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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毒咖啡事件》 · 朝永理人 · 1.1萬 字

1

「姐姐,咖啡豆在哪啊?」

「啊、呃,在爐竈的下面吧。」

「這個嗎?」

「那、那是番茶。咖啡豆在矮一些的罐子裏。」

河水湧入了村子的最低處。真由聽家裏人說,今年的梅雨期也發生了類似的情況,引發了附近山區的泥石流,還上了新聞。但真由一概不知。

天氣預報員表示,暴風雨的勢力還在增強。真由不知道「前所未有的暴風雨」這種說法是否屬實,但其影響不僅限於道路,也波及到了鐵路,就像她從渦間那裏聽說過的一樣。今天本應來這的叔叔夫婦剛剛也打來電話說,他們要乘坐的電車停運了,來不了了。

「咖啡濾紙在哪?」

「啊、呃,在爐子旁邊的架子上、木頭箱子裏。」

「找到了找到了。」

箕輪家位於高地,不用擔心被水淹。喫的也是,爲了家庭聚會,剛剛纔買好足夠支撐好幾天的食物。所以頭疼的只有被困在這裏的大出和小檜山兩人。

被淹沒的道路是連接對岸和這邊的唯一通道。一旦那條路走不通,就成了字面意義上的與世隔絕(所以就算叔叔夫婦的電車正常運行,他們也無法到達這裏)。

在這樣的暴風雨中,像剛剛那樣兩人越過山去喜常鎮的方法無疑會有生命危險,不得不否決。

小檜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後,臉色蒼白,一邊說着怎麼辦啊怎麼辦啊,一邊對着旁邊的大出發脾氣:「所以說,我都告訴你要趕快走了!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看着慌亂的小檜山,真由覺得在這種時候手忙腳亂實在有些丟臉。

「啊,小真由,濾杯在水槽下面的抽屜裏。」

「我知道濾杯的位置。」

「對、對不起。」

真由諮詢了在書房的徵一,得到了「今天就讓他們住下吧」的回覆。

兩人起初還有所顧慮,但面對徵一「這樣的雷雨天,水位肯定只漲不降,這個村子裏又沒有旅館或酒店。聽說你們是偶然來到這裏的,有能住下的地方嗎」這一疑問,兩人啞口無言,最後只能低頭說着「拜託您了」,接受他的提議。

「有沒有什麼零食啊?」

「我在找勺子,攪拌糖的時候要用。」

「這麼一想,可真是嚇人啊。」

「肯定是土裏土氣的鄉下點心吧。嗯,這是什麼?很有高級感啊。」

看着他們整理好的樣子,真由再次確認大出先生果然有着相當端正的容貌。雖然他穿着父親的運動服和牛仔褲,略顯不合身,但如果穿上西裝肯定會很帥的。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有點無法想象大出穿着正裝的樣子。

「晚上就在那邊鋪好被子睡吧。」

「嗯,和兩個侄女一起來的,她倆一眨眼的功夫就長這麼大了呢,可把我嚇了一跳。他們說要在天黑之前回去,但是看這情況,估計也被困在這裏了。」

真由打開了一包條形砂糖,把裏面的白砂糖倒進杯子裏。一根不太夠,就用了兩根。箕輪家的人都是黑咖啡派,但真由不加糖就覺得苦、喝不下去。準確來說,不是不能喝,而是不想喝。

進門後左手邊放着一張玻璃檯面的矮圓桌,桌子周圍放着四把帶扶手的木椅子。

「完了完了完了,這下完蛋了!」

「對了,三人份的話,要放多少咖啡豆?」

「別再

炒冷飯

了,又不是冷凍燒賣。」

「聽說伯伯住院了。」

「哦、嗯。」

「狄安娜啊。那你要小心點、可別被變成鹿咯~」

「您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真由小姐簡直像是女神一樣。」

「這也好那也好,都是因爲你迷路了!」

「在道路恢復通行之前,你打算在這個房子裏住下嗎?」

「眼下可能是這樣,但是如果我們的藏身之處被發現了,就沒有逃跑的地方了。如果在道路修好之前被設下包圍圈,我們就完蛋了!」

說起來,他們兩個平時都在做些什麼呢?真由突然好奇起來。尤其是小檜山,看上去實在不像是上班族。

「太誇張了!」

「什麼爲什麼啊?」

「甚至還借了衣服給我們,真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們呢。」

(譯者注:約爲16.5平方米。)

「我們家也是類似的情況吧。」

「真由小姐真是泡咖啡名人啊。」

「這也好那也好,真是麻煩你們了。」

「會感到寂寞吧。考慮到年齡,也沒辦法呢。」

因爲在雨中迷了路,幸福的標準似乎降低了不少。

「別擺出這麼嚇人的臉啊,我在開玩笑呢。」

2

「從山裏逃出來的時候還以爲得救了呢,沒想到會被困在這個村子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吵死了,知道了。」

「請喫點點心。」真由遞給他們一個點心盤,裏面裝着幾個獨立包裝、有紅有綠、一口大小的長方體。真由拿的是綠色的。撕開紙,把裹着巧克力的長方體放入口中,一口下去、便發出了酥酥脆脆的聲音,堅果的味道也旋即擴散開來。是千層酥。包裝的背面用小字寫着「開心果」。渦間挑禮物的品味一直很好。

一邊說着,真由一邊給包括自己份在內的三個杯子倒上咖啡。

真由敲了敲、打開了門。

「啊、嗯,大概是上個月的事。」

「我開動了。」

「聽說,他出院後就要搬家了。」

「就算你這麼說——」

「嗯,是呢。」

「啊,確實,而且還在最靠前的地方,超顯眼。」

(譯者注:原文的蒸し返す有①

回籠重蒸

與②

舊事重提

兩個含義,雙關梗。)

房間是大約十疊大小的西式房間,地板上鋪着絨毯。

「咖啡什麼的,不管誰泡都一樣吧。」

「我知道了,你在奇怪的地方還挺有原則的。」

真由一邊攪拌咖啡,一邊用下巴示意着房間角落裏疊好的被子。「衛生間和洗手檯就在走廊對面,請隨便用。雖然可能有些不方便,但就忍一下吧。」

「別想着做傻事,那樣的話真的就無法挽回了。」

她把杯子放在咖啡杯碟上,還配上了裝飾有蝴蝶和蔓草的咖啡勺,將其遞給了兩人。

真由覺得一人一個房間更好,但瞳以另一個房間還沒打掃爲由拒絕了她的提議。真由覺得她從小就是個會在奇怪的點上固執的人,或許這也是她不受男孩子歡迎的原因之一吧。

「晚飯還得等一段時間,先喝杯咖啡放鬆一下吧。」

「我們家的話,畢竟爸爸很固執呢。對了,小真由,你從剛纔開始就在找什麼呢?」

大出沒有加砂糖和牛奶、直接把杯子送到了嘴邊後,立刻睜大眼睛說道:「噢,好好喝啊。」

「太誇張啦,咖啡豆大概也沒什麼特別的。」

「啊,在那個點心盒裏。」

「你們的衣服正在洗,明天就會幹了。」

「小、小心點。」

「不,真的很好喝。是真由小姐泡的嗎?」

「沒有。但是,待的時間越長就越容易出錯,我們的真實身份也未必不會暴露。那麼不如干脆把這個房子裏的人一起封口,這樣更快更方便。」

兩人被安排在本應是叔叔夫婦住的、位於二樓的房間。二樓除了被真由她們稱作音樂間、放着鋼琴的房間之外,還有五個房間。除了瞳的房間、真由的房間,走廊盡頭的要的房間,剩下兩個就是接待客人時使用的客房。

作爲招待客人的一方,真由感到很開心。

3

「小真由,水快要燒開了哦。」

「話說,水應該已經燒開了吧。」

「誒,剛纔我見到渦間先生了,原來他也來這邊了。」

「什麼?啊、蒸汽好燙!」

「『但我並不討厭你這一點哦』,是吧~」

「別隨便給自己加戲。話說回來,雨真大啊,在山裏的時候以爲那就是頂峯了呢,結果越來越糟。」

「好了好了,別在房間裏轉來轉去了,腳步聲都能傳到外面去。而且,也沒什麼辦法了。道路被淹了,我們根本出不了村子。」

「不過,你們兩個人真是幸運啊,剛好在我家附近出來。」真由吞下千層酥後說道,「這個村子的人口也在大幅減少,如果迷路的話,說不定還得繼續在雨中徘徊。」

「在餐具櫃的勺子收納筒裏啊。」

大出和小檜山住的房間在上樓梯後的左側第一間。旁邊是真由的房間,再往裏就是瞳的房間。走廊的另一側,按照靠近樓梯的順序,分別是音樂室、衛生間兼洗手檯與空房間。走廊的盡頭是要的房間。

(譯者注:平勺指稱量粉末或粒狀物時、去除勺子邊緣以上的部分,使內容物不超過其邊緣。)

「就算那樣,現在也只能在這安靜地待著了。」

「沒什麼不方便的。能有個帶屋頂的地方住就已經幸福死了。」

兩人一決定借宿,虹緒便讓他們淨身、換衣服。

「這麼好喝的咖啡,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喝到。」

(譯者注:狄安娜是羅馬神話中的月亮女神,傳言年輕的獵人阿克泰翁曾因意外地目睹了女神洗澡,而被狄安娜變成了一頭鹿。)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放心吧。大灰狼們還不知道我們小綿羊在這裏。」

「誒?」

答得好

,村雨丸。作爲被追捕的一方,我不能不考慮這種情況吧。」

「如果沒有在那遇見那孩子,我們可能現在還得在村子裏亂轉呢。」

「這是剛纔渦間先生給我拿過來的。」

「還有其他選擇嗎?」

「我進來了哦。」

「啊真是的,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知道了,不用管它。」

「什麼是平勺?」

大出和小檜山就在那裏隔着桌子相對而坐。

說着,真由把托盤放在桌子上。

「對我們來說,那個孩子就是女神啊。第一次在路上見到她的時候還以爲是狄安娜呢。」

「那你是在擔心追捕者嗎?」

暫時避雨也就罷了,如果要留宿的話,還是得穿得乾淨一點纔行。

「啊,你突然打開蓋子的話……」

「用那個勺子的話,平勺的量大概就能做出三杯吧。」

(譯者注:日語的「

名答

」與「

名刀

」發音相同,而村雨丸是日本歷史上一把虛構的名刀,諧音梗。)

大出低頭道謝。洗完澡後,他的頭髮依然保持着波浪的形狀,看來不是因爲雨的原因。

「真煩人啊,我知道了!」

「沒事沒事,遇到困難互幫互助嘛。」

「就算是玩笑也不行,我討厭血。而且,我也不想做出這種鳩佔鵲巢的事,不符合美學。」

「這樣想的話,我們是真的很幸運。而且,向我們伸出援手的還是這麼漂亮的女士。真由小姐,對於我們來說,您就是救命的女神。」

「誒嘿嘿~」

「明明被困在村子裏了,還說自己運氣好啊。」小檜山驚訝地說道,「你那向前看的積極性,給我也分點唄。」

「但是,說到時機,真由小姐也很驚險呢。」大出說着,沒理會小檜山的插嘴。「如果巴士再遲一班的話就無法進入村子了吧。」

「嗯,是吧。」

受大雨影響,鐵路也停運了,所以可能會在喜常鎮進退兩難。

「您平時住在哪裏呢?」

真由回答說在東京,自己是一名前臺接待員。

真由想着,得若無其事地確認一下興趣與職業纔行,於是拋出了話題:「大出先生,你們在做什麼工作?」

「嗯——我們算是個體戶吧。」大出回答道。

「是這附近的人嗎?」

大出搖了搖頭,說出了隔壁縣的一個地方城市的名字。「但是今天恰好在這附近有工作要做。」

「出差嗎?」

「差不多吧。」

「這樣啊,那你們被雨困住了,一定很麻煩吧?」

「雖然不能斷言說沒關係。」大出含糊其辭地說,「但天氣算是不可抗力,我會事後與僱主聯繫的。」

「到底要怎麼解釋呢。」小檜山插嘴道,「工作的時候迷路了,最後被暴風雨困在村裏,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這樣說?多蠢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就像煙花,』啪』地一下就消失了。」

「這些事情可以巧妙地包裝一下啦。」

大出應付了一下小檜山,便問真由:「您經常回這裏嗎?」

「沒有,這幾年都是一年只回來一次。回來也沒什麼事可做,我和家人也沒那麼親近。其實也不是真的想回來,只是一種義務吧。畢竟今天有點特別。」

「你有個哥哥啊。」小檜山說道。

想着當時自己才十歲,真由再次驚訝於時間的流速。那時覺得哥哥已經很像大人了,而現在自己已經超過了他的年齡。但奇怪的是,每當自己回想起十二年前的事情時,明明會覺得當時的自己是如此幼稚,但對那時的哥哥卻並不抱有這種印象。

是我們家裏的某個人嗎?

姐姐瞳結婚離家後,每年的這一天也會準時回來。偶爾還會有親戚參加,但如前所述,這次因爲天氣不好未能成行。

啊,對對對,就是那個。

「但是,爲了自殺而自己製造毒藥,未免太麻煩了吧。」

是爸爸在醫生和警察來之前發現的。

真由想着,也許就是這些細枝末節的部分最能體現一個人吧。就像神靈居於細微之處一樣,人的性格也寄託在瑣碎、細節的地方上。

真由意識到房間的氣氛變得沉重了起來,於是慌忙擺了擺手。但這種時候,無論真由說什麼都會顯得像是在忍耐,因此通常都不得不面臨「那真是辛苦了」的眼神。雖然真由擺出了調節氣氛的姿態,但她已經做好了接受那種目光的心理準備。但出乎意料地,大出並未做出擔憂的表情,反而有些想要詢問的樣子。

「這些成分主要作用於副交感神經,據說會引起脫力感、麻痹和記憶障礙等問題。當然,如果過量攝入會導致死亡。您哥哥是怎麼得到毒藥的?」

「字跡呢?」

「嗯,不是這麼好的事情。」真由開始含糊其辭,但覺得也沒必要隱瞞下去,便改變主意說道:

「嗯,爲什麼這麼說?」

真由說的完完全全是真心話。

「嗯?」真由也歪了歪頭,「怎麼了?」

「不太清楚呢。」 接下來的話也像融化的刨冰一樣含混不清。

「啊啊,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故事就變了呢。但從結果來看,他還是自己喝了,所以應該是爲自己準備的吧?」

「在聽着呢。」

然而,這些如素描般細膩的微妙之處,卻很容易被反覆談論的、如蠟筆畫一般色彩斑斕而又索然無味的情節所掩蓋。

「確實,因爲明顯很可疑嘛,寫了內容的話也就算了,但就這麼幾個字,有點少啊。」

這個嘛,裏面是空白的。

「啊,不要弄成那種奇怪的氛圍。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在聽着呢。」

「嗯——因爲我那時還小,所以記不太清楚了。但他是個溫柔的哥哥,所以當他去世的時候,我實在是難以置信。因爲他看起來並沒有那麼想不開。」

「是誰發現了遺書?」

我和家人都看過,確認開頭的「遺書」和文末的「箕輪要」是本人的字跡。因爲我和姐姐經常向哥哥請教學習,所以對他的字跡很熟悉。

當真由說出這句話時,她感覺房間的氣氛稍微變了一下。她不禁環顧四周,擔心哥哥變成了看不見的幽靈,出現在房間裏。

「只是沒有正文?」

「晚上喝咖啡的話,似乎會睡不着吧。」

「嗯,雖然有點對不起真由小姐,但應該是您家裏的某個人吧。」

「就算不這麼麻煩,其他方法也是要多少有多少,用繩子把自己吊在樹上,或者從高處跳下來什麼的。不過,我也的確不瞭解尋死的人的心理就是了。」

真由點了點頭:「他去世的時候還是十六歲的高中生。」

「嗯?」小檜山也歪了歪頭。

大出在椅子上縮成一團。

「如果我說錯了,那先說聲對不起。但真由小姐對於您哥哥的事情,有什麼在意的點嗎?」

真由稍微等待了片刻,大出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最先發現的人是姐姐。因爲哥哥一直沒有起牀,所以就去叫他。過了一會兒,姐姐面無血色地下了樓。

「那真的不想睡覺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雖然說是慣例,但並沒有嚴格的戒律,也沒有什麼儀式。不參加也不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即便如此,真由還是不由自主地無法棄之不顧,每年的這一天,真由都會乘坐長時間的新幹線、電車和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回到這個村子。今年恰好是週末,其他年份的時候會請帶薪假期。

「嗯。今年是第十三回忌日,所以去世已經十二年了。」

「東莨菪?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也就是說,他當時很年輕吧。」

是的。中間是一片空白。順便說一下,信封的正反面也沒有寫任何東西。

被大出好聽的聲音說服,不知不覺間,真由開始講述起當時的事情。

「也就是說,是爲了讓別人喝下去而製作的。」

「我沒有疑問,大出,你呢?」

模仿的話,會是誰呢?

4

「遺書嗎?」

「這是茄科的一種有毒植物。顛茄、毒茄參、還有曼陀羅也都屬於這一類。」

嗯。不過也不是完全空白。橫寫信紙的最上面寫着「遺書」,下面還寫着自己的名字「箕輪要」。

(譯者注:六條御息所是《源氏物語》中的虛構人物,與東莨菪「學名:Scopolia japonica」發音有些相似。)

我猜想應該是喝能提神的補品什麼的,不過不是咖啡因類的。

小檜山問道,真由用食指戳了戳下巴。

「他不是因爲事故或者疾病去世的。」

「偏偏在這樣的日子打擾你們,實在不好意思。」

「東莨菪的有毒成分主要是阿托品、顛茄鹼和莨菪鹼等生物鹼。」

「沒有,只是聽說他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

「特別?」大出重複了一遍真由的話,「是什麼紀念日嗎?」

「寫下來的只有五個字吧。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是可以模仿的。」

「信紙上寫了什麼?」

如果是快速搶答題,那早就被別人搶走了回答權,或者超時轉到下一題了。真由費了好大勁纔想出了「是這樣嗎」這個非常粗糙的回答。

「當然啦!我的耳朵現在就像大象一樣,不會漏掉任何一句話的。」

「令兄是怎樣的人呢?」

真由點了點頭,關於哥哥的記憶碎片像棕色樹葉一般在她腦海中四處飄舞。比如說他不喜歡擰緊瓶蓋,所以再喝的時候碳酸都會跑光;比如說他曾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掉在地上的蟬;比如說他曾經騙自己說貝果是法國一個大型搜索引擎的名字。這都算不得什麼大事,但爲什麼留在腦海裏的卻只有這些微小的東西呢?總是在歌曲的同一段跑調、洗完澡後必定要喝橙汁、站姿稍微向左傾斜、展示雜學知識時總是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也就是說——」

「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啊,小檜山,你認爲遺書是僞造的嗎?」

「所以每年這一天,全家人聚在一起便成了我家的慣例。」

「是自殺嗎?」大出把杯子放在杯碟上,發出了咔嗒的聲音。

「那我就不客氣了。令兄是在凌晨去世的吧,也就是說,咖啡是在晚上喝的,對嗎?」

是的。放在桌上的書裏夾着一個藍色的信封。信封裏是一張折成三折的白色信紙。順帶一提,夾着信紙的書就是剛纔說的植物圖鑑。

大出指出的事情讓真由無法立刻回答。不是因爲被戳中要害,而是因爲這是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突然被問及從未考慮過的事情,真由就像是被問答節目的難題所困擾的選手一樣,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好,一直保持沉默的話我會感到不安的。如果有什麼疑問的話,可以隨時打斷我。

「沒關係沒關係。雖然是忌日,但只是大家聚在一起罷了,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也沒有什麼變化。而且,一直和家人面對面相處也很無聊。有人在身邊的話,可以分散注意力。」

「是不是『東莨菪』呢?」

當時似乎沒有提出過「是爲了讓別人喝」的意見。因爲在哥哥的房間裏找到了遺書。

哥哥是在十二年前的今天去世的。不過我剛纔說過了,準確來說,死亡日期是第二天。根據醫生後來的檢查,確定是在深夜到凌晨時去世的。

「是指十二年前的事情嗎?」

「嗯——」

「空白?什麼都沒有寫嗎?」

「原來如此。那麼,關於那杯毒咖啡,毒物是什麼呢?」

大出點了點頭。「當然,對剛見面的陌生人講自己家人的事情,可能會讓您有些牴觸,所以我不強求。但是在和別人交談的過程中,或許能找到一個切入點。而且,在這樣的暴風雨中,也就只能在房間裏說說話了。」

真由覺得這樣想也很自然。她是知情者纔會這樣說,但說起某人在年輕時去世,每個人都會首先想到大出所說的兩種原因,意外事故或者疾病。

「但是筆跡是要先生本人的吧。」

是的。

「是我哥哥的忌日。」

那個時候,我還在睡覺,所以並沒有親眼看到。我當時有點發燒,在牀上迷迷糊糊的。雖然現在已經好多了,但小的時候我身體不是很好。話說,你們有在認真聽嗎?

嗯,我想想,好像是類似於「六條御息所」一樣的名字。

「剛纔問真由小姐您哥哥是不是自殺的,您回答說『是這麼說的』。換言之,您並不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嗯?」大出歪了歪頭。

聽了大出的話,真由有些意外:「誒?我這麼說過嗎?」

「啊,我聽說過那些。除了東莨菪都還挺有名的。」

小檜山先生,此話怎講?

哥哥是對咖啡因不太敏感的體質,所以經常晚上喝咖啡,也沒有影響睡眠。

「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說說嗎?」

「也不一定是爲了自己喝而製作的吧。」

哥哥是自己選擇了死亡。

「令兄是因爲事故或者疾病去世的嗎?」

大出用平和的聲音說道。

「請說日語!」

「嗯,是這麼說的。」

那個東莨菪在這附近的山上似乎很常見,所以應該是哥哥自己採集、曬乾、研磨成了粉末。哥哥對植物很瞭解,書架上也有植物圖鑑之類的書。

據說姐姐發現的時候,哥哥正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似乎是把頭靠在了椅背上。叫了幾次也沒有回答,於是姐姐搖了搖他的肩膀,他就軟倒下來了,感覺很奇怪。桌子上放着一個裝着咖啡的杯子,似乎後來查明裏面有毒。喂,你們沒在聽吧。

「畢竟沒有其他人了。如果認爲是警察或醫生做的話,就有點牽強了。」

「喂喂,不要輕率地下結論啊。」

「我可不覺得自己的思考很輕率。」

「那就告訴我,如果找到的遺書真的是別人寫的,那個人爲什麼只寫了五個字?」

「嗯?什麼意思?」

「如果是僞造的話,你不覺得比起半途而廢地寫幾個字,放一張完全空白的信紙會更好嗎?如果被發現筆跡不一樣就糟了。」

「你在說什麼啊,白紙的話就不會被視爲遺書了啊。而且,實際上家人都判斷這是要先生的字跡,寫字的人肯定有能瞞過家人目光的自信。」

「那樣的話,應該會寫更多的內容吧。至少寫個簡單的問候之類的。」

「那個人肯定是隻認真練習了這五個字的筆跡吧。」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那個人不努力擴大可以寫的文字的儲備庫呢?」

「嗯——你說的有道理。」

「而且,一個只能模仿五個字的人,一開始會想着寫遺書嗎?」

「又繞回來了啊。總之,大出你想說的是,這種半途而廢的寫法本身就很奇怪,對吧。」

「雖然邏輯有點扭曲。」

「但是,無論多麼『應該』這麼做,也會有人不這麼做。人類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總是按照邏輯與理性行事。看看這個世界吧,總是發生着與預期相反的事情。明明知道只要一直走就能到達目的地,卻故意走小路,還迷失了方向。」

「說什麼呢!」

「總之,你覺得遺書是要先生本人寫的。」

「如果要我選邊站的話,我現在更傾向於這個觀點。」

「那這樣的話,問題就變成了,爲什麼他沒有寫正文呢?當然,如果這是其他人寫的也會有同樣的疑問。」

「當時的解釋是什麼?」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一定告訴我們,說不定就成爲了提示。」

和你們兩個人說話的時候,我想起了一個事情,可以說吧。剛纔大出先生說,我對於當時的事情是否有在意的地方,對吧。當時我沒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也許我在意的就是遺書上什麼都沒寫這一點吧。

「您說得沒錯,但是常聽說那些行將赴死的人的思維跳躍是沒有極限的。」

大概是傍晚吧。房間的燈沒有開。哥哥穿着高中的制服,所以可能是他剛從學校回來的時候。

「怎麼說?」

對了,說到回憶,我和哥哥姐姐經常三個人一起去看夕陽。在來這裏的路上有一段上坡對吧。如果天氣好,那個地方的夕陽看起來特別美。朝上坡的方向看,面前就會有一道長長的影子。我爲了和哥哥的影子保持一致,會稍微走在前面一點。我們還經常在每個電線杆之間玩剪刀石頭布,規則是贏了的人可以讓哥哥揹着。你們有在聽嗎?

是這樣的吧。

哥哥一開始的時候基本都會出剪刀,所以他幾乎一直都在揹着妹妹。當時覺得他是個笨蛋,現在想想,他可能是故意輸給我們的吧。

那樣的話,在那段路上,哥哥就不用背任何人了。

啊,那個時候距離哥哥去世大概有兩個星期左右,應該是七月底附近吧。也許那個時候他的情緒已經變得很不穩定了。

「真由小姐說得對呢。小檜山,很遺憾。」

畢竟,如果是突發事故的話也就罷了,但他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應該是可以做到給我們留下什麼話的。對不起,表達得不太好。

當然,我一開始很牴觸新的爸爸和哥哥,也不願意突然從東京搬到這樣一個鄉下地方。

「比如說,用加熱後便會消失的墨水寫的,或者用特殊的光照射會顯現出文字之類的。也有使用果汁來書寫的情況。」

現在想想,媽媽她一個人養兩個女兒肯定很辛苦,希望有個男人陪在她身邊也是可以理解的。從女兒的角度來看,媽媽是那種無法一個人生活的類型。

「有想到什麼嗎?」

「那麼,或許夾着那個遺書的地方很重要。說是在植物圖鑑的中間,可能是那一頁的植物的花語?」

什麼都沒有。我們都不知道爲什麼哥哥什麼都沒寫。我們雖然考慮了很多可能性,但無法詢問本人,也無法確定正確答案。也許他突然厭倦了一切,或者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留下任何話。他本來就是個話不多的人。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告訴你們吧。是去哥哥房間那時候的事情。當時在玩的遊戲裏,有一個我怎麼也打不過的Boss角色,所以我想讓哥哥幫我打。姐姐玩得不好,沒什麼用。然後,當我一隻手拿着遊戲機,一隻手開門的時候,哥哥正站在地板上,表情非常可怕地盯着手裏的紙看。

回憶嗎?我不知道呢,現在記憶已經變得很模糊了。啊,但是說到什麼都沒寫——

如果那裏好好寫了正文,不對,哪怕沒有寫,如果前一天哥哥對我說了什麼,就算有點艱難,但我們總歸能接受的吧。

「您和令兄關係好嗎?」

好像沒有這樣的情況。而且,就算是這樣,爲什麼哥哥非得做這種理科實驗不可呢?

「所以,現在也有些遺憾吧。」

哥哥是爸爸的孩子,姐姐和我是媽媽的孩子。媽媽離開之前的父親後,在東京遇到了現在的爸爸,然後我們就搬到了這裏生活。而爸爸他們當時已經搬進來一段時間了。

「令兄那邊實在是沒什麼好處啊。」

白紙本身?大出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在聽着呢。那麼,如果哥哥在剪刀石頭布中贏了,會發生什麼呢?」

信封夾在封面翻開後的第一頁,也就是扉頁的部分。

嗯,我覺得還可以吧。他很溫柔。他在我生日時送給我的兔子玩偶,我現在還裝飾在房間裏。我們幾乎沒有吵過架,可能也因爲年齡相差比較大,哥哥一直很照顧我們。也許在某種程度上,這種照顧對哥哥來說也是一種負擔。突然間多了兩個年齡相差很大的妹妹,對之前是獨生子的哥哥來說,肯定也是一種心理壓力。

明明坦率地寫出來就好了。

「真可惜啊。」

(敲門聲響起。瞳打開門,探出頭來。)

沒有,應該沒什麼,只是我看錯了。

「話說,真的什麼都沒有寫嗎?還是隻是單純地看不見而已?」

是嗎?我自己不太清楚啦,但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應該確實如此。雖然我一直都不喜歡這個村子,但是哥哥還在的時候,我想還是有一些開心的事情的。

「各位,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有時候,沉默就是雄辯,可能令兄想通過什麼都不寫來向你們傳達什麼。」

「唔!」

「真是個了不起的哥哥。從您說話的表情中就能感受到。」

「不是時間段,是具體的時期。」

嗯?

不是。那張紙和信紙不一樣,不是白色的,更像是淡棕色的。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而且哥哥也馬上就把它放進了口袋,所以可能是我看錯了。但我覺得上面什麼都沒寫。

「從一封什麼都沒寫的信中,推測出寫信人的意圖嗎。哎呀呀,這可不是分析作者想表達什麼的那種閱讀理解題了呢。」

啊?剛纔沒說嗎?

而且,大概不只我一個人這樣想。爸爸也好媽媽也好姐姐也好,他們也都希望哥哥能給我們留下一些話。

「別拍我肩膀啊。我只是提出可能性而已。」

「也許,在您與要先生的回憶中會有一些線索。」

啥?

「這和小檜山剛纔的觀點很相似,白紙本身就是令兄信息的可能性。」

嗯。我和哥哥沒有血緣關係,是重組家庭。

「那張紙,是白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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