起來情節的發展是什麼樣的了,但有一個場景是被沙丘包圍的寬闊荒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宮殿,主人公要去那座宮殿裏見某個人。」
「就叫我千夜吧。」「老闆娘」說道。
「原來乳齒。」
「很有趣吧?」池內高興地說道。
白石走進店裏時,學團的成員們已經聚集在角落的桌邊了。池內正表情嚴肅地翻着筆記本,「貝雷先生」小口吃着塗了黃油的吐司,「瘦柴小夥」則專心致志地擦拭着鏡片。抽着雪茄環視店內的「老闆娘」第一個發現了白石。她用手搭了搭池內的肩,埋首於筆記本的池內抬起頭來,忽地露出開心的表情。
「這裏就是剛剛提到過的『無風帶』。」池內說,「你看,到中間階段爲止,我們都憑着各自的記憶,非常細緻地還原了《熱帶》的情節。可是再要往前推進時,這個戰術就行不通了。也就是說,我們的記憶也漸漸模糊了。無論我們討論多少次,都沒法把這些片段按照正確的順序排列出來。因爲不知道故事往哪個方向發展,所以我們給這片混沌的領域起名爲『無風帶』。」
「之後會再做說明。」池內對白石說完這句後,又安慰起其他成員來,「白石小姐肯定是讀過《熱帶》的。我們責怪她記得不清楚也沒有意義。就連我剛遇到千夜小姐的時候,對《熱帶》的記憶也很模糊。我們這樣的交談就像引線,讓我記憶裏的內容更加確鑿。所以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白石小姐身上的。而白石小姐的記憶,又會成爲我們的記憶的引線。互相幫助不正是成立這個學團的目的嗎?」
剛過完年,池內就來到了模型店。
白石興奮了起來。沒錯!《熱帶》就是一個這樣的故事。這個故事就是這麼奇特。
「總之請講一講你想得起來的內容吧。」
分別時池內對她說:「你要是想起什麼了也可以寫在筆記本上。」
「『無風帶』……是什麼?」
「我不記得什麼重要的內容……」
○
白石覺得自己像是在被盤問。
店內的牆上排列着套娃檯燈,發出的光亮把合成皮革沙發照得鋥亮。店內讓人聯想起熱帶的觀葉植物都是塑料做的。意義不明的幾何圖案抽象畫、放在每張桌子上的菜單上略顯模糊的字跡,等等,店裏的一切都讓人覺得歷史悠久。
「接下來我來說明一下『打撈』吧。」中津川先生從包裏拿出一張捲起來的紙,展開後鋪在桌上。
可是,那周的週五和下週的週三池內都沒有來模型店。叔叔還是和以前一樣出門去了,白石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店裏等池內。
「歡迎你來參加。這邊請。」
池內的建議是正確的,這些筆記會像引線一樣,再牽出新的東西來。把積攢下來的標着編號的片段串聯起來,自己曾經讀過的《熱帶》的樣子就顯現出來了。可白石覺得隨着想起來的東西變多,《熱帶》的謎團就越來越看不清。就像原本光裸的小島上生長出了茂盛的樹木,與此同時,也使得四處都出現了一些顏色濃重的林蔭。
千夜小姐在白石耳邊說道:「期待你接下來的表現哦。」
接連幾天的空等讓她十分惱火。故弄玄虛地埋下了伏筆,結果又不來做後續的解釋,白石覺得池內簡直毫無責任心。她心想,難道這是池內爲了讓自己焦慮故意佈下的局?自己已經落入了池內的圈套?不會的,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人如此大費周章。
叔叔擔心地問道:「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錯。一切都要看接下來的發展。」池內調停似的說道。
據說這個奇怪的聚會始於千夜小姐和池內的相遇。他們倆開始認真調查《熱帶》的事情之後,又遇到了兩個同樣讀過這本書的人——中津川先生和新城。他們四個聚在一起後,中津川先生給這個組合起名叫「學團」。
「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在池內的催促下,白石緩緩地講了起來。
池內臉上露出犯難的表情。
白石把筆記本拿給池內看,他連聲讚歎「真不錯啊」。
筆記裏既有和池內的記憶相吻合的內容,也有合不上的內容。可是白石心中卻湧起了期待之情——努力把這些片段組合在一起,說不定就能瓦解那個「無風帶」的困局了。
「一月末的例會真令人期待啊。」
聽見白石這麼說,池內微笑道:「不知道會怎麼樣啊。我們兩個人這樣私下討論,就像是爲了搶先似的。也許還會有人私下來找你討論哦。」
「爲什麼要特意找我私下討論呢?」
「學團的人都是被《熱帶》的謎團所吸引而聚集到一起的。大家約定互相分享可能成爲線索的信息,可這並不是強制的,也無法做到強制。我認爲中津川先生、千夜小姐、新城他們都有自己獨家的『祕密線索』。大家都想把《熱帶》變成自己的所有物吧。」
「那麼池內你也有『祕密線索』嗎?」
「是的。」
「能告訴我嗎?」
「我有我的原則,所以不能告訴你。抱歉。」
因爲這也有可能和別的成員隱瞞的內容是一致的,白石心想。
她有些喫驚。因爲她覺得解開《熱帶》的謎團很有意思,卻無法認同成員們想要獨佔《熱帶》的想法。
「我不需要什麼『祕密線索』。」白石說,「我要以開放的心態去參加。」
幾天後,她就迎來了一個意外人物的到訪。
那天,白石和平時一樣在看店,一個身穿黑色大衣、戴着手套的女性走進了模型店,她身上飄散出怡人的香氣。這家店裏不太出現這種類型的客人。正當白石覺得這位客人簡直像外國老電影裏走出來的女演員時,她突然認出那人是千夜小姐。
「白石小姐,日安!」千夜小姐邊說邊摘下了墨鏡。
雖然在咖啡店的時候白石覺得千夜小姐看上去很年輕,可實際上她的年紀似乎比白石的母親還大。
「你跟池內關係很要好嗎?」
「關係很好也談不上,他是店裏的熟客,僅此而已。」
千夜小姐哼了一聲,緊緊盯着白石道:「看你們討論得挺起勁的,新城還問我你們倆是不是想搶先呢。」
「其實我也記得那個場景。」
室內從玄關開始就鋪着地板,地面上一塵不染,兩側的門都緊閉着。白石照着千夜小姐說的「徑直往裏走去」,走到盡頭是一個房間。
千夜小姐讓白石下午兩點到茗荷谷站後給她打電話。白石拿出叔叔送給她的鐵道手錶,指針指向一點四十五分。她打算到兩點整再打電話。白石伸了伸懶腰,把衣服上的褶皺捋平,又檢查了一下鞋子上有沒有污漬。她已經很久沒有去別人家拜訪了,況且千夜小姐又是個身份不明的人物。白石覺得越來越緊張,就像要去參加面試一樣。
「你告訴我房間號吧,一直打電話太麻煩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事情越來越有趣了啊。」
千夜小姐流利地說完後,把寫有家裏座機號碼的名片放在了吧檯上。接着,她對呆若木雞的白石說了句「再會」,就又戴上眼鏡,優雅地擺擺手走出了模型店。白石覺得自己像是被外星人找碴兒似的安排了一通,只好一臉茫然地目送千夜小姐離開。
「我已經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可就在某個瞬間,我突然覺得臉頰上沙子的觸感、因浸泡在水中而凍僵的身體的疼痛、迎面吹來的海風的氣味,這些竟然出乎意料地真實。就像按下相機快門的瞬間那樣,世界彷彿此刻纔開始存在。」
白石呆呆地走下坡道,找到了那棟公寓樓。一樓的咖啡店像在巴黎街角常見到的那種店。整棟樓沿着播磨坂呈階梯狀延伸出去,蛋殼色的外牆讓人感受到歲月的分量。建築物的各個地方都帶有優雅的弧度,正面排列整齊的陽臺上,曲線複雜的鐵柵欄就像繪畫藝術品一般。
「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大家都是心懷鬼胎的人,池內也不例外。雖然看上去挺紳士的,可他也拼命想解開《熱帶》的謎團呢。你不要以爲我們會團結一致,學團可不是什麼關係融洽的俱樂部。」說着,千夜小姐探出了身子,「所以,我們倆結成共同戰線吧。下次休息歡迎你來我家,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可她也太無禮了吧。」
「我到播磨坂了。」
「我的名字就取自《一千零一夜》。父親大學畢業後就被徵召到中國東北,在那裏迎來了戰敗。有個人在那座城市裏的一間公寓房裏經營舊書店,父親就是在那家店裏發現了《一千零一夜》。戰敗後,妻兒都死了,父親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日本,於是沒日沒夜地讀起了《一千零一夜》。那段經歷一定很難忘吧。」
她站在車站出口等着,眼睛瞟向手錶的錶盤。兩點整的時候,她給千夜小姐打了電話。
週五池內來店裏的時候,白石的心情很不好。可池內看起來卻對千夜小姐邀請白石前去一事興趣盎然。
接下來那個週一的下午,白石出發去了茗荷谷。
「哎呀,這也是正題啊。」
「對不起。不過到處都找不到這本書,我自然會想自己做一本了。只要在白紙上寫下只屬於我自己的《熱帶》就行了。中津川先生說不定正在想一些更瘋狂的事呢。不過我剛剛背誦的部分已經和原書的內容很接近了。學團成員們對於這一段的記憶也都是一致的。」千夜小姐指着書說道,「這個送給你了。」
「你也來讀讀看嗎?」
我根本不是這麼單純的人啊,白石心想,竟然輕信了池內的花言巧語。算了算了。
「莫談與你無關之事,以免聽到逆耳之言。」
「我現在在茗荷谷站。」
「那時候我還以爲莎赫札德是個真實存在的人物,收錄在這本書裏的所有故事都是她創作出來的呢。」
白石覺得很麻煩。難道千夜小姐每次邀人上門拜訪都有一串這麼複雜的手續嗎?簡直像個儀式。白石若有所思地坐電梯到了十樓,卻發現走廊的裝飾絲毫不雅緻。光溜溜的綠地板和粗糙的白牆壁都讓她想起小學的校舍。走廊兩側排列着很多扇看上去十分厚重的灰色房門。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可是你那天不是要上班嗎?」
白石在沙發和椅子間慢悠悠地踱步。爲什麼要放這麼多沙發和椅子呢?難道有很多客人會來這裏嗎?如果所有人都是按照「那個順序」前來拜訪的話,千夜小姐會忙不過來的吧。
「我說過我不需要什麼『祕密線索』。」
「我現在在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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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千夜小姐自己說,她學生時代生活在京都,後來就往返於東京和海外。她是我公司生意上的熟客,我們也是因此才認識的。她丈夫海野經營着一家建築事務所。」
從丸之內線的車站出來就是兩側高樓林立的春日大道,路上車流如織,行人行色匆匆。雖說從小石川的老家過來並不是很遠,可白石還是第一次來這一帶。澄澈的碧空一望無垠,天氣暖洋洋的,難以想象前兩天才剛下過雪。
讀到這兒,千夜小姐合上了書。
「她就是個自說自話的人。」
白石若有所思地聽她說着。
「我是白石,打擾了……」
白石回過頭,只見千夜小姐正坐在深紅色的大沙發上。因爲被靠背擋住了,所以進屋的時候白石沒有看見她。千夜小姐穿着色調柔和的睡衣,臉上還帶着睏意。她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精裝書。
「歡迎你,白石小姐。謝謝你專程前來。」
池內思忖片刻後,拿出名片放到吧檯上。
白石猶豫地伸出了手。可是接過書的瞬間,她卻感覺到了一絲違和。
「因爲每個人都應該有屬於他的座位。」千夜小姐微笑着說,「這是《熱帶》裏的臺詞。」
可是千夜小姐離開後,白石卻越想越生氣。她的態度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這裏爲什麼有這麼多椅子?」
這個封面她確實見過。上面有紅色和藍色的幾何圖案,以及生硬的「佐山尚一」和「熱帶」的文字。這根本稱不上是裝幀。不過雖然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書了,但卻新得像從印刷廠裏剛印出來的一樣。白石心中已有不好的預感。她翻着書頁,卻發現全是白頁。
白石站在坡道上,俯瞰着下方撥通了電話。
「誰知道呢,反正與我無關。」
眼前就是風景如畫的寬闊的播磨坂。車道中間是已經落葉的櫻花樹帶和鋪設整齊的步行道。拄柺杖的老人坐在長椅上曬着太陽,兩位推着嬰兒車的母親正站在一起說話。悠閒的工作日午後,周圍充滿了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靜感。
「是嗎……」
白石猶豫地在身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選了那把椅子。那是一張小圓凳,凳面上鋪着亮橙色的布。白石無論如何也無法放鬆心情癱坐在看起來很高級的沙發上。
「爲什麼是我?」
千夜小姐走到陽臺上,把《熱帶》拿了進來。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的陽光籠罩着千夜小姐,她翻開了書頁。
白石猶豫着開口說道:「我們差不多該切入正題了吧?」
白石記得這是《熱帶》開頭的內容。
白石走進涼颼颼的大堂,第三次撥通了電話。
「可是……」
她邊想邊走到窗邊,只見陽臺上擺着一張小圓桌。這個畫面就像那些關於「瑪麗·西萊斯特號」的海洋奇異故事裏描述的那樣[14]——桌上放着一個裝着熱氣騰騰的咖啡的白色杯子和一本不知在哪兒見過的書。那是《熱帶》。
千夜小姐卻高興地笑了。
「你會覺得不舒服也可以理解,但千夜小姐不是什麼壞人。之前她從來沒有私下聯絡過學團的成員呢。她邀請你一定別有用意,所以你一定要接受邀請。」
「老實說,我對千夜小姐究竟掌握了什麼樣的『祕密線索』充滿了興趣。你能幫我去打探一下嗎?」
「說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場呢。」說完,千夜小姐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我可不是爲了耍你才找你來的。我希望你能幫助我進行『個人打撈』。」
「你們見面當天,我會在附近等你。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你就聯繫我。」
「和池內料想的一樣啊。」她呆呆地喃喃自語,又低頭盯着吧檯上的名片。
「歡迎。請坐電梯上十樓,我家在1015室。你自己推門進來就行,進門徑直往裏走。」
「那我們就下週一見吧。我要睡到中午,所以上午沒法跟你見面。下午兩點,我們在丸之內線的茗荷谷站見。你到了之後就給我打電話。」
「我還是不太想赴約……」
「你選的椅子很適合你呢。」千夜小姐高興地說,「對了,你讀過《一千零一夜》嗎?」
白石推開1015室的房門。
爲什麼話題轉移到《一千零一夜》上了呢?白石很納悶。她前來拜訪是爲了和千夜小姐聊《熱帶》的事啊。陽臺的桌子上就放着《熱帶》,可千夜小姐對此卻隻字不提。
千夜小姐一口氣說完之後就「啪」地掛斷了電話。
「話雖如此……」
「說不定你已經掌握了『祕密線索』哦。」
「不愧是千夜小姐居住的地方啊。」
寬敞的房間裏鋪滿了木地板,最裏側是一整面牆大小的玻璃窗。寬闊的陽臺上種着植物,還能看見蔚藍的天空。陽光照進房間,只見裏面擺滿了形形色色的沙發和椅子,就像是房間裏撒滿了各種各樣的果實。這些沙發和椅子中既有像以前的偵探事務所裏放的佈滿灰塵的那種,也有像未來的太空空間站裏纔會放的那種。它們完全凌亂地朝着不同的方向擺放,看上去既不像是爲了讓人坐在這兒眺望窗外的風景,也不像是爲了讓人看電視用的。這房間裏除了沙發和椅子外,就什麼傢俱都沒有了。
「你應該讀一讀。」千夜小姐翻着擱在膝上的書繼續說道,「我小時候在京都生活,那時經常偷偷溜進父親的書房。書房的窗正對着吉田山[15]的森林,就像一間林中小屋。每到春天,書房就會浸染上淡綠色。書房的書架上放着一本《一千零一夜》。父親是不允許我讀的,可這樣一來小孩子只會更想讀啊。父親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會偷偷溜進書房,心驚膽戰地讀《一千零一夜》。裏面有不可思議的故事、恐怖的故事、情色的故事,等等。雖然已經過去幾十年了,但我現在還能想起跪在書房潮溼的波斯地毯上的感覺。我總是邊讀邊做好隨時逃出書房的準備,心裏明明想着別讀了別讀了,可讀着讀着有趣的故事卻接連不斷,一個故事裏又套着另一個故事。有時候我回過神來,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千夜小姐接起電話的口氣就像恭候已久似的。
「這本書是假的啊。這麼耍我也太過分了。」
白石茫然地站在原地。
「讓我去當密探對吧?」
「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和《熱帶》有關。」千夜小姐的臉上浮現出神祕的微笑。
「我醒來的時候,周圍已是日暮時分。側耳傾聽,還能聽見波濤拍岸的聲音。可是我無法立刻弄清自己所處的境況。我以爲自己是在做夢,所以就一直躺着,聽着波浪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嗯。」
○
「我等你的時候在讀《一千零一夜》。」千夜小姐說,「你請隨便坐。」
「你沿着車站前的馬路一直往東走,途中能看見一條綠樹成蔭的大坡道,名叫『播磨坂』。你到了那兒以後再打電話給我。」
可是前幾天聚會的時候,千夜小姐明明一臉不知情的樣子啊。
「好。你接着走,下了坡之後左邊有棟公寓樓。那棟樓的一樓有家咖啡店,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你到了公寓樓大堂再打電話給我。」
「謝謝。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我討厭提前到的人,也討厭遲到的人。你做得很好。」
白石忽然來了興趣。
這個畫面和《熱帶》開頭的部分很相似。漂流到南方島嶼的主人公,被一個名叫佐山尚一的男人帶到了密林深處的一棟奇特建築物裏。佐山尚一稱那棟建築物爲「觀測站」,是派遣他前來的神祕組織「學團」建造的。那個觀測站的大廳裏應該也和眼前的房間一樣,擺放着許多一人座的沙發和椅子。
「你下次休息是什麼時候?」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兒。」
「前幾天,你說了『沙漠裏的宮殿』對吧?」
「我不喜歡突然有人來訪。」
「呃……那個……是下週一。」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新城在暗中窺視我們嗎?」
「我在哪兒見過這個場景吧。」
「白石小姐就像時刻表那麼準時啊。」
「沒有,我還沒讀過。」
白石照着千夜小姐的指示往前走。她突然想起池內來。他現在在哪兒?真的埋伏在周圍嗎?要不給他打個電話吧。白石正這麼想着,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謝謝……」
「爲什麼沒有當場說出來呢?」
「因爲這不僅是我的隱藏線索,也會成爲你的隱藏線索啊。其他人大概還不知道,『沙漠裏的宮殿』是很重要的場景,因爲這個場景在『無風帶』的另一側。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也就是說這就穿越『無風帶』了?」
「不試的話是不會知道結果的。結合我和你的記憶,重現一下那個場景吧。這就是我找你來的目的。」
白石正打算從包裏拿出筆記本,卻被千夜小姐按住了手。
「來,閉上眼睛,在心中描繪。」
心中徐徐展開的是想象的世界,是《熱帶》的世界。
白石站在空曠的荒野中。巨大的沙丘像是要把荒野包圍起來,天空呈現出刺眼的湛藍色。站在她身旁的千夜小姐補充了一句「感覺像是降落到了別的星球上」。白石隱約記得讀到過這樣的句子。兩人一邊收集記憶的碎片,一邊開始在腦海裏描繪神祕的荒野。經過千夜小姐的提示,白石覺得腦海中描繪的場景都變得立體了起來,許許多多東西在腦內驚現。
「這是貨真價實的『打撈』啊。」白石喃喃自語。
「就像是我們創造出來的一樣對吧?」
兩人在腦海裏描繪宮殿的樣子。她們看見了白色的大門、庭院對面的波斯風格的圓屋頂和尖塔。白石甚至覺得會有擁有魔法的飛毯飛出來。
「你瞧,《一千零一夜》出現了。」千夜小姐說,「一切事物都和《熱帶》有關。」
「我也多少知道一點。阿拉丁啦,阿里巴巴啦,辛巴達啦。」
「這些原本都不是《一千零一夜》裏的故事。你去問問中津川先生,他對這些很熟悉。」
「我不太擅長跟他打交道。」
「有你擅長打交道的人嗎?」
白石穿過白色的大門,走進宮殿的庭院。這裏以前一定有噴泉,果樹也生長得很茂密,水渠裏還有清水流過。可是現在沙漠掩埋了一切,這裏漂浮着被人忘卻的遺蹟的氣息。會有人住在這樣的宮殿裏嗎?
但是千夜小姐說主人公應該是來這裏見人的。他是來求救的吧?住在宮殿裏的人掌握了穿越「無風帶」的關鍵信息。
白石從宮殿的入口向裏張望。
「請問有人嗎?」
「於是這位大臣就向國王進讒言,鼓吹一些莫須有的事情,終於讓國王相信了魯揚醫師想要謀反。國王逮捕了魯揚,命令劊子手砍了他的頭。魯揚醫師希望國王能聆聽他最後一個心願——他想將自己的其中一本藏書獻給國王。那本書闡釋了世間萬物的奧祕,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珍本。」
週末,學團在瑪麗咖啡聚會。
「確實很有趣。目之所及全是謎團啊。」池內拿起那本假的《熱帶》思忖着說道,「我不明白的是千夜小姐最後說的話。」
「要是真有這樣的書我倒覺得很有意思,可《熱帶》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喲。當年要做到這些可比現在還要費錢費時。作者要準備不同的底稿,每本書都要分別印刷,佐山尚一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滿月的女巫。」千夜小姐微笑着說,「謝謝。今天就到這裏吧。」
她口中唸叨着睜開了眼睛。
大家讀的《熱帶》都是假的。只有我的《熱帶》纔是貨真價實的。
「那倒不是,這事兒確實很有趣。有趣是有趣,可是……」
她心想,莫非這裏是個島嶼?
仔細觀察積雨雲就會覺得它像個蠢蠢欲動的生物,最後它變成了烏雲。雲層的縫隙間透出閃電的光亮。暴風雨要來臨了。
「啊?這就結束了嗎?」白石有些不解,「我們還什麼都沒弄明白呢。」
「可他爲什麼要特意這麼做呢?」
「你說得沒錯,我羞愧難當。」中津川先生咳嗽了一聲,「我爲自己說的那些失禮的話向你道歉。」
「可能只是打個比方吧。」白石說,「這本書到底是一本什麼樣的小說,歸根到底還是取決於讀者的解讀吧。千夜小姐一定是覺得只有她真正讀懂了《熱帶》。」
可任憑白石怎麼叫,千夜小姐還是一臉茫然。她的眼睛遠眺着陽臺外的澄澈碧空,像看見了什麼奇異的東西似的。
白石突然驚覺自己正樂在其中。在此之前,她一直覺得自己被學團排擠在外,可現在卻不是這樣了。因爲她親自拜訪了千夜小姐,才使得事情有了這些驚人的發展。學團的人也無法忽視這些全新的情節發展吧。想到這裏,白石心中也有些許「計謀」得逞的竊喜。
中津川先生展開了「打撈」工作的一覽表。
「究竟爲什麼沒有人讀完了這本書呢?」
沒想到中津川先生對此很感興趣。
大家讀的《熱帶》都是假的。只有我的《熱帶》纔是貨真價實的。
「魔法師和女巫,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
「只有千夜小姐讀的《熱帶》是真的,其他人讀的都是假的。你不覺得這個假設很有意思嗎?」
接着池內也表示了對白石的贊同。
「他們也可以保持沉默。」
「只有我的《熱帶》纔是貨真價實的。」
「一塌糊塗,我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千夜小姐退團的消息對學團的成員來說猶如晴天霹靂。白石把在播磨坂的公寓裏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們,中津川先生和新城臉上的表情十分嚴峻。
白石和池內在茗荷谷站碰頭。
「我們得告訴其他人千夜小姐退團的事。」
幾分鐘後,白石茫然地離開了公寓。
她發現池內正驚訝地看着她,連忙說:「對不起。我有些興奮。」
池內緩緩地說出了自己前幾天的假設——大家讀的佐山尚一的《熱帶》,每本的內容都不相同。
她確實想起了滿月的女巫,可是這在《熱帶》這部小說中到底有什麼意義,那座宮殿又是什麼,這些她都還沒想起來。可無論白石如何請求,千夜小姐都只是微笑着不肯說更多。
「大家能冷靜一下嗎?《熱帶》只不過是一本小說。既然發現了一本這麼有趣的書,就該好好享受解謎的過程。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了。如果你們還有所懷疑,那我就不再來參加聚會了。」
池內微笑着說了一句「是嘛」。
「肯定是這樣。她想把《熱帶》弄到手。」
「搶頭功?」
「你真的在這兒埋伏啊。」
「這個假設很有意思。雖然不太現實,但我很喜歡。」
「啊?還有什麼啊?」
白石和千夜小姐都感覺像從想象的國度裏一下子抽離出來,回到了現實中。
白石正在苦思冥想,中津川先生看着她問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對吧?」
「這樣一來『無風帶』的謎團就解開了。」
「可就連中津川先生也弄不到實體的書籍啊。它肯定是非常特殊的出版物,幾乎沒有在市面上流通。也就是說,這一切可能都是作者佐山尚一設置的。每本都不盡相同,每本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熱帶》。」
白石皺起眉頭試圖喚醒記憶。她想記起關於宮殿的前後情節。主人公從哪裏來?他要去哪裏?白石回過頭,發現荒野在被沙子掩埋了的庭院和白色大門之外無限擴展開來,遠處高聳的沙丘上空湧起了積雨雲。
「但是《熱帶》不是手抄本,它是出版物對吧?」
如果相信千夜小姐所說的,那麼沙漠裏的宮殿就位於穿過「無風帶」後的地方。池內在故事後半部分的空白處寫下了「沙漠裏的宮殿」,然後又畫了個箭頭指向「滿月的女巫」。可是沒有一個成員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我們像這樣聚在一起調查《熱帶》已經有一年多了。這期間大家幾乎是在原地兜圈子,並沒有找到什麼重要的線索。可是,你加入以後進展一下子就加快了。」
「怎麼了?」
「我覺得不是。」
白石松了一口氣說道:「我們來想想千夜小姐說的話吧。」
魔王是《熱帶》裏登場的魔法師。他通過「創造的魔法」創造出了許多島嶼,並支配着主人公漂流到的那片海域。故事的開頭就暗示了魔王的存在,主人公早晚會和這個魔王展開對決,他算是主人公最大的敵人。
「這個週末的聚會要怎麼辦?」
千夜小姐讓白石不要去想暴風雨,因爲每次都是暴風雨阻止了她往前探尋。
「在那之後,我又給千夜小姐打了很多次電話。」池內說,「可都沒能聯繫上她。」
中津川先生的手指在攤在桌面上的一覽表上游走。故事開頭部分的主線用一根黑色的實線表示,到了中段就分成了幾條不太有根據的虛線,因爲無法確定哪條纔是正確的故事走向。然而虛線也沒能延續到最後,再往前就是隻有零散片段的「無風帶」。這就像沙漠裏的一條大河不停地分流,總讓人覺得水流不知何時就要乾涸枯竭。
○
「假的……」
兩人走進附近的咖啡店,白石把那本假的《熱帶》放在桌上,池內發出了「啊」的一聲驚呼。他呆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地盯着那本《熱帶》。因爲自己當時也受騙了,所以看見池內直率地流露出驚訝的表情,白石心中既有些高興,又有些難過。
「只能這麼想了,我們大家都讀完了《熱帶》,並非只讀了一部分。可是書卻消失不見了。書這東西是個物體,就實實在在地擺在那兒。根本不可能製作出『讀到一半就消失不見的書』這種物體,又不是變魔術。」說到這裏,中津川先生突然停了下來。
「這是我答應你的。」池內說,「你們聊得如何?」
「住在那座宮殿裏的是滿月的女巫。」
「不知道中津川先生他們會怎麼說。」
突然,白石想起了一個名字——滿月的女巫。
午後柔和的陽光灑在寬闊的播磨坂上。白石覺得自從走進那個房間以後,時間就像靜止了一樣。可有些東西又分明發生了變化。
「你是想說我還隱瞞了什麼對嗎?」
「我還是堅持不保留『祕密線索』。」
「我們確實對《熱帶》太着迷了,簡直着迷過了頭。」
「不過聽上去十分荒誕無稽。」
「不好意思,我不能告訴你。」千夜小姐很是過意不去,「請你轉告學團的各位,從今天開始,我退出學團。不過,你總有一天會發現真相的。大家讀的《熱帶》都是假的。」
深深的落寞感籠罩住了她,彷彿一個故事完結了。
池內的想法的確很有意思。可就連白石都不太能接受這種說法,更別指望中津川先生和新城能聽得進去了。
那天從早上開始就飄着雪,地下商業街的咖啡店裏卻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白石環視了一下學團成員。
「但也有其他可能。」
「沒錯,『無風帶』。這確實很奇特。」
「看樣子千夜小姐是打算自己搶頭功了呢。」
接着,她就講起了和千夜小姐見面的情形。包括到達播磨坂的公寓樓之前打電話的經過,凌亂地擺着椅子和沙發的不可思議的房間,放在陽臺上的假的《熱帶》,千夜小姐兒時的回憶,關於「沙漠裏的宮殿」的「打撈」以及「滿月的女巫」。明明是剛剛纔發生的事情,可白石卻覺得毫無真實感,說起來的時候就像在講一個發生在很久之前的故事。她說話的時候,池內都在表情認真地記着筆記。
中津川先生思考了一會兒說道:「這和『魔王』不是同一個人嗎?」
「我比較在意的是千夜小姐最後說的話。」
「肯定會發生這種事的。」
哪有這麼簡單啊,白石心想。從那天的談話給白石留下的印象來說,千夜小姐追求的不是這些。可是如果有人問她「那麼千夜小姐的目的是什麼呢」,她也答不上來。真是讓人焦慮不已。
「是吧?」
白石和池內對視了一眼。
池內也被問得答不上話來了。
「啊,你這個想法太有趣了。」
池內打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線。接着他又畫了五條支線,每條支線的末端分別寫着「千夜」「白石」「中津川」「新城」「池內」的名字。白石漸漸明白了池內的意思。也就是說學團成員讀的《熱帶》是異本[16],每本的情節發展都不同。
「這本書是假的。」白石隨手翻開一頁白頁給池內看,「我也被千夜小姐騙了。」
池內突然插話道:「有件事我必須告訴大家。」
「住在這個宮殿裏的人是誰?拜託你一定要想起來啊。」
「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一臉困惑地說道。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一千零一夜》。」中津川先生接着說道,「裏面有個《國王與醫師的故事》。從前有個得了重病的國王,名叫尤南。所有醫師用盡了各種方法都治不好國王的病。正當他們都束手無策時,出現了一位叫魯揚的醫師。他精通希臘、羅馬、阿拉伯和敘利亞的學問,治癒了國王的疾病。國王跪謝魯揚醫師,給了他一大筆謝金,還讓他成爲宮廷裏的御醫。自然有人對此感到不滿,比如國王身邊的一位近臣。」
「你這麼一說,確實沒什麼實際意義……」
可是烏雲擴散開來,遮蔽了天空,豆大的雨點砸在宮殿的屋頂上。暴風雨的畫面肆意膨脹,意圖將白石的想象世界完全傾覆。不能想暴風雨,這我也知道啊。白石將視線從迫近的暴風雨上挪開,望向宮殿內——客廳深處、昏暗的走廊深處、所有事物的深處。
宮殿內又暗又陰冷。
時隔一個月再與中津川先生和新城圍坐在桌邊,白石不禁覺得有些怪異。爲什麼這些人對這件事左思右想,如此死摳呢?《熱帶》確實是本很有意思的書,可它也不過就是一本小說而已啊。從他們給這個組織起名叫「學團」的那一刻開始,這就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讀書會了。
「其他可能?」
「難道沒有嗎?」
「但是這樣一來,『無風帶』的謎團就解開了。如果我們每個人讀的都是不同的《熱帶》的話,那麼記住的片段都不相同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要把這些片段拼湊在一起,重現故事的情節是不可能的。因爲我們讀的本來就是不同的故事。」
「前幾天中津川先生偶然提到過對吧?」
「聽上去有點像《熱帶》啊。」
「確實很像。」中津川先生高興地說,「比如那本書的第三頁第三行寫道,魯揚在被砍頭前滔滔不絕地高談闊論,無論什麼問題他都答得上來。國王覺得很有意思,就讓魯揚回到家中,過幾日獻上書籍後再砍他的頭。魯揚告訴國王,在自己被砍頭前,國王不可以閱讀這本書。可國王卻絲毫沒有聽進去,立刻就讀了起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書的內頁都粘在了一起,國王就用手指沾了口水翻動書頁。可是無論翻多少頁,上面都是空白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國王不停地翻動書頁,結果他激烈地痙攣起來,最後死去了。」
「原來如此。」池內唸叨道,「那本書上塗了毒藥吧。」
「是醫師的計謀嗎?」
「沒錯。這招不錯吧。」
「難道中津川先生你也和醫師一樣在《熱帶》上塗了毒?不過我看書的時候可不會用舌頭去舔手指。」
「我對書也很愛護,下毒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
這時新城舉手說道:「聽你說了這些,我倒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啊,大偵探。」
「我覺得書上塗的也不一定是毒藥這種實物。雖說我的專業是語言學,可比起語言本身,我對研究語言對人產生的影響更感興趣。之前我也調查了很多關於催眠和自我暗示的資料,然後我就產生了一個想法——會不會是《熱帶》裏注入了所謂的『語言毒劑』?」
「語言毒劑是什麼?」白石不解地歪着腦袋。
「如果對一本書着了迷,不管是小說、宗教書籍或是思想類的書籍,我們閱讀的時候都能從書裏的文字中感受到某種『暗示』。書籍只是由語言構成的建築物,它是非現實的,可是我們的世界觀卻會因爲那些暗示而發生變化。如果作者故意設置了會引發一些極其特殊的暗示的文章,從而實現對讀者的控制的話……」
「少年偵探提出了了不得的假設呢。」
「我知道這個假設有些荒誕無稽。」新城不服氣地說,「可是池內的『異本說』、中津川先生的『毒藥說』也是半斤八兩嘛。」
「沒錯沒錯,這點我承認。」
「我們在讀《熱帶》的時候,被佐山尚一設置的暗示蠱惑了。我們還沒讀完,《熱帶》就消失了,是因爲我們遵從暗示,自己把書銷燬了。然後我們忘記了自己的所作所爲。這一切都是暗示作用的結果。」
「那『無風帶』又該怎麼解釋呢?」
面對池內的提問,新城對答如流:「如果《熱帶》的目的就是暗示的話,故事本身也就不重要了啊。開頭部分只是爲了吸引我們讀下去才寫得那麼有趣,不過是爲了誘捕獵物的陷阱罷了。注入『語言毒劑』是在開頭部分之後的地方。只要吸引讀者讀到那裏,故事的脈絡就不是必需的了。故事過半後,我們的記憶都出現了差異。我們之所以找不到一氣呵成的故事主線,是因爲根本就不存在主線。『無風帶』只是『語言毒劑』的遮掩罷了。」
新城的「語言毒劑」說也是個很有意思的假設。可是,白石還是不明白,爲什麼佐山尚一要寫一本這樣的書呢?
這時,新城坐進沙發自言自語般說道:「仔細想想覺得很奇怪,就像白石所說,《熱帶》只不過是一本小說。那麼我們爲什麼會對它如此着迷呢?簡直像中了咒語一樣不是嗎?」
白石雙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
「嗯。」池內點好套餐後,打開了常用的筆記本,裏面夾了一張明信片,「你看,這是前天寄到我這兒的。」
每次都是斷斷續續的片段,現實和非現實的場景交融在了一起——既有小說裏出現的南方島嶼,又有在瑪麗咖啡的聚會,還有播磨坂公寓樓裏的房間。高燒讓白石整個人暈暈乎乎的,明明在拉上了窗簾的房間裏臥牀養病,可她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夢裏還出現了沙漠裏的宮殿。她孤身一人迷失在被沙子掩埋的無人宮殿裏,雖然是夢境,但這段記憶卻像真實發生過似的充滿了現實感。
「星期五晚上我要去京都。」池內說,「那天中午我去不了模型店了,傍晚一起喫個飯吧?去京都之前,有些關於《熱帶》的事情我必須告訴你。」
「這絕不可能。」白石渾身顫抖,急急忙忙往家裏走去。
她覺得自己也中了那個魔咒。明明義正詞嚴地說「這不過是一本小說」,可自己心裏卻認爲並不是這樣。
「千夜小姐把咖啡端進書房時看見了桌上放着的那本手抄本。那是她父親去埃及旅遊的時候買的《一千零一夜》手抄本的一部分。來拜訪的是學習阿拉伯語的文學部研究生,她父親大概是想請他來讀一下那本手抄本。裏面其實沒有記載什麼稀奇的內容,但是她父親很喜歡那個學生,所以從那以後他就時不時夾着常用的筆記本到她父親的書房來拜訪。因此,千夜小姐和佐山也就熟絡起來了。」
「沒錯,所以我纔要去京都。」
她從白山路走進橫町,在「蒟蒻閻魔」[17]處右拐進入商店街。靠近善光寺坂[18]時,街道上已經非常靜謐了。白石覺得腦袋像被絲綿裹住了一樣暈乎乎的,臉頰也有些火燒般的感覺。她呼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坡道。只見長長的坡道中央,一位女性正站在善光寺大門前。
她撐着傘,穿着黑色大衣,就像電影女演員一樣。
回到家後,母親一臉詫異地問道:「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池內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白石好像聽見了地下街裏嘈雜的聲音。
「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千夜小姐還是大學生,住在位於吉田山高處的父母家裏。房子是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據說從她自己房間的窗戶還能看見大文字山[22]。她父親是畢業於帝國大學的化學家,戰時曾被徵召去過中國東北。也是在那兒,她父親的第一任妻子和兩人所生的孩子死了。戰敗一年後,千夜小姐的父親回到日本,和學生時代的友人合作開了一家生產化學塗料的公司。他再婚後生了個女兒,也就是千夜小姐。」
「我也沒有拼命工作。」
穿黑色大衣的女人已經不見蹤影。白石不經意間回過頭,卻在下着雪的坡道上看見了那個女人。她用和剛纔一樣的姿勢佇立着。她是什麼時候從自己身邊走過的呢?傘遮住了她的臉,白石無法看清,卻直覺那就是千夜小姐。突然一陣涼意爬上白石的後脊。
接下來的一週,白石都在家臥牀休息。去診所檢查後確認了白石得的不是流感,可她卻一直高燒不退,連上廁所的力氣都沒有。自己已經很久沒感冒了,感冒的症狀有這麼嚴重嗎?白石心想。她甚至沒法打起精神看自己喜歡的漫畫。
「爲了看《一千零一夜》吧?」
「可是千夜小姐也沒能讀到最後。」
「沒錯。」池內翻開筆記讀了起來,「就在千夜小姐和佐山認識半年以後,也就是1982年的2月。在去吉田神社的節分祭[23]的晚上,千夜小姐在人羣中和佐山走散了。從此以後,佐山就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
母親端來雜燴粥,輕柔地問道:「工作太累了吧?」
「那個書房就像『房間中的房間』,是個非常奇妙的角落。順着梯子能爬上一個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夾層,這個狹小的空間裏有一扇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寫的小門。聽她父親說那個小房間裏有一些珍本、個人筆記和日記之類的東西。而讓千夜小姐和佐山尚一相遇的那本手抄本也藏在那扇小門後的房間裏。
「因爲喫了草莓會更有精神啊。」
白石嘆了口氣,把視線投向窗外。丸之內的高樓大廈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樓宇的間隙處隱約可見皇居的森林。夕陽西下時的地平線宛如燃燒般明亮,身在酒廊裏看見這幅景象,不知爲何讓白石產生了這是海景的錯覺。
池內看見白石後站了起來。
「哦,正好是逢魔時[19]啊。」
「不好意思,你還在工作嗎?」
這麼看來,千夜小姐退出學團後已經去京都了吧。京都是她的故鄉,她回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可令人不解的是她爲什麼要特地給池內寄這張明信片呢?
她讓自己冷靜一點。只和學團成員探討《熱帶》是不行的,於是她給學生時代的朋友打了電話。
「我們在有樂町的高空中相見吧。」白石重複着池內的話。
在溫暖的家中聽着母親悠閒自在的聲音,不知爲何白石竟然覺得毛骨悚然。喫過晚飯後,這種涼意依然沒有消散。母親問她是不是感冒了,量過體溫後,發現白石確實發燒了。難道這宛如發燒的感覺真的只是因爲感冒嗎?
發燒的三天裏,白石常常夢見《熱帶》。
「但是你之前說他消失了……」
「我好像看見幽靈了。」
「千夜小姐曾經見過佐山尚一。」池內說,「這就是我的『祕密線索』。」
「別客氣,我已經完全恢復了。」這時白石注意到了池內的旅行包,「等會兒你就直接出發了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
白石覺得這張明信片另有深意。「千夜小姐是叫你去京都吧。」
「嘿,好久沒聯繫了。怎麼了?」
「那年冬天,佐山偶然向千夜小姐透露了自己打算寫小說的事。小說是關於魔法的,講述了發生在南方島嶼上的不可思議的冒險故事。」
「你一直沒告訴我呢。」
「剛纔那個女人去哪兒了?」
「大概是因爲京都有關於《熱帶》的祕密。」池內微笑着說,「我也有『祕密線索』。」
「南方島嶼上的冒險故事?」
「那太好了,我也放心了。」
白石走出都營三田線的地鐵站,陰鬱的天空飄起了雪花。
「謝謝關心,燒已經退了。我明天就去上班了。」
「沒錯沒錯。」
「因爲我向千夜小姐保證了不說的。可是她退團了,你又主張不保留『祕密線索』,要是我再不說的話那也太卑鄙了。」
「聽說佐山尚一也是個很喜歡用筆記本的人。」池內合上筆記本,把手放到本子上,「和千夜小姐一起去散步的時候,在出租屋裏聊天的時候,他的手裏都拿着筆記本。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和他很有共鳴呢。」
○
「她父親的書房正對着吉田山,裏面有個大書架是專門找木匠定做的。在這個書架上,千夜小姐不僅找到了《一千零一夜》,還遇見了許多其他書籍。
「千夜小姐也跟我講過關於她父親的事情。」白石接過話,「小時候她經常偷偷溜進書房對吧?」
「千夜小姐大二的那個暑假,有個父親的學生來家裏拜訪。那個男生身材纖細瘦弱,留着凌亂的鬍子。
她從有樂町高架下穿行而過,朝東京交通會館走去。她激動得心潮澎湃,連自己都有些詫異。和池內約好的碰頭地點是十五樓的「東京會館銀座空中酒廊」。
「咦,那是千夜小姐吧。」
只有我是正確的,你們所有人都錯了。
根據千夜小姐對池內所說,她發現佐山尚一所寫的《熱帶》,是在兩年前給丈夫的事務所做大掃除的時候。書夾雜在打算丟棄的資料裏,被千夜小姐找到了。不可思議的是,她丈夫卻說不記得自己買過這本書,事務所裏的其他人也對這本書沒有任何印象。佐山已經失蹤了三十多年了,可是千夜小姐看見作者名和書名的那個瞬間就直覺地認定那是他的作品。她讀了書以後更是加深了這種確信。
「就在那邊的坡道上。」
「沒關係,反正我一直在工作。」
視野裏的有樂町站前面人來人往。眼前高聳的大樓一整面都是玻璃幕牆,能看見樓裏在每層同樣的角落放置了自動販賣機。白石饒有興趣地觀察着這宛如蟻穴截面的畫面。某一層有個披着毛衣的女性坐在長椅上,看上去是個牙科醫生;另一層有個穿西裝的男性正拿着手機在熱情地打電話;還有一層裏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正在對着玻璃整理髮型。這幅景象就像好幾個故事的片段自然地呈現在眼前。不知道從對面的大樓看過來,我們是不是也像身處故事之中呢?
白石一聽這聲音就感覺恢復了精神。
白石現在被兩個故事吸引住了。一個是名叫《熱帶》的故事,另一個是圍繞《熱帶》展開的故事。小說裏和小說外的兩個故事之間又存在着一些不可思議的聯繫。白石情不自禁地想着這些,直到在善光寺門前停下了腳步。
現在是傍晚時分,客人還不多。鋪着純白桌布的桌子分散地沿酒廊彎曲的輪廓排列着,透過玻璃外牆能看見東京站的圓頂和夕陽下熠熠生輝的丸之內高樓街。有時腳下會傳來震動的感覺,酒廊隨之開始緩慢轉動,白石覺得就像豪華郵輪一樣。
「簡直像中了咒語一樣不是嗎?」白石想起新城的話。
白石渾身無力,打算喝完葛根湯[20]後就早點睡覺。
「那倒不至於。」
「還特地讓你到這裏來,真不好意思。」
「這些是從千夜小姐那裏聽說的。」
話說回來,那天沒能去上班真是太遺憾了。白石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手拿黑色筆記本來店裏的池內的形象。她原本以爲他倆下次見面大概會是在週五,可沒想到晌午剛過,池內就打來了電話。
「在哪兒?」
回到房間蓋上被子後,白石想起了千夜小姐送給她的那本假的《熱帶》。她本打算拿給學團成員看,可總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算了吧,白石心想,反正也是假的。
週五傍晚,白石提早結束了工作。
白石接過明信片仔細端詳。這是一張尋常的觀光地明信片,上面印着京都南禪寺三門[21]的照片,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明信片背面的收件地址是池內公司的地址,信息欄裏寫着簡短的幾行字——其實只有一句話——只有我的《熱帶》纔是貨真價實的。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但是病倒了就是因爲身體太疲勞了啊。」母親和藹地說,「爸爸給你買了草莓。」
「可能就是《熱帶》。」
可是從旅途中寄來這樣一句宣言有什麼意義呢?是爲了嘲笑學團的人嗎?不過千夜小姐不像是那種會故意這麼做的人啊。
「是嘛,那太遺憾了……」
「她和佐山尚一的相遇也和她父親有關。」
「『我叫佐山尚一,是西田老師介紹我來的。』
「事到如今也不得而知了。」池內說,「千夜小姐只告訴了我這些。關於佐山尚一的失蹤她也是含糊其詞。我不知道他們倆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比如他們可能曾經是戀人。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想,因爲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可是……爲什麼呢?爲什麼要叫你去呢?」
白石喫過早飯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明天應該能去上班了吧。
爲什麼佐山尚一失蹤了?《熱帶》這本書的存在說明他沒有死。可是如果他還活着,爲什麼不跟千夜小姐聯繫呢?而且除了《熱帶》這一部作品外,這三十年間他再也沒有寫過其他作品了。不,事實上就連《熱帶》這本書是否存在都不能確定,因爲我們之中並沒有一個人擁有實體書。
「池內……你怎麼了?」
「不知道你爸去上班的路上要不要緊。」母親喃喃自語道。
到了星期三早上,燒終於退了。白石覺得自己像在熱水裏洗了個澡似的,渾身清爽。她搖搖晃晃地走到一樓,發現走廊外狹小的院子已經被白雪覆蓋了。電視新聞裏也報道了大雪造成東京交通癱瘓的事。
這位朋友應該是在神保町的某家出版社工作,說不定她聽說過關於《熱帶》的傳聞。白石在電話裏簡單說明了一下《熱帶》的事情,可她的朋友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本不可思議的小說。
「寫這張明信片的是千夜小姐。」
可白石很快否定了自己的這個念頭。
「不過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我來調查一下。」朋友說道,「下次我們約個時間喫飯。」
「他會不會是在筆記本上寫《熱帶》啊?」
白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問道:「是有什麼新發現嗎?」
白石第二次參加學團的聚會時,大家各自發表了一些關於《熱帶》的荒誕無稽的假設,然後就結束了。不過也不是毫無成果。她明顯感覺到學團的所有成員都被《熱帶》迷住了。
新城似乎被不安的情緒籠罩住了。
「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啊。」
「只要我一感冒,爸爸就會買草莓。」
「《熱帶》的作者佐山尚一曾經住在京都。那時,他還是個學生。可是1982年2月他突然銷聲匿跡了。」
「你身體怎麼樣了?」
池內正說着話,酒廊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東京的天空也從黃昏的色彩變成了夜晚的色調。
作者消失了,書也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個無底洞。
去京都就能解開這些謎團吧。
她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京都,真好啊。」
「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了,雖然挺想去的,可我實在去不了。」
池內微笑道:「這些都是多虧了你。」
「啊,是嗎?」
「是你創造了這個契機。」
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羣青色的天花板上星星點點的燈飾開始閃爍,身着連衣裙的女性彈奏着鋼琴。越來越像豪華郵輪了,白石心想,我們正乘坐着一艘巨大的郵輪駛向夜晚的大海。
「等你回來給我講講這次冒險之旅的細節。」
「那是自然,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池內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白石聽着鋼琴演奏,窗外是銀座的街景。她原本在欣賞眼前的夜景,卻忽然被對面的大樓所吸引。飯店一條街上的燈火令人懷念,讓白石想起了回憶裏的場景。她久久地凝視着那些燈火,沉醉其中。那畫面就像浮浮沉沉的晦暗海面上正在舉行一場夜晚的祭典。
○
白石雙手托腮支在模型店的櫃檯上。
池內挑開了《熱帶》的謎團後就踏上了去京都的旅程,可惜自己只能無所事事地在這兒等他。
我就不能試着提出一些獨特的假設嗎?白石翻開筆記本,回顧了一下目前爲止已有的結論。
千夜小姐說過,沙漠裏的宮殿在「無風帶」的另一側。她憑什麼能夠如此斷言呢?千夜小姐一定有一些祕密沒有告訴學團裏的任何人。她心裏早就有了一幅差不多快拼完的拼圖,只差最後一塊碎片了。而自己就在那個時候出現了,「滿月的女巫」這句話讓千夜小姐完成了拼圖。
滿月的女巫究竟是誰?
叔叔瞥了一眼筆記本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白石抬起頭看見叔叔正用食指輕輕地敲着眉間。
「你這副表情會把客人嚇跑的。放鬆點,放鬆點。」
「那我拭目以待。」
「所以我現在還在等着池內的調查結果。」
前幾天白石讀了一點《一千零一夜》。她買的是巖波文庫版,好像是一個叫約瑟夫-夏爾·馬爾德呂斯的人將阿拉伯語版《一千零一夜》譯成了法語,巖波文庫版是從這個法語版本翻譯過來的日語版。國王非常殘忍,接連殺掉了許多女人,而莎赫札德卻十分聰慧勇敢,充滿魅力。白石讀完了《舍赫亞爾國王和弟弟的故事》,接下來的《商人和魔鬼的故事》她只讀了一半。可是她沒有發現這兩個故事和《熱帶》之間有什麼關聯。
「可你說她本質不好啊。」
「我的意思是,其實根本就沒有《熱帶》這本書,它只存在於學團成員的願望中。你們每個人都深信自己讀過的那本書其實本來就是其他的書。試圖把每個人讀過的不同的幾本書拼湊成《熱帶》,內容上會出現分歧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你們爲了混淆這一點,就把這些矛盾的地方稱爲『無風帶』。」
白石打了個哈欠。一直以來只要一討論「宇宙」「大佛」「萬里長城」這些偉大的事物,她就會犯困。
「滿月的女巫是什麼啊?」
午後的后街靜悄悄的,幾乎不見人影,空氣也如春日般暖洋洋的。路邊有美術類書籍和唱片的專賣店,有玻璃櫥窗裏堆滿了紙板箱的神祕事務所,還有掛着「有房出租」的紅字招牌的老舊民宅。
「哈囉!」
「確實如此。」
朋友對此事感到驚訝不已。「學團的人已經調查《熱帶》一年多了吧。這一年多來什麼大事也沒發生,可是年底你一加入學團,進展就變得順暢了起來。你可能意外地成了關鍵人物哦。」
白石腦海裏浮現出千夜小姐乘着船在海上乘風破浪的颯爽英姿,她炯炯有神的眼眸望着地平線的彼方。這幅畫面真是太美了。
「不過到最後也沒能找到這本書。」
「我就是喜歡那種難以親近的人啊。」
「請靜待我的好消息。」
白石覺得這不太像池內的風格,這通電話讓人摸不着頭腦。
白石覺得叔叔這個人也實在有些古怪。
「什麼事?」
聽朋友的描述,中津川先生幾乎不和別人來往。他好像在神保町的某個地方開了個事務所,但誰也不清楚他的來歷。坊間流傳「他在妻子出事故死後領了一筆保險金」「他是司馬遼太郎[27]的親戚」「他是海苔批發店的繼承人」,等等,可都是些沒有根據的流言蜚語。
「沒錯。」
「我不知道纔來問你的嘛。」
週末過後,白石依然沒有收到池內的聯絡。既然都約好了,那麼他一回到東京應該就會聯繫自己的。所以他可能還在京都吧。
溫和的陽光照耀着靖國大道,路上的行人也都悠然自得。
「叔叔討厭輝夜姬嗎?」
她雙手托腮陷入了沉思。只有我的《熱帶》纔是貨真價實的——千夜小姐自信滿滿的聲音彷彿在她耳邊迴響。
白石歪着頭沉吟:「倒是出現了和《一千零一夜》裏類似的宮殿。」
「我不忙啊,現在正好是午休時間。」
「也可能正相反啊。是《熱帶》裏出現了《一千零一夜》。」
「如果不是遇到了池內,你根本想不起關於《熱帶》的事情不是嗎?」
週日午後,白石在瑪麗咖啡喫午飯,突然接到了電話。是池內打來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麼新發現了。
「應該是的。」
就是整件事和《一千零一夜》的關聯。
「中津川先生是那個學團的人嗎?」
池內應該也能聽見這家咖啡店裏的聲音吧——人們說話的聲音、餐具碰撞的聲音,還有古典樂曲的聲音。白石安靜地聽着,可是電話那頭卻沉默了,只能些微聽見一些廣播的聲音。池內可能在出租車上。
○
「關於這本書的真實面貌,白珠你是怎麼想的?」
「我本人一直待在有樂町啊。」白石笑說,「你看見的可能是我的生靈[25]吧。因爲我之前也想去京都,所以那股執念化成了生靈。」
「也是,沒有現成的書就沒辦法確認了。」朋友沉默了一陣又說道,「我也想起了一件事兒。」
「讀過啊。」
她去播磨坂公寓那天,千夜小姐坐在沙發上讀《一千零一夜》。千夜小姐和佐山尚一相遇的契機也是因爲她父親書房裏收藏的《一千零一夜》的手抄本。中津川先生號稱是《一千零一夜》的收藏家,白石和《熱帶》的邂逅也是在那家名叫「暴夜書房」的奇異書店。
白石邊喫午飯,邊把年末開始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和池內的相遇、「打撈」作業、造訪播磨坂公寓、千夜小姐退團、學團討論的各種假設、從京都寄來的明信片以及池內的旅程。白石再次意識到原來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怎麼暈頭轉向的呢。」
「叔叔,你聽說過滿月的女巫嗎?」
在駿河臺下十字路口和朋友分別後,白石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着。
白石邊打着哈欠邊慢悠悠地走着。她按照約好的時間來到「午餐會」時,朋友已經坐在桌邊審閱一沓校樣,一看就是個編輯。
總之,朋友聽到的都是些關於中津川先生的傳聞,但是和《熱帶》相關的消息卻一個都沒有。這本書成了世界第一大舊書店街上的熱門話題已經很不尋常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本書的真實面貌。
「我也不知道啊。」
「他一定會在京都找到什麼線索的。」
朋友表情嚴肅地問白石:「你讀過《熱帶》對吧?」
「你沒有印象了嗎?」
「我覺得《熱帶》和《一千零一夜》有某種聯繫。」
「不是輝夜姬[24]嗎?」
朋友託認識的編輯打聽了一下,但是沒有人聽說過叫佐山尚一的小說家,也不知道《熱帶》這部作品。但是她跟一家舊書店的老闆打聽的時候,對方卻回答說聽說過,因爲大概一年前有人來店裏問過有沒有這本書。朋友又問店主爲什麼記得這件事,店主說是因爲來打聽的是一個叫中津川的難纏的收藏家,那段時間這件事還成了舊書店街的一個熱門話題。
「把解謎的任務完全丟給池內了?」
「不好意思,你這麼忙還給你打電話。」
「啊,真是對不起。」
「欸?等等,你說得好嚇人啊。」
「這麼看來,是我弄錯了。」
「我可喜歡了。」
「有趣,太有趣了。」朋友說,「像推理小說一樣。」
白石沒有認真讀過《竹取物語》,只知道大概的故事內容。她還知道紫式部曾說過《竹取物語》是「所有故事的起源」。仔細想想,《竹取物語》也是一個很奇妙的故事。輝夜姬是誰?她爲什麼會到人間來?又爲什麼離開了?這些白石都不明白,整個故事充滿了謎團。
「你現在在哪兒?」池內的聲音帶着些許緊張。
「我在瑪麗咖啡,正在喫吐司套餐。」白石說,「怎麼了?」
「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情……」
「啊,也有這種可能哦。」
「怎麼了?」
「沒什麼,不過我在京都看見了一個跟你很像的人。」
似乎是白石感冒那會兒入睡前給朋友打的那個電話,勾起了她對《熱帶》的興趣。她想問一些細節,就約白石出來喫飯。
這麼說起來,中津川先生好像也說過這話。
「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看漏了啊。」
池內去京都就是爲了追逐千夜小姐的腳步吧。
再次被問到這個問題,白石不安了起來。她是很久以前讀的,現在手上也沒有現成的書。可是有一羣和自己一樣讀過《熱帶》的人。即使書找不到了,學團成員的「記憶」卻留存了下來。
「那個收藏家可能就是我認識的那位中津川先生。」白石沮喪地說,「那個人確實挺執着的。」
「池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白石全名叫白石珠子,朋友心血來潮時就會叫她「白珠」。
「哈囉!」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後,朋友微笑道:「我只是提出一個假設罷了……你覺得怎麼樣?」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啊。」
白石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經常覺得翻開書頁閱讀時,世界彷彿就在書裏。讀完合上書頁後,那個世界就消失不見,無處可尋了,剩下的只有一沓印刷着文字的紙張。雖說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可白石偶爾會覺得此事神祕不已。
「你讀的……真的是《熱帶》嗎?」
朋友學生時代開始在神保町的一家小出版社幫忙,畢業後就到那裏上班了。
神保町裏到底封印了多少個「世界」呢?
一家家沿街的舊書店門前擺着幾個裝滿了書的推車。書店入口處的兩側都堆滿了舊書,有些店鋪的書堆眼看着都快倒了。與其說這些是店鋪,不如說是由古書搭建成的洞窟。白石停下腳步朝店頭的櫥窗裏張望,國木田獨步全集和尾崎紅葉全集像壯麗的高塔一樣聳立着。[26]
說完這句後池內便不再說話了。白石覺得他有些奇怪。
「嗯……可能沒什麼特別有用的。」
「輝夜姬不是女巫吧。」
「勞你掛心了。」池內說,「諸多事情千頭萬緒,我也沒有整理好。等回東京了,我有一大堆事情想找你商量。」
白石說了一句「怎麼可能」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兩人打了招呼。
「跟女巫差不多啊,本質都不太好。」
白石放鬆了一下臉部肌肉,還是生硬地擠出了一個笑容。
白石連連擺手否認。「那麼關於《熱帶》有什麼新情報嗎?」
第二天也就是週一的下午,白石去了神保町。
白石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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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走進神保町的某家書店,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的瞬間,一段特別的時間就開始流逝。此前空無一物的空間裏被語言填滿,出現了土地和茂盛的草木,人們開始在此生活,這裏出現了一個世界。再拿起另一本書,就出現了另一個世界。於是,世界就像深不可測的密林一般不斷增殖。
「遇見了學團的人之後,你才能自信滿滿地說自己讀過《熱帶》。因爲手上沒有現成的書,只能依靠他人的記憶,其他的學團成員也都是如此吧。你們可能是互相在給其他人暗示。」
白石在一家不大的中華料理店處拐彎,沿着明治大學方向走去,忽然就來到了一塊空地。可能是爲了重建樓房把原來的建築物拆了吧,圍牆將空地四周都圍起來了。隔壁樓的牆面露了出來,窗戶上映照着藍天,白雲在空中飄過。白石覺得自己像是在窺伺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她停下腳步,反思起朋友的話來——其實根本就沒有《熱帶》這本書。
我們並沒有讀過《熱帶》,而是想創造《熱帶》。這個假設和新城的「語言毒劑說」一樣荒誕,可它的荒唐卻又充滿了魅力,讓人無法割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假設說不定是真實的。丟失的五本《熱帶》、阻擋「打撈」的「無風帶」、住在「沙漠裏的宮殿」裏的「滿月的女巫」、千夜小姐的留言、佐山尚一的行蹤、和《一千零一夜》的關聯以及幾個錯綜複雜的假說……儘管學團想要解開《熱帶》之謎,但那個謎團卻像棉花糖一樣膨脹起來。
自己只能靜等池內回來,這讓白石焦慮萬分。
我還是想去一趟京都啊。白石思忖片刻後,撥通了池內的電話。
她屏息聆聽着電話裏「嘟——嘟——」的撥出音,這個電話的那頭聯結着京都。
白石心潮澎湃,她等着池內接通電話,心裏卻漸漸生出不祥的預感。結果等了很久池內也沒有接電話。
「池內,池內,你出什麼事了?」白石喃喃自語。
這時,只聽背後傳來呼喊聲:「白石。」
白石慌忙掛斷電話回過頭去,只見新城正靠着空地的圍欄站着。他身材瘦削,滿臉憔悴,唯有雙目炯炯有神。他顯然有些不對勁。
「新城,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啊?」
「我剛剛在大街上看見你,就追着過來了。」新城彷彿深思熟慮後說道,「我……看見幻象了。」
「啊?」
「那個幻象非常真實。」新城淡然地繼續說道,「晚上睡不着,我就在街上散步。那個幻象就像在追着我跑,在家庭餐館後面的停車場、兒童公園裏的沙坑、空無一人的商店街等地,還有,空中懸掛着第二個月亮。爲什麼會看見這些景象呢?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之前我不是說過『語言毒劑』嗎?我覺得就是『語言毒劑』創造出了這些幻象,幻象啊。」
「等等,新城。」白石說,「我完全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太陽被雲層遮蔽,后街被包裹進陰影中,就像被水淹沒了一般。新城支起身子,不再倚靠圍欄。他慢慢走近白石,像揭曉真兇似的說道:「你就是滿月的女巫吧?」
白石驚訝萬分。
「千夜小姐看穿了這一點,所以她成功解開了咒語。你也是《熱帶》創造出來的幻象。你根本就不是真實存在的對吧?」
白石覺得周圍的空間似乎都被扭曲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能呢。」
可是門內昏暗得什麼都看不見,還飄散出一股濃濃的氣味——繪畫工具、灰塵、黴菌、舊書、咖啡、菸斗的氣味。
中津川先生打開了桌邊的檯燈。
夾雜在雜居大樓間的小巷像迷宮一樣延伸着,夕陽朦朧的光線籠罩着街道。白石覺得兩側建築物的窗戶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她停下腳步抬頭一看,只見髒兮兮的玻璃窗內側綠植茂盛。它們正試圖破窗而出,生長到外面來。
白石從隔層的角落透過欄杆張望遊戲中心的入口處。新城果然走了進來,遊戲機發出的光將他的臉映照得越發蒼白。
○
「這不可能。」
「只要我說了就能平安地回去嗎?」
「如果我們都身處《熱帶》之中的話,」白石小聲說道,「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他剛剛說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難道我自己不知道嗎?新城到底陷入了什麼異想天開的假設?可是無論白石如何讓他正視現實,他都聽不進去。
「暖氣開得太強了,中津川先生。」
「哇,簡直像個殺人狂魔。」白石縮了縮身體,屏住了呼吸。
「我可拿着刀,你別做無謂的抵抗了。我把燈打開,你坐到裏面的沙發上去。我會請你喝高級的咖啡。」
「是嘛……」白石生硬地說。
白石盯着中津川先生說:「我們做個交易吧。」
白石似乎是被中津川先生推着爬上了樓梯,可面前又出現了一扇門。
「你明白了嗎?」
這時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白石几乎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
整個房間像細長的走廊,十分奇特。兩側靠牆擺着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和文件。地板上的紙板箱裏扔着一些舊畫具和舊電腦,空隙處還塞着一些書架上放不下的書籍。看起來這裏就是中津川先生的事務所了。書架上擺放的書籍都是他的收藏品吧。
「小姐,關鍵就在於『無風帶』哦。」
「我們從這兒進去穿過這棟樓吧。」中津川先生說道。
白石熱得有些發暈。
「您怎麼知道?」
周圍的一切彷彿都被熱氣包裹着,顯得十分朦朧。中津川先生大汗淋漓,像是被從水裏撈起來的一樣,他還在忘我地說着話。白石覺得他背後的書架上好像有什麼動靜。堆積如山的百科事典的間隙裏緩慢地長出了綠葉。她抬起頭髮現天花板上不知何時竟然長出了藤蔓,有好幾根已經垂了下來。房間裏充斥着樹葉摩擦的聲音,熱帶植物吞噬了這個房間。
好女不喫眼前虧,白石轉身就逃。她暗自慶幸自己穿了雙輕便的鞋子。
這位老人家是在故弄玄虛,還是他真的已經拿到《熱帶》了?
中津川先生唾沫橫飛的熱情演說像雲霧一樣在白石耳邊消散。
白石的面前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左手邊排列着舊式的遊戲機,上面放着裝滿了菸頭的菸灰缸和空咖啡罐。通道走到底有一段短樓梯,樓梯盡頭的空間光線昏暗,只見遊戲機的光亮忽明忽暗地閃爍着。
「等等,中津川先生,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各自與《熱帶》邂逅,」中津川先生說道,「然後翻動書頁,進入書中的故事。不久後,這個故事的發展開始走向不同的方向,就像沙漠中的河流出現了分支。那麼,這些支流最終會通向哪裏呢?用魔法的思維來思考自然就能得出答案。爲什麼我們不知道《熱帶》的結局?爲什麼《熱帶》會憑空消失?」
「有誰在追你吧?」
「趕緊爬樓梯,快點!」
兩人用手摸索着緩慢前行時,聽見了什麼巨大的東西從架子上掉落的聲音。
中津川先生打開了桌上的「打撈」表。燈光照着「無風帶」,那裏混亂地寫着一些筆記片段。
可是中津川先生卻十分冷靜。
白石假裝喝了一口咖啡。她心想,新城到底是怎麼了?中津川先生又是怎麼了?新城認定了我就是滿月的女巫,中津川先生估計也被什麼幻想給迷惑住了吧。我一定要想個辦法從這個房間脫身……這時,她突然想起來包裏帶了那本假的《熱帶》。
「不,就是贗品。因爲真的書已經在我手上了。」
「這不是贗品。」
「被發現就麻煩了。你跟我來。」
中津川先生貓着腰穿梭在遊戲機的陰影裏,巧妙地避開了來到隔層的新城的視線。新城環視了一圈隔層後就返回了樓梯處,在舊式遊戲機前的椅子上坐下了。他是打算在那裏坐等白石現身。
白石上了二樓,發現這裏是個奇異的空間。白牆上還粘着瓦片,看上去像是將上了年頭的飯店或是居酒屋強行改造成了遊戲中心。隔層和樓層之間由小巧的樓梯連接起來,彷彿構成了一個立體的迷宮。一樓和二樓之間的隔層上擺滿了麻將桌,桌子底下的洗牌盤閃着詭異的光,香菸的煙霧擦着低矮的天花板飄浮在空中。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叼着煙,表情陰鬱地面對着遊戲機。
「你在哪兒找到的?」
「所以才說《熱帶》是一本充滿了魔法的書啊。」
忽然她聞到一股被雨水打溼的植物散發出的潮溼氣味,腦海中浮現出獨自一人在荒島求生的魯濱遜·克魯索。當時在安靜的模型店裏讀完《魯濱遜漂流記》的時候,白石也覺得書頁中飄散出了這股潮溼的氣味。
這時,白石背後幽幽地傳來門鎖被擰動的聲音。
漸漸靠近的新城眼神有些異樣。
○
「小姐,這裏是傳說中的死衚衕哦。」
「我們爲什麼沒能讀到《熱帶》的結尾,那是因爲結尾是故事和現實世界的分界線,而《熱帶》沒有這條分界線啊。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也就是說我們到現在都沒有讀完《熱帶》。那天,你翻開書開始閱讀的那個故事,它和這個屋子是相通的。明白了嗎?我們現在也在持續閱讀這個故事,我們正在翻閱屬於《熱帶》這個世界的一頁。」
「好了好了,你冷靜一點。」
「不對哦,小姐。」中津川先生用柔和的語調說道,「還沒完結的故事只能被稱爲人生。」
「你說的這些事情是不可能的。」她嘟囔道。
「暖氣之類的事情就滾蛋吧!」中津川先生探出身子說道,「剛纔我說過,真的《熱帶》已經在我手上了。《熱帶》是這個世界上不可多得的奇書中的奇書,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如同魔法一般的書籍。畢竟它就是我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本身啊。我們並沒有丟失《熱帶》,而是與《熱帶》同在。」
中津川先生興奮地邊說邊解開了領帶。白石看見汗水從他漲紅的臉上淌下來,滴在了桌上。
中津川先生轉身拉了拉從牆上垂下來的繩子。已經髒得烏黑的換氣扇轉了起來,發出巨人咳嗽般的聲響。中津川先生拿起桌上的菸斗點燃,從菸絲處升騰而起的濃煙就像扭曲的活物似的,被換氣扇吸了進去。白石拿出手帕擦了擦汗。這裏怎麼這麼悶熱啊。
可是,白石犯了兩個錯誤。
「在哪兒找到的重要嗎?重要的是現在我手上有一本《熱帶》。如果能平安離開,我就把這本書送給你。」
「完全不明白。」
頭戴貝雷帽的老人表情嚴肅地蹲在她旁邊,手裏抱着一個裝書的袋子。對了,中津川先生的事務所應該就在神保町。
「小姐,神保町就如同我的後花園啊。」
「但是《熱帶》是個故事對吧?」
「他坐在那兒,我們沒法出去啊。」
「糟糕,他可能發現我了。」
「我一直想跟小姐你好好聊一聊,可不是什麼怪老頭迷戀少女之類的齷齪想法。雖說你確實是個充滿魅力的人,不過我想聊的是《熱帶》的事情。」
「哇!完了!要被發現了。」她趕緊飛奔進了遊戲中心。
「你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之後,新城也進來了。他最近有點奇怪,經常纏着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也很困擾。」
「我們從這塊空白處開始就無法把握故事的主線了。這究竟是爲什麼呢?學團費盡了心力,就爲找出唯一合理的故事以及讓前後的故事情節能夠對上。可是,存在這樣一個唯一的故事,這種假設本身就是錯的。有這種想法的人根本無法接近這本恐怖的書籍的本質。你想想千夜小姐的留言。」
「那就要看你接下來的表現了。」中津川先生把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裏放到桌上,「新城也很困擾吧。那個年輕人以爲自己解開了《熱帶》的謎團呢。他不明白,這又是《熱帶》滋生出的一個魔境。他不屈不撓的偵探精神反而幫了倒忙,再這麼下去只會在迷宮裏越陷越深。」
「也就是說,《熱帶》在我們每個人面前都會展現出不同的樣貌。每一本都是貨真價實的,但同時每一本也都是異本。」
「可是小姐,這就是事實啊。」
「中津川先生!」
「他到底怎麼了啊?」
中津川先生邊泡咖啡邊說:「我不當美術老師以後,就在家裏開辦了自己的美術教室。那時我老婆氣得要命,可能是把之前積攢下來的怒氣一股腦都發泄了出來。她說要把我所有的收藏品都處理掉,所以我才慌慌張張租了這間屋子,把收藏品都轉移過來了。當時的情形簡直就像在夜裏逃難似的。不過現在想想真是太好了。我老婆和兒子都不知道這個房子,也沒人會打電話來,我還能在熟悉的舊書店街上逛逛。有這麼一個祕密小屋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什麼交易?」
中津川先生是有什麼話要說吧,白石皺着眉思索着。突然她腦中靈光一閃,冒出了一個假設。不過這個假設實在太過荒誕無稽。
這是白石記憶中中津川先生說的最後一句話。
「啊?啊?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說的交易?」中津川先生諷刺地冷笑道,「不過這位小姐,我對贗品可沒興趣哦。」
她揉了揉眼睛,環視了一下昏暗的房間。
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漫無目的地走在神保町的后街上了。白石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個房間裏出來的。她汗涔涔的身體打着寒戰。
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她看見面前擺着一張大書桌。房間裏並沒有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有微弱的光線照在對面的牆上,原來是巨大的書架擋在了窗前。
中津川先生點了點頭。
中津川先生慢悠悠地喝着咖啡。
「不能。」
白石拔腿就跑了起來。
白石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沙發後坐了下來。
「我們能穿過去的吧?」
「喂,你小心一點!這裏很窄。」中津川先生推了推白石的背,激動地說。
他往遊戲中心深處走去。只見通道口寫着「工作人員以外請勿入內」。他們穿過一扇小門就來到了這棟建築的背面。赫然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面冷冰冰的水泥牆。
她從包裏拿出那本假的《熱帶》。中津川先生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書。
第一,她高估了新城的體力。新城看了太多偵探小說,本已體力不支,再加上連日來沒有睡好覺,要追上飛奔着逃跑的白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只追出幾米就耗盡了體力,在一家老舊的遊戲中心門口彎着腰大口喘氣。
正當白石舒了一口氣的時候,中津川先生卻小聲叫道:「啊,不好,被新城發現了。糟糕。」
「您快別嚇我了。」
「其實我沒有刀,不過現在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會相信了吧。你要是想逃跑的話,我可能會變身殺人狂魔。」
第二,白石忘記了自己是個路盲。爲了甩掉新城,她在神保町的后街兜兜轉轉,這會兒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跑了。他應該不會追到這兒來吧。白石正這麼想着,就看見了新城羸弱的背影。就像在沙漠裏遇難的商隊一樣,白石在神保町一角兜着小圈子,卻恰好繞回了待在原地沒動的新城身邊。
「來吧,替我解開咒語吧。謎團已經夠多的了。」
「其實,我手上有一本《熱帶》。」
「快點快點,新城要追上來了。在這兒被他發現可就麻煩了。」
「只有我的《熱帶》纔是貨真價實的。」白石喃喃自語。
「不能?」白石喫了一驚,頓在了原地。
「我也不知道啊。人生不就是這樣的嘛。」
○
第二天是週二,午休的時候白石去了池內的公司。
那個傢俱店的展示廳就在她上班的那棟樓的五層,可卻有着和她每天要待上大半時間的地下街截然不同的氛圍。展示廳寬敞的空間裏零散地擺放着漂亮的椅子和沙發,比起傢俱,它們倒更像是藝術品。
白石向店員打聽池內,對方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請稍等片刻。」
過了一會兒來了一位像是店長的女性,她說池內不在店裏。白石覺得對方可能是想打探自己的意圖,就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和池內的關係。
「一直聯繫不上他,我正發愁呢。」店長點點頭,請她去裏面的辦公室,「您知道他去京都了嗎?」
「嗯,他告訴我了。」
「今天他本該來上班的,但是卻沒有出現。我打電話去酒店問了一下,可酒店的人說他前天就退房了。池內從來不會無故缺勤,就連遲到都沒有過。我們都很擔心他是不是在旅途中遇到了什麼麻煩,正在商量是不是要聯繫他的家人,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是嗎……」
「您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白石和店長道別後就離開了展示廳。在去往地下街的電梯裏,她陷入了沉思。
池內失蹤是她早就預想到的情況。自己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反應,那個店長反而會感到很奇怪吧。可是自己又能跟她說什麼呢?
池內爲了解開《熱帶》的謎團而去了京都,但是其實我們所有人都身處《熱帶》之中,所以池內的失蹤是這部名爲《熱帶》的小說的後續情節——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接受這種說法。
白石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在神保町后街追趕她的新城、着了魔似的說着話的中津川先生、突然生長出來的熱帶植物——這些原本像是幻想故事中出現的場景,卻被自己親身經歷了一遍。彷彿是現實世界裂開了一個大口子,《熱帶》從這個口子裏湧了進來。池內是不是也在京都遇上了同樣的事情呢?
「我到底應該怎麼辦纔好呢?」
白石回到地下街的模型店,叔叔看見她喫了一驚。她眉頭深鎖,臉上還是一副牙關緊咬的表情。
「你怎麼了啊?」
「沒什麼。」
「不可能吧。」
「沒錯,我要去追尋他的足跡。」
[20]中醫方劑名,有治療外感風寒的功效。
「怎麼了?」
三十分鐘後,她在商店裏買好了三明治,坐上了開往京都的新幹線。
[6]在日本被稱爲「學習之神」,幾乎所有日本的小學裏都有金次郎的塑像。
可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衝動地踏上一段旅程。行李也只帶了一個癟癟的手提包,裏面裝着少量的必需品、《一千零一夜》文庫本的第一卷、從千夜小姐那兒得來的贗品《熱帶》和池內寄來的大開本筆記本。白石打算到了京都找一個住處,再買點必需品。一想到這些,這趟宛如冒險之旅的出行就讓她興奮不已。
[21]南禪寺爲日本京都的名剎之一。「三門」表示佛法修行大徹大悟的三座門:「空門」「無相門」「無作門」。南禪寺的三門高22米,爲日本三大門之一。
[15]位於京都神樂岡町的孤立山峯,也稱神樂岡。
白石雙肘支在櫃檯上,用手揉了揉眼睛。怎麼才能從這個莫名其妙的迷宮裏逃脫出去呢?她閉上雙眼,眼前的黑暗深處是一片熱氣氤氳的密林。她全神貫注地傾聽着那可怕的嘈雜聲,完全沒有注意到叔叔在叫她。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纔回過神來。
白石慌忙翻起了筆記本。
白石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你是爲了探尋《熱帶》的學團迎來的最後一位夥伴,我深信和你的相遇會爲事情帶來新的發展。這個觀點是正確的。如果沒能和你相遇,那麼這本筆記本上所記載的事情也不會發生。」
「大家都在追逐着某個人。」白石忽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你不在的時候來了封信。」
[10]英文「陶笛」的中文音譯,因形似小鵝,也稱「小鵝笛」。
[22]位於京都如意嶽的西面,以五山送火中會在這座山上點燃「大」字篝火而聞名。
[7]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世界各國海軍發展的主流思想,認爲要贏得海戰,就要有比對手更大噸位的戰列艦,搭載更多的火炮,擁有比對方威力更大、射程更遠的火炮。
[12]日語中「暴夜」的發音「abareya」和「阿拉伯」的發音「arabiya」相近。
「叔叔。」
[25]日本指纏住別人作祟的活人的靈魂。
「京都的熟人寄的?」
無意中聽到叔叔的聲音,白石看了看郵戳。這信確實是從京都寄來的。白石打開信封,裏面是那本她見過的黑色筆記本。
[8]日本奈良興福寺內的一座放生池。
○
「白石珠子小姐,」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池內工整的字跡,「你過得還好嗎?我是池內。」
[9]興福寺、東大寺和新藥師寺均爲奈良的知名寺廟。
叔叔遞給她一個厚厚的茶色信封。白石迷迷糊糊地接了過來,歪着腦袋有些不解。寄給她的快遞應該都是送到小石川的家裏啊。
「咦?」叔叔偷瞄着白石手上的東西說道,「這不是池內君的筆記本嗎?」
[13]日本的一種詐騙行爲,假借宗教或者通靈之說,販賣一些所謂「靈驗的法器」。
[26]國木田獨步和尾崎紅葉都爲日本著名的小說家、詩人。
白石低頭看了看放在膝上的池內的筆記本。
[18]京都的一個坡道,因善光寺位於坡道上而得名。
[5]線路軌距爲9mm,比例爲1/148~1/160的鐵道模型規格。
千夜小姐追逐着佐山尚一,池內追逐着千夜小姐,而現在自己又追逐着池內。
這些文字就像是池內在親口說話一樣。白石讀了幾頁後,這種感覺越發強烈。
[23]日語裏「節分」是「分開兩個季節」的意思,即二十四節氣裏的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日本人每年過的節分祭主要是指立春的前一天,一般是在2月3日或4日。人們會在節分祭時撒福豆驅鬼,祈禱在新的一年中幸福平安、無病消災。
「你要追着池內過去嗎?」
————————————————
[16]與定本相對,指書籍的不同版本。
[14]1872年11月初,木船「瑪麗·西萊斯特號」(Mary Celeste)從紐約出發,途中卻失蹤了一個月,直到另一艘船發現它,但船上空無一人。此外,船體也沒有任何損壞,甚至每樣東西都原封不動,很多專家對此進行了分析,排除了海盜襲擊和遭遇風暴等解釋。直到今天,「瑪麗·西萊斯特號」究竟遭遇了什麼仍然是航海史上最著名的謎案。
[17]京都源覺寺的閻魔塑像。
「瞭解。」叔叔說道,「自己小心。」
[27]日本歷史小說家,代表作有《功名十字路口》《新史太閣記》《坂上之雲》等。
[19]黃昏(17點至19點)和黎明(3點至5點)在日本陰陽道中被稱爲鬼神最容易出沒的時候,也是人與鬼怪可以同時出現的時刻。
爲什麼她加入學團後,就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呢?白石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
距離到達京都還有兩個多小時,路上就讀一讀這本筆記吧。池內應該給追逐着他的足跡前去的人——也就是自己——提供了一些線索。
「你振作一點啊!」叔叔擔心地說。
我們大家都身處《熱帶》之中。也許這不是中津川先生的臆想。
「我現在要去京都。」
新幹線駛出東京後的一段時間裏,白石仍然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列車駛過有樂町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看見了自己工作的大樓。白石覺得似乎有另一個自己正在那家地下街的模型店裏看店。車窗外向後移動的午後的高樓街和皇居的森林,忽然之間都成了令人懷念的回憶。
「對不起。」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也有自己的煩惱啊。」
她開始讀起了筆記。
叔叔一臉驚訝地看着她,繼而又將目光轉向了她手中的池內的筆記本。叔叔理解得似乎有些偏差,可他好像一顆心落了地。
[11]用雙手捂住兩耳、兩眼、嘴,表示「不聽、不看、不說」之意的三隻猿猴。
白石穿過丸之內的高樓街,朝東京站走去。
[24]日本最古老的物語文學作品《竹取物語》中的主角。輝夜姬原本是月宮中的天女,因不明原因被貶入凡塵,後被一對伐竹的老夫婦收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