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2 狐之咲甘S
《COMPASS 英雄觀察記錄》 · 香坂茉裏 · 3萬 字

「今晚的月亮,是藏在雲的陰影下了嗎……」
明明應該是滿月,卻看不見它的身影,夜空一片漆黑。
我跳上傾斜的寺廟屋頂。可能是傍晚時分下的雨的餘韻吧,夜風吹來,帶着溼潤的泥土和草木的香氣。
遠離城市的山腰上寺院大門緊閉,除了我之外沒有人遊蕩。燈籠的燈火靜靜地搖曳着。
我側耳傾聽,鳥獸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能聽到樹葉在風中搖曳的聲音。
「讓我在這裏稍微等一會兒吧……」
我環顧四周,小心翼翼地坐在屋頂的瓦片上,以防裙子被弄皺。
我穿的制服雖是水手服,卻有着像和服一樣的長袖。臉上覆着狐面。背上背了一把納在黑色刀鞘裏的刀。
就算有人來,也不會抬頭看屋頂吧。更何況,夜色這麼濃,根本看不見我的臉。
稍微摘一下狐面也沒關係吧,我猶豫了一會兒,以想要吹吹風的心情用手伸向面具上的繩子。但是,我彷彿聽到了奶奶大人在說『胡鬧!』,嚇了一跳。
『竟敢輕視我們一族的成規!』
我立刻就能想象出憤怒的戴着狐面的奶奶大人,「是,對不起!」我慌忙鬆開繩子。
(不行,不行。在這麼重要的任務中,竟然鬆懈下來,真是太荒謬了……要是奶奶大人知道了,不又要被罵不成熟了嗎?)
我挺直脊背,併攏膝蓋,重新坐好。
應該在這裏與我會合的兩個人還沒來。看來是我提前到了。應該不用太着急吧。
等着等着,我不覺哼起了歌。是小時候聽過的留有印象的歌。
突然想起在夕陽染紅的公園裏,附近的孩子們一邊練習夏日祭典的舞蹈一邊唱歌。那些是放學路上經常看到的孩子們。
孩子們看起來很開心,我也很想加入這個圈子,曾經有一次,我鼓起勇氣試圖打招呼。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能加入嗎?』
我戰戰兢兢地走近詢問,那些孩子突然停止歌唱,像小蜘蛛散開一樣哇的一聲逃走了。
「嗚……是我不擅長的類型。」
「奔跑吧!如白虎般!」
怨靈同樣會吸引那些寄宿着怨恨和悲傷、彷徨無路的靈魂,並將其收進自己的體內。就像那團鬼火一樣。
「我從正面上,夢色從背後。」
「小甘色,我來晚了,對不起了~!」
我嘟囔着,猛地站了起來。這座山附近屢次傳來目擊到不安定的影子的消息。聽說幾天前,其他討魔士們爲了調查來到這裏時,這個怨靈也出現了。
我自言自語着,雙手重新揮起刀。
怨靈一點點地把我拉到霧靄之中。
怨靈的頭髮和手臂伸過來,想要抓住我們。我把刀尖插進那隻胳膊上,一口氣將它割開。
(那就是真身嗎……)
我用利刃刺向它的眼睛,怨靈發出尖銳的叫聲退後了。
我把手放在揹着的刀的柄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桃色姐! 呀呀,佛堂……!」
呻吟的聲音很低,聽起來像是從腳下爬了上來。
隱藏在霧靄中與其融爲一體的〝那個〟,是一個身披紅色十二單的長髮女人。而且就像陶瓷人偶一樣,完全感受不到人所擁有的溫度。
『甘色,這次的對手相當強勁,可不能大意了。』
手幾乎要放開刀柄,我用力咬住嘴脣,彷彿在告訴自己要振作一點。多虧了這份疼痛,我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
姐姐是個氣質柔和的人,但她使用的武器卻是一把大太刀。她自由自在地揮舞着這把有着連魁梧強壯的男人都無法掌握的重量和大小的大太刀。
「妖狐……嗎?」
不管我斬掉多少個,又會有另一個鬼火立刻出現,沒完沒了。這些都只是單純被吸引過來的吧。
(桃色姐……)
被纏上的頭髮勒住喉嚨,我的呼吸都變得困難,意識變得模糊。如果在這裏失去知覺,整個身體都會被怨靈吞噬吧。
在黑暗中,一團篝火般的火焰突然亮了起來。
「這是桃色姐姐做的嗎?奶奶大人,絕對會怒髮衝冠的!」
接着她躲開逼近的頭髮,向背後一擊,高高躍起,在空中轉了一圈。
直到現在,我終於用刀切開了纏在脖子上的頭髮。
「這也是爲了世間……不要認爲是做壞事。」
我踢着屋頂的瓦片飛向空中,雙手握着的刀筆直地揮了下去,但只是打在怨靈的臉上而沒有斬斷,刀刃滑了下來。
我向前踏出一大步,猛地從鞘中拔出了刀。
怨靈吸取了鬼火,被削去的半身已經恢復如初。怨靈一邊發出哀怨的聲音,一邊慢慢地動着臉。那長長的黑髮在屋頂上爬來爬去。
(比想象的……要快!)
我這麼說着,手放在刀刃上滑了一下。指尖滲出的血順着刀的表面,啪嗒一聲落在瓦房上。那血變成紫色的火焰。
自己爲什麼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呢?我很心痛。
「桃色姐姐……」
姐姐瞪大了眼睛,在勉強成型的屋頂上咚地落地。
事前,我聽過關於這個怨靈的報告。幾天前遭遇了這個怨靈的討魔士們歷經苦戰,以數人負傷的結局討伐失敗。顯然它不是低級或中級的怨靈,而是相當危險的怨靈。
我感受着心跳聲和自己的呼吸聲,用力抿緊乾裂的嘴脣,做出刀尖朝下的姿勢。
那就是被稱爲『怨靈』的東西——
它們是從人的恨意、憎惡、痛苦中產生的怨念之塊。它們就像想要祭品一樣,把活着的人視作同伴。這是可憐之人靈魂的盡頭。
我縱身一躍,在空中旋轉身體,放出火焰。聚集成塊的鬼火的火焰,在紫色的炎刃下煙消雲散。
「……你打算玩捉迷藏玩到什麼時候?」
夢色大叫着,用木屐狠狠踢了那張臉一腳。
就算桃色姐不說,她也會直接從正面瞄準脖子吧。
浮在旋渦霧靄中央的那個怨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黑髮從背後爬着逼近,纏在我的脖子上。身體被拖着的我,倏地抓住鑽進喉嚨裏的頭髮。
「快寄宿吧,千年狐火。」
「……看來尋常的辦法行不通了。」
「……呃!」
「桃色姐!」
姐姐悠然的聲音響起,我像被彈起來似的抬起頭。
「啊啦,那是座古廟,所以屋頂一定會有破損吧。」
「啊~真是的~。桃色姐姐,等一下呀~!」
但那一擊被躲開了,刀刃劃過的只是衣袖。
我和夢色稍微看向遠處。
開始冒汗的手重新握住了劍柄。
雖然我因爲反作用力而踉蹌了一下,單膝單手着地,但總算沒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樣,像是被嚇了一跳——。
那是一種熟悉的冷颼颼的感覺,同時夾雜着一股臭味。
『逃跑啊~!』
爲了不讓微弱的氣息溜走,我凝練着五感,把刀架了起來。
下一個瞬間,耳邊掠過呻吟般的低語。
燈籠的燈是被風吹滅了,還是被霧靄遮住了?我的視線被封閉,周圍的聲音也消失了。
我輕輕揮刀,刀刃即被火焰覆蓋。
(至少,還要再砍一刀……)
雖然嘴脣沒有動,它卻發出了低語般的笑聲。那不是一個人。聲音聽着就像幾個人同時在笑。在它的內部,吸收了很多的鬼火吧。因此,怨念的力量也增加了。
「小甘色,小夢色,小心點。這個怨靈好像很危險哦~?」
只是,因爲不太在意細小的事,說好聽點就是不拘小節的性格,不管是不是怨靈她都會一併切斷。不止是怨靈,她會把萬物衆生都切得粉碎,這就是讓人感到恐懼的原因。
我砍下了右臂,但它立刻恢復了原狀。我立即想要切斷它的身體。
夢色使用的是短刀,所以在面對頭髮和手臂都會伸長的怨靈時,確實顯得很尷尬。
『妖狐出現了~!』
怨靈似乎瞄準了我,拖着十二單的裙裾追了上來。我在佛堂的屋頂上翻着跟頭,把刀尖指向怨靈。
如果姐姐不來的話,我也會有危險,但雖然是得救了,我還是希望她能更謹慎地出場。不,那是不會實現的。
那時候我就已經戴上了狐面,所以纔會讓人感到害怕吧。
「你看我看得入了迷嗎——!!」
刀砍進脖子,她立刻用刀刃刺向它的臉,可刀刃還是被反了回來。
不,不是火焰。是宿有怨念的鬼火。搖晃着的鬼火猛地飛過來,纏在我的胳膊和腿上。
我想起出門時奶奶說過的話。
繞到背後的夢色高高跳起,身體轉了一圈,想要切斷它的脖子。但是,就在那之前,怨靈把頭向後一轉,發出「嗚嘎!」的聲音。
我用力踏步,尋找消失在霧靄中的手臂及其氣息。
現在我明白了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是,小時候的我總覺得自己很可憐,羞恥地在孩子們都不在的公園裏獨自哭泣。
姍姍來遲的妹妹的夢色砰地跳到了屋頂上。看到佛堂的一部分倒塌了後,發出了「嗚哇」的冷場聲音。
姐姐笑眯眯地說着,架起大太刀。
環繞佛堂生長的竹子左右搖晃。越來越強的風聲和混濁的氣息,打斷了我多餘的思考,使我抬起頭。
「桃色姐……」
這是爲了斬殺怨靈而鍛造的討魔之刀。如果對方是怨靈,不可能斬殺不了。儘管如此,剛纔那一擊的感覺卻像堅硬的岩石一樣。
我後退着舉起刀,汗水順着面頰滴落下來。
即使我想要站穩,腳也浮在空中使不上勁,除了掙扎什麼也做不了。
我猛地退了出去,從霧靄中突然伸出來了紅色衣袖和又細又白的手臂。
我瞬間飛出去,在那個身影完全消失之前拉近距離。
着地的瞬間,一股涼氣襲上了我的脖子。我反射性地回身,身後有東西逼近,意欲啃噬我的肩膀。我敲了一下刀柄,改變身體的方向,一邊後退一邊架起刀。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吧……)
怨靈的臉近在眉睫,嘴巴張得像要裂開一樣。
我指着佛堂。
我雙手重新握住劍柄,說着「上了!」,飛奔而出。
霧靄開始蔓延,彷彿浸蝕了周圍。它與黑暗同化,逐漸覆蓋了佛堂。
「呀呀!」
逃開後的我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捂住疼痛的喉嚨。
「呀呀,好像來了……」
在這沉重的一擊下,怨靈的右半身被削去了一大截——到這裏還好,但屋頂的一部分隨之崩塌,瓦片和木片落在了端坐的佛像頭上。
那樣的話——
高高躍起的桃色姐正揮下與她瘦小的身體不相稱的大刀。那氣勢豈止是怨靈,簡直是要和佛堂一刀兩斷。
「討魔士,狐之咲甘色,參上!」
(糟糕了……!)
「咔噠!」,夢色發出驚叫,後退了幾步。像岩石一樣的怨靈臉上似乎沒有一絲傷痕。
我說着:「奧義!」,準備發動進攻。
「小甘色、小夢色,很危險的哦~」
向着桃色姐的聲音回頭望去,只見一把大太刀嗖地迴旋着飛了過來。
我和夢色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躲開了。
大太刀將怨靈的軀幹連同周圍的霧靄一齊割開,深深地刺進了松樹裏。
「呀呀!」
果然,桃色姐的大太刀比怨靈更可怖。
「桃色姐姐!!不要亂來啊。連我們都差點被捲進來了!」
「躲開了?對不起了~」
桃色姐用手貼在臉頰上,歪着頭。看到她那悠閒的樣子,夢色彷彿全身無力,頹然嘆氣。
「我不想再和桃色姐姐一起工作了!」
怨靈發出低低的呻吟,拖着裙裾後退。
「別讓它跑了!」
我跑上屋頂,撫摸着刀刃。
我猛地釋放出了刀中寄宿的紫色火焰。但是,就在火焰之刃到達之前,怨靈的身影和氣息都消失在了黑暗中。
霧靄的對面恐怕是怨靈橫行的異界。
如果逃到那裏,無論幾個討魔士都無法以人身追擊。那個怨靈應該也消耗了相當大的力量,在恢復之前應該不會現身吧。
(任務失敗什麼的……雖然很可惜,但深追可是大忌。)
我嘆了口氣,把刀收回鞘裏。
奶奶大人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攤開來,上面寫着『被害報告書』。
我一邊整理卷藁一邊請求,「唉唉~」夢色皺起眉頭。
(怎麼向奶奶大人報告纔好……!)
但是,握着劍柄時全身顫抖的感覺,彷彿找到了自己靈魂的一角,緊緊地握在手上的感覺,我永遠不會忘記。
「經過如此激烈的武鬥,相應的怨靈當然能消滅了吧?我想,應該不至於做出讓怨靈逃走的低級的失態吧……怎麼回事啊,甘色?」
無論怎樣的名刀,如果使用的人不熟練,就與鈍刀無差。爲了發揮其本來的力量,只有自己不斷精進,像鍊鋼一樣不斷鍛鍊。即使現在還不成熟,總有一天也會成爲配得上刀的高手。
話雖如此,讓怨靈逃走也是我們的失態。作爲懲罰,這算是輕的。沒有被命令去山裏修行,算是還在寬容我們吧。而且,每天的修煉也是重要的任務之一。
「……膽子真大,桃色。」
狐之咲甘色,這就是我的名字。狐之咲是世世代代以消滅怨靈爲職責的『討魔士』一族。
被叫到名字的我,回答「是!」的時候不小心咬住了舌頭。心境簡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過去。夢色,你能幫我把桃色姐叫醒嗎?她肯定還在睡覺吧。」
「是……!」
夢色不服氣地回答。
「在這裏說一句。」
我還沒有掌握與這把刀相稱的實力。我還在修行,在一族中算是年輕的。比我有才能的人多得是。我覺得繼承這把刀的責任太重了。
我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斬殺上,邁開大步。拔刀出鞘的瞬間,藁草突然四散,被切斷的卷藁掉在地上。
奶奶大人把這把刀交給我的時候,比起高興,我更強烈的感覺是害怕。聽說這把刀是家族中最有才能的人才能繼承的。
嘎吱、咔嚓、乒乓的聲音響起,地面震動起來。
「甘色。」
桃色姐和我,還有妹妹夢色,白天在專門培養討魔士的學校上課,晚上負責消滅威脅社會安寧的怨靈。
「甘色姐姐,還在練習呢。快點喫早飯吧~。上學要遲到了!」
我兩手緊握膝蓋,緊張地回答。
「那麼就,晚安。奶奶大人,桃色姐!」
即便這麼說着,她依然關上玻璃門去叫桃色姐了。我仰望清澈的藍天,陽光燦爛,令人目眩。
「都是因爲姐姐的大太刀!正因爲如此,姐姐纔會被稱爲比怨靈更可怕的狐之咲怪力娘!」
「討伐這個怨靈的任務已經交給其他人了。你們稍後整理一下報告書。這樣,這次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奶奶大人對我說:『這是刀承認你爲主人的證明。爲了無愧於這把刀而努力吧。』
「我回來了,奶奶大人……」
我低着頭,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和夢色都提心吊膽地看着她的臉色。話雖如此,因爲戴着面具,所以我們看不見她的表情。
看到我的臉,夢色慌忙開口。
臉色鐵青的夢色指着慘不忍睹的佛堂。
不僅是奶奶大人,母親和父親也走上了同樣的道路——
她應該是在我們回家之前就收到了報告。並排跪坐着的我們不知該如何回答。
做早飯和便當是我去學校前的日課。
夢色側過臉,斷斷續續地發出不滿的低語。
「……你們的理由我知道了。夢色,你最近常常鬆懈。如果不更加認真地練習的話,總有一天會失足的。要明白只有不斷地修煉才能保護自己。」
「是——,奶奶大人……」
「奶奶大人,不是小甘色和小夢色的錯,是我不夠堅強。而且,寺廟的佛堂和松樹……」
我猛地低下頭。奶奶大人一言不發,相當可怕。因爲緊張,我已經汗流浹背了。
「桃色姐姐,絕對起不來的……」
今天早上,和我一起在道場接受奶奶大人練習的夢色,已經先一步回來,洗了澡,換上了制服。
「那就不必了。」
被奶奶大人瞪了一眼的夢色,發出了「唉唉~!」的聲音。
「不只是甘色姐姐,我們都失敗了……」
夢色和桃色姐也困惑地互相看着對方,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作爲錯過怨靈的懲罰,從明天開始提前一個小時晨練。夢色,你也是。」
「唏唉唉!」我抱着頭蹲了下來。
剛鬆了一口氣,就聽到一聲巨響,被分成兩半的拉門被吹飛了。
「呀呀,還算可以吧……」
而討伐、鎮壓它們,進行消滅怨靈的工作的就是『討魔士』了。
「三個人都辛苦了呀。你們不是做了超轟轟烈烈的事嘛。不管是砍斷了寺裏的百齡松樹,還是弄倒了佛堂。」
奶奶大人猛地站起來,伸手去拿壁龕裏的長刀。桃色姐也抓起放在一旁的大太刀刀柄,站了起來。
本以爲我們會像往常一樣聽到斥責的聲音,但奶奶大人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沮喪的我抬起頭說:「奶奶大人。」
我們直冒冷汗,面面相覷,「呀呀!」、「不會吧!」、「啊啦啦!」地各不相同地叫着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在說着這些話的兩人旁邊,我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我戰戰兢兢地看去,發現被大太刀插入的松樹已經斷了一半,慢慢地朝着佛堂方向傾斜。
(俗話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這個房間的緊張氣氛,我從小就有點受不了。因爲每次被叫到這裏,都是奶奶大人大發雷霆的時候。今晚恐怕也是如此。
壁龕裏掛着『臥薪嚐膽』的畫軸,還有一把長刀。
「奶奶大人,對不起。」夢色沮喪起來,和我一起道歉。她是想袒護我吧。
夢色一臉僵硬,嗖地拉開拉門,一溜煙地跑出房間。大概是覺得磨磨蹭蹭會被捲進來吧。我也拿起刀站了起來。
「唉!」,我困惑地看着奶奶大人。
就像奶奶大人說的那樣,可能是有點鬆懈了。在這裏,收緊心情也是必要的吧。
懷着強烈的恨意、憎惡、嫉妒、留戀等怨念的靈魂,不會漂泊到彼岸,而是停留在這個世上,任由靈魂暴亂,給人們帶來傷害。
「還有……」,奶奶大人環視我們,繼續說。
我把刀納回鞘裏,走向卷藁。在我撿起掉在地上的一半卷藁時,夢色打開玻璃門,探出頭來。
緊接着,一陣不祥的聲音傳來。
(是判斷我們無法處理嗎……)
一族的人註定要成爲討魔士,我自己也從未想過要走這條路以外的道路。
佛像用空洞的眼神眺望着壓住佛堂半邊倒下的松樹。
「……你有線索吧?」
我把手貼在臉上,沉思了一會兒。
「對不起,奶奶大人! 我讓怨靈……逃走了……」
「桃色就先留下。我必須和你談一談。仔仔細細地……」
「是意外,奶奶大人。可不是我的錯啊~?」
「那是……桃色姐姐乾的,不是我們乾的。」
「該怎麼辦,這個情況?只有檢討書是不會被原諒的!!我可不想被減少零花錢!」
討魔士持有着各自一族流傳下來的武器。狐之咲使用的是『刀』。桃色姐是大太刀,夢色是短刀。然後,我使用的是名叫『狐之咲 黑漆祓拵 爲次』的刀。
即使戴着面具,也能看出端坐着的奶奶大人已經完全憤怒了。她全身充滿了怒氣,普通的狐面看起來就像是鬼面一樣。
晨練之後,我來到院子裏,站在插在地面上的卷藁前,擺出居合的姿勢。
聽了這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奶奶大人的沉默變得更長了。
「我下次一定不會再失敗,必將盡到討魔士的職責。」
我猛低下頭,急忙走出房間,關上拉門。
(早飯就練習結束後再準備吧……)
這個時間平時她應該已經上牀睡覺了,今天卻連睡衣都沒換。大概是在等我們回來吧。
「非常抱歉,奶奶大人……」
桃色姐姐突然轉過頭,若無其事地回答:「是怨靈做的。」
「嗯,這一定是怨靈的緣故。千鈞一髮之際。」
被奶奶這麼一問,桃色姐斬釘截鐵地回答:「完全沒有。」
壹
起牀時還是昏暗的天空,現在已經完全日出,變得明亮起來。
回到宅邸,我們立刻被叫到偏屋。那裏是我們狐之咲一族的家主——狐之咲虹色的居室。奶奶大人是我們的祖母,也是我們的老師。
逃了一次的怨靈會更加憤怒和怨恨,再次出現的時候也會兇暴化。對人有害的東西,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下次一定要找出那個怨靈,將其誅滅。
「啊啊~,對了!爲了明天的練習做準備,我得睡覺了!晚安!」
「這是我造成的……好丟臉。」
我看見架着長刀的奶奶大人和架着大太刀的桃色姐像龍虎一樣對峙着,便以脫兔之勢離開了那裏。
騷動過後,寺裏的人都跑出來,瞪大眼睛看着倒塌的佛堂。
「桃色!你每次都到處破壞。不知道分寸嗎?」
「消滅與人敵對的怨靈是我們討魔士的職責。作爲『狐之咲 黑漆祓拵 爲次』的繼承人,你必須銘記在心。好嗎?」
本來就已經從早上五時開始晨練了,還要再早起一個小時,這對中學生來說,恐怕會很辛苦吧。她垂頭喪氣起來。
「我好想睡在,軟呼呼的被子裏,啊啊好想睡……」
想出了俳句,我「呼呼」地笑了。
「……呀呀,我是個天才嗎?」
我上的學校名叫『京都國立討魔士官大學附屬 高等學校』。夢色在初中,桃色姐大學在籍。
在學校上學的都是討魔士一族的子弟和門生,在那裏上專門的課程。
上學的學生們都和我一樣戴着面具。雖然女生比較多,但男生也不少。我戴的是狐之咲一族的證明——狐面。此外還有兔面、鼠面、貓面等,每個流派、每個家族都有不同的種類。雖然也是爲了從表面上進行區分,但理由還不止於此。
討魔士們有一個共同的法則。那就是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真容。如果摘下了面具,讓人看到自己的真容,就必須和那個人結婚。所以,我們從來不會在人前摘下面具。不止在朋友面前,去上學的時候、上課的時候也一樣。
附近的人都知道是討魔士學校的學生,所以並不會露出什麼不可思議的表情。大概已經完全習慣了吧。
我強忍着不讓自己打哈欠。一不留神,就會被睏意打敗。
(可能是因爲今天早上起得比平時早吧……)
大概是身體還沒適應吧。怨靈主要在深夜橫行。因此,身爲討魔士的我們也過着以夜晚爲中心的生活。早晨比較虛弱也拜此所託。
穿過學校正門,我正迷迷糊糊地走向校舍,突然被人從後面抱住,發出了「唏呀!」的聲音。
「甘色~,早上好~!」
抱着我打招呼的是一個頭戴貓面、栗色頭髮的女孩。
「小麻緒,早上好。」
「呀呀?」我回應着她的招呼。
「是什麼?好香的氣味啊。」
我聞了聞味道說着,小麻緒高興地「嗯哼哼」地笑了。
「果然甘色很敏銳呢。我換了洗髮水和護髮素喲。」
「早上好,甘色同學,麻緒同學。」
(我只是完成交給我的任務而已……)
善解人意的小茜音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失落。
小麻緒皺起眉頭,發出了「嗚哇……」的聲音。
被兩個人看到,我羞愧得面具下的臉都紅了。
「好,完成。」桃色姐站了起來。我從穿衣鏡中看了看腰帶,上面繫着可愛的蝴蝶結。
我沒有穿平時穿的制服,而是換上了浴衣,這是因爲我被任命爲祭典做警備。在聚集很多人的祭典上,穿着討魔士的制服到處逛,實在是太顯眼了。
因爲擔心怨靈會出現,而給正在享受的人們帶來不必要的不安,所以今晚我決定穿浴衣去巡夜。
小茜音纏着我的胳膊,笑眯眯地問。
「早啊~,茜音。」
(奶奶大人不是經常說嗎!)
如果被發現我瞞着奶奶大人喫了甜食,那就不是說教那麼簡單了。
小麻緒和小茜音的聲音變得很認真。兩個人大概都在考慮自己遭遇它時該怎麼辦吧。
回過神來,我嘆了口氣,解開打了結的衣帶。
而且也會給其他討魔士帶來麻煩。不僅如此,如果那個怨靈加害於人的話,我也會有責任感的。
我對讓怨靈逃走的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憤怒,握緊了拳頭。昨晚我雖然上牀睡覺了,但一直在反省,根本沒怎麼睡。
「我爸爸說過,我們家也會派人來幫忙的。甘色太認真了。可能是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困難,所以纔會有如此鬥志吧。」
「柔弱的少女,是嗎?」
如果是奶奶大人的話,大概會告誡我『被芭菲這種甜食引誘就高興得忘乎所以,真是荒謬絕倫!』吧。
「我不擅長甜食,說實話,御手洗糰子我也……沒那麼喜歡。而且我現在正在減肥……所以,雖然是難得的機會,但還是算了吧。你們倆不用在意我,去就好了。一定……很……很……很好喫吧。糰子也在加量中。又糯又大,口感應該很好吧。」
「柔弱的部分姑且不論……少女是不爭的事實!」
「桃色姐她們應該要去擊退怨靈吧,我的話應該沒問題。而且,我聽說還有其他人負責警備。」
(還有,要是桃色姐來了,和怨靈撞個正着……)
「是甘色最喜歡的御手洗糰子喲~?」
桃色姐雙膝跪在榻榻米上,幫我整理帶子和浴衣的下襬。
「墳墓的位置我們也大致掌握了,不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聽說被破壞了吧?」
小茜音一邊扶着自己的面具,一邊撲哧一笑。
「誒,甘色,不喜歡御手洗糰子嗎~?」
「那家店的御手洗糰子又大又口感好,一定很好喫哦。」
我們互相看了看,拿起長刀快步走向老師。
小茜音也拿着長刀站在我身後,忽然看向我的面具。
聽到小茜音歪着頭這麼問,小麻緒如此回答着,挺起胸膛。
「今天的任務,就剩小甘色一個人了……沒關係吧?」
「謝謝你,桃色姐。」
「……是這樣嗎?」
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大家一邊準備一邊閒聊。我和小麻緒、小茜音並排端坐,繫好衣帶。
小茜音這麼問我,我含糊其詞:「啊,不……」。
「你最好不要太在意了,好像其他討魔士也會參與搜索的。」
小麻緒把臉湊了過來,彷彿在說『好了好了,快坦白啦』。我嚇了一跳,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小麻緒也說着「是啊!」,用力點頭。
小茜音把手貼在面具上低語道。
「可能是某個積攢了千年怨念的傢伙,在某處墳墓被破壞的時候跑出來了。不管怎麼說,都很麻煩。」
放學回到家的我,在內廳換上浴衣。
「這種地方,就是甘色啊~」
奶奶大人的話,一定會告誡我:『唯有嚴格,纔是修行之道。』
我正茫然地想着,小麻緒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我,把身體的重量壓在了我的背上。
「現在的話,軟軟糯糯糰子正在加量中哦!」
「我想會不會有可能真身是人偶呢……像是受到某種詛咒,或是靈魂依附之類的。」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小麻緒。
那個怨靈已經交給別人了,用不着我操心。在這段時間裏,我一定要冷靜下來好好反省。奶奶大人恐怕也是這麼想的。
「呀呀,如果只是夜巡的話,我一個人也足夠了。」
「這我可不知道……你總是在甜點店前停下腳步,肯定是喜歡的吧。」
(想親手打倒它……還是太驕傲了……)
聽到這美妙的聲音,我的心都要動搖了。最常見的抹茶芭菲怎麼樣,還是加了很多黑蜜和黃豆的蕨餅芭菲好呢?天馬行空地想象着的我,說着「不行,不行」,把甜蜜的誘惑從腦子裏甩了出去。
「我也想問。報告書上說是穿着十二單的女性形象的怨靈……」
「是的呢。」
深藍色浴衣配紅色帶子。我在舊穿衣鏡前千辛萬苦地繫着帶子,剛從大學回來的桃色姐看不下去似的過來幫忙。
我一邊回顧昨晚的記憶,一邊向兩人講述怨靈的特徵。像什麼臉部僵硬無法用刀切斷,頭髮和手臂可以自由伸展,會從霧靄中現身之類的。
我暫時的任務是巡夜和待命,或者是消滅中級和低級的怨靈吧。當然,這也是不可忽視的重要事情。
「早上好,小茜音。」
看來,昨晚我們討伐怨靈失敗的事已經傳開了。雖然會無地自容,但討魔士們必須共享怨靈逃跑的情報。因爲不知道下次它還會出現在哪裏。
小茜音和小麻緒一樣,也是我的朋友。伸長到背部正中的黑髮有如絲線般光澤,散發出淡淡的山茶花清香。她戴的面具是兔子。
「不用客氣,我們任務結束後也會過去的。」
雖然傷到了寺裏的松樹和佛堂,我在心中苦笑。
「姐姐和妹妹都平安無事吧?甘色同學好像也沒有受傷……也沒有人被捲進去,挺好的。如果是我的話,也許完全抵擋不住。」
「是甘色同學的優點的意思哦。」
「我也贊成。怎麼樣……放學後,一起去喫芭菲嗎?」
我注視着自己的手。討魔士的任務是討伐怨靈。其目的是從怨靈手中守護人間,絕不是爲了炫耀自己的力量。我把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拖着的悔恨緊緊捏碎。
小麻緒也用開心的聲音說:「忍不住想逗你玩呢~」
「那是因爲聞到了甜甜的香氣……並不是想喫!」
「只是偶爾的話也可以吧?對吧?甘色同學。」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米黃色閃閃發光的御手洗糰子芭菲,不由得想要加入兩人的對話。
小茜音走到我旁邊,點頭示意。
「先把任務的事忘掉吧。我覺得偶爾也可以拋下煩惱盡情玩耍吧,畢竟我們可是閉月羞花的女高中生啊?」
「是啊是啊。你不是很早就注意到御手洗糰子的氣味了嗎~?也有過在樹蔭下望着廟會上賣糰子的攤子的時候吧?簡直就像望着單戀對象一樣難過的樣子。這是爲什麼呢~?」
我夾在兩人中間,向校舍走去。
「啊,那個,我也看到了。是雜誌上介紹過的那家店吧。聽說很有人氣,都排起長隊了。」
我輕輕地打了個寒戰。如果姐姐和怨靈亂來一通,那就沒得看祭典了。
「那倒也不是……只是有點不甘心!」
我家禁止喫甜食,饅頭、大福餅、御手洗糰子都不允許喫。
(不行,不行!)
小茜音撲哧一笑,擔心地看着我。
這天的第一節課是武藝課。因爲要練習長刀,所以我們在更衣室換上道服和裙褲後前往道場。
「甘色同學,很可愛呢。」
到了上課時間,「好了,時間到。列隊!」來到道場的女老師拍手催促道。
「敵人有那麼難對付嗎?」
「那個怨靈,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說不定會有別的怨靈出沒。只是,要說擔不擔心沒能討回伐的怨靈,我還是擔心的。
小麻緒緊緊抱住我,笑着說。
身爲討魔士,必須時刻嚴於律己,擁有任何時候都不能動搖的堅強意志。
「在那之前好像也有人受傷了,能從甘色手下逃走,說明是個相當厲害的傢伙。這可不是該柔弱少女出場的場面。」
「或許有這種可能性。甘色同學也會加入到尋找怨靈的隊伍中吧?」
小茜音來到我面前,替我慢慢地繫上衣帶。
「甘色昨天的任務,好像很辛苦呢。」
小麻緒和小茜音的對話,讓我耳朵一動。
我的聲音漸漸萎靡下去。隨着御手洗糰子芭菲遠去,我只能在心裏哭着目送它離開。
桃色姐和夢色有別的任務。
「雖說是難敵,但放跑了都怪我不夠成熟。我得好好努力了。」
「那個……被奶奶大人阻止了。」
軟軟糯糯的,大團子加量中的御手洗糰子芭菲——!
兩人都是討魔士一族中的名門,所以應該很快就得到了情報。
我握緊拳頭,斬斷心中的迷惑,抬起頭。
「前幾天,有個期間限定的御手洗糰子芭菲特輯哦。」
夾在兩人之間的我,心中的天平漸漸向芭菲傾斜。
「嗯……那麼,會不會是埋在某個房子裏的東西被挖出來了,或者是施工的時候露出來了呢?」
(芭……芭菲!!)
「難得的祭典,小甘色也來享受一下如何?路邊攤會有很多吧。」
「那可不行。我是有任務的。」
人多的地方容易吸引怨靈。這也是要對慶典進行警備的原因。粗心大意可是大敵,我打起精神來。
就在這時,房間的拉門突然打開,夢色進來了。她還穿着校服,應該是剛從學校回來。
「我回來了……咦?甘色姐姐,爲什麼要穿浴衣?」
「因爲我負責廟會的警備。」
「唉唉~!」夢色走到旁邊,發出了羨慕的聲音。
「真好啊,我也領到你的任務就好了。我想也穿着浴衣,一起享受祭典的~!」
「我又不是去玩,只是在晚上巡視而已。」
「是啊。交給小夢色的話,她不就會忍不住想去玩了嘛。」
桃色姐用手指戳了戳夢色的面具。
「可是——。廟會什麼的,總是不讓我去……這次的任務,桃色姐姐一個人應該就足夠了吧~? 倒不如說這樣更好吧? 看到姐姐的身姿,恐怕連怨靈也會嚇得畏縮不前吧~。我覺得我不在也沒關係。而且,廟會的安保工作更需要人手吧!」
夢色說着:「喂,求你了!」,緊緊抱住了桃色姐的胳膊。
「嗯~,是啊。奶奶大人說行就行怎麼樣?」
桃色姐手託下巴,略帶惡意地說。
「那個,絕對不行嘛!」
夢色頹然地跳着向我走來。
「甘色姐姐~。我也想和姐姐一起去做祭典的警備嘛~。不行的話,你代替我也可以呀。姐姐想斬殺很多怨靈吧~」
「我們交換也沒關係……不過還是得問問奶奶大人。」
「真是的,你們兩個真小氣! 我爲祭典做警備也可以嘛~!」
現在還在巡夜的時候。雖然現在還沒有怨靈的跡象,但也不能鬆懈。
「啊啊,對不起。我沒打算嚇你。」
『只有今天是特別的哦……但是,要對奶奶保密喲?』

雖然不至於那麼棘手,但意料之外的事情隨時都有可能發生。雖然我不認爲兩人會放鬆警惕,但有時也會遇到超乎想象的強敵。
「呀呀,這是……」
我苦笑着說:「夢色,真有幹勁啊。」
「呀呀!這是御手洗糰子的香氣。」
一邊看着街道,一邊暢想人們的日常生活。
就這樣平平安安地等到夜深就好了。
「那麼,得把小夢色的浴衣也拿出來……順便,我也穿上浴衣吧。這是新買的吧。」
按鈴參拜後,我打算在神社內巡視一圈。結界鬆動的古老神社,有時也會隱藏低級的怨靈。
(有桃色姐在了……不用擔心。)
「是啊。如果小夢色能努力早點解決怨靈的話,說不定還來得及參加祭典的警備。小甘色一個人的話也很辛苦吧。」
我一邊沉思一邊往前走。
我看了看走廊地板下面,那裏只有蜘蛛網。我一邊聞着氣味一邊走着,然後「呀呀」地停下腳步。
而且,思念別人的心情會使自己困惑吧。變得無法平靜。
這一帶,我夜巡視時來過幾次。走了一會兒,就遇見一條架着橋的小溪。過了那座橋往前走,路旁靜靜地立着一座硃紅色的鳥居。
她戴着畫有橘花的狐面,但其與討魔士的面具不同。
貳
現在爲了完成討魔士的任務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只是,偶爾也會迷惘地心情動搖。這也是不成熟的證明吧。
而且,今天是祭典的日子。狹窄的街道上排列着的小攤,飄出誘人的香氣。我聞了聞這些香氣。
排列着攤位的大街上,人擠着人,甚是熱鬧。
我託着腮看着街上的行人。
如果太惜命了的話,就變得不能拿刀戰鬥了吧。如果膽怯,進攻也會鬆懈。如果松懈,不僅會危及自己,也會危及並肩作戰的人。
只要斬斷這一切,被常暗囚禁的靈魂就能迎來解放,回到該回到的地方去嗎?
(有多少年沒去過祭典了啊……)
「呀呀……有這樣的鳥居嗎?」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跳到隔壁房子的屋頂上。降到沒有人的岔路上,旁邊正在理着毛打盹的貓立刻跳了起來。
夢色聲音突然變得很高興,並拉住了桃色姐的胳膊。
懷念的記憶在閃爍的燈火中隱約浮現,我眯起了眼睛。
街道上裝飾着的提燈在日落後,燈火映得更加鮮豔。觀看祭典的人們歡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
鳥居已經褪色,露出了木頭紋理。前面是一條狹窄的參道。
最終會成爲和我們討伐的怨靈一樣的東西。這樣的討魔士不在少數。
我道過歉,那貓噗地轉過臉,一溜煙地逃走了。我追在它後面,走到外面的大街上。
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肚子開始咕咕叫了,「不行,不行。」我搖着頭站了起來。
討魔士戴面具是定則。素顏只允許給將來的契約對象看。如果不小心被別人看到了自己的真容,就必須和那個人結婚。
如果是討魔士的面具,戴上就會遮住臉。但她只是戴在頭上,卻露出了素顏。眼睛炯炯有神,睫毛也很長。
『甘色……御手洗糰子,要不要喫?』
隱約可以聽到蟲鳴。藉着照亮腳下的燈籠的燈光往前走,有一段石階,前面建了一座神社。左右兩邊並排的狛狐可能是太老了,臉和尾巴都崩塌了。
因爲一旦有了重要之人,內心就會變得脆弱——
剛上高中的時候,桃色姐把以前用過的手機給了我,說是有用。上面掛着的鈴鐺掛墜,是夢色說着『甘色姐姐,馬上就會弄丟的吧!』給我的。
穿着浴衣的人也很多。牽着父母手的孩子在面具店前停下腳步,指着狐面央求。
我們即使是朋友,也幾乎不知道彼此的素顏。偶爾也會有,一不小心——繩子鬆了,差點就能看見臉的時候,這種時候就會側過頭,轉過身去,互相關照,這是默認的約定。
朋友和討魔士之間也是如此。即使我們把內心展露給對方,也只限於親密的家人,或是決定與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侶。只有在他們面前才能現出真容,表現出軟弱。
既然成了討魔士,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丟了性命。儘管是抱着這樣的覺悟挑戰怨靈,但是思念着別人的話就會變得惜命了吧。
我將視線移向小攝社旁,「唏呀!」那裏發出了人的叫聲。我驚訝地仔細一看,發現蹲在草叢裏的是一個穿着浴衣的女孩。
夢色剛上初中時就買了手機,比我用得還熟練。告訴我手機的使用方法的也是夢色。
祭典的喧囂與煙火聲都漸漸遠去,走在路上的似乎只有我一個人。
夜晚的冷風吹得我心情不錯,我坐在屋頂上,眺望着不時升起煙花的天空。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等任務結束了再去喲——?」
裹着甜醬汁、烤得香噴噴的糰子的味道難以忘懷,現在我也只要遇到賣糰子的,就會停下腳步。
不僅周圍人很多,路邊攤前面還排起了長隊,想要前進很困難。
關於任務的事情由奶奶大人決定。不過,如果桃色姐說可以的話,奶奶大人應該也會原諒的吧。因爲我們的事,都由身爲年長者的桃色姐裁定。
夢色說着「我去準備了!」,便忙着走出房間。
我看了一眼桃色姐。
遠處響起了宣告祭典開始的煙火。
這時路邊攤應該開始有人聚集了吧。
「是……這裏嗎?」
『真的!? 可以嗎?』
草木的香氣中夾雜着清新的花香。我循着那香氣向神社後面走去。
去驅除另一件怨靈的桃色姐和夢色她們,不要緊吧。聽說兩人對付的怨靈是中級怨靈。
我聞了聞氣味。進入里路,那裏也有好幾個小攤,又紅又豔的蘋果糖散發着陣陣甜香的氣息。
我呆呆地思考着,發現周圍異常安靜,便停下了腳步。回過神來,我已經走在老舊民居林立的街道上了。
我掏出夾在衣帶裏的舊手機,確認有無聯絡。
如果不是在自己認爲可以如此敞開心扉的對象面前,就不能摘下這副面具。至於這種被認定是靈魂的一部分的對象,我還尚且不知道。我與戀愛這種感情沒有緣分,也不知道追求別人的心情。
就像耍賴一樣,夢色在原地踏步。
如果只有夢色在的話也許會做出荒唐的事情,但桃色姐看起來那樣冷靜。不會判斷失誤吧。如果覺得無法控制的話應該會呼叫救援的。
這也可以說是人有心這種東西纔會造成的罪業吧。
怨靈原本也是人。正因爲是人,纔會成爲怨靈。
(花的味道……)
女孩像是哭了一樣地說,踉蹌地站了起來。我想馬上離開,她卻說着「啊,等等!」並朝我伸出手。
大概是在哪裏有賣烤糰子的吧。
我爲一直盯着看的自己感到羞愧,用手輕輕捂着臉低下了頭。兩人開心地從我身邊走過。好像是往熱鬧的街道去了。
那味道很溫柔很好聞。她蓬鬆的頭髮上戴着花飾。因爲長得太可愛了,我忍不住盯着她看,連跟她說話都忘了。
我並不討厭夜巡的任務。可以從日暮到深夜望着變化的天色,還有隨風飄散的夜晚的香氣。
「那我也換上浴衣去好嗎!? 我想穿甘色姐姐那樣的浴衣~!」
既然有這麼多警備人員,只要察覺到怨靈的動靜,情報就會傳達出來吧。
我像被燈光吸引了一樣,倏地走上前去。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掏出蛤蟆嘴錢包。
「好不容易來到這裏,先參拜一下吧。」
(現在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即使遇到了想要交心的對象,我也完全不打算拿下這張面具。
穿着浴衣的女性和穿着甚平的男性一邊和睦地聊着天一邊買蘋果糖。女人把蘋果糖貼在嘴脣上,微笑着。
這是我的任務,我必須打起精神來,但心裏還是有些興奮。
「啊,那個……對不起……!」
『嗯!』
「嗯……我知道了! 會很快結束的!」
遮住臉,是爲了不讓人察覺自己的內心。如果表現出不安、恐懼等軟弱,就會給怨靈可乘之機。這是用來將任何感情都藏在內心深處,不輕易表露出來的保護面具。
思念越強烈就越執着,失去對方時的憤怒就會深深地刺痛心靈,成爲無法治癒的傷痛。然後,變成怨念墜入深不可測的黑暗。
她怯生生地抬頭看着我,胸前緊緊地握着荷包。年紀和我差不多吧。
桃色姐開心地說着,拉開衣櫃的抽屜準備浴衣。
我和幾個同樣穿着浴衣的討魔士擦身而過。不過不是狐咲家的人,而是其他一族的人。這一點看面具就知道了。
(沒有閒暇沉迷在戀愛中了……)
桃色姐從一開始就打算在消滅怨靈後和我會合,加入到祭典的警備隊伍中。不知道是這樣的夢色,全身都壓在了桃色姐身上。
我獨身一人,無論如何都可以爲了使命而獻身。
不僅是狐咲一族,其他討魔士一族也一樣。
如果戀慕之心和思念之心妨礙了戰鬥,那還是沒有重要之人比較好。
我帶着爲了不引人注目而放在刀袋裏的刀,環顧四周。
話雖如此,我也只有打電話的時候纔會使用。現在兩人還沒有聯絡,沒有消息就是沒事的證據,我把手機收回衣帶裏。
就在這時,我被摔倒的她拉住,也單膝着地了。她似乎連草履也掉了。
「你沒事吧!? 」
我慌忙拿起草履,放在她身邊。
她瞪大了眼睛,點了點頭。這期間她還不安地緊緊攥着荷包的繩子。
「我也對不起……我還以爲是妖怪呢。」
女孩不好意思地小聲道歉。
『妖狐……——!』
那個聲音在記憶中復甦,我輕輕握住放在膝蓋上的手。
「對不起,做了失禮的事。我只是嚇了一跳,因爲太累了所以坐在那裏……對不起。」
女孩慌忙重新端坐,低頭道歉。
「呀呀……我纔是嚇了你一跳,對不起。」
我也低下頭,拉着她的手一起站了起來,然後用手撣去她浴衣膝蓋處沾上的草和土。那是一件乾淨的白底浴衣,袖子和衣襟上都有花朵圖案。
「啊,沒事的!」
她慌張地擺手,不好意思地說。
「難道是……你在等誰嗎?」
我這樣問她,她含着淚輕輕搖了搖頭。也就是說,她是一個人來看祭典的吧。
「如果你迷路了,我送你到擺着攤的街上吧?」
我試着這麼說,但她又搖了搖頭。
(看來這是有什麼隱情……)
「如果你有困難的話,我會聽你說的。」
穿過神社的鳥居,我們走了一會兒,來到了明亮的擺着路邊攤的街上。走路的人都頭戴面具,手裏提着提燈。
我指着她小心翼翼地捏着的荷包問。也有鑰匙被夾在什麼之間的時候吧。
「我想只能放棄了。但是,也沒辦法吧。因爲沒有緣分,所以決定放棄。只是,給對方添了很多麻煩,我心裏很難過……該怎麼補償纔好呢?」
「你這個……貉……!」
這是祖先代代相傳的討魔之刀。是用來消滅怨靈的刀,不是用來消滅貉或割草的。
「狐之咲的力量,好好看看吧。」
「冷靜~!」在我用力握住刀柄想要擺好姿勢的時候,嘉月慌忙阻止了我。
我們來到另一條小巷,那裏也是攤子排到很遠處。走在路上的人們手裏拿着棉花糖和蘋果糖。
「我的名字是狐之咲甘色,絕對不是妖怪。我只是在祭典時做警衛,巡迴時順道來的。」
我們在馬路兩端、正中間、路邊攤旁邊都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像鑰匙的東西。
我喃喃自語,嘆了口氣。
我喫驚地叫了起來。嘉月焦急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鑰匙,就會出大事。事到如今,也不能更改日期了吧。
嘉月表情有些僵硬地看着我,清楚地搖了搖頭。
她莫名其妙地低着頭,膝蓋上握着荷包的繩子。
「那不是普通的鑰匙。我家規定婚禮時要帶一把特殊的鑰匙,如果沒有那把鑰匙,我就不能嫁給對方。明明如此,我卻把那麼重要的鑰匙……不小心弄丟了。」
「哼嗯……如果是失物的話,可能已經送到派出所了。要不要一起去問一下?」
「……不,丟失的是『鑰匙』。」
我打開垃圾桶的蓋子看了看,好像沒有。我又蹲在攤子下面看了看,只有一隻貓蜷縮着身子打哈欠。
「甘色大人!」
「鑰匙?」
任何時候都不能缺乏冷靜。這是狐之咲的教誨。
又過了大約十五分鐘。好不容易找到了那隻貉,它正全神貫注地聞着別人掉落的蘋果糖的氣味,似乎還沒有注意到躲在垃圾桶後面的我們。
我一邊跑,一邊伸手去抓。貉卻躲開了那隻手,走到路邊攤旁。
嘉月跑到跪在地上的我身邊。
說着話的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對我們狐之咲來說,貉可以說是天敵。因爲和我們有過節的家族喜歡戴的就是貉面。
我看到一隻遊蕩的貉,搶先跑了過去,跳到地上。
「那個……莫非是貉!? 」
我屏住呼吸,從背後慢慢靠近。
「不……一定是心理作用吧。」
(是家的鑰匙嗎……?)
「甘色大人!沒事吧!? 」
「不行,不行。我竟會如此衝動……」
「馬上就要嫁給婚約者了,可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怎麼找也找不到,累得癱坐在那裏。」
那個自稱嘉月的孩子垂着眼睛回答。
嘉月抬起頭,溼潤的眼睛看着我。
「那個荷包裏是什麼?」
再在路往前走一點,行人沒那麼多了。
「不在這裏面,而且要是在裏面的話一看就知道。雖說是鑰匙,但也不是那麼小的東西。」
「其他鑰匙不行,必須是那把鑰匙。」
「那麼,婚禮呢?」
(消除自己的氣息,平息殺氣,以疾風般的速度……上了!)
她低着頭,用指尖拭去滴落的淚水。大概是太鑽牛角尖了,她的聲音變得消沉起來。
「在那……怎麼可能讓它跑掉!」
這裏雖然能聽到說話聲和笑聲,卻好像被一種冷清的寂靜所包圍。
她拉着我浴衣的袖子,指着人來人往的馬路前方。好像有條小狗在橫穿馬路,仔細一看,尾巴又圓又粗。眼睛周圍也是黑色的,鼻子也和狗不一樣。
那把鑰匙,可以理解爲結婚戒指之類的東西嗎?雖然今天明天做不出來,但如果日後準備的話,對方和對方家裏應該也能理解吧,我膚淺地想了想。
「這樣嗎……既然是這樣,就老實地告訴對方怎麼樣?」
那夢幻般搖曳的燈火,就像鬼火一樣——
(這樣的話,這附近的雜草也會一併被割掉的……!)
我立刻撲向想要逃跑的貉,但被它飛快地躲開了。
「能在這裏相遇,一定也是某種緣分吧。」
「……這裏好像沒有的樣子。」
「明天!? 」
可能她的家人也不在家。我偶爾也會不小心找不到鑰匙。
我撲過來,那隻貉用後腿狠狠地踹了我的面具,迅速躲進草叢。
「那就麻煩了……如果找不到的話,就不能準備代替的鑰匙嗎?」
「一起找的話,說不定能找到。」
我急忙把刀藏在自己身後。我不僅戴着面具,還帶着刀。讓她放心是不可能的吧。要是穿着討魔士的制服還好,但現在我穿的是浴衣。
她可能是穿了不習慣的草履弄疼了腳。那樣的話,走着回家一定很辛苦吧。
「啊啊,這個……是有原因的。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把拔出的刀咔的一聲收回鞘內。
「我把重要的東西弄丟了。」
我擔心起來,問道:「你似乎有什麼煩惱?」也許是多管閒事,但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我真不能說! 而且,我只知道那個人的名字,突然去見面也很失禮吧。我怕就算說出了實情,也會被說成是粗心大意的人,會被討厭……因爲害怕,所以怎麼也說不出來。」
「發生什麼了嗎?」
幫助他人也是重要的任務之一。我想那就當作夜巡時順便做的吧,於是拉着她的手走了起來。
雖然我對那隻野生貉沒有怨恨,但一想起貉那厚顏無恥的嘴臉,我還是很生氣。
明明追到了這裏,卻不見貉的身影。看樣子,它好像藏起來了。
「爲什麼,偏偏是貉……!」
「等等,那邊的貉!」
我儘可能溫柔地搭話,她卻警惕地看向我的刀袋。
莫名的違和感,讓我突然回過頭。
好不容易躲過人羣趕來的嘉月,也被四處逃竄的貉捉弄,跌跌撞撞地坐在地上。
瞪大眼睛的女孩盯着我,點了點頭。他似乎暫時相信了我。
嘉月甩開手站了起來,叫道:「甘色大人!」
(就是現在!)
嘉月看了我一眼,沮喪地小聲說:「我想肯定沒人送過去。」
「好像,沒有呢。」
「然則……!」
有時放在了口袋裏,有時掉到了包底。因爲是很小的東西,所以找起來很麻煩。
「我叫嘉月……坐在這裏,是因爲有點累了。」
我一隻手撐在大慄樹上,握緊拳頭。
疲憊地吐着氣的嘉月突然抓住我的袖子。我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草叢中有一條圓圓的尾巴在搖動。
「果然……還是叫誰來接你吧?」
「是明天……」
「這麼做會讓甘色大人感到厭煩的。明明是我的錯……」
我和嘉月一邊向店主道歉:「對不起,借過一下!」,一邊從攤子和攤子之間穿過。
「這裏會有嗎?」
「那是錢包……或手機之類的貴重品嗎?」
「離明天還有一段時間……現在放棄還太早。」
「婚禮的日期是什麼時候呢?」
爲了聽她說話,我和她一起坐在樹旁的凳子上。
「可能是那個!」
在嘉月擔心的仰望下,我從攤子的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尋找着貉的身影。
(是啊……)
「而且……現在也不能馬上回去。」
我面具下帶着微笑,拉起她纖細的手站了起來。
我和嘉月互相一看。那隻貉嘴裏叼着一把繫有紅繩的舊形制的鑰匙。我想追上去,但它似乎感覺到了危機,一溜煙地逃走了。
「不,這就不必了!」
我以蓋上的垃圾箱爲踏板,跳上攤位的屋頂。
(沒那麼容易找到嗎……)
一名買刨冰的女性看到在腳下縫紉似地跑來跑去的貉,發出一聲悲鳴。周圍的人也追着它看,「啊,是貉」,彷佛在看一個稀奇的東西。
我面向前方想了想,開口道。
我輕輕揮手回答。總不能讓她陷入不安吧。
我跳出來,雙手緊緊抓住貉的身體。好,抓到了,我忍不住笑了。隨着狂暴的叫聲,鑰匙從貉嘴裏掉了下來。
「呀呀,真是隻讓人抓狂的貉呢。」
我輕輕地把它放到地上,貉立刻逃走了。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撿起掉在地上的鑰匙。
就像嘉月說的那樣,它不是件小東西。是倉庫還是什麼的鑰匙嗎?很老舊,鏽跡斑斑。
「你找的鑰匙就是這把嗎?」
我把鑰匙交給嘉月,問道。
看到這把鑰匙,她神色低沉地微微搖了搖頭。
「對不起,不是這把鑰匙……因爲形狀一模一樣,我還以爲一定是它。明明你費了那麼大勁幫我找回來了。」
「知道不是就足夠了,再去別處碰碰運氣吧。」
我這樣回答,牽着嘉月的手邁開步。好冰涼的手啊。
「好的。」她露出了穩重的笑容。
「那個,甘色大人……謝謝你,爲了素不相識的我,您卻這麼親切。」
「沒關係……這也是我的任務。」
把繫着繩的鑰匙當作失物送到服務處後,我們返回攤位林立的街道。
我聞到一股香氣,停下腳步。「啊,這是……!」
是烤得香噴噴的味噌的香味。就在旁邊的小攤上,火正烤着御手洗糰子和塗滿了味噌的糯米糰子。
我的肚子咕咚叫了起來,被最喜歡的味噌香氣吸引,不知不覺就想走過去了。
「不行,不行。」
我轉過身背對着賣糰子的攤子。現在不是看別處的時候。
「快走吧,明天之前要找到鑰匙吧。」
嘉月盯着裝着甜酒的紙杯,嘆了口氣。
我解開她面具上的帶子,再把面具重新系緊。這期間,嘉月緊張地挺直了背。
即使沒有,也不知道對方是否喜歡自己。也可能不是彼此喜歡的對象。這都是結婚後才能知道的。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都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
可能是因爲人太多,沒注意到擦身而過了。
「甘色殿……您所說的失物,該不會是鑰匙吧?」
還是說,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在相遇之前就已經心有靈犀了呢——?
「失禮了,請問您是? 是嘉月殿的朋友嗎?」
(該不會,那是……)
她大概是在擔心如果鑰匙就這樣找不到該怎麼辦吧。我畢竟一直在走,喉嚨也乾渴了。
(之前說是想穿浴衣,可能是回家換衣服了吧……)
我把手貼在面具的下巴上。如果怨靈出現,我馬上就會收到消息。而且,要是它出現在附近,憑氣息和臭氣我不可能發覺不到。聞了聞,空氣飄出來的都是小攤上賣的食物的香氣。
要是與怨靈毫無關係的家庭的人,要理解討魔士的職責、慣例和成規,並適應它們應該是很困難的。也聽說過有人因爲無法忍受而分手了的事。
一杯冰鎮甜酒的話,奶奶大人也會原諒的吧。因爲任務完成到一半就暈頭轉向的話就麻煩了。
(謹慎起見,先施幻術吧……)
我鬆開面具帶子,突然問道。
「謝謝您,甘色大人。」
酒涼得剛好,我不由得發出「好喝!」的聲音。軟綿綿的,溫柔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一瞬間,它就滋潤了我乾渴的喉嚨。
儘管如此,走在路上的人們戴的都是祭典上賣的普通面具。
「哎……是的。她戴着和我很像的狐狸面具,和你差不多年紀。您認識她嗎?」
「真的,很好喝……!」
雲和用手託着下巴,自言自語着。他好像現在才知道那件事。
嘉月應該沒有把鑰匙丟了的事告訴家人吧。如果說了,他應該就已經知道了。
他低下頭,環顧四周,離開了。他看了看情況,又馬上攔住了另一個穿着浴衣的女人。那也是認錯人了吧。
(也就是說,他比起自己的形象,更擔心嘉月的身體啊。)
「……我也想過逃跑。但是,如果逃跑的話,我就不能完成重要的任務了,家裏人也會很爲難,不能因爲我的任性而給他們添麻煩。」
和我一起停下腳步的青年,目光追隨着行人,問我。
「那個人剛纔還和我在一起……」
我反射性地抓住刀鞘回頭。
「不……我叫雲和。她是我的婚約者……」
決定和嘉月分頭尋找的我,自言自語地走在路上。中途,我突然停下腳步,像仰望月亮一樣將視線移向夜空。
雙手捧着紙杯的嘉月也露出了微笑。
嘉月所說的那個從未謀面的結婚對象應該就是他吧。因爲不認識她的臉,所以只能根據面具尋找。當然,他也不可能知道浴衣的圖案,所以只能一個接一個地打招呼。
「她說說如果沒有那個,她就回不了家了。事情的原委,你應該很清楚吧?」
「啊,不……我在想,難道你不想和你下定決心選的對象在一起嗎,這樣。」
一直低着頭的嘉月,也許是怕給我添麻煩吧,抬起頭馬上這樣回答。
但是,即使我是她的話,果然——也同樣會這麼想吧。因爲我知道有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別動。」
我一邊和他一起跑,一邊迅速環視四周。
「這樣就好了。看着系得不錯。」
嘉月沉默着,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然後低着頭低語道:「是這樣呢……」
「如果我另有思念之人,也許會很痛苦。但是,因爲還沒有遇到過那樣的人……並不是沒有不安,因爲我不瞭解對方。如果被討厭了的話,我會想得睡不着覺的。因爲對方也不一定沒有意中人。」
他爲難地用手捋了捋劉海。
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
因爲兩人的臉上都畫着橘花的紋樣。不知道是製作者是一樣的,還是買的店是一樣的,但有關係是肯定的。
我微微一笑,向她伸出一隻手。
我正拿出手機確認,卻聽到「喂」的一聲。
所以,我不由得同情她,覺得她和我一樣。
如果是通過相親和說媒認識的,在互相瞭解的基礎上做出的決定還好,但是嘉月在出嫁當天才第一次知道對方的事情。
「離明天還有一段時間。據說遺失的東西會在忘記它時出現,慢慢逛着說不定就會找到哦。」
雖然兩人沒有說過話,是因爲家裏的事情而定下的婚約,但總覺得這兩個人很像。
「能告訴我她在哪裏嗎!? 我必須馬上找到她。因爲很危險,那個人……嘉月殿!」
她也會有恐懼和不安吧。即便如此,她也意識到了這是被賦予的使命,做好了覺悟。
若是結束了應該會和我聯絡的,但到現在電話還沒打過來。是任務棘手,還是任務結束了正往這邊走?
同爲討魔士的話,對對方家的情況也會很瞭解。即使是爲了守護一家相傳的祕技、奧義、教義,父母和親戚也希望能招到值得信賴的家族出身的人。
我注意到系在她頭上的面具繩子快要解開了,於是把紙杯放在一旁,然後稍微傾斜身體伸出手。
「啊啊,這樣嗎……」
像嘉月的家一樣,我們也被各種各樣的東西束縛着。爲了家,爲了任務,這些都是沒辦法的事,已經清楚地知道了,但內心卻並非如此認爲。
從拿起刀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逃跑的路了。這些都是自己意志的選擇,而不是因爲家庭或家族的關係,單方面強加給我的。
找不到鑰匙,在路上來回轉了好幾次的我們,轉移到空地長吐了一口氣。嘉月的臉上流露出濃濃的疲勞和不安。
我說「那裏好像正好」,帶着她移動過去。
不是有句話說武士喫不上飯也要悠閒地剔牙嗎?只不過我不是武士而是討魔士罷了。
「哎,我知道。原來嘉月殿在找鑰匙啊。要是她告訴我就好了。」
「我開動了!」
爲了不讓人看到我的臉,我用了隱藏臉的方法。這樣一來,即使面具不小心掉下來了,也可以放心了。
也有可能是不得不犧牲自己的內心,和不合心意的對象共同生活。
「在這裏嗎……不,這裏好像也沒有。」
「重要的鑰匙是我弄丟的,卻讓甘色大人和我一起找,我從心底感到抱歉……是我自己太不中用了。」
「帶有花朵圖案的白底浴衣配上紅色的帶子,你不是結伴來的嗎?」
嘉月正在和我分頭找鑰匙,應該在這條路上的某個地方。
沒錯,他一直低着頭。雖然相當可疑,但我對青年戴着的狐面有印象。
說着他退下一步。那是一個戴着狐面、身穿墨色浴衣的青年。
說完,我快步離開了那裏。
嘉月急忙把剩下的甜酒飲下,微笑着說了聲「好」,拉起我的手。
他用力抓住我的雙肩,急不可耐地說。
「要不要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
(這麼說來,到底過了多長時間呢?)
「面對素不相識的人,連說話都需要勇氣。她大概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擔心,想一個人找吧。我遇到她的時候,她也找累了,癱坐在地上。」
「……雖說是家裏和父母決定的,但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你難道不痛苦嗎?」
(可能是哪裏出現了怨靈,大家都去增援了。)
「你要找的是……戴着畫有橘花的狐面的女性嗎?」
「啊,對不起。我……」
「不,我沒關係!」
「嘉月殿穿的浴衣是什麼花紋顏色的呢?」
如果是一起來參加祭典的話,應該知道她穿着浴衣的花紋顏色吧。家人也一樣。
在擁擠的攤位街道後面,還有一個孤零零的小喫攤。掛着『冰鎮甜酒』的旗子,下面還放着凳子。因爲是不太顯眼的地方,所以也沒有人排隊。
我家也有成規和慣例。其中之一就是必須和被人看到自己真容的人結婚。所以不一定會和相親相愛的對象結合。雖然不是禁止戀愛,但無論如何還是很難。
(是嗎……一樣的嗎……)
「對不起,失禮了!」
夜巡的其他討魔士也不知去了哪裏,從剛纔開始就沒有出現。即使穿着浴衣混入觀衆中,討魔士的面具也很有特徵,一眼就能認出來。
我稍稍抬起面具,把紙杯送進嘴裏。
這也算是任性嗎?只是遵從自己的內心吧。
就算是爲了家,但至少也應該給一點時間來認定對方吧。這難道也不被允許嗎?我對沒有自由的她感到有些可憐。
但是,那一看就知道是在勉強自己。我看了看周圍,決定找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
從開始找起,感覺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即使同是狐面,風趣和表情也會各不相同。他戴的狐面和嘉月戴的面具真的很像。
「不……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根本不是很熟。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剛纔和她一起尋找失物來着。我是討魔士狐之咲甘色。」
買了兩杯甜酒後,我們拿着紙杯坐在凳子上。酒裏散發着甜甜的酒麴味,很美味的樣子。我把一杯遞給嘉月。
爲了保護世人,即使犧牲自己也要戰鬥的人們的身姿,我從小就親眼看到了。我被那些人保護了。正因爲如此,我才理所當然地認爲我必須走同一條道路。
「啊……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因爲糖分的補給也是必要的呢。」
一打招呼,他馬上轉過頭看我。
大概是覺得今晚不會再有怨靈出現了,所以大家都撤回了嗎?不過,既然是任務,在祭典結束之前,警備應該不會懈怠纔對。
我走向那位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佇立着的青年。
我一邊聽她說話,一邊仰望夜空。細細的雲靜靜地飄過。
「桃色姐和夢色的任務,這時應該已經完成了吧……」
「我應該更早去見她的。可是,因爲是家裏的規定,直到今天都沒去見她,是我不對。至少用書信交流一下也好。」
他懊悔地握緊了拳頭。
看來是有在婚禮當天之前,雙方都不見面的規矩。
我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用目光追隨着身邊的行人。雖說如果離得近的話,我就能聞出她的氣味,但這樣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我很難分辨出來。
「應該不會離這條路這麼遠……是在別的路上嗎?」
「嘉月殿恐怕還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必須儘快找到她。」
「那個盯上她的是誰?她有被盯上的理由嗎?」
「理由我不知道。不過,幾天前開始好像有什麼影子纏着她。因爲不知道那是什麼影子,嘉月殿家的人調查了一下……才知道是怨靈的影子。可是,嘉月殿瞞着家裏人就消失了。」
「怨靈的影子……!? 」
和嘉月在一起時,我也感覺不到怨靈的氣息。
怎麼回事,我皺起眉頭。這是討魔士也不能聽漏的話。
(我竟然,看漏了嗎……)
不,不會的,我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並沒有疏忽到那種程度。只是,從和嘉月見面的時候開始,我確實有違和感。但是,那是——
「因爲宅邸是結界,所以她閉門不出的時候怨靈也無法出手,只能在外面觀察。嘉月殿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就溜出了宅邸,在她家引起了騷動,消息傳到了我家。」
然後他因爲擔心她的安危,也跑了出來。
如果怨靈盯上了她,想要襲擊她,現在正是好時機。怨靈一定會出現在嘉月面前。
我把手託在面具的下巴上沉思。
「鑰匙怎麼可能這麼巧就丟失了呢……」
嘉月以爲鑰匙是自己弄丟的,覺得自己有責任,但說不定鑰匙是被人拿走了。如果是婚禮用的重要鑰匙,應該不會輕易帶在身上吧。應該小心翼翼地放在什麼地方,或者收起來。而且,那不是小鑰匙,而是大鑰匙。
即使在宅邸中,只要結界有一點點破綻,怨靈就能從那裏鑽進去。如果是這樣的話,鑰匙就在怨靈手中了吧。
我用刀刺向怨靈的臉,不過,在刺中之前怨靈的身影就消失了。落地後,我立刻尋找着它會從哪裏出現。
我舉起雙手緊握的刀,將討魔之炎寄宿在刀中,高高躍起。
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聲音,隨着人羣走着的她回過頭來。
隨着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熱流被吐出來,血從嘴脣流了出來。呼吸紊亂,無法調整。
「嘉月殿、甘色殿!」
另一隻狐叼着十二單的下襬,拼命地站穩。
(這種程度不行嗎……)
好像是撞到燈籠的時候頭部受了傷,溢出來的血順着臉流了下來。
「甘色殿!」
雲和撥開四處逃竄的人羣,跑到我們身邊。
「怨靈誅滅第六課所屬……狐之咲甘色……參上!」
「消滅怨靈是討魔士的任務。如果能把鑰匙拿回來,我保證一定會把它交給你。」
我單手拿着刀對兩人說。
被甩開的兩隻狐低着身子呻吟着,又再次咬住它的頭髮和衣服。大概是在拖住它吧。
我終於趁機逃了出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坐了起來。
(該守護的,沒能守護,已經不想再發生了……)
爲了驅趕狐,怨靈用力地揮動手臂。
「甘色殿!」
「甘色殿,可是那個怨靈……」
呼喚的聲音傳入耳中,我猛地抬起頭。
已經是,第二次了。
我用刀揮開從霧靄中出現的怨靈的手,一邊叫着「是這邊!」一邊跑了出去。
我反覆唸了好幾遍,終於用動了一下的一隻手抓住了刀柄。
被火焰灼燒的怨靈,推倒狛狐石像和大樹,意欲逃進霧靄之中。
我試圖尋找氣息的來源,但感覺不太清楚。周圍的人還是一如既往地享受着祭典的樂趣。
我反射性地避開從背後伸過來的黑髮,一邊吐着氣一邊凝神注視。看到的卻是燈籠的燈火。
怨靈抓住狐的尾巴,惡狠狠地要把它摔在地上。一隻狐轉了一圈,又立刻果敢地撲向怨靈。
嘉月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喊着我,一邊跌坐在地。
我把她護在身後,調整呼吸,架起刀。
「對不起。我,那個……把重要的鑰匙弄丟了。」
他拉着嘉月的手,鬆了一口氣。
「找到了!」
我拼命想要叫出聲來,但只能從嘴裏發出微弱的氣息。無法擺脫怨靈的魔爪,我只好咬緊牙關。
先前照亮的街道立即被黑暗封閉,走在路上的人們也察覺到了異樣。
「在這裏!」
爲了不被人踩踏或推搡,我拉起嘉月。
「這種事不用擔心。比起這個,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才讓我擔心……不過,你沒事就好了。」
「雲和殿,帶嘉月趕快離開這裏比較好。」
他大概沒想到本應明天見的結婚對象就在這裏吧。
「啊啊,你沒事吧?太好了。」
我在空中飛舞,瞄準怨靈的臉一口氣揮下刀刃。
爲此,我已經做好了走和父母一樣的路的覺悟。
叄
聽着那聲音從背後慢慢逼近,我越過傾斜的樹木,穿過第二個鳥居,然後突然改變腳的方向,刀尖朝向正面。
「是雲和……大人嗎?」
周圍被濃濃的霧靄籠罩,看不見前方的路。也不知道跑在哪裏。
怨靈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將鳥居砍倒。沿着參道排列的樹木接連被推倒。
等回過神來,喉嚨已經被抓住,指甲已經陷進皮膚裏了。
細語聲、呻吟聲、笑聲混雜在一起,我彷彿要被流入耳朵的聲音吞噬了意識。
爲此,我決定要變強。不強大不行,我將其牢記在心,拿起了刀。
(狐…………)
風颳得很大,提燈搖晃着,燈火一起滅了。
浮在半空中的怨靈突然靠近,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
嘉月用消沉的聲音道歉,垂下眼睛。
不知是何種因緣,我把笑容藏在面具下。
我正要衝出去的瞬間,周圍有一股沉悶的氣息混雜起來。毫無疑問,那是怨靈的東西。我立刻一腳踢地,跳了起來。
除了我以外,誰都沒有察覺到這種不祥的氣息吧。那個怨靈特有的臭氣,也開始慢慢擴散了。
這樣的話,就必須像雲和說的那樣,儘快找到嘉月,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對怨靈來說,這是第二次。
我緊握着刀鞘,一腳踢向攤位的支柱。
(休想得逞!)
嘉月看着他的面具,露出驚訝的表情。
(動啊………………!)
我跑在舊民居林立的街道上,吸引着怨靈。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來到了沒有人的黑暗街道上。
我繞着神社迂迴,望向身後。
兩人相互一視,輕輕點頭,彼此雙手合十。他們全身被藍色的火焰包圍,從人的形態變成了狐狸的形態。兩隻都有着帶着淡淡金光的白毛,瞳孔是鮮豔的硃紅色。
我穿過第一個鳥居,跑在長長的參道上。
失敗是不可原諒的。一旦失敗,就意味着不僅是自己,還有必須守護的某個人的生命被終結。
雖然目前只是推測,但可以充分考慮。很難想象幾天前就一直纏着她的怨靈的影子與鑰匙的遺失無關。
是和嘉月相遇的那個神社。我奔向那盞燈。
嘉月與雲和二人穿過鳥居,氣喘吁吁地走過來。
(在哪裏……!)
我連招架也做不到,疼痛和衝擊讓我幾乎窒息。仰面倒在破碎的燈籠上的我,像被嗆着似地吐出一口氣。
我在怨靈身前咚地着地,喊着:「怎麼可能再讓你跑第二次!」
他一看到嘉月,立刻認出了她。
我一邊吸引它的注意力,一邊踢着樹幹翻跟頭。
我的腦海中掠過坐在走廊上對我笑着的母親的面影,以及望着黃昏,牽着我的手走回家時的母親的身影。
人們一邊發出悲鳴與尖叫,一邊互相推擠着逃跑。被左衝右突的人羣擋住,我們也無法從那裏往外移動。
我先在攤位的屋頂着地,然後跳到旁邊的樹枝上。從那裏環視着人來人往的街道,我看到了嘉月穿着的浴衣。
我瞠目結舌。兩隻狐蹬地跳起來,咬住壓着我的怨靈的肩膀和手臂。
我把想要觸碰嘉月的那隻手臂迴旋般斬開,然後把嚇得硬直的她的身體一下子拉到自己身邊。
我用手撐着顫抖的膝蓋,站了起來,像是在讓自己振作一些。然後,我用手擦了擦滴落下來的血。
「是的……我一直在找嘉月殿。雖然我也知道突然來見面,有些沒規矩……無論如何請您原諒。」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次,一定不會讓你逃掉的……!)
耳邊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哪個都是抱怨的聲音。笑一樣的聲音是周圍飛舞的鬼火發出來的嗎?燃燒着的紅色鬼火,一個接一個地聚集在一起。
怨靈左右轉動臉,甚至轉到正後方,然後再轉回正面。是在尋找我的身影吧。
「啊,甘色大人!」
嘉月用擔心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猶豫着,不能馬上離開那裏。
雲和慌忙鬆開握着她的手,說了聲:「哇哇,對不起。」然後把那隻無處可去的手放在腦後。
我從樹枝上跳到攤位的屋頂。然後,我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朝她身旁移動。
我想要爬起來,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甘色大人!」
即使我的生命被怨靈的魔手殘忍地毀滅,我也不後悔。
匍匐在地面上的黑髮逼近到她身後。從霧靄中突然出現的,是怨靈纖細的手臂。大概是想把嘉月拉進去吧。
瞄準她的怨靈,竟然是我們沒能幹掉的怨靈——
那長髮想要纏住我的胳膊和腿。
「嘉月!!」
(豈能放棄…………已經,絕對……不能輸……啊!)
就在我捕捉到怨靈氣息的瞬間,黑髮絆住了我的腳。我剛被拋到空中,就又被砸在了石燈籠上。
(媽…………媽…………!)
「甘色大人!」
我對着衝過來的怨靈直直斬下一刀,不過,應該被切斷的身體馬上恢復如初。那是一團沒有實體的怨念之塊。
揮成一條橫線的刀刃射出衝擊破,割開怨靈的身體。
「嘉月,雲和殿,退下!」
我大聲叫道。黑髮纏繞着二人的身體,想要把它們收進自己被割裂的身體裏。
其中一隻飛快地往後退,另一隻來不及逃走,在拼命掙扎。先前的一隻注意到這一點,迅速撲了過去,叼住對方的尾巴想要把它救出來。
我用刀斬斷纏在狐身上的黑髮,兩隻狐立刻向後退去。
我確認了這一點,正要放下心來的瞬間,從背後伸出的手臂抓住了我的身體。
(大意了……!)
手臂被扭曲,疼痛讓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
無法揮刀,我咬緊牙關。
不知有多少人的心被這個怨靈吞噬了。怎麼能放任不管呢?即使同歸於盡也不能原諒它。

「不要……小看狐之咲!」
我立刻換手持刀,將刀刃刺向身後怨靈的身體。隨着刀刃從下往上撕開,怨靈的手臂鬆了下來,稍稍離開了我。
從我頭上滴落的血碰到刀刃的瞬間,刀身即被紫色的狐火籠罩。放出的火焰蔓延到衣服和頭髮上,瞬間就覆蓋了怨靈的全身。
即使被火焰灼燒,那怨靈還是伸出手來,想要帶我離開。
果然不切斷那張臉,它就不會完全消失吧。
我把刀收回鞘中,握着刀柄,擺好居合的架勢。垂下眼睛,靜靜地調整呼吸,將意識全部集中在刀上。
「『狐之咲』奧義……無銘之飛刃!!」
在怨靈的手觸及我之前,我拔刀一擊,怨靈的面部出現了龜裂。我使出渾身的力氣,拔出插在臉上的那把刀。
「哦哦哦哦哦哦哦——」
怨靈的叫聲響徹神社,周圍的樹木隨風搖曳。
「倒不是怨靈這樣。桃色姐姐把地圖看反了,在山裏迷路了……」
我小聲說。
坐在地上的嘉月用力搖了搖頭。
我呆呆地聽着桃色姐和夢色的對話,慢慢地走在她們身後。
「這一點,我也一樣。如果嘉月殿沒有鼓起勇氣,我也做不到面對怨靈。甘色殿和嘉月殿的內心都很堅強,真令我佩服……相比之下,我應該是第一個保護嘉月殿,幫助甘色殿的人。真是太慚愧了。」
就像映在鏡子或水中的景色一樣,雖然能看到,卻無法進入。
「我們也是趕來晚了。這邊也比想象中……那個,因爲發生了預期外的事件。」
「真是的,好不容易想換上浴衣的~! 已經沒工夫換了吧!」
夢色一邊嗅着香氣,一邊陶醉地說。
說着,雲和雙膝跪地,低下頭去。
「啊……」
環顧四周,壞掉的燈籠、鳥居,以及被砍倒的樹木都恢復了原樣,絲毫找不到與怨靈戰鬥過的痕跡。
桃色姐和夢色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和桃色姐一樣,把食指貼在嘴脣上笑着的母親的模樣,不知爲何,今夜在我腦海中更加清楚了。
「只有自己這麼做……真狡猾~!」
也許因爲某種原因,有些人會擠進去。就像原本屬於那個世界的怨靈,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因爲是大人所以沒關係~。而且酒能淨化身體。」
連那也消失後,周圍又恢復了夜晚的寂靜。漆黑一片的天空上,浮着一輪朦朧的月亮。
兩人「咚」地降落到神社院內,蟲鳴鳥叫之聲終於傳入我耳中。
「不要喫得太多,適可而止哦。不然晚飯會喫不下去的哦。」
突然間,我感覺媽媽在叫我,抬頭一看,是桃色姐正在看着我。她的聲音和我記憶中的很像,我不由得心頭一顫。
嘉月和雲和的身影也不知何時從那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許花香。
「……這麼說來,祭典還在舉行嗎?」
(如果只有一點點的話……可以嗎?)
變回人形的嘉月含着淚跑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你沒事就好了!」
「唉唉,真的假的,已經!? 」
我的心情彷彿迷失在現世與異界的夾縫中。那是看起來和現世一樣,卻和現世有所不同的曖昧的地方。
「呀呀,消滅怨靈是討魔士的任務嘛。而且,那是我們曾讓它逃了一次的怨靈。我們好不容易洗刷了恥辱……如果沒有這二位的幫助,也許我現在的處境就岌岌可危了。」
我說了聲「謝謝」,用手拭去嘉月臉頰上的淚水。
「我的力量,儘管微小但還是希望能幫上你一點忙……我會一直注視着你的。」
夾在兩人中間的我撓了撓面具的臉頰附近。
怨靈之所以會盯上嘉月,是因爲她是神之眷侶。它大概是認爲,只要吸取了這股神氣,力量就會增強,又或是想奪取嘉月的身體,自己取而代之?不管怎麼說,都只是怨靈的小聰明罷了。
「奶奶大人,喫炒麪嗎?」
「……多虧了甘色大人,我也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我們一族作爲神之眷屬來侍奉神社,我們的任務就是守護作爲主人的神明大人和神社,幫助和保護世人……然而,我卻因爲膽怯而懼怕怨靈,慚愧的是,我自以爲已經盡力保護自己了。可是,看到甘色大人僅一個人面對怨靈的樣子,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便鼓起了勇氣。」
難道怨靈比想象中更厲害嗎?
「因爲雲和大人說要一起戰鬥。」
「小甘色~!」
「甘色姐姐!!」
嘉月把手伸向我的面具,然後把快要鬆開的繩子一下子繫好。
(嗯——……這是,難道我是礙事的人嗎……?)
巡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雖然已經消滅了怨靈,但如果放鬆警惕的話,奶奶大人一定會罵我粗心大意是怎麼回事。但是——
「難得的機會……去買小甘色最喜歡的御手洗糰子回家吧。」
這是嘉月所擁有的治癒之力嗎?這次的任務全是不可思議的事啊。
桃色姐湊過來,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面具。
或許早點離開比較好。「那麼……」,我打算站起來。
我輕輕甩開手,站了起來。
「真是,太胡來了。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走吧,走吧!快點~!!路邊攤要收攤了!」
桃色姐用手指抵住面具的下巴說着,夢色頓時心情大好,大喊「太好了!」並跳了起來。
「小甘色。」
「肚子上長肉了你也不知道哦~」
嘉月的瞳孔中,充滿了強大的決心與意志。
桃色姐姐終於鬆開手,夢色把頭扭向一邊。她的面具下面臉頰一定鼓起來了吧。
嘉月微笑着說。「嘭」的一聲,她的周圍浮現出狐火。
她看到我的浴衣沾滿了血,慌忙叫了起來。
紅色的十二單衣袖已經被燒焦,隨風舞動。
我想起從頭上流下來的血,邊說着「啊啊,好不容易換的浴衣會弄髒的!」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開。
我嘆了口氣,用手把汗和血一起擦乾。
感覺這裏和同嘉月一起找鑰匙的那條路,有點不一樣。
「果然,它是落入了怨靈之手。」
他們自己也絕對不會毫髮無傷。嘉月纖細的手臂和臉頰上,到處都是擦傷。能贏,都是多虧了兩人毫不膽怯地增援。
「甘色大人。」
遠處的高空煙火聲傳到這裏。
「已經消滅了,沒關係。必須得回去向奶奶大人報告了。」
桃色姐放鬆了肩膀,疲憊地嘆了口氣。
「喫啊! 你說不需要的話,我就當夜宵喫了。」
「不是一個人哦。因爲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幫助。」
『甘色……』
全身被火焰燒焦的怨靈化爲灰燼四散而去。
「小甘色,是你一個人做的嗎?」
「狠狠喫完路邊攤的食物再回去吧。再給奶奶大人買份炒麪~」
怨靈的臭氣和氣息似乎也完全消失了。
「小夢色~。你也不小心攻擊了大蜂巢,惹出大麻煩了吧?如果不想零花錢被減少,還是把嘴稍—微—閉上比較聰明吧?」
「嗯……」我抬起頭,笑着點了點頭。
「不,雲和大人也非常強的!」,嘉月面紅耳赤地說。
抱着胳膊的夢色斜眼看着桃色姐,好像想說的話堆積如山。
我和桃色姐交換了一下視線,一齊偷偷地笑了。
「這也是……」,嘉月看着蹲在旁邊的雲和。
我注意到了掉在腳邊的鑰匙,將它撿起。
「我每天都晨練,沒關係的。倒是桃色姐姐,你爲什麼這麼快就買了酒呢?而且是一升裝的……」
我把鑰匙遞給嘉月,嘉月接過鑰匙,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包住,閉上眼睛,淚水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那是非人者所棲居的世界。
我感到自己的面具慢慢地熱了起來,頭部的傷痛和身體的疼痛也隨之變淡了。
「啊啊……這個。」,我把手伸向已經不疼了的腦袋。指尖上還沾着未乾的血,但血似乎已經止住了。
「我們去看看吧?」
「預期外的事件?」
「就是這個,這是我的鑰匙不會錯。對不起,都是因爲我……讓甘色大人受了這麼嚴重的傷。」
神社旁邊種着的橘樹,開着白色的小花。第一次來的時候我沒有注意到。
就像我係好嘉月的面具繩子時一樣。
「甘色大人……!」
夢色冒着冷汗,點了點頭。具體發生了什麼不太清楚,不過怨靈應該是被順利消滅了。
「嗚哇! 祭典果然就得這樣纔行啊~。烤魷魚看起來好好喫!」
桃色姐笑着說:「要對奶奶大人保密哦。」
雲和也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說着「甘色殿!」走到旁邊。兩個人都露出了非常擔心的眼神。
「甘色姐姐,那個傷……難道是怨靈出來了!? 」
夢色和桃色姐都還穿着討魔士的制服。好像是因爲擔心我,沒回家就趕過來了。
「那種事情,別在意了!」
攤位林立的街道上,還有很多遊客走着。不可思議的是,好像沒有人注意到怨靈的騷動。
「呣哼!」夢色被桃色姐用手捂住嘴,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夢色抓住我和桃色姐的手,非常期待的樣子。
(和嘉月一樣的香氣……)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一定,很好吧……母親……)
終章
第二天放學回家,我在夕陽映照下的紅色鳥居前停下腳步。我想順便來看看昨天消滅怨靈的神社。
鳥居的前面應該是長長的參道的,但現在一看,鳥居的前面就是神社。走上三級左右的石階,那裏擺放着一對分別銜着鑰匙和小球的狛狐。昨天看到的還是舊的狛狐,現在卻變成了全新的狛狐。
神社旁邊的停車場裏停着一輛卡車。它們應該是剛被送來的吧。穿着工作服的人和穿着和服裙褲的男性站在嶄新的狛狐身邊說着話。
「是高貴美麗的狛狐,和很有男子氣概的狛狐呀。」
我聽到了這樣的話語。
正+當我要走的時候,突然有雨點滴落下來。
我停下腳步,仰望着被染成金黃色的無雲天空。
「呀呀,大概是狐出嫁的好日子吧。」
兩人一定會永遠在那個地方繼續守護着人們吧。
祝你們幸福,我在心中默唸着,微微一笑。
「那麼……」我從包裏取出摺疊傘打開,踏出了腳步。
『今晚也去消滅怨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