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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夢中有你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9509 字

第二天,由於在開工之前,時間不夠充分,裏谷正明在收工之後,找上了紀藤和彥,說有話想對他說,並且,還把他請到了宿舍自己的房間裏。

「我其實是想問一下——紀藤前輩,後來你又去了兩趟Cherir,是嗎?」

裏谷正明這麼單刀直入地問道,於是紀藤和彥的臉上,瞬間閃現出被人釜底抽薪的樣貌,不過——

「你會知道這件事情,說到底,你也還是去了,昨天去的?」嘴角泛着輕蔑的笑容,紀藤和彥開始反擊了。

「我怎麼記得裏谷老弟,之前和我一起去的時候,說過類似『再也不去了』這種話,所以在這一點上,咱們彼此彼此嘛,還有什麼,你接着說啊?」

裏谷正明一下子,有點顫顫巍巍的。

「嗯,我覺得問題在於,關於這件事情,前輩怎麼沒告訴我呢?前輩一個人去的時候,見到美奈子那姑娘,一定喫了一驚吧?」裏谷正明睜大眼睛說道,「其實帶紀藤前輩去的那一天,我是打算嚇前輩一跳來着,結果她那天休息,我的計劃也就落空了。也算上這個原因,『後來我自己又去了一次,哎呀,真是驚到我了!……』像這樣的報告,爲什麼沒有呢?我怎麼都覺得不對勁兒。」

裏谷正明想以此爲突破n,打探打探紀藤前輩的真意。

「你當真不明白?我是在報復你!……」

紀藤和彥的嘴裏冒出了,令裏谷正明感到心驚肉跳的話,霎時間,一股無法言喻的不安向他襲來。這時,紀藤憨笑起來。

「咳,所謂報復,說白了,就是這回該輪到我嚇唬你了,跟你說我又新交了一個女朋友,想把她介紹給你,然後,站在我旁邊的是那個姑娘,裏谷老弟一定會大喫一驚的吧?讓她把妝一改,髮型一變,就更有內田小姐的意思了,只要有那麼一瞬間,能夠讓裏谷兄弟誤以爲,是內田小姐被我搶走了,能看見你心急如焚的慘象,我就算成功了。所以,我纔沒有告訴你,後來我自己去店裏的事,還和美奈子說,讓她和我交往——是嗎,看來已經露餡兒了。」

紀藤前輩沒有向自己彙報,他一個人去Cherir見美奈子的事,是爲了以眼還眼。原來如此,還算合乎邏輯。

「這麼說起來,你是爲了報復我,這才勾搭美奈子的?」

現在他的心裏踏實點了,便問紀藤和彥。

「不,報復的事另當別論,我想和美奈子交往的心意,本身是十分真誠的。」

裏谷正明想要發表意見,卻被紀藤和彥用話給頂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我和她交往了,會導致內田小姐和美奈子,這兩個非常相像的姑娘直接碰面,從而生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你不同意,對吧?這一點我明白。」紀藤和彥點了點頭,「兩個人的聲音和模樣,都相像成了那種程度,當事人心裏一定會覺得不舒服,這我也想過。你沒有把在那家店裏見過美奈子的事情,告訴給內田小姐,也是因爲這個吧?當初我是考慮過,和美奈子交往之後,搞個四人約會什麼的,讓內田小姐和美奈子互相見見,然後,說一聲『哇,長得真是好像哦,簡直就像雙胞胎姐妹一樣,真是有緣啊,咱們好好相處吧!』我想事情會不會變成這樣?但是,我後來仔細想一想,內田小姐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人又聰慧,美奈子卻是一個陪酒女郎,一想到這種立場上的差異,我就又覺得,兩個人相處起來,不會那麼順利。其實我問過美奈子了,她說她堅決不願意,和內田小姐見面,見了害怕給對方添麻煩,更害怕自慚形穢。」

「原來前輩和美奈子之間,還有過這樣的對話。」裏谷正明心中暗想。

「但是,如果因爲這個理由,就要我放棄,我的感情又應該何去何從呢?既然美奈子不想見內田小姐,那就沒有必要,硬讓她們見面嘛!美奈子是我的美奈子,內田小姐是你的內田小姐,兩對戀人罷了,僅此而已,有何不妥?」紀藤和彥笑着說道,「當然了,咱們畢竟是同一家公司裏的前輩和晚輩,以後呢,比方說你們商量着,要結婚了或者是怎麼樣,我還是有可能見到內田小姐的,或者反過來,你和我一起,去那家店裏見美奈子,這也沒有什麼問題,只要不要讓這兩個女的,直接碰上面不就行了嗎?關鍵還是要把當事人,自己的意願擺在第一位。我覺得我想和美奈子交往的意願,是相當認真的,所以,我纔會去店裏找她。不就是這麼單純的一件事情嗎,爲什麼我一定要被你反對呢?如果咱們兩個人,掉換一下立場,你不覺得這樣很可笑嗎?」

於情於理,紀藤和彥前輩講得都沒錯,但是,眼下不能這麼輕易就被他說服了。

「因爲……我以前並沒有去過那種店裏,上回那瓶酒也還沒有喝完。」

「避孕啊,避孕,我是絕對不會把她肚子搞大的,這個責任和她交往的時候,我可是有認真地負過。但是,我總不能和內田小姐說這個吧,再說問題原本也不在這兒,她說我應該負起責任和阿尚結婚。」紀藤和彥苦笑着連連嘆氣,「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我的心思已經不在阿尚那兒了,硬着頭皮和高田結婚,只會讓兩個人變得更加不幸,裏谷老弟你說是不是?」

「哎?……」裏谷正明詫異地回望着紀藤和彥。

「唉!……真是的……」紀藤和彥搖了搖頭,抬頭望向了裏谷正明,「對了,裏谷老弟,你這電話再借我用一用行不行?」

「關於這件事情,我必須說道他兩句,把電話聽筒給他。」

可以說是不出所料吧,終歸還是演變成了前輩紀藤和彥,自我創業的話題。裏谷正明心中暗想。

「都說日本人有錢,可是,咱們自己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吧?爲什麼呢?想來想去,還是因爲不動產。車站前邊蓋了不少樓房吧?你想一想看,那片樓羣裏的每一棟,可都是有主兒的,可能是公司的,也可能是個人的,但是不管怎麼說,連樓帶地都能標出十億二十億的價值。」紀藤和彥苦笑着搖了搖頭說,「東京到底建了多少高樓,就會有多少財主。不只是高樓,車站那一帶你也去逛過吧?光是有一塊三十坪的空地,就相當於有了三千萬日元;如果蓋成獨棟的閣樓,三千萬就變成了五千萬,隨便一家獨門獨戶,只算地皮和房屋,差不多就有兩億日元。住在那種地方,連眼前的風景都能夠標上幾十億,甚至幾百億的價籤,好像有鑽石和金塊,在地上軲轆一樣。但是,土地、房屋和鑽石、金塊不一樣,不用擔心被人偷去了,一旦擁有便是人生贏家。那幫傢伙把它們據爲己有,咱們卻兩手空空。不過,也就是現在了,那些東西遲早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腦袋裏面就得這麼轉,才能夠功成名就,不過沒有腦子的人,到死都只能替別人賣命,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哎呀……所以說,這是我們溝通之後,所做出的決定。」紀藤和彥輕描淡寫地說,「啊?你就要問我?……要是我說膩了,你不會兇我吧?」

「她說換紀藤先生來聽。」

裏谷正明對此相當不爽,卻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向前輩紀藤和彥遞出了電話聽筒。

「那就好。」他點了點頭,「你對內田小姐別無二心,我呢,繼續對美奈子展開攻勢,這樣沒問題吧?」

「嗯,我也是最近,才從前輩那兒聽說的。」

即便如此,自掏腰包兩三千萬,也在所難免。

「嗯……你這麼想也無妨……換人來接了。」

「那就這樣吧,我去說服美奈子,走了。哦,這本書我借走了。」

「這些書,裏谷老弟你都讀過了?」

「喂,我是紀藤,晚上好,美奈子今天來店裏了嗎?」紀藤和彥笑着問道,「哦,是嘛!好,好,好,過一會兒見。」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一開始,就把真相告訴了內田春香,如何?一旦瞭解到與養育自己二十三年的父母,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她肯定會受到相應的打擊;但是,也許沒有自己擔心得那麼嚴重。將交際關係啓動時,她曾經說過,兩個人在性格上有着相似之處。她把正明評價成了意志「強韌」的人,而她本人也如出一轍,擁有不爲常事所動的強韌的精神力量,出生的祕密沒準兒也就淡然接受了……

所有的土地、建築都爲人所有;建築的數量與金主的數量一脈相承。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被特意點明後,裏谷正明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往右看是五十億,朝左望是二百億,迄今爲止,自己從來沒有以這種姿態,去審視過東京的風景。按照紀藤和彥前輩的分類法,自己應當被納入「到死都只能替別人賣命」的羣體。

「反正我已經想好了,今後還會去Cherir,你是怎麼打算的?我還沒有問你,爲什麼昨天又跑去店裏了?」

回過神來,紀藤和彥前輩正在翻弄着牆上的書櫃。

「考慮到結不結婚的問題——那阿尚就很不合適了,如果對象是一個更好的姑娘,我也可以選擇放棄創業夢想,和那個姑娘結婚。」紀藤和彥說道,「至於美奈子——還沒有開始交往,結果我並不清楚,不過等到實際相處起來,再有人問我,是要結婚還是要創業的話,我想我會選她的可能性相當大,誰讓她和內田小姐一樣,是一個美人呢?」

裏谷正明有事藏在心裏,說起話來也就沒有那麼硬氣了。難道這就是此次會晤,所達成的共識了嗎?

「最開始應該是,因爲那件事情吧,內田小姐在銀座被Cherir的客人抓住了手腕,被錯認成了美奈子,所以,你便尋思着,那般相像的姑娘,當真存在嗎?於是被好奇心驅使着,你便到了店裏。」紀藤和彥笑着說道,「第二次是爲了嚇唬我,帶我一起去的。到此爲止我都理解,但是第三次,你又爲什麼而去呢?」

「可是,紀藤前輩原本不是想,創立自己的公司——不是和我說,你有這麼一個夢想嗎?還說在那之前,你都不打算結婚,所以和高田小姐分了手……聽你那麼說,我以爲前輩現在,沒有和女人來往的意思呢。」

有四張半榻榻米的房間的一面牆上,並排擺放着三個九十公分寬的書櫃,不論哪個都是出自裏谷正明之手。書櫃幾乎被文庫本填滿了,餘下的空間所剩無幾,他惦記着等到有時間了,便再做一個。

紀藤和彥從書櫃中抽出的是《二錢銅幣、巴諾拉瑪島奇談、及其他三篇》。取出那本書後,他順帶銜住隔板前後,輕輕地搖晃着。

當發現美奈子和春香,其實是一對雙胞胎時,紀藤和彥前輩會作何打算呢?既然是孿生姐妹,那麼,內田春香所擁有的東西,美奈子也應該有,恐怕他會如此盤算着,向內田家來索取吧。

「哪裏還顧得了那麼多?那傢伙過些日子,就應該嫁到別人家裏去了。」

「那不等於把職場,搬到她家門口了?」裏谷正明詫異地望着紀藤和彥。

「因爲這與合板組合傢俱的工藝不同。」

「不是。中途變心的話,沒有信心相愛到最後的話,一開始就不應該交往!……」裏谷正明卻是這種觀念的持有者。

之後,兩個人聊起了工作上的話題。收工後員工間談論工作,是很少有的事情,不過,一旦認真討論起來,話題便從購入的板材到作業工具,再到技能考覈,簡直層出不窮。

「還能有什麼,問我爲什麼和阿尚分手,說我這不是不負責任嘛。」紀藤和彥苦笑着搖了搖頭,「誰說的,對那傢伙,我可是盡職盡責了。」

裏谷正明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心想才晚上七點而已,今天可真早啊。

「我說,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出去了?我給你打過電話了。」

「沒錯,每次接她送她,都從那座工廠前面經過,每次看到它我都在想,這裏就挺好嘛!……」

不過,這種事情又無法斷言。上個月被邀請到橫濱內田家的時候,春香在自己面前,坦露出了在那之前,所不曾有過的「毫無防備的自我」,其中表露出來的心境,似乎不僅僅是希望自己瞭解她的全部。對父親包含尊敬的眼神,和母親一起做料理時,所流露出來的笑容——她是那麼的信賴父母,至今一直深深地愛着他們。正因爲至今仍然被雙親的愛包圍着,守護着,「強韌」的內田春香,纔會變得如此「疏於防範」。自己手中緊握着的「出生的祕密」,恐怕能將她最爲信賴的——最爲脆弱的部分徹底摧毀。

「有什麼不行的。」

「這個嘛……」因爲自己和內田春香的關係有了進展,爲了向「妹妹」美奈子彙報——這個理由肯定不能夠實話實說,但是,如果有所隱瞞的話,正明便會失去前往Cherir的大義名分。

「再怎麼樣,電話裏也不如直接見面,來得享受啊。」

「啊,正明先生?抱歉,我過一會兒再打來,先掛了。」

「所以,我就算豁出了命去,也要儘可能地趁年輕的時候,盤下自己的土地,建造自己的城池。」紀藤和彥精神抖擻地說,「其實我已經看上了,東日暮裏的一家工廠了……」

「書這種東西,讀過一遍不就算完了嘛。」

「正明君?是我。」

「是麼,我和阿尚已經談過了,既然當事人雙方,都已經接受了,我也覺得那就這樣吧,所以就不說他們的事了。」內田春香嘆息着說,「從現在開始,我要享受和正明君的二人世界。」

「不,裏面是實木的。」裏谷正明解釋說,「直接上實木分量太重,所以要先沿着木紋切割木材,再把切出的薄板,用作隔板的板心。」

裏谷正明本來以爲,紀藤和彥要打電話給高田尚美,卻滿不是那麼回事,正明感覺他撥號的順序似曾相識——這並不奇怪,與裏谷正明昨天在粉色電話上撥出的相同,那組號碼正是Cherir的號碼。

「喂,我是裏谷。」

「的確,很少有機會再讀一遍,但是,我還是會想要留在身邊吧?作爲活到今天的證明。」

隨着「咔嚓」一聲,通話被切斷了,裏谷正明無可奈何地,將電話掛了回去。

「不對不對,那是裏谷老弟你會錯意了。」紀藤和彥搖了搖頭說,「我呀,只要有好姑娘,不管什麼時候,都願意和她交朋友,因爲戀愛和結婚,本來就不是一碼事,可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一定要以結婚爲前提,才能夠和女人交往吧?」

「可以啊。」

「但是,也只有書櫃,我纔會從消費者的視角去考慮。」裏谷正明補充說。

「差不多吧。」裏谷正明含糊地回答着。

「正好,我有話想對紀藤先生說,正明君,能換他接一下電話嗎?」

裏谷正明這次回答得乾脆利落,於是,紀藤和彥的面色終於緩和了。

「從無到有建設自己的工廠,到底還是需要太多的錢了,我正在考慮的辦法,是找一家陷入經營困境的町裏工廠,買下它們的經營權,然後把業務從原雲承攬過來,只要湊到機械和工具,初期的投資額應該可以,相應地往下壓一壓。」

事到如今,他再次體會到了自己與內田春香的家庭之間的等級差距,再次感受到了內田家的強大。春香的父親不但經營着一家不動產公司,個人名下還擁有樓房、公寓數棟。不過,只要與春香成婚,自己終將成爲「那一側」的人了。哪怕是出於這個目的,也有必要以紀藤和彥前輩爲榜樣,趁現在學會那一側的思考方式,否則歷盡千辛,將「無法盜取的鑽石和金塊」淘換到手,卻成了扔珍珠給傻豬玀,實在是暴殄天物。

「原來如此,正因爲是做給自己用的,才琢磨出了新產品的構想。」

「這麼說起來,這些就是裏谷老弟的人生嘍!……」紀藤和彥笑着回答。

「東日暮裏,不是高田小姐那兒嗎?」裏谷正明詫異地問道。

不如在這兒,把一切向前輩挑明——卻又不能這麼做。一想到紀藤前輩爲了另起爐竈,已經對自己的存款兩眼放光——對利益滴水不漏的前輩紀藤和彥,一旦知道了內田春香出生的祕密,又會採取怎麼樣的行動,裏谷正明對此深有顧慮。

「不是那麼回事,我都已經有春香——有內田小姐了!」

「喂。」

裏谷正明試探着,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訴了她,於是——

「在晚上九點左右吧,你和人出去喝酒了吧?」

結果,他只編得出這種藉口。紀藤和彥依然向他,投以懷疑的眼神。

「你該不會是盯上美奈子了吧?」

結果,內田春香的電話——在那之後過了兩個小時——晚上九點多的時候,終於打了過來。

裏谷正明聽了電話,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他把「膩了」聽成了「秋田」①。當然了,內田春香生在秋田的事,前輩不可能知道,但是,美奈子出身秋田的事情,這就難說了。

難道這種考量方式,已經有悖於時代了嗎?

在紀藤和彥的眼裏,這或許只是對正當權利的主張,對春香的雙親而言,這卻與勒索無異。要麼,她的父母就這麼被榨取了錢財;不然,內田春香瞭解到,她得以信賴二十三年的,親子關係中存有謊言——不論哪種結局,都不可謂理想。雖然不忍心將前輩視作無可救藥的惡人,但是,與其在信任後遭到背叛,不如從一開始便所有提防。

「想不到還挺結實的嘛!……」

於是,紀藤和彥用右手做出了OK的手勢,而裏谷正明顯然有些不得要領。

「對不起,本來想馬上撥回去的,我先給阿尚打了一個電話,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這麼晚。」內田春香靦腆地說,「紀藤先生……已經走了吧?」

電話裏換人接聽,位置也必須拱手相讓,裏谷正明把桌椅,讓給了紀藤和彥前輩,自己坐到了牀沿上。

「最近比較在意的,就是進貨價格,一想到要是自己單幹了……」

紀藤和彥揮着手裏的文庫本,走出了裏谷正明的房間。

書本的重量其實,比普通人想象得要重,合板隔板往往因爲經不住那個重量,而漸漸地扭曲變形。若採用實木隔板,雖然可以耐受重量,但是如此一來,書櫃本身就變得笨重不堪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紀藤和彥從裏谷正明的後面貼了上來,小聲地問他,「莫非是內田小姐?」

「紀藤先生……你也在那兒?」

「我?……」紀藤和彥詫異地睜大兩眼。

「是啊,我們兩個人正說在興頭上。」

裏谷正明輕輕點了點頭,於是——「是內田小姐嗎?我是紀藤!好久不見了!……」

「這不也是合板嗎?」

牀鋪、桌椅,室內其他的傢俱,全部是公司賣剩下的產品,只有書櫃一定要自己動手,做出一個稱心的物件。

元旦滑雪去接高田尚美時,裏谷正明也在前輩的車裏,因此,他知道她就住在那附近。

「哎,幾點鐘?」裏谷正明詫異地問道。

「嗯,他喝酒去了。」裏谷正明回答。

①「膩了」和「秋田」在日語中發音相近。

對語竭詞窮的裏谷正明,紀藤和彥步步緊逼。

這裏便是兩個人的觀念有所不合之處。倘若依了裏谷正明的價值觀,男人要對與其交往的女性,擔負起相應的責任,因此,與高田尚美相處一年又半,將其肉體貪食殆盡的前輩紀藤和彥,理應肩負起責任娶她爲妻。

「能夠借一本給我嗎?」

「你盡了什麼責任?」

紀藤和彥交出了電話聽筒,裏谷正明與他互換了位置,重新出現在了電話旁邊。

「你們說什麼了?」

「是關於阿尚的事情,前兩天我碰到她了,她怎麼說和紀藤先生分手了,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看起來令紀藤和彥前輩回心轉意,幾乎是不可能的,剩下的,就只能祈禱美奈子將他拒絕到底了。然而美奈子心中,仍然存有對前輩紀藤和彥的好意,萬一她在他的熱情面前敗下陣來——內田春香與美奈子之間,便是相隔一線了。

一開始還嬉皮笑臉地,但是,恐怕是被內田春香盤問了「爲什麼和阿尚分手」……

這時,裏谷正明眼前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本能地把手伸向了電話,卻不忘用側目觀察着紀藤和彥前輩的樣子,紀藤在牀上坐得穩穩當當的,正明只好無可奈何地,提起了電話聽筒。

放下電話聽筒,紀藤和彥已經是喜形於色了。

「喂喂喂,電話裏交代了,我是紀藤和彥。」紀藤和彥接過電話聽筒說,「元旦的時候,承蒙你的關照,不,沒什麼,沒什麼,你要是願意,和裏谷老弟咱們三個,再一起去啊?」

紀藤和彥對着電話聽筒,大聲喊了起來。

「我看看啊,哎,這不是江戶川亂步嘛,就這本吧。」

「對不起,我前天臨時把約會取消了。」

「身體好點了嗎?今天聽起來似乎還可以。」

「謝謝你關心我,結果好像也不是風寒。」內田春香笑了笑說,「前天給你打完了電話之後,一直裹着毛毯躺在牀上,然後,晚上就復活了,一整天什麼都沒有喫,所以,我就一口氣喝光了兩人份的濃湯。」

「這麼說,現在……」

「已經完全好了,力氣多得用不完。」內田春香精神振奮地笑着說,「正明君呢?下次約會,如果因爲正明君倒下而泡湯,我可不幹了。」

「說起來,下次約會要怎麼辦?星期日和星期一是連休的。」

「我這邊大學已經放假了,教授們也不來學校了,所以哪天都行,正明君哪天比較方便?」

「我也是哪天都行。」

他這麼說,是期待對方能夠提出「那咱們約個兩天一晚吧」,或者是「那咱們在外面住一宿吧」,然而……

「那就星期一吧。」內田春香笑着說。

每個星期約會一次的步調,看起來不容打亂。

「還有,春香的生日,眼看就要到了吧?」裏谷正明喜滋滋地說,「是三月二十四號,不過是個星期四。」

內田春香聽後,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工作日……恐怕還是不行吧?」

「怎麼不行,我已經想好了,那天請假。」

「這是真的嗎?……」電話聽筒中的聲音悅動,「對不起,讓你遷就我。」

「哪兒的話,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我打心眼兒裏想這麼做。」

「正明先生,你真是一個好人!……」內田春香激動地說。

之後,兩個人同往常一樣,始終談論着無關痛癢的話題,但是,其中的一段對話,留在了裏谷正明的心裏。

「戀愛,最重要的還是精神上的相連。你可曾這樣想過?除了地上的這個世界之外,還有一個叫作精神世界的地方,咱們所有人也都住在那裏。」內田春香富有哲理地說了起來,「起初,大家在那個世界裏,尋找自己的容身之地,尋找一起生活的同伴,不論是我自己還是正明先生,在遇到彼此以前,都處在這個狀態之中。但是在相遇以後,彼此就將對方確定爲唯一的伴侶,如今已經買了土地,蓋了房子,在那兒開始了共同的生活。可有這麼想象過?」

「沒有……」裏谷正明木訥地說,「聽的時候我在想,不愧是地產大亨的掌上明珠。」

「嗯,我的眼睛裏一直以來,都只有春香小姐一個人噢。」裏谷正明喃喃地說。

紀藤和彥前輩也是一樣嗎?但願如此,裏谷正明在心裏默默地祈禱着

「不管怎麼樣,我的眼睛裏已經只有正明先生了,雖然現在只能夠像這樣,在電話裏和正明你來說話,但是,在我的心裏,和正明兄弟在精祌的世界裏,已經共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了……」內田春香滔滔不絕地說,「正明先生,你一定也這麼想吧?」

這句話與其說是發自肺腑,不如說是「屈打成招」,再加上一聽到「精神世界」這個詞,裏谷正明便會不自覺地,聯想起了「靈體感應」那檔子事來。

首先是星期一,接着是星期四,機會就在下個星期,一定要把兩個人的愛情,變成更爲實在的東西。

內田春香之所以會說出這種話來,說明她滿腦子裏,仍然都是紀藤前輩和高田尚美的事情嗎?還是說她在爲她,與自己的關係擔心呢?自己應該與那種顧慮無緣纔對。

紀藤和彥前往歌舞伎町的Cherir,之後一去不返了——在這同美奈子相會的夜晚。

不管怎麼樣,在精神世界裏「購買土地」的想法,與剛剛從紀藤前輩那兒聽來的,在現實世界中獲得不動產的說法,相互之間產生了聯繫,使得這一話題直至日後,仍然殘留在了裏谷正明的記憶裏。

「嗯,晚安。」

當天深夜的兩點鐘過後,起身去衛生間時,裏谷正明忽然因爲,不知道紀藤和彥前輩是不是,已經順利地回到宿舍而感到不安,隨即繞到了門廳。

「哎,這種想法有那麼奇怪嗎?你看,在現實世界裏,人們一旦買了土地、蓋了房子,基本上就定居在那兒了吧?我覺得戀愛也是這樣。」內田春香笑着說道,「有些人,在單相思的階段,就着急把房子蓋好了,所以被對象甩掉以後,久久不能從那裏走出來。還有些人,好不容易纔住到了一起,卻遺棄了房子一走了之。喏,很像吧?就算不曾在現實世界中住在一起,一旦在精神世界裏,開始了共同的生活,被伴侶丟下時的打擊,也根本是一樣的。考慮到那個世界的情況,我覺得男人不想着擔起責任,這顯然是不行的。」

曾幾何時,自己與美奈子一同暢飲至打烊,因爲錯過末班電車而投宿於新宿的膠囊旅店……

結果,這天兩人在電話裏,聊了將近一個小時。發覺時針已經指向了夜晚十點鐘,內田春香說:「嗯,差不多該掛電話了。下次約會是在下個星期一,我還會給正明先生打電話的,碰面地點到時候再定,拜拜嘍。」

被常明燈照亮的門廳裏,前輩紀藤和彥那張提示在或不在的名牌上,顯示爲紅色——紀藤和彥不在。然而,由於歸宅時忘記翻牌的情況多有發生,單憑這一點不足以定論。於是,裏谷正明又去檢查了紀藤和彥的鞋櫃。櫃子裏放的不是紀藤和彥前輩外出時,經常穿的運動鞋,而是一雙室內用的拖鞋。

在那之前還有和美奈子,約好的星期六的下午。對這邊同樣翹首以待的自己,或許還沒有確確實實地,在內田春香所說的「精神世界」中購買土地。

交往之初每天晚上,都翹首以盼的內田春香的電話,如今也已經變得不那麼要緊了。只聞其聲已無法令他滿足,還想要直接見面,創造出兩個人共有的時間和空間,想吻她的那個嘴脣,想擁抱着她的那攤身體。這股衝動日益強烈起來。

裏谷正明一不留神,險些嘆出氣來,他慌忙屏住了呼吸。這種話題他實在應付不來。雖然相互之間的信賴感尤爲重要,但是責任,果然還是現實世界當中,身體相連之後的「責任」。如果是這個「責任」,自己已經做好了擔負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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