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制裁者

１

三天後，部隊前往哈密爾頓聯邦軍基地。

加利福尼亞基地的掃蕩作戰仍然在繼續，事實上作戰開始的第一天傍晚左右，勝負趨勢就已經顯而易見。勇他們所在的部隊作爲純粹的戰鬥力確實發揮了相當的作用，但同時也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站在執行掃蕩作戰方面軍司令部的立場，從之前的戰鬥來看是不希望讓他們繼續參加作戰的。作戰進入了現在這個階段，會不會被他們獨佔了勝利成果呢，這種擔憂便漸漸地從心中油然而生。

因此在最前線的他們突然被更換了任務配置，命令他們留駐這個基地。

不過，同時也被任命了交付BLUE數據的任務。這個基地正在進行新的MS機體管制系統的研究開發工作，儘管在下達給這個部隊的命令中並沒有提及EXAM一詞，但被命令將「試作機」RX-79BD一同運往時，也就知道肯定是和它相關的。

不管怎麼說，像這樣的數據交付任務，其本質只是想支走這些礙眼的人而已。爲了讓想得到BLUE實戰數據的雷比爾將軍派系的上層，和這個方面軍司令部雙方實現利益均衡，恐怕也只有這麼做吧。

哈密爾頓聯邦軍基地實際上是一個研究機關，作爲基地它的規模實在是太小了。這或許也是它爲什麼沒有在掃蕩戰前被破壞的理由。關於這個研究設施的存在別說吉恩，連聯邦內部都並不爲人所熟知。據說當被下達駐守命令時，羅高金反覆多次地詢問了基地的名稱。

聽阿魯夫說，新系統的開發負責人也在這裏。

克魯斯特·莫傑斯。從吉恩逃亡而來的科學家——製造了EXAM系統的人。

到達基地的時候，勇喫了一驚。新型MS就在這個基地進行整備，而且有兩臺，其中一臺尚在組裝過程中。兩臺的正式編號都是RX-79BD，BLUE的同型機。

正在組裝的機體，和普通的GM一樣是白色塗裝，不過另一臺的顏色則與BLUE相同。

「將機體塗裝成藍色，是博士的個人愛好啊。」

整備師這樣說道。另一臺組裝完畢後也將重新塗裝成藍色。

這句話意外地引起了勇的注意，吉恩也有相同顏色的MS，而且可能同樣是搭載了EXAM的機體。連決定採用那個顏色，也是這位博士的個人愛好嗎？

（也許藍色是EXAM的顏色吧。）

勇漠然地想着。事實上，這兩臺MS上也搭載着EXAM。

一到基地，勇馬上就能夠見到那個博士。從特地指名要見他這一點來看，似乎對方對BLUE的機師也抱有相當的興趣。

克魯斯特·莫傑斯博士看上去五十四、五歲左右的年紀，夾雜着銀絲的頭髮剪得短而乾淨，體格健碩魁梧。比起一般研究人員給人的印象，他給人的感覺更接近於軍人，這不僅是因爲相貌容姿，濃密的眉毛下的眼睛放射出富有精力的神采，不斷地掃視着眼前的一切。與其說是在觀察，更讓人覺得是一種威嚇。

由於長期生活在吉恩，所以他的話裏帶有濃重的吉恩腔。若勇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他就會用另一種表達方式花近兩倍的時間重複解釋一次。他相信勇並不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不理解這些文字本身所包含的意義。

「是嗎，你並不是Newtype啊。」

在不斷地重複着這樣的一問一答之後，克魯斯特說道。

勇問道。

「並不是指現在的吉恩。」

勇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看到一旁的羅蘭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所謂Newtype不是指那些適合當機師的人嗎？」

事實上，勇的想法在開戰之初即得到了印證。在開戰後進行的魯姆戰役中，勇受命作爲宇宙戰鬥機的飛行員參加戰鬥。一週戰爭的敗北導致飛行員人手不足，只好連像勇這樣被流放至閒職的人員也被拉來支援戰事。而隨後，勇之所以能在那場戰鬥中活下來，恐怕也得益他對MS的動運性知之甚多吧。

「一路長途護送辛苦了，今天你們就先去休息吧。」

「那是一臺雙肩施以紅色塗裝的機體——當然，那不是老虎。」

克魯斯特開口說道。

「但是，」

克魯斯特的臉籠上一絲遺憾。

「我們幾個，該乾點兒什麼呢？」

勇覺得他言下之意是在說自己缺乏聰明的頭腦。

「也就是說……直覺敏銳的人嗎？」

勇是聯邦的公民，生在地球長在地球，因此對這個名字的瞭解也僅止於此。但是對於居住在Side 3的人物而言，這個人物是講述着一種特殊情感的存在。

「認知能力的提高，不僅是狀況的正確把握，進而還包括對對方存在的認識。所謂的存在，也可以說是指對方的全部。Newtype可以在一剎那間對這些事情完全掌握——換句話說，他們可以在瞬間就相互理解。」

「比那個還要現實。」

勇有些不解了，問道。

「只要EXAM能完全發揮機能就可以了。」

「可以是一種剛被發現不久的概念，對它各種各樣的解釋都有。」

「可以理解對方嗎？」

克魯斯特揮了揮手，示意勇沒有必要解釋。

他說着，向那個與他來自同一個祖國的男人瞅了一眼。剛纔這句話的對象似乎並不僅僅是勇，同時也是對羅蘭說的。

勇問道。克魯斯特搖了搖頭。

打斷了話說到一半的勇，羅蘭繼續說道。

勇也回應着克魯斯特的視線。

菲利浦說。在基地的食堂喫完晚飯之後，也沒分配給他們什麼任務。

不知是不是受內心想法的影響，勇的話語中流露着厭惡。羅蘭嘆了口氣，說

勇反問道，但是克魯斯特卻若有所思，微微低下頭自言自語道，

克魯斯特突然問道。

「聯邦有經驗的機師太少啦，就像Newtype的研究素材一樣難找。」

「什麼乾點兒什麼……明天起開始進行基地的警備工作啊。」

「吉恩？」

雖然現在聽着這些解釋，勇卻完全無法理解。羅蘭看着勇不解的樣子繼續補充道。

「現在的吉恩只是扎比家的獨裁，吉恩的志向已蕩然無存。名義上仍然是吉恩，但和吉恩·什姆·戴肯的理想已大相徑庭了。」

「不管怎麼樣，Newtype的這種素質就現象表面來看，直覺靈敏就是其中之一。」

克魯斯特說。

雖說雷比爾將軍對Newtype也非常地投入，但畢竟不像吉恩那樣擁有大量的相關信息。這五年的差距所帶來的不可言喻的焦躁，令克魯斯特作出了「支配着大戰後世界的存在」這樣的評價。

數年之後，勇第一次目睹了MS。當時大戰還沒有爆發，但是身在宇宙的勇卻也感受得到和吉恩的關係日益緊張，經常可以聽到吉恩爲了準備開戰暗中開發祕密武器的傳聞。而在那期間，勇所在的部隊在進行定期哨戒飛行時，偶然地與MS遭遇了。

「從戰績來看幾乎可以說是Newtype的水平了，不過你不一樣。」

「吉恩所主張的觀點，是指宇宙時代的人類。」

「那以MS進行宇宙戰鬥呢？」

羅蘭說道。克魯斯特眼中閃爍出意味深長的光芒，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是嗎，它也來到地球了嗎？」

克魯斯特說着，臉上顯露出苦悶的表情。

「可到最後即將完成的階段，那些白癡完全不理解我的成果。」

「這樣的話，就不需要那些怪物部隊了。」

扎比家身居宇宙，卻沒有成爲能夠適應那種環境的人類。但對勇來說，戰爭只是換了一個對象而已。

克魯斯特用銳利的目光瞪着勇，在那頗有威懾力的目光之上，兩條濃密的眉毛緊緊地鎖到了一起。

克魯斯特又問道。

「伊夫裏特？」

不過，勇想要親眼看看吉恩MS所擁有的機動性，所以儘管有許多同事都爲他感到惋惜，勇本人卻對這樣的調任非常滿意。勇堅信，MS的時代正在到來。

最初看到MS時，一開始還以爲是太空服。然而經過敵我距離推算發現對方的高度尺寸超過了10米，由於當時幾乎沒有進行米諾夫斯基粒子的散佈，所以能夠通過雷達進行觀測。

「宇宙空間遠比地球的大地要廣闊。」

如果羅蘭所說的是事實的話，那Newtype的戰鬥就稱不上是「戰爭」了，除了對個人的「殺害」以外什麼都不是。

從勇反問的語氣裏可以聽出些微的懷疑，羅蘭明確地否定了他的懷疑。

勇答道。

（在理解對方的同時還能夠繼續戰鬥嗎？）

「你要是Newtype的話，我也就沒必要同樣的話重複那麼多次了。」

「是嗎。」

「我知道。」

他問道。

「這裏是爲了研究Newtype而設立的機構……沒有必要建立什麼Newtype部隊，那種東西根本就不應該存在啊。」

「那剛纔說，雖然從戰績上可以看出是不是Newtype……」

在紐伯恩基地所受到的待遇實在是不怎麼樣。只是允許他們的米迪婭進行着陸，但拒絕收容部隊成員進入基地設施。勇等人不得不在米迪婭中安置的硬板牀上度日，這和平時的野營根本沒區別。

克魯斯特吐露着憤恨的情緒。

「宇宙時代的人類，即使理解了對方也可以扣動扳機啊。」

能夠享受在哈密爾頓這樣的休息，已經是十幾天前的事情了。基地司令沒有讓他們立即投入警備，而是給他們下達了「休息」的任務，實在是讓他們鬆了一口氣，所以他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現在他們都聚集在這間茶水室，慢慢地消化剛纔的食物。

「發動戰爭的人名義上仍然是吉恩，而事實上是統治着吉恩公國的扎比家族。」

（怪物——爲什麼博士會用這樣的字眼？）

「我曾經和吉恩的藍色MS遭遇過。」

「那不就像是ESP（超感知覺）那樣的嗎？」

克魯斯特對同事的表情視而不見，繼續說着。

吉恩·什姆·戴肯——殖民地的分裂主義者。於60年代病逝，是反聯邦政府運動的核心人物。位於Side 3的「吉恩公國」，正是以這個男子的名字命名的。

事後勇就這一情況提出了報告，卻沒有得到長官的採信，原因是勇在報告書裏着重提出了MS的必要性。之後過了數日，長官將他叫到面前，面帶冷笑地向他下達了轉任MS開發部門的命令。表面上說是平調，其實上是降職了，當時聯邦對MS的評價實在是低得很。

「吉恩也有EXAM存在嗎？」

「事實上，我逃亡到聯邦後驚訝地發現，在這方面聯邦比吉恩落後了五年。所以必須要着手尋找可以作爲樣本的Newtype。」

「他們就是Newtype嗎？」

設施的警衛現由該基地配備的GM擔任崗哨，到了明天再由勇他們幾個進行交接。不過剛抵達這裏見到基地司令時，除了慰勞以外，關於原本受命擔任基地警備的事一句都沒提。

「那是伊夫裏特改。」

敵機像是在挑逗獵物一般，在內心彷徨的勇等人周圍自由地來回盤旋，以戰鬥機無法做到的機動性戲弄着勇他們的部隊。知道這是利用推進器最小限度的噴射，同時依靠手腳的動作來進行姿勢控制的，稱作AMBAC的運動方式，則是在很久之後的事了。當時，不明白爲何可以完成這些動作的他們，竟被敵機的動作牽着鼻子走，以至最後將用於姿勢控制的推進劑消耗殆盡。

僅此而已。

那樣的話，就不再是將敵機作爲單純的吉恩或聯邦這種抽象的存在而擊落，而必須要面對身處駕駛艙中的個人扣下扳機。

「比方說，來自殖民地的難民中就有許多人出現類似於『預知』的感覺，而那之後證實了吉恩確實對他們發動了攻擊。」

「你有上過宇宙的經歷嗎？」

「博士並不是在說你頭腦不聰明哦。」

「着眼於將來的形勢，所以現在需要建立Newtype部隊嗎？」

不過，因爲開槍會直接導致戰爭的爆發，所以雙方都無法向對方發動攻擊，這對於勇他們來說是值得慶幸的。儘管敵機只有一架，但能夠擊墜自己友軍戰鬥機的機會可以說是要多少有多少，就結果而言勇是撿回了一條命。

勇將他的說明反芻般地重複着，

「爲了適應那樣的環境，人的認知能力就會提高，作爲機師的適應性只不過是其表現出來的現象之一而已。」

「沒錯。因此，Newtype的機師可以通過這種相互的理解，來預知對方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通過這樣的能力可以獲取無與倫比的戰績。」

「沒有經歷過。」

「聽你這麼說，似乎在吉恩的時候吉恩提供了相當好的研究環境啊。」

２

勇回答他「有過」，並補充道，是在士官學校畢業後分配去當宇宙戰鬥機的飛行員。

克魯斯特的表情沒有一絲笑容地說。

「一開始是這樣。」

把人說得像零件一樣。

「不知道，所以我正在研究啊。」

「關於Newtype啊，」

旁邊一名叫做羅蘭的研究員插嘴說道。這個男人的前額很飽滿，有着一張令人聯想到爬蟲類動物的臉龐。據說這個研究員也是從吉恩逃亡過來的人，但卻幾乎沒有口音。

或許，勇的措辭中也包含對克魯斯特本人的挖苦。

薩瑪納奇怪地說道，「對吧」，同時尋求其他同伴的肯定。

部隊中所有的機師全都聚集在了這間茶水室的一隅，事實上也只有勇、菲利浦、薩瑪納、帕克四人而已。也許是作爲實驗部隊的功能大大削弱了，自帕克之後，機師的補充也完全中斷了。

「正式的通知還沒有下來呢。」

說着，摩琳和安吉拉也走了過來。整個部隊包括操作員在內，幾乎處於全員休息的狀態——當然，只有阿魯夫還在爲了BLUE的事情忙進忙出的。

「所以啊。」

菲利浦繼續說道。

「我要問的是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讓我們擔任這個基地的警備。」

「確實如此啊。」

帕克也點頭同意。

「吉恩的勢力還沒有完全從北美撤離。」

「不過，已經開始在慢慢撤退了吧。」

摩琳問。

「是啊。」

安吉拉表示肯定。

「加利福尼亞基地的陷落近在眼前，他們會陸續逃往宇宙去吧。」

「真是那樣的話，現在正是最佳的機會啊。」

帕克說。

「我覺得與其警備這個基地，應該讓我們去儘量減少逃往宇宙的吉恩軍才更有意義嘛。」

（這傢伙很焦躁啊。）

勇這樣覺得。這是和當初配屬到部隊時所不同的焦躁。當時帕克爲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出色而感到焦躁不安，而現在而是因爲能發揮自己實力的場所減少了。

摩琳拽了下勇的手臂。

「因爲那機體的頭部似乎是機密啊。」

勇說道，不過勇覺得恐怕帕克並不明白這話裏所包含的意思。中尉還是少尉的問題對勇來說根本無關緊要，戴上中尉軍階章後的他，與前一瞬間的他又有什麼區別呢。通過晉升所發生改變的並不是勇本人，而是進行着「戰爭」行爲，被叫做「加島勇」的存在而已。

她豎起食指，向勇眨了眨眼睛。

菲利浦皺着眉頭。

勇說道。

她使勁地左右搖着頭。

走到女性隊員宿舍的樓前，安吉拉扔下一句「那我先回去嘍」，然後小跑着奔向宿舍。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又回過頭來感謝勇送她回來。

「那東西可沒你想得那麼好啊。」

帕克插嘴問道。

「那機體配備到我們的部隊後，決定讓誰駕駛了嗎？」

勇輕輕地嘆了口氣。

「會讓他擔任機密工作，就說明他是得到一定的認可的哦。」

對於駕駛着那種機械的勇，他們確實也多少抱有些許同情的意味。

「我明白勇是不希望連我們幾個都牽連進去，他自己正爲無法脫身感到頭痛吧？」

「已經到了這個階段了，還要進行實驗啊。」

才能，勇輕聲嘟噥。

所謂的戰績，就像對帕克來說屬於駕駛着BLUE的「加島中尉」一樣，對菲利浦他們來說，就是屬於「勇」本人的。

說着，他望向勇。

「哎呀，」

他告訴帕克。

勇笑着說道，這是個最好的理由。

「不冷」，摩琳搖了搖頭，緊緊地挽住勇的手臂。

當晚菲利浦和薩瑪納也目擊了BLUE。不，不僅僅是目擊，還與那臺發生失控的機體發生了交火。無論阿魯夫再怎麼強調它的安全性，當時的那種體驗也是無法忘記的。

「難道說，是因爲那個機體嗎？」

當時的訓練生，也許就是從這裏用近似競走的速度往返於基地食堂。勇也有士官學校時代的體驗，也經常進行這樣的步行吧。這個基地沒有規定要實施燈火管制總算也是一種安慰。

「他根本不明白中尉的特別之處啊。」

查覺到菲利浦語氣中所隱藏的意義，帕克生氣地反問。

「帕克也好，我也好，才能都是一樣的，只是經驗上的差異罷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寒冷，摩琳的臉上微微泛起紅暈。

薩瑪納邊說邊掰起手指數着。

「就是帕克准尉說想駕駛BLUE的時候。」

「我，也有點能夠理解呢。」

勇簡單地回答了一句「好像是」。說實話，關於Newtype即使是從克魯斯特等人那裏得到說明的勇，也仍然不是很瞭解。而且，那些事跟BLUE所搭載的EXAM之間究竟有着什麼樣的聯繫，克魯斯特對此隻字未提。

「BLUE的性能，菲利浦少尉你應該也清楚。那可是一臺超級機體啊。正因爲駕駛着那種機體，少尉才能取得如此可觀的戰績。」

摩琳說。

「確實，我聽說那是一架帶有瑕疵的機體。」

但是相對的，帕克那種幼稚的發言，實在令菲利浦難以控制厭惡的措辭。

「我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以爲只要駕駛了BLUE就能做到同樣的事情，太過份了。」

「那臺機體不是已經打算讓我們部隊進行實用了嗎？是稱作三號機吧，只不過還沒有完成組裝，所以正式命令還沒下來……」

「Newtype就那麼重要嗎？」

摩琳看着她，臉上浮現出害羞的笑容。

「那裏面也搭載着那個叫做EXAM的系統吧？」

「你是說只要駕駛着BLUE，就可以像勇一樣？」

「怎麼能這麼說呢。」

她的提醒讓勇回想起來。確實，那時候的表情大概真的很恐怖吧。

也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一種無邪的神情。勇想起了她的雙親都是軍人。

「如果呆到退役的話，馬上就可以用補助金開一家小店哦。」

摩琳抬起頭注視着勇的臉。

「帕克准尉肯定是在嫉妒中尉。」

摩琳指摘道。

日落之後數小時的室外氣溫大幅下降，勇等人走在路上，嘴邊不斷出現白色的霧氣。

說着，菲利浦摸了摸了自己的邋遢鬍子。

菲利浦撇起嘴說道。

帕克改口說。

「那麼說來，是完全相同的機體嘍。」

「那種事情，根本不是『馬上』啊。」

正如她所說的，勇從今天起晉升爲中尉。

帕克的確是完成了每一個任務，並且活了下來，但這並沒有帶給他滿足感。如果能給自己一個機會的話，自己一定可以做得更好。他是這樣認爲的。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兩個單獨說過話呢。」

「是啊」，勇答道。也許他是指菲利浦他們沒有跟着一起來吧。

勇不知道該怎麼樣來消除帕克對這臺機體的誤解，就連菲利浦和薩瑪納，也並不能完全理解勇的心情。

摩琳說。

３

「幹嘛啊，帕克。」

「我所考慮的只是完成任務，然後努力活着回來而已。」

「因爲，勇中尉是個有才能的人。否則，怎麼可能擊墜那麼多敵機呢。」

「沒關係。」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能想，勇在心中暗暗地補充道。不然的話，自己所做的事就會演變成「戰爭」以外的東西。

「性能那麼好的機體，我也想開開看。」

勇問道。

「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啊。」

「光從駕駛時必須要穿標準服這點來看，我也能明白會對機師造成相當大的負荷。」

「只要大家留在軍隊裏，早晚有一天能出人頭地的。」

「是叫作BLUE一號機、二號機、三號機吧……啊，三號機現在還是白色的呢。」

「很特別啊。」

摩琳說道。她覺得帕克所說的話真是令人不快。摩琳不斷把白氣吹在勇的臉上，繼續說。

菲利浦代替沉默不語的勇說道。

那個瞬間的勇已不是原先進行「戰爭」的勇，而是將敵兵一一消失，以消除他們的意識而行動的個人，而那樣的事實是他所不願意承認的，哪怕扣壓着扳機的正是自己的手指。

「中尉你太謙虛了。」

「不行嗎？」

勇決定送摩琳和安吉拉回宿舍。

「我覺得你應該再自豪一些。勇中尉的MS駕駛技術比我們部隊裏任何人都精湛，你是王牌機師嘛。」

「不好意思，現在是中尉了呢。」

而對勇本人來說，哪種都不是，不，應該說哪種都不是他所希望的。

「喂喂，即使戰爭結束了，我們還是有許多事可以做啊。」

薩瑪納說。

「是啊。」

勇他們部隊所分配到的宿舍位於基地的一頭，據說戰前曾作爲訓練生的宿舍使用，也許正是這個緣故，勇等人分配宿舍的時候，也分別被安置到了男女不同的宿舍樓。

帕克完全誤解了勇的話。

「你想去開那東西嗎？」

「是中尉哦。」

「你不冷嗎？」

「哎？」

對於菲利浦的異議，摩琳說，

不過那件事該怎麼向他們說明呢——關於那個聲音該如何說明？說到底連勇本人也無法確信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自己是受到那個聲音的指引而擊墜敵機的，這種話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吧。像MS這種不擁有意識的人偶，如果不是勇扣動了扳機，是不可能將敵機擊落的。

勇不知道她是指什麼時候。

「剛纔……」

他不願意把自己想成行使暴力，沉溺於「殺人」的那種人。

面對菲利浦帶有揶揄的口氣，帕克還是重複剛纔的那句「不行嗎」。

那個機體——兩臺搭載了EXAM的MS。

「你的表情好可怕哦。」

「你真夠謙虛的。」

勇淺淺一笑。

「不，我是膽小。」

「膽小？」

摩琳喫驚地重複道。

「令吉恩聞風喪膽的『藍色閃電』還會說這樣的話？」

勇笑了。

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摩琳輕聲喚了聲「喂」，然後踮起腳尖，臉頰看上去更紅了，帶有些櫻花般的嫣紅。少女所特有的雀班，令她的臉給人一種花瓣般的印象。

勇悄悄地將臉湊向低着頭的她。

「晚安。」

嘴脣上留下了她的觸感，勇說道。

「明天見。」

戀戀不捨地放開挽勇手臂的手，摩琳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了宿舍樓中。她一次又一次地回頭望着勇揮動手臂，勇也對着她報以微笑，直到確認門關上之後，才轉身離開。

「我真是個討厭的人啊。」

勇哈着白氣嘟噥道。

摩琳所憧憬的並非勇本人，而是「勇中尉」，是這個部隊的王牌機師，擊墜王「藍色閃電」。參與着「戰爭」的自己已經失去了自我，而勇仍然親吻着她的嘴脣。

（我，果然不是她所說的謙虛的人，只是一個膽小的人。）

勇對成爲「勇中尉」後所不得不揹負的東西感到恐懼，他將那些東西當成另一個次元的東西來逃避，正因此，摩琳給了他只有「勇中尉」纔可能得到的東西。

膽小又卑劣的人啊。

（要是能像帕克那樣思考問題，大概會輕鬆很多吧。）

一邊說着，克魯斯特用雙手把自己的頭比作伊夫裏特改。確實，伊夫裏特改的頭部是扁圓形的。由於在電腦相關的技術方面聯邦更爲先進，同樣是搭載用於運行EXAM的電腦，GM的頭部大小就足夠將其收納了。

他所熟悉的BLUE，一號機站立在其近旁。數根粗大的電纜從BLUE的頭部和駕駛艙周圍垂下，聯接到地面上的設備。這大概就是爲阿魯夫所說的實驗所做的準備吧。

「謝謝。」

克魯斯特面向被塗裝成藍色的機體，用下顎指了指。

阿魯夫快步地走近勇身邊。

克魯斯特當時在吉恩可以弄到手的性能最高的機體，就是這種伊夫裏特。

勇問道。

勇問，克魯斯特的一條眉毛略微揚了揚。

阿魯夫想說的應該已經說完了，但是阿魯夫似乎還有什麼想說，站在勇的前面並不打算離去的樣子。勇催促地看着他，阿魯夫顯得難以啓齒地開口說道。

「然後呢？」

「包括機體本身也不需要啓動。總而言之，只是EXAM與駕駛艙環境的模擬實驗罷了。」

「我知道了，」勇回答，「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這些。」他說道。勇看到在眼鏡的後面，阿魯夫的眼睛靦腆地眯了起來。

「並不是我個人特別喜歡這個顏色。」

「別太在意了。」

一旁的克魯斯特用一種低沉的笑聲回答他。

勇問道。

克魯斯特抬起頭，指摘道。

「是藍色的啊。」

「然後呢？」勇的目光在催他繼續說下去。阿魯夫用食指推了一下眼鏡的鼻樑。

「給搭載同樣系統的機體塗上這種顏色，是博士個人的執着嗎？」

「我是個運氣很差的男人。」

三號機不在這裏，而是正在其他地方進行組裝。比起昨天並沒有明顯的進展，優先進行二號機的設計變更。

「你是說有什麼原因嗎？」

剛纔勇和摩琳之間的對話他都看到了，包括前些日子出擊前的一幕也是。阿魯夫會覺得自己介入了勇的私人空間，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邊想着這些問題，勇向着自己宿舍所在的建築走去。照亮着基地的燈光顯得十分慘白，這種白讓人越發感到夜晚的氣息。如果說能聽到些什麼的話，也只有站崗的GM運作所發出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帶着金屬質感的響聲。

「當時有一個作爲研究對象的少女，實在是很奇怪啊。」

Newtype所感受到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是克魯斯特提到的，研究機關那個少女所形容的人類的思維嗎？

阿魯夫再次用手指推了推鼻樑處，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

所以，給它安裝了EXAM。克魯斯特這樣說道。

「這種藍色，應該是Newtype所感受到的東西在我們普通人類眼中所體現的色彩。」

「不是實戰測試。」

「人的……思維嗎？」

克魯斯特非常不悅地說道。

他說道。

「看樣子，你、我，還有部隊中的其他機師都要一起前往宇宙……具體我還不是很清楚。」

克魯斯特抬頭仰望二號機，就像是在看着什麼無法看見的東西那樣眯起眼睛。

阿魯夫並不是爲了戰爭在爲BLUE進行整備，恐怕他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做那個人偶的整備師。

勇說道。即使這會讓阿魯夫感到不愉快，勇也只能這麼說。

勇突然感到一陣寒意。EXAM啓動時感受到的觸感再次從腦海深處甦醒，勇所感到向自己襲來的攻擊意識，正是克魯斯特所說的那種藍。

其他的東西？——勇剛想這麼問，克魯斯特又繼續說。

「什麼事？」

「真不知道怎麼開口呢。」

「每次讓她描繪宇宙的畫面時，明明應該是漆黑一片的宇宙，她總是喜歡塗成藍色。並不是她一時興起或者心情所至哦，不管讓她畫幾次總是塗成一樣的顏色……很奇怪吧？」

４

「明天要進行EXAM的實驗。」

阿魯夫略微加快了語速。

伊夫裏特是介於老虎和大魔之間的機體，但是它的運動性遠遠凌駕於大魔之上。據說作爲試作機，一共存在八臺這樣的機體。

「她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啊。」

也就是說還是一種執着。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勇反問道。並不是因爲帶有口音很難聽懂。

「打敗Newtype？」

「請叫它伊夫裏特改。那臺機體與伊夫裏特相比，多少進行了一些改造。」

「我是聽克魯斯特說的。」

「奇怪？」

克魯斯特回答道。

「羅蘭看了你的數據之後，好像對你相當地在意。不僅成功啓動EXAM，而且還能順利返回，令他感到非常欣喜呢。」

勇沉默不語。阿魯夫接着說道，

「實驗？」

「是的，吉恩在Side 6的研究機關。」

阿魯夫繼續說。

如果能那樣的話，勇也就不用感到躊躇不安，可以自信滿滿地去面對摩琳了。

「對，是的。」

「似乎在她的眼中所看到的宇宙就是那個樣子的。」

「我聽羅蘭說了，所謂的Newtype就是那些直覺敏銳的人吧？如果我也是那樣的人的話，應該就能做得很好了吧。」

勇問道。

勇的言外之意，就是這種事情何必特地跑來告訴我。

克魯斯特再一次將視線轉向二號機。

「不是伊夫裏特。」

「不管怎麼說，我想讓你早點知道這件事。」

「最低的限度，要是沒有這種機體的性能的話，是無法打敗Newtype的。」

「當前而言，你是BLUE最適合的機師。」

「確實有一些孩子喜歡在空無一物的宇宙空間中，像畫水晶一樣畫上許多星星，但她卻有些不同。她所畫的並不是那麼幼稚單純的東西，畢竟她已經十四歲了。」

「那是過去，我還在弗拉納罕機關的時候。」

阿魯夫輕聲說道。

「要說顏色的話，並非出於我的個人喜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對於勇懷疑的聲音，阿魯夫解釋道。

「那臺叫做伊夫裏特的機體，也搭載着EXAM嗎？」

「浪漫主義，又多愁善感。而事實上，她看到的應該是一些其他更具體的東西，她只是把那些東西換了一種華麗的詞彙來表達而已。」

「聽上去，你覺得很不可思議啊。」

安置着二號機的場所，與其說是格納庫不如說是整備工廠更爲貼切的一處設施。固定機體站立姿勢的整備牀周圍，除了參與整備工作的人員以外，還放置着無數機器設備與機體相聯。其中有許多是勇從來沒有見過的，那些可能是更新爲宇宙設計進行檢測所需要的設備吧。

「而安裝了EXAM後，不僅曝露了其功率不足的問題，同時爲了讓系統進行冷卻必須要更換新的頭部。它的頭部看上去很大吧。」

勇又重複了一次。

「因爲Side 6對外宣佈中立，所以許多工作都很容易進行吶。」

「以吉恩的技術而言，那已經是極限了。」

「他問BLUE需要進行什麼樣的設計變更。你大概即使看到也不明白吧，這裏的兩臺機體目前正在進行適用於宇宙的設計變更。藍色的那臺明天就能完成，另一臺需要花那麼多時間進行組裝，也是出於這個變更的需要。」

勇眺望着二號機評論道。

克魯斯特說。

剛纔和摩琳在一起所沒有感覺到和冷意，而現在正侵襲着勇的臉龐，連殘留在嘴脣上的她的餘溫，也在轉瞬間消逝。

「聽說三號機也打算用同樣的顏色塗裝。」

當然，也正是這個原因我才能夠逃亡到聯邦來。他苦笑地補充了一句。弗拉納罕機關其實是吉恩的Newtype研究所。

「我要是Newtype就好了。」

「然後呢？」

勇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確實很奇怪。」

「在我們看來宇宙是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空間，而她卻說那裏有東西，所以不應該是黑色的。」

「弗拉納罕機關？」

勇什麼都沒說，只是聳了聳肩。

「好像是人的思維。」

他的鼻子輕輕地哼了一聲，令勇覺得他好像是在嘲笑着什麼。

爲了讓機體在可以宇宙中使用，需要更換大量的零件。特別是在宇宙中進行姿勢控制的輔助噴嘴，必須在機體各處進行裝備。

「儘管第十一獨立機械化混編部隊今後可能就不存在了，但你是BLUE的機師。我希望能繼續當BLUE的整備師。」

走了一段路後，突然感覺到些什麼。回頭一看，明亮的光線中朦朧地浮現着一個瘦小的身影。也許沒有料想到勇會停下腳步，一瞬間，那個身影也愣在了原地。

「……有什麼東西？」

「沒錯。」

克魯斯特用力地點了點頭。

「爲了我們能夠繼續生存下去，就必須要消滅所有的Newtype。」

「……Newtype不是人類的進化嗎？」

「你願意像尼安德特人那樣嗎？被克羅馬農人所取代而消失在歷史中的存在。」

克魯斯特以一種奇怪的聲音繼續說着，聽上去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Newtype所擁有的突出的戰鬥能力，在將來，也許會威脅我們舊人類吧，到那時再採取措施就爲時已晚了。所以，我着手準備了EXAM，爲了那即將到來的戰鬥。」

「即將來到的……戰鬥嗎？」

「是的。」

克魯斯特再次用力地點頭。

「Newtype雖然有着與我們相同的外表，但卻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因爲宇宙在他們看來是另一種顏色。」

勇回想起克魯斯特曾經形容Newtype爲怪物。克魯斯特所進行的研究，並不是以這次大戰爲目的的，他頭腦中所存在的，是一場完全不同的戰鬥，一場完全不同的「戰爭」。

克魯斯特之所以逃亡，並非因爲思想或者信條之類的東西與吉恩不合，只要能在以殲滅Newtype爲目的的道路上繼續前進，不管是吉恩還是聯邦對他來都說無所謂。

（這樣的話，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加島勇中尉」所進行的並不是與吉恩之間的「戰爭」嗎？

然而，他沒辦法繼續去思考這些事情了。有人告訴克魯斯特，阿魯夫已經做好了BLUE的準備，勇登上甲板橋，向駕駛艙走去。

５

實驗以將EXAM與機體分離的形式進行。

當然，這只是基於系統層面上的，並不是說真的將BLUE的頭部拆下來，而是利用阿魯夫在EXAM與機體間所插入的副助系統。這樣一來，原本通過EXAM和駕駛艙向機體輸送的指令，被輸送到了設置在外部的顯示裝置上。反之，原本由傳感器之類所傳送的信息，也將通過外部設置的模擬裝置生成，通過這個副助系統被傳送到EXAM與駕駛艙。

也就是說，這是隻利用EXAM與駕駛艙進行的模擬實驗。

「這麼做的話，即使EXAM發生失控，也不用擔心機體會失控了。」

（這邊也有嗎？）

「請你快一點！你也知道敵人來了吧。」

他顯得非常生氣。

確認了儀表上所顯示的數據不是模擬信息之後，勇開動了機體。從整備牀上站起後，就能聽到關節發出了輕微的磨擦聲。即使動力爐已經點火，關節部的暖機卻仍然沒有完成，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功夫等待了。

「101，加島勇，出擊。」

一邊奔跑一邊用左手握住光束軍刀，微紅的光束從握柄中噴出，收束成劍的形狀。可能預測到德戴的行動，勇揮動左手，將軍刀向空中扔出。

伊夫裏特改——不僅是同一臺機體，勇前所未有地確信，寧巴斯就在那個駕駛艙裏

（是我的錯覺嗎？）

「寧巴斯來了！」

這麼說來，EXAM是一種可以感知人類意識的系統嗎？

勇現在是將不存在敵意的主體作爲對手而扣動扳機。當然，勇駕駛着BLUE所擊墜的不僅是存在着機師的機體，還能夠切斷無人的核導彈彈頭。然而，勇在那一刻，確實能夠從那枚導彈上感受到人的意識。一股針對遠在千里之外的勇的同伴所發出的敵意，從那枚導彈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因此，勇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敵意的中心，從在不讓核彈發生爆炸的情況下使起爆裝置失去作用。

勇用幾乎怒吼的聲音說。

直到阿魯夫說「行了」，勇覺得似乎像過了好幾個小時一樣。

他焦急地叫喊道。

儘管不理解，響徹基地的警報聲還是讓阿魯夫行動了起來，他迅速地向整備師們下達了指示，讓他們對系統進行切換。雖然是一場機體無須行動的實驗，駕駛艙與EXAM所需的電力仍須由發電機進行供給，所以沒有必要將熱核反應爐重新點火。

被告知機體狀況OK後，勇像平時一樣向操作員傳送了出擊的口令。

跳出貨艙的同時，伊夫裏特改發射了榴彈。剛纔感覺到的熱風就是這個——勇一邊採取迴避運動，一邊駕駛着機體向中彈的僚機跑去。

「切換系統，讓BLUE出擊。」

敵機出現了。雖然是由電腦製造出現的影像，卻宛如現實存在的東西一般。動作、質感、聲音……一切都極爲真實。BLUE也跟隨着敵機進行移動，但這與通常的模擬裝置不同，完全沒有移動感。畢竟這只是利用BLUE的駕駛艙進行的模擬實驗。這一點，以及顯示幕中那張戴着眼鏡的男人的面孔，進一步加深了勇的不協調感。

（又來了嗎？又要再來一次嗎？）

可阿魯夫只是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盯着勇看。勇將手一揮。

勇重新坐回駕駛艙內繫好安全帶，關閉艙門，對儀表進行確認。

傳來菲利浦輕挑地話語。

「我要用BLUE出擊，將系統切換過來。」

對於這話，克魯斯特不發表意見。勇知道，畢竟這個實驗是阿魯夫所提出的方案。不過，之所以這樣的模擬實驗能夠得以實現，也是歸結於BLUE迄今爲止數次的實戰經歷，通過累積的機體數據成功地在系統層面上再現了與之相關的耐久性和動運性。要不是如此，鍾情於BLUE的阿魯夫早就改用這樣的實驗方式了。

勇駕駛着BLUE從打開的活動門裏走出建築。擔任哨戒的GM已經與敵機進入了交戰狀態，100毫米的槍聲震顫着四周的空氣。發現了操作員所說的德戴和老虎，偶然與友軍遭遇嗎？敵機只有這些而已。

一架MS從米迪婭的貨艙中走了出來，爲了避免撞到貨艙的天花板，只能低下頭以下蹲的姿勢鑽出來，然後像跌了個跟頭似地跳出貨艙外。

敵意……和在那場戰鬥中所感受到的是同一種東西，不，是當時的感受所無法同日而語的。以致險點下意識地將手從操縱桿上鬆開，想去脫掉頭盔，解開標準服的領口。

就像投擲標槍一般，光束軍刀貫穿了德戴，而且是命中駕駛艙。

榴彈朝着薩瑪納的GM飛奔而去。儘管聽到了勇的叫喊聲，可迴避已經來不及了。直接命中的同時，產生的高溫氣流迅速席捲着裝甲的表面。關節被擊中了，薩瑪納的GM猛地膝蓋彎曲着地。

不光是缺少迴避運動所產生的撕扯身體般的G力，也不是勇因爲這是模擬實驗而樂觀輕敵。而是那種能夠預測敵機動作的感覺本身，並沒有湧現出來。難道是因爲與機體切離的緣故嗎……不，不對。

勇並沒有按下開關，是因爲系統的切替造成了故障嗎？勇心頭浮起這樣的疑問，但這個疑問很快就被打消了。

勇再一次意識到寧巴斯的存在。

聽到阿魯夫的要求，勇按下了開關。

（誰？是誰在那裏？）

「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此時，警報聲響起，那是敵人來襲的警戒信號。

在阿魯夫身邊的克魯斯特抬頭望着勇，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這與阿魯夫臉上的驚訝有着些許的不同，可以看出那絕不是因爲無法理解而產生的驚訝。

藍色的機體。

緊接着勇的叫喊，米迪婭的貨艙門也打開了。同時，榴彈的發射音響起。

阿魯夫的臉出現在操作顯示幕中。儘管阿魯夫頂替了平時部隊裏女性操作員位置，但不知爲什麼總讓勇覺得有些不協調。

顯示幕中的影像發生了更替，轉換爲來自副助系統的模擬信息。

勇想。同時，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失態，實驗中的BLUE並沒有裝備100毫米機關槍，別說巴爾幹炮的子彈了，連胸部導彈也沒有進行裝填。

「打開EXAM系統。」

勇解開安全帶，從駕駛艙向外探出身體，向着阿魯夫叫喊。雖然阿魯夫就站在位於機體腳邊顯示裝置的一旁，只要利用通訊裝置就可以實現通話，但勇還是執拗地要靠自己的嘴直接向阿魯夫傳達。

察覺了勇的企圖，搭乘着德戴的老虎用巴爾幹炮對着勇射擊。但是，巴爾幹炮並沒有命中，子彈的軌跡預先已經映射在勇的腦海中。勇感受到老虎的機師所釋放出的敵意。

寧巴斯！

由於系統的切換，副助系統的隔離效果開始起作用，實驗時所顯示宣告EXAM啓動的文字消失了。

他打開通訊器，通告BLUE即將出擊，在基地操作員允許他出發的同時，還簡短地向他彙報了目前的狀況。搭乘着德戴的老虎攻擊了友軍的米迪婭，米迪婭爲了求救而逃入這個基地。

將視線轉向那邊，看到的是薩瑪納機。儘管薩瑪納中了彈，卻仍然將老虎作爲攻擊的目標。

「薩瑪納，把100毫米給我。」

勇感覺到了寧巴斯的存在。

米迪婭在跑道上着陸，引擎附近中彈的地方，黑煙不斷地向後方飄散。

勇向操作員詢問，會不會因爲顏色相同而看錯，雙肩是否有紅色的塗裝，而操作員對此表示否定。

克魯斯特所說的話迴盪在勇的腦海中。勇終於明白，爲什麼克魯斯特對阿魯夫所說的話不置可否了，克魯斯特知道這場模擬實驗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勇打開了駕駛艙門。操作用顯示幕上出現阿魯夫的面孔，

與敵機的戰鬥開始了。敵人的數量不斷地在增加，然而也只是如此而已。儘管看上去再怎麼真實，這只不過是模擬而已。雖然勇不斷地擊落敵機，但當時的那種感覺卻絲毫沒有出現。

「老虎？真是的老虎嗎？」

來了。

阿魯夫說。

「真不像是『藍色閃電』會做的事啊。」

薩瑪納在通訊器裏喊道。

「上尉。」

一邊緊握着操縱桿，勇一邊焦躁地想。好像有什麼重物堵在胸口，呼吸節奏變得紊亂。以前也有過好多次緊急出擊的經驗，但像這樣的焦躁感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這種藍色，應該是Newtype所感受到的東西在我們普通人類眼中所體現的色彩。

正用右手拾起光束軍刀的時候，嚇了一跳。

熱風向勇吹拂而來，在標準服的護目鏡關閉的情況下仍然能感受到的這種觸感，令勇在一瞬間喫了一驚。但同時，他也立即明白這是EXAM啓動所帶來的現象。

「幹什麼。」

（不對，這股敵意並不是衝着我來的。）

「實驗纔剛剛開始啊。」

「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忘帶了嗎？」

（爲什麼會知道有敵襲？）

然而，勇卻在還未聽到警報聲之前，就察覺了寧巴斯的到來。

正面的活動門漸漸向上拉起。

（是因爲敵機並非受到了人的意識驅動。）

兩側的肩部是紅色的塗裝。

「薩瑪納，快閃開！」

阿魯夫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勇也是，當然這種事情也無法用言語表達。勇爲什麼會知道寧巴斯的到來，其理由勇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只是感覺到寧巴斯來了，並且確信那是事實。

「可是……」

老虎從失去平衡的德戴上跳落下來。

那一瞬間，一種心臟被什麼東西突然揪緊的感覺襲上勇的心頭。

「如果懷疑的話請你自己用眼睛去確認一下吧。」

勇從另一個方向感覺到了敵意。

寧巴斯來了。

剛纔還寫在臉上的驚訝神情已經消失，與此相反地浮現出一絲笑容。

雖然焦躁感仍然沒有消失，不過勇總算有點時間對自己的確信抱持一下疑問了，警報證實了勇所說的確實是事實。但是，

勇坐進BLUE的駕駛艙後，馬上關閉了艙門。繫上安全帶，對儀表進行檢查——與實際出擊時完全相同的過程。調整好標準服，放下護目鏡，儀表上顯示出藉由副助系統傳送而來的模擬數據，開始模擬運作狀態。

室外傳來槍擊的聲音，着彈引起的震動多少傳進了建築內部。

操作員甚至這樣說道。

一瞬間，BLUE周圍的人都不安地向周圍東張西望，彷彿這麼做就可以看到原本被牆壁所阻隔而無法看到的室外情景一樣。

（明明知道爲什麼還要繼續進行呢？）

是寧巴斯·修塔森！

部隊的GM也陸續從米迪婭中出擊，是米迪婭三號機。摩琳的臉出現在駕駛艙的一面顯示幕上，告訴勇薩瑪納已經出擊，菲利浦雖然也正在進行出擊準備，不過機體的狀態不佳，預備機纔剛送來不久。勇點了點頭，同時要求摩琳給他提供100毫米機關槍。

薩瑪納將GM手上的100毫米機關槍向着德戴射擊。

（爲什麼我就能確定那是寧巴斯呢？）

克魯斯特下令。

（爲什麼？）

「敵人只有德戴和老虎。」

似乎是要打斷仍在躊躇的阿魯夫一般，勇再一次地怒吼道。

「是寧巴斯。」

「開始了。」

在那個瞬間，那時出現在耳邊的低沉碰撞聲，再次在BLUE的駕駛艙中響起，那個將世界樣態瞬間轉換的轉轍器的聲音，顯示幕中出現了EXAM啓動的畫面。

（可惡，怎麼會把薩瑪納當成敵人。）

內心一邊咒罵着，勇向着通訊器怒吼。

「薩瑪納，把機關槍給我然後離開機體。」

「中尉，我還能繼續戰鬥。」

「你會死的！」

不對，也許會被勇所殺死。

可能聽到勇聲音裏的強硬語氣，薩瑪納服從了命令，將100毫米機關槍扔給BLUE。勇接住之後向老虎進行射擊，這次也準確地命中了駕駛艙。三發連射都完美地在相同的部位着彈，老虎的上半身帶着火炎向後倒下。

「摩琳伍長。」

勇呼叫操作員。

「叫菲利浦少尉停止出擊，讓基地的GM全部後退，否則會被誤傷的。」

「勇中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EXAM啓動了。」

勇大聲地吼道，告訴她詳細情況去問阿魯夫。

就在這段時間裏，伊夫裏特改向BLUE發起了攻擊，那是扎古的120毫米機關槍所無法比擬的火力。兩臂裝備的榴彈發射器，雙腳上的導彈莢艙，無論是哪一種只要在極近距離下中彈，都會造成極大的傷害。BLUE的迴避運動也不得不比平常進一步提高幅度。

承受着強烈的G力，內臟受到壓迫的痛苦侵襲着勇的身體，所產生的荷負使得勇若不給握着操縱桿的手腕上傾注更大的力量的話，就隨時可能會從操縱桿上鬆開。

BLUE即使在通常的狀態也是一匹給機師帶來沉重負擔的烈馬，而現在的這種狀態則更加輕而易舉地給人留下這種印象。不僅是勇的身體，連機體也發出慘叫般的響聲。EXAM的啓動，幾近極限地將機體的運動性引發出來。

駕駛艙裏顯示的極限運作時間正在不斷地減少。

寧巴斯的機體可能不存在這樣的限制裝置，只要機體不出現過熱就能持續不斷地行動。如果伊夫裏特改在這個時間段內不發生過熱的話，那勇就等於是全裸地站在了那個傢伙的面前。

（只要能夠在這時間內擊墜它就行了。）

這種想法難道不是一種傲慢嗎？這個念頭閃過腦海。不過比起僥倖的期待，這應該說是一種更加理性得多的想法。

——在那裏。

「因爲那種事所以你想讓別人看到你的臉嗎？」

勇噴射着推進器，將寧巴斯的機體推了回去。但是伊夫裏特改的武器並不僅僅一隻手上有，黃色的光芒在左手中延伸出來，由下向上挑起揮向BLUE。

那個聲音呼喊道。

「別說蠢話……」

勇緊咬着牙齒，呼喊敵人的名字。

勇所進行的是戰爭。這個叫喊並不僅是對着寧巴斯，同時也回敬着勇自己。不可以說這樣的話，勇絕對不能以勇自己的身份坐在這個駕駛艙中。

「什麼被選中！」

榴彈從伊夫裏特改的右手中射出。並不是攻擊腳下，而是進行水平射擊。勇在空中將機體翻身，用左手朝地面撐了一把，使得超過六十噸的重量再一次地朝着後方移動。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勇朝着通訊器大聲叫喊。

「當然經受得起。因爲我是吉恩的騎士！」

「爲什麼要殺他們！」

「還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不，不對。這並不是什麼自信。

100毫米機關槍的槍身碰觸到了熱能軍刀，散發着高溫的刀刃將槍身切斷，但卻爲勇揮動左臂提供了充份的時間差。

「101快接近運作極限了，請你在二號機出擊之後立即後退。」

向上——勇讓機體跳躍起來。這一突如其來的迴避甚至連寧巴斯也無法完全控制，發生碰撞的導彈在下方化爲了閃光，在勇的機體上映出了強烈的明暗對比。

勇有這樣的感覺。是迄今爲止被寧巴斯所擊墜的機體的機師們所流下的鮮血，將它的肩膀染成了那樣的顏色嗎？那其中，一定也混雜着友軍機師的鮮血。

「騎士會僞裝成敵人的樣子潛入嗎？」

進行制動，向後方跳起。僅以片紙之差，寧巴斯的劍從勇的機體表面掠過，僅在胸部裝甲的表面留下些微的擦傷。

「101，二號機將會出擊對你進行掩護。」

「我應該駕駛BLUE。」

「EXAM！」

那顆榴彈從機體近旁擦身而過，落地的同時，勇朝着伊夫裏特改扣下了100毫米機關槍的扳機。

（血——）

迴避運動令機體發出更劇烈的慘叫，關節驅動部分沒有進行暖機就突然地進入了戰鬥速度。這與在紐伯恩基地初次乘坐的時候不同，一上來就想讓機體發揮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機動性，無論BLUE是臺如何堅固的機體，會加重負擔也是理所當然的。

勇叫喊道。

那個錯覺爲勇贏得了時間。他再次將100毫米機關槍指向敵機，這次寧巴斯不再上當了，直接朝着BLUE衝了過來。

「我是寧巴斯·修塔森。」

寧巴斯繼續追趕回避了攻擊的勇，揮舞着另一隻手上的武器朝着BLUE劈落。勇直接讓機體向後翻轉，做出一個空手後翻的動作。

帕克打斷了勇的話。

身體承受着非比尋常的負荷，但勇的頭腦卻異常地冷靜。就像之前在導彈基地啓動EXAM的時候一樣，雖然可以理解痛苦的存在，但卻感覺不到。那些痛苦從勇的意識中被切離了。

從腳部莢艙中發射出的導彈尾部牽着纜線，對BLUE進行追尾。不過，並不是每次都只發射一發，接下來數發導彈連續發射，並在保證纜線不會互相纏繞的同時進行控制。

寧巴斯的聲音通過接觸迴路傳到了勇的駕駛艙裏。

「難道這也叫我們之間的戰鬥嗎！」

並不是面對寧巴斯的行爲扣動扳機，而只是因爲對方是吉恩而對其進行擊墜。不可以聯想那臺藍色機體中的那個男人的臉。

「那個女人也在你的機體上啊。」

勇用膝蓋踢向伊夫裏特改，加註在雙手的力量微微有些減弱。

一瞬間，扣壓着扳機的力量減弱了。勇聽見從背後傳來了呼喊聲，不，並不是聽到，而是直接衝擊了他的意識之中。

「加島中尉，是我。」

「我可以的！」

勇急忙將100毫米的槍口指向敵人，扣下扳機。沒有子彈射出，而寧巴斯卻作出了反應。伊夫裏特改那藍色的體機，偏離了原本應該射出子彈的軌道。

但是，只有伊夫裏特改的雙肩，受到了火光的照耀後越發閃爍出鮮紅的光輝。

勇無意識地說着道，隨後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

「是嗎？你就是那個時候的機師啊。」

（和那時的機師一樣。在這個駕駛艙裏，我說了和那個機師相同的話。）

每當勇對他進行鼓勵的時候，帕克都會覺得他是在炫耀他與自己之間的差距。菲利浦也因此常常反覆地強調勇是「王牌機師」，是特別的存在之類的事情。

「是誰在駕駛？」

勇不禁用驚訝的聲音問道。

「是被選中的吉恩的騎士！」

「你真的認爲，憑你的能力就能夠擊墜我這個被EXAM選中的人嗎？」

微紅的軍刀斬向了伊夫裏特改的手腕。儘管沒有被切斷，但已經無法繼續爲熱能軍刀提供能源了。砸落在BLUE肩頭的軍刀，只是給裝甲造成了輕微的損傷。

對於勇的質問，寧巴斯笑了。那並不是自嘲的笑，而爲了證明自己絕對的自信所發出的笑聲。

「殺人者還有什麼好說！」

勇扔掉盾牌將裝備更換爲軍刀。鏘，擋住了突進而來的寧巴斯的軍刀。

現在勇能夠理解寧巴斯的行爲了。這個男人雖然身爲軍人，但並不是向吉恩軍宣誓效忠，而是在內心描繪了一個更抽象的吉恩形象。在那份正義面前，他的一切行爲都被正當化了。

那個聲音閃現，寧巴斯衝向勇的身影在腦海中掠過，他知道，那散發出黃色光渾的熱能軍刀將會向着自己揮砍下來。

100毫米機關槍朝着爆炸的方向扣動扳機，藍色的機體從濃煙中衝出，以敏捷的機體操作擦過極近距離射來的子彈。

100毫米的火線向着伊夫裏特改噴射而出，伊夫裏特改敏捷地進行迴避，併發射了導彈。寧巴斯的機體中也搭載了EXAM，對勇的攻擊進行預判，更早一步地作出迴避運動並轉入下次輪的攻擊。

他認爲勇對菲利浦和摩琳言語中「勇」的形象表示默認是一種傲慢的表現。

向後彈開，勇落到地面上。導彈朝着那個位置落下，勇一邊向後方跳躍退開，一邊用100毫米機關槍將導彈擊落。黑色的濃煙伴隨着熱風吹拂在機體上。

（如果做不到的話，我就會死。）

要是沒有了EXAM，人類就無法攀上Newtype的高度，EXAM是克魯斯特爲了與Newtype戰鬥而製造的東西。如果說寧巴斯也意識到了這件事呢？

「發、發生什麼事了？」

鏘，BLUE與伊夫裏特改發生了衝撞。勇面對敵機的攻擊，採取了機敏的反應，利用握着100毫米機關槍的手來壓住伊夫裏特改的左手，以格擋熱能軍刀。

（所以連自己的同伴都能夠擊墜嗎？）

——正面。

二號機的EXAM自行啓動了。出現了與寧巴斯出現時BLUE啓動EXAM相同的現象。

通訊中傳來帕克的聲音。

——住手，寧巴斯！

「帕克，從二號機裏下來！」

寧巴斯將右手散發着光芒的熱能軍刀向着勇砍落下去。可惡，勇一邊咒罵，一邊用盾牌格擋伊夫裏特改的手臂。兩臺數十噸重的機體互相發生衝突的話，不可能只是發出摩擦的聲音那麼簡單。支撐着BLUE的腳部陷入了地面中，被向後推動了數米。

勇的腦海中閃現出帕克的眼神，心中感到一絲悲哀。

摩琳的通訊傳入。

敵意？——不。這是恐怖、痛苦、以及憤怒。被破壞的設施中人們的思維衝進了勇的意識。

——Newtype所擁有的突出的戰鬥能力，在將來，也許會威脅我們舊人類吧。

（打算夾擊嗎？）

儘管外表是人類，卻展現出常人不可及的戰鬥能力的Newtype……因此寧巴斯想通過展示自己的力量，從而控制EXAM嗎！

另一隻手中的光芒再次朝勇砍來。勇向後跳開，用雙手再次握緊軍刀。寧巴斯扔掉了右手失去能源的熱能軍刀，和勇一樣也用雙手握住剩下的武器。

「我爲了吉恩的正義而戰。」

勇聽到帕克發出動搖的呼聲。

那個聲音告訴勇說。除了面前的伊夫裏特改以外，勇感受到另一個強烈的敵意。就在格納庫的方向。

「果然是這樣嗎？」

但是無論是哪種情況結果都一樣。勇的存在本身，對帕克來說就是一種帶有「暴力」的「敵意」。不管勇是不是意識到，結果就是帕克在這個問題上，感覺到了自己與勇之間的差別。雖然勇認爲這不是能力優劣的問題，但帕克卻從受歡迎與不受歡迎的人之間尋找出某種博弈關係，他從中體會到了受歡迎的人的傲慢。

寧巴斯話音剛落，便揮動右手的熱能軍刀，勇用裝備在BLUE左手的盾牌進行防禦。滋滋，勇聽見盾牌的複合裝甲被熔斷所發出的聲音。

可是，勇的意識中也感受到了「熱」的觸感。

「如果你的機體也搭載着EXAM的話，應該也可以感受到和我相同的東西吧？這樣的話，爲什麼你還能夠繼續戰鬥？」

——性能那麼好的機體，我也想開開看。

看來EXAM擁有類似於提高戰意的藥劑的作用。

「殺害數以億計的人，這算什麼正義？你所說的正義經受得起那份重沉的罪孽嗎？」

（所以克魯斯特纔會如此害怕Newtype嗎！）

背後發生爆炸，落空的榴彈擊中了基地設施的一角。

比警戒信號搶先一步，勇向着敵方的機體踢了出去，設置在膝蓋的尖刺狠狠地命中了寧巴斯的機體。然而，寧巴斯也能夠預測到勇的行動，他將左手發射殆盡的發射器作爲盾牌進行防禦。

「那個女人？」

兩支軍刀間的衝突，將寧巴斯的聲音傳遞了過來。

轉眼間殘彈數量不斷減少，數字下降到了0。然而現在的BLUE並沒有裝備替換彈倉，勇對於下一步的行動出現了一瞬的躊躇。

勇認爲正是帕克的自信驅使他產生那些想法，而自信與結果之間的落差令他說出了那樣的臺詞。

「寧巴斯！」

EXAM告知他的是攻擊的意識。

這時勇向後退開，扣動100毫米機關槍的扳機。噠噠噠，隨着輕快的聲音100毫米的子彈產生爆炸，不過並沒有擊中敵機。

「這是我和你之間的戰鬥，沒功夫陪你說這些無聊的廢話。」

寧巴斯那沉悶的聲音在BLUE的駕駛艙中迴響。

機體的周圍捲起陣陣熱風與火炎，穿梭在其中接近着BLUE的伊夫裏特改的裝甲，被微微地染成了紫色。在寧巴斯的眼中，BLUE的機體可能也是同樣的顏色吧。

寧巴斯絕不可能放過這一細微的空隙，雙手的熱能軍刀閃耀着黃色的光芒向着BLUE突進而來。

然而，寧巴斯也遇到了與勇相同的感受。

「在那裏嗎！」

將腳部莢艙中的導彈朝着勇發射，發射的數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即使將剩餘的導彈全部射盡都要阻止勇。

右側，斜向，後方，導彈毫不留情地逼近而來，不斷地追趕着進行迴避的勇。有線控制的導彈彷彿化爲了寧巴斯肉體的一部分，絲毫不會出現纜線纏繞這樣的失誤。追逐着勇所釋放的意識，唯一的目標就是要將其射殺。

勇感覺到了寧巴斯的手，那些想要抓住勇，像觸手一般向勇伸來的手。

BLUE一碰到那些指尖，隨即發生了爆炸，機體產生劇烈的震動。

（寧巴斯！）

他看到伊夫裏特改靠近二號機，將軍刀刺入了二號機的駕駛艙。

嗵地一下感到全身都在燃燒。一瞬間，呼吸停止了。

（不，我不想死。）

這究竟是勇的意識，還是帕克的意識，無法明確地判斷。

（寧巴斯！）

猛烈的敵意令勇回過了神來。

勇揮起手中的軍刀，將寧巴斯的手臂切斷。切落的手腕繼續朝着勇飛來，然而已那不再代表寧巴斯的意識，只不過被可以說是妄執的敵意所支配而已。勇躲開它之後，將下一隻手臂作爲目標——

一旦纜線被切斷導彈就只能直線前進了，迴避着導彈產生的爆炸，勇追逐着寧巴斯。

顯示幕中顯示的極限運作時間還剩下一分鐘。

全力噴射着推進器在地面上跳躍，伊夫裏特改來到了格納庫跟前。

勇像身體衝撞一般砍向伊夫裏特改，寧巴斯在前一瞬間感受到了勇的敵意。伊夫裏特改揮刀擋住了勇的光束軍刀。熱能軍刀的刀刃與收束的高能粒子發生排斥，握柄上傳來了輕微的震動。

勇在格劍的同時，左手伸向寧巴斯的機體，揮拳朝着相於人類來說是胸口的位置砸了下去。握緊成拳頭的機械手一次又一次地進行敲打。

金屬的衝突聲夾雜着劍與劍排斥發出的聲音迴盪在四周。

「去死吧！」

「你覺得我可能一個人死嗎？」

勇看着BLUE的頭部。只有火花在閃爍，卻什麼都感受不到。

（像你這樣的人！）

雖然電腦會利用來自副傳感器的信息生成了影像，以代替被破壞的主傳感器，但也有山窮水盡的時候。受損的不光是EXAM，連電腦本身也出現了故障。

衝擊擠壓着機體，並將它向後方彈開，勇操作着推進器進行制動，但是推進器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

爬出了駕駛艙的勇抬頭望去，藍色的天空向着遠方伸展。

「超越你的人是我，瑪利昂！」

勇知道，摩琳正不斷地向通訊機呼叫。

BLUE的機體被捲入了伊夫裏特改的爆炸，狂亂地搖晃着。

寧巴斯那燃燒般的憎惡感，不斷地襲向勇。

摩琳就在那裏，在那裏尋找着勇。

這時候，勇注意到了操作面板上的數值。也許由於收納着EXAM的頭部受損，多少會減弱其產生的影響。

駕駛艙員響起寧巴斯高亢的笑聲，那是爲勝利而得意的笑。

混雜着機體的嘎吱聲，寧巴斯的聲音通過接觸迴路傳了進來。剛纔的攻擊令寧巴斯的機體達到了極限，副傳感器中的信息表明伊夫裏特改的機體溫度正在急劇地上升，發電機已經失控了。

「101，勇中尉……勇！」

機械手被損壞了。大概是先前做後翻動作的時候，給這支用來支撐的手造成了相當大的負擔吧。

頭部被命中了。

勇抬頭仰望那個聲音的方向，看不到摩琳的身影，但勇知道。

這種距離下被導彈射中的話就完了——但是，寧巴斯的腳部並沒有發射出導彈。在之前的戰鬥中都射完了？還是機體的溫度上升使發射裝置出現了故障？不得而知。

寧巴斯自身向着勇飛撲而來，勇產生一種被扭人揪住的錯覺。不，那是寧巴斯的機體所做出的動作。伊夫裏特改的手緊緊抓住了勇的機體的頭部。機體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主傳感器受到鋼鐵手指的壓迫，顯示幕的圖像出現混亂。

寧巴斯的敵意捉弄住了勇的身體，巨大的手正擠壓着勇的身體。

勇一邊下意識地說着不着邊際的話，一邊竭盡全力地操作着機體。EXAM機能的下降，讓勇感到了恐怖。寧巴斯想死，並不是想和勇一起。

勇發射了胸部的巴爾幹炮，拼命地想將近前的敵人彈開。極近距離的擊接命中，讓藍色的裝甲向外翻起。但寧巴斯仍然沒有放手。

操作面板上顯示的極限運作時間，只剩下三十秒了。

勇覺得痛楚傳達到了自己的頭部。

勇隨即一腳將對方踢飛，下一瞬間，出現了一團眩眼奪目的閃光。

勇用手中的光束軍刀揮砍寧巴斯的機體，軍刀切斷了抓緊頭部的伊夫裏特改的手腕。

近乎瘋狂的聲音響徹整個駕駛艙。

不過寧巴斯的巴爾幹炮，像舔舐着勇的機體一般噴出了火舌。

然而，就算是伊夫裏特改，對也這接連不斷的打擊感到了害怕。它向後一步踉蹌，左手軍刀的光芒也出現了減退。

操作面板上閃爍出00:00的字樣，告知機體已經停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