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鎖的聲音──二〇〇九年.秋
《偵探的五個季節》 · 逸木裕 · 2.1萬 字
1
我的雙手被綁在身後。
左右手的手腕各綁在一個皮製手環上,兩者由粗鐵鏈相連。稍一用力拉,綁在手腕上的平滑皮革就會嵌進肉裏。
無法扯斷鐵鏈。就算拆下手環,扣件仍被掛鎖鎖住,無法拆開。
我坐在椅子上。現場有許多雙眼睛盯着我。
觀衆看起來都是有錢的老人家。
大家都不安地盯着眼前這一幕,其中有些人明顯像是在欣賞一出有趣的秀。我嚥了口唾沫。從來不曾一次接收這麼大量的好奇視線,感覺自己正在被公開處刑。
「現在不能動了吧?」
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臉頰的右邊出現一個短錐般的器具。尖銳的不鏽鋼前端,在我視野一角詭異地閃動。
「現在我要開始使用這個工具。」
盯着我的那些目光溫度略微上升,我不由得低下頭。連接手環的鐵鏈隨着我的動作叮噹作響。
「這是我爲了今天準備的特殊道具,仔細看好了。」
器具在我視野一角被揮動,展現在觀衆眼前。
「那我要開始嘍。」
背後的空氣一陣躁動。
金屬的冰冷觸感有一瞬間掠過我被綁住的手背。尖銳的前端觸碰到手腕,有一點刺。我頓時全身僵硬。
器具發出聲音。安靜的房間裏持續發出無機質的聲響。
「……沒錯,就像這樣。」
哐啷,開鎖聲響起。
「喔喔喔!」會場一片鼓譟。手腕的束縛被解開,重新開始循環的血液溫暖了我的指尖。
奧野先生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對滿說,其實有一半是說給我聽的。每句話都尖銳地刺向我。
結束講座回到赤坂的辦公室,立刻來了一位沒有預約的委託人。是自稱笠井滿,身材肥胖的男性。委託書上寫着他今年三十三歲,但他的皮膚呈現不健康的暗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身上穿的法蘭絨襯衫也有點緊,尺寸不太合。
請把您家裏的鎖帶到講臺來──講座的參加者回應奧野先生的呼籲,紛紛來到臺前。
那名講師雖然提出反駁,不過奧野先生持續引用論文、書籍、官方發行的文書等,駁倒了專業的講師。
講座前半段由其他講師介紹網路安全問題。「據說百分之九十的人會在多個網站上重複使用相同的密碼,萬萬不可。一定要設定不同的密碼,並且定期變更。」針對這番話,之後登場的奧野先生有不同的意見。
「今天謝謝妳了,他很不錯呢。當初問妳真是問對人了,能介紹這樣的人給我。」
演講結束後,奧野先生走向我。「真是太精彩了。」濱中先生張開雙臂,熱烈歡迎他。
「笠井先生,冒昧請教,您可別生氣。跟蹤您的真的是赤田真美小姐嗎?」
「不使用相同的密碼,這一點固然重要,但定期變更並不是好習慣。如果經常換密碼,人會直覺設定簡單的密碼,或者跟自己的生日、住址等個人資訊相關的數字。正確的做法應該是,針對不同網站設定複雜的密碼,不要變更,持續使用。」
「對,除了真美以外,絕對不可能會有人做這種事。」
「這個人真不錯。」
這裏的自行車停車場,是在特定區域中設置自行車停車架的形式,並非公營,而是由民間公司來營運。在網路上搜尋後,查到網站上寫着可以停一百輛自行車。
側錄的卡片資訊通常無法直接使用,還需要我們平時在自動櫃員機上輸入的密碼。這個事件最棘手的地方就在於犯人設置側錄機的同時,也裝設了微型攝影機,拍攝輸入密碼的手勢。因此成套的卡片資訊和密碼大量外流,造成嚴重的災情。濱中先生爲了防止這類最新型的犯罪,在十月時召集朋友,辦了一次講座。
我無法告訴濱中先生,自己跟他處於一種微妙的緊張關係中。
「一跟我同居,真美馬上辭掉工作。」
「很多啊。比方說,站在路邊一直盯着我家。」
「她還做了什麼?」
「目前沒有。」
「你們有沒有實際的接觸?比方說,她去你的公司,或者埋伏在你回家的路上?」
我到父親開設的榊事務所上班已過一年半。
我偏頭感到不解。
在那之後,公司的規模持續擴大。原本只是自家兼辦公室的小公司,隨着員工的增加,今年將據點移到赤坂。看上去漫不經心的父親竟然有這種商業頭腦,人類真的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生物。
「小綠。」
「跟蹤狂,這問題可嚴重了。請說說詳細情形吧。」
「當初邀奧野先生幫忙真是邀對了,下次讓我請您喫飯吧。」
「真美知道我有錢,纔來接近我的。我身邊偶爾會有這種女人。我發現之後馬上趕她走……但她緊纏着我不放。」
滿將一張照片推到我們面前。
這三個月來,我和奧野先生組成搭檔。在公司裏我們是同事,但前任警官和大學剛畢業兩年的菜鳥,這壓倒性的資歷差距,自然而然地讓我們成爲類似上司和部下的關係。
現在是早上七點。自行車停車場入口有間小小的管理員室,但目前沒有人在。我想仔細確認現場狀況,一大早就來了。
奧野先生像在安撫鬧脾氣的孩子,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奧野先生微笑着答應了。
隔着會議室的桌子,滿跟我們面對面坐着。經過隔音處理的房間,將奧野先生的聲音吸收得乾乾淨淨。
滿探出上半身,說起事情的經過,聽來確實很奇怪。
「其實我小有家產。」
「當時是晚上,我不敢肯定,可是看起來身高差不多,之後又持續了好幾天。除了真美,不可能是別人啊。」
第一天的調查我先獨自進行。
滿口中的所謂遭到「奇怪惡作劇」的自行車停車場,就位在我家附近的越谷車站。雖然停車場在車站的另一邊,不過看來滿和我的住處離車站都差不多遠。
「她纏着你,具體來說做了什麼事呢?」
「是真美沒錯,我想不到還有誰會做這種事。」
「哪裏、哪裏,真是謝謝您。」
「不僅知識淵博,又能內化爲自成一格的體系。我最喜歡聽這種話題了。雖說他以前當過警察,但光靠工作可沒辦法培養出那種水準的素養。」
我站在標號爲「36」的停車架前,拿起數位相機拍照。這是滿簽約的停車架號碼。
「十月是防盜月吧?每年這個時期,都會針對地方上的老人家舉辦防盜講座。」
「我再強調一次,小偷會避開有防盜措施的房子。換掉玄關的門鎖、在窗戶貼上防窺膜、鋪上防盜砂礫、把冷氣的室外機移到無法踩上攀爬到二樓的位置、設置感應燈或監視攝影機……防盜無止境,我們只能一件一件做好每項措施,來保護自己的家。」
2
「其實,我遇到了跟蹤狂。」
他充滿自信的語氣吸引了我的注意。
「獨棟房屋。」
「她偷看我的信箱,亂翻我的郵件,大概三次左右吧……說不定有東西被偷拿走了。」
真美可能是爲了錢才和滿交往,但跟蹤狂事件真的與她有關嗎?總覺得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奧野先生似乎也跟我有同樣的疑問。
「這種叫喇叭鎖,是最容易撬開的鎖。我大概需要一分鐘,老練的小偷可能十五秒就打開了。建議您換成美和社的『U9』或者KABA公司的『KABA Star』之類,針對小偷撬鎖有特殊處理的門鎖。」
「你說明這件事,有必要把我綁起來嗎?」
奧野先生指着播放投影片的熒幕,上面正顯示着標題爲「採取防犯對策之房屋的上視圖」的圖表。
我拿出數位相機,拍下奧野先生熟練解說的身影。這是我從高中就開始用的老相機,由於用起來很順手,直到現在還在用。
今天我再次對奧野先生廣博的知識佩服不已。
濱中先生看着講臺上的奧野先生,這麼說道。
卡片側錄事件當時也上了新聞,我還有印象。設置在便利商店的自動櫃員機插卡處被設置了側錄機,盜錄大量卡片資訊。
「人很有可能在不自覺的狀況下招來怨恨。如果對方沒有跟您實際接觸,要不要再觀察一陣子?假如委託徵信社調查,得花不少錢。而且根據三年前公佈的《偵探業法》規定,我們不能任意進行不合理的調查,造成對方的困擾。」
轉過頭,只見奧野先生拿着掛鎖在手上晃。
「本來以爲她只是覺得自己釣到金龜婿,想寄生在我身上。沒想到那女人待在我家不走,還跟我要錢。不光是這樣,她不做家事、不煮飯,總之她什麼都不幹,就只是賴在我家。」
「她叫赤田真美。這傢伙一直在騷擾我。」
比方說,錢財。
「快別這麼說,我一直很想跟奧野先生喫頓飯。那就這麼說定嘍。」
流暢的話術讓會場一片沸騰。我仰望那龐然身軀,輕輕瞪了他一眼。
「這鎖不行,最好馬上換掉。」
「演講需要一些亮點嘛。新人不要意見這麼多。」
濱中先生長年擔任我們越谷市的市議員,現在已退休,在當地企業和商店擔任顧問。他是我父親的朋友,跟我也是見了面會互相打招呼的交情。
滿在父親開的投資顧問公司工作,繼承的家產本來就相當豐厚,再加上工作表現優異,屬於高薪一族。約莫是對他的身家感興趣,真美展開熱烈的追求。滿也不討厭她,兩人便開始交往,三個月後同居。可是,蜜月期只維持了一個月。
濱中啓一先生來到我身邊。他是這場講座的主辦人,身穿優雅粗花呢西裝外套的長者。
滿忿忿說道。
事情的開端是某天我們在路上巧遇時,他突然跟我商量起這件事。
旁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我從他的笑意中察覺了微妙的抗拒。
「這……真是難爲您了啊。」
「各位,看懂了嗎?只要有專門的撬鎖工具,就能簡單打開掛鎖。這種鎖相當脆弱,對開鎖專家來說,跟擰開寶特瓶蓋沒什麼兩樣。各位家裏的門鎖如果沒有妥善戒備,就跟剛剛這種狀況差不多。許多人家裏雖然有門鎖,其實等於沒有──反過來說,毫無防備的房子到處都是,只要做好對策,闖空門的小偷就會對你家敬而遠之。肚子餓的時候,如果餐桌上放着現成的生魚片和一條活魚,應該沒有人會特地殺魚來喫吧?」
滿對我們說明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我就打定主意要當偵探,沒想到真正確定要走上這條路時,父親極力反對。他似乎沒料到我是真心想當偵探的。幾經爭執,最後在我着手準備開設個人事務所時父親才終於讓步,現在我成了榊事務所的員工。
「兩週前,她對我的自行車做了奇怪的惡作劇。」
「去年這附近的便利商店不是發生過大規模的卡片側錄事件嗎?當時我朋友被盜刷一百多萬圓。最近很流行『我啦我啦』詐欺,闖空門和搶劫的案子也都增加了。許多罪犯瞄準了我們這種社會上的弱者,真是讓人心煩。小綠,妳不是開始當偵探了嗎?有沒有認識熟悉防盜措施的朋友,可以來當講師?」
「跟蹤我的就是這個人。」
「奇怪的惡作劇?」
「她是我的前女友。去年我們同居過一個月左右。」
「真美小姐站在路邊看着你家──確定是真美小姐沒錯吧?」
「認識適合的人選,也是一種重要的能力啊。大家都很開心。小綠,真的太謝謝妳了。」
我也向奧野先生低頭致意:
這是一張女性的半身照。女人臉蛋小巧,鮑伯短髮染成亮麗的顏色往外翹,看起來很時尚,算是個美女。年齡跟我差不多,約莫是二十五歲吧。
「我會定期舉辦這樣的講座,請您務必再來。我也想讓今日沒能參加的朋友,聽聽您的演講。」
「原來如此。您跟這位赤田小姐是什麼關係?」
「不,我有確切的證據。」
滿篤定地說。
「您是住公寓,還是獨棟房屋?」
真美和滿在共同朋友聚辦的交友派對上認識。那場派對大概有二十人蔘加,當時是真美主動搭話。
3
自行車停車架上有編號。這裏只接受一整個月的契約,不開放計時租借。入口貼着「月租用戶募集中」,看來還有空位。
奧野先生原本是埼玉縣警的警官,退休後成爲偵探,跟我在差不多的時期進了榊事務所。提到奧野力,在縣警本部的生活安全部好像還小有名氣,據說他把防盜視爲終身職志。奧野先生進公司後,來諮商防盜的案件增加不少,業績正在順利成長。
「不用這麼客氣,而且怎麼能讓年輕人請我呢。」
「哪裏,只是剛好敝公司有適合的人選而已,我沒幫上什麼忙。」
「真美愈來愈過分。她會看我的手機,擅自拿出我收好的存摺,甚至翻我的皮夾、拿走提款卡……我們每次都會因此吵架,但她就是不改,於是我決定分手。她懷恨在心,死纏着我。真是太荒謬了,難道她以爲這樣我們就會複合嗎?」
如果是剛進公司不久的我,一定會爲這麼不相配的情侶感到驚訝吧,但現在我不會這麼想。男女之間的蹺蹺板,會以許多方式來取得平衡。
「那天下班後,我前往自行車停車場,卻沒看到我的自行車。」
兩週前,滿早上將自行車停在停車場,便去上班。當天他加班,回到越谷已是晚上九點多。在昏暗的燈光下,他走向「36」號停車架,自行車卻不見蹤影。
(我一看就知道被人下手了。我這輛是BIANCHI的新款越野公路車,可以賣到很好的價錢。但後來發現並不是,我的自行車被移到其他的停車架了。)
我又走到「99」號停車架前拍照。這裏位於自行車停車場的角落,當天滿的自行車不知爲何被移動到這裏。
(其實就是惡作劇吧,非常惡劣。我明明上了鎖,鎖卻不見了,前輪和後輪還被錐子之類的東西戳爆了。)
(您用的是哪一種鎖?)
(轉盤密碼式的鋼纜鎖。那怎麼可能弄壞呢?我可是請自行車店家幫我挑了最堅固的一種。)
說着,滿將藍色塑膠碎片放在桌上。這是包覆在鋼纜鎖外的聚氯乙烯素材碎片,聽說就掉在「36」號停車架旁。
(那種東西在專家眼裏,其實跟纏着繩子沒什麼兩樣。)
滿回去之後,奧野先生這麼告訴我。轉盤密碼式鋼纜鎖用鋼絲剪瞬間就能剪斷,用百圓商店買來的剪斷鉗努力一點也能剪斷。
奧野先生說過,沒有無法剪斷的鎖。即使是堅固的U型鎖和鐵鏈鎖,依然有方法能剪斷,總之,想遠離竊盜犯沒有捷徑,只能儘量將車停在不顯眼的地方、加上多重鎖、與停車架或電線杆鎖在一起,運用各種方法來減低風險。
不過,滿的自行車並沒有被偷。
犯人雖然剪斷了鋼纜鎖,不知爲何,沒有帶走越野公路車,只是移到其他停車架,戳破了車輪而已。明明解開了很有轉賣價值的自行車,爲什麼不帶走呢?
於是,滿想到了赤田真美。
(真美知道我很喜歡這輛車。這件事就是她在刷存在感。她一定以爲對我重要的東西惡作劇,我一怒之下會跟她聯絡。)
如果這真是跟蹤狂的所作所爲,確實說得通。
損壞跟蹤對象心愛的物品、騷擾對方,同時也藉此讓對方知道這些犯行背後有自己的存在。故意惹怒對方、製造兩人之間的連結,是跟蹤狂常見的傾向。
不過前提是,真美真的是跟蹤狂。現在我們還沒有任何證據。
「……喂,妳在幹什麼?」
突然傳來一聲喝斥。
奧野先生說話時視線沒有離開真美的身上。我望着相同的方向,答道:
「我可不想死,我希望能長命百歲。」
我們沒有事先說好,卻很有默契地再次跟在她的身後。
「我查了這家店的徵人廣告,時薪一千三百圓。雖然不清楚她在酒店的收入,可是憑她的外貌條件,收入應該不差。這裏的薪水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吧。」
她進了路邊的三明治店。那是五百圓就能喫頓午餐的連鎖速食店。
此時,真美正要走出店外。
「跟笠井滿分手後,真美爲什麼沒有重回酒店呢?一旦嘗過比較好的生活,人往往很難再降低標準。」
我忽然拿出笠井滿的照片。
「也沒有啦,今天早上還不到『擅闖私有地硬是不走』的程度吧。我只是比較冒失地問了一些話而已……」
奧野先生把話說得很重。
「找下一個男人嗎?」
「當酒店小姐能不能賺錢,不是光靠外表決定的,不過她看起來的確滿受歡迎。」
「其實我在找人……」
真美現下住在埼玉縣的草加。從澀谷站搭半藏門線在草加站下車,繼續跟蹤她。她好像沒發現我。越谷就在草加隔壁。如果真美要跟蹤滿,這個地點確實挺方便的。
他在自行車停車場看過真美。
我隨即拿出另一張照片。
奧野先生嘆了口氣,似乎拿我沒辦法。
我拍過各式各樣的照片。我曾經數次將鏡頭朝向世界的裂縫,捕捉轉瞬即逝的「人性」樣貌。這臺相機就等於是我。在暗處以無機質的視線凝視目標對象,就是我這個人的本質。
「我是認真的啊。因爲認真想過,纔會這樣回答。」
年輕時走進花花世界,可能是爲了錢而接近笠井滿。兩人分手後,她踏實工作,卻又被懷疑是跟蹤狂。健康美貌的背後,有一座名爲「赤田真美」的控制中心。她的「人性」是什麼樣子、有着什麼迴路?
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尾隨着離開店面外出的她。
我和奧野先生在熱鬧擁擠的澀谷中央街上,維持十公尺的距離尾隨着真美。
問題在於,我能不能改。我們能叫蛾不要飛向有光的地方嗎?假如真能修正,這種生物還能稱爲蛾嗎?
「……綠,妳又亂來了吧。」
一旦揭露真相,我會失去朋友,嚴重傷害一個女人──明知如此,我仍無法停手。
4
「那就別再胡來了。人要死很容易。只是,到時受苦的不是死掉的當事人,而是身邊的人。」
「話說回來,她真的很搶眼耶。」
我把午餐交給他,一塊喫了起來。真美坐在靠窗座位,邊玩手機邊啃三明治。大概是上午的工作太累了,她的臉上浮現明顯的疲憊之色。
「是的,沒錯。」
我們決定先去看看真美,於是前往她上午工作的店面。滿從他們共同的朋友口中問出真美現在工作的這家店。這是主打少女到輕熟女客層的服裝店,真美負責接待客人。可能是晚上在酒店工作受的訓練,在遠處也看得出她待客的態度很好,非常擅長與人相處。
我走進旁邊的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和蔬果汁。能喫的時候就喫,這是偵探的鐵則。
奧野先生繼續逼問。之前奧野先生給了我好幾次忠告,看來他打算今天一定要做個了結。
我拿出榊事務所的名片,遞給管理員。我總共有七種名片,記者、大企業、只寫了名字的名片等等。名片的使用方法,也是偵探的技巧之一。根據拿出的名片類型,能從對方身上挖出的資訊完全不同。雖然經常做出錯誤的選擇,但這次我有些把握,便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她是個怎樣的人呢?
大學時期就在酒店工作,畢業後繼續在燈紅酒綠的世界工作了一陣子。一年三個月前,開始跟笠井滿交往,交往三個月後同居,她辭去酒店的工作,但同居一個月後就分手了。現下她在澀谷的服裝店打工。
「妳真是……到底有沒有認真思考我講的話?」
「如果從缺錢這一點來看,確實沒錯。」
忽然間,我想起兩年前在京都進行的那次調查。
「再這樣下去,妳會送命的。」
不斷追逐着從縫隙中透出的光,終於追到沒有退路的地步。成爲偵探的這一年半以來,我看過許多沉迷於外遇或賭博,招致毀滅的老套故事。即使身在熱鬧歡騰的澀谷中央街,褪下表面的虛飾,或許也可以看到很多類似的故事吧。
如同我的預期,管理人有些措手不及。他盯着照片,視線慢慢移向左上方。
我的目的已達成。
然而,我無法說謊。
像我這種偵探,最好別待在組織裏。我覺得自己應該快點獨立開業,以個人的身分工作。榊事務所逐漸成長爲業界頂尖的公司。身爲女兒,我不能讓父親丟臉。
管理員認識赤田真美。
奧野先生沒再說話。他似乎默默等着我的回答。
我感覺到包包裏數位相機的存在。
走出店外,只見奧野先生站在附近派出所的正前方,監視着三明治店。能夠立刻搶佔到這種位置,也是奧野先生的高明之處。路上行人對於站在派出所前的人多半不會懷有戒心。
起初,先讓管理員看他一定認識的人的照片,觀察他的反應。看到笠井滿的照片時,他僵了一下,彷彿在搜索記憶,微微望向左上方。這是他看到認識的人時會有的習慣性小動作。
「妳怎麼想?」
──這樣的天性,有可能後天矯正嗎?
「我講的話妳真的有聽進去嗎?這不是忍不忍得住的問題。」
面對心懷警戒的人──尤其是肩負組織任務的人,即使直接詢問,也不可能問出有用的資訊。這時候最重要的就是減少跟對方交談。
「其實我是從事這一行……」
「您認識這個人嗎?」
「您應該看過吧?他是這邊的月租用戶,姓笠井。」
離開自行車停車場後,我來到澀谷跟奧野先生會合。
實際看到真美之後,發現她比照片上更美,媲美模特兒。
管理員停頓一會,也往左上方看了一下。跟看到滿的照片時是一樣的反應。
公司裏不少人看我不順眼。畢業於不錯的大學的社長千金,玩票性質地進了公司,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就算有人這樣看待我,我也無話可說。現在的我應該謙虛待人、別搶風頭,要像個新人,默默完成工作,贏得大家的信任。這些我都知道。
轉過頭,只見一個老人帶着狐疑的表情站在我身後。
「唔……真是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最近我偶爾會思考這件事。我想窺探潛藏在人心深處的東西。別人愈想隱瞞,我愈忍不住想揭露。看來,我天生就有這種麻煩的性格。
「去年八月妳偷偷潛進調查對象家中的院子,隔着房屋外牆竊聽。這已觸犯刑法一三〇條『侵入住宅或建造物罪』,如果被人發現報警,妳會被逮捕,公司也得接受行政處分。」
聽說真美對滿的存摺和提款卡都表現得很感興趣。如果沒有一個月就分手,兩人之間會如何發展呢?滿的存款會被真美榨乾嗎?難道真美現在對這件事還沒有死心?
「啊,不好意思。您好……」我一邊回答,一邊想該怎麼應付過去。
「喔,妳這種年輕女孩也會當偵探啊……來這裏有什麼事嗎?最好不要惹什麼麻煩啊。」
「調查業……偵探嗎?」
這是赤田真美的照片。管理員猶疑片刻,嘖了一聲,轉身走向管理員室,大概是去聯絡警察或保全公司。「抱歉,我先走了。」我快步離開現場,他朝着我的背後大喊:「喂!等一下。」管理員的呼喚聲從身後傳來,我加快腳步,甩開他的聲音。
「喔,那時候確實有點追過頭了。我有在反省啦,哈哈……」
「……這麼突然?妳未免太冒失了吧。」
「妳這個人太奇怪,對危機的感知根本壞掉了。」
身爲管理員,不可能把顧客的資訊告訴外人,所以我用了一些技巧。
真美的身影消失在人羣中。
「我考慮考慮。總之,該說的我都說了啊。」
看來應該是自行車停車場的管理員。一名陌生女子在自行車停車場的角落沉思,讓他起了疑心。
「那是因爲、因爲……我實在找不到線索,只剩下那個方法了。以後不會再犯了啦。」
赤田真美,二十六歲。
「剛剛公司接到電話,對方說今天早上有個叫榊原的女人擅闖私有地硬是不走,詢問是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
接着,我讓他看了赤田真美的照片。
我非常好奇。這就是偵探這一行最有意思的部分。
「我會以改掉這些毛病爲目標,持續努力。所以,如果我現在做出危險的舉動,你能不能阻止我、幫幫我?我相信奧野先生。」
被自行車停車場的管理員告狀了。給對方名片時我想過對方可能會向公司投訴,但沒料到他動作這麼快。看來,他比我想像中生氣。
有人願意這樣告誡自己,是很幸福的事。
晚上,我一個人繼續尾隨真美。
「我是不覺得有這麼容易找到啦。」
奧野先生突然開口。他的語氣非常正經,彷彿等開口的機會等很久了。
「可能她原本就不喜歡那份工作吧,離開之後心情上不想再回去。或許她是先找個能賺錢維持眼前生活的工作,一邊爲下一步做準備吧。」
「亂來?你是指什麼?」
「那奧野先生幫幫我吧。」我妥協般擠出笑臉。
「我會努力試着改變自己,但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到的。我可能還是會忍不住跑去危險的現場。」
那些招致毀滅的老套故事,不見得是別人的故事。
「兩個月後,妳在調查離家少女失蹤案件時,擅自進入潛伏地點,剛好撞見窩藏女孩的男人。那個男人吸新型毒品spice吸得正嗨,妳差點就被精神錯亂的男人手上那把刀子刺傷。」
我換穿深色襯衫和長褲,戴着無鏡片眼鏡,把放下的頭髮綁成髮髻。
牛仔襯衫搭荷葉邊迷你裙,綁着圓點緞帶的平頂草帽。走在流行尖端的服飾,穿在真美的身上更加亮眼。滿街低調的秋裝人潮中,真美瀟灑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也就是說,她確實有想跟笠井滿複合的動機?」
5
「那麼,這個人呢?這個人應該也是你們的客戶。」
「警察裏偶爾也會有像妳這種人。想當警察的理由是可以體驗到非日常──能待在令人心跳加速的案件現場。其中有些人之後會乖乖適應工作,但有些人硬闖危險的現場,再也回不來。再這樣下去,妳會成爲其中之一。」
「爲什麼老是這樣自作主張?」
奧野先生現在應該去了真美以前工作過的酒店。他負責調查真美過去的經歷,我負責找出她現在的住處,兵分兩路。
不知不覺中進入了住宅區,時間是晚上八點。她沒有繞去其他地方,似乎打算直接回家。
最後真美走進一棟木造公寓。這棟雙層建築一看就十分老舊,對獨居女性來說相當簡陋。我打開手機在租屋網站上查看,這棟公寓屋齡三十五年,房租四萬圓。相較於跟滿同居的時候,生活水準果然掉了不少。
「酒店相關的調查結束了。」
奧野先生剛好在這時傳來訊息。
「這一年來員工流動率很高,我找到幾個認識真美的人並跟他們聊過。大家都不太喜歡她。聽說爲了爭取客人的指名,她積極地讓客戶觸碰自己的身體,還會搶其他小姐的客人。業務手腕很極端,也有不少人說她愛錢。」
酒店方面會根據被指名的數量累積點數,收入也會隨之提高。但聽說酒店小姐藉由跟客人的親密接觸爭取指名,可能會導致店裏的治安惡化,並不是受歡迎的手法。搶其他小姐的客人更是大忌。
我想起真美白天的工作態度。她的態度親切,但跟客人之間的距離似乎過近。大概是在酒店工作時的策略,養成習慣了吧。我在心中將她這種微妙扭曲的距離感,和跟蹤狂行爲對照比較。
抬起頭,只見真美住處的燈已暗下。經過一整天的勞動,她看起來很疲憊,可能馬上睡着了吧。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調查跟蹤狂的案子。提供跟蹤狂對策,確實是榊事務所的主要業務之一,但這種案件通常不會分配給我。
──赤田真美是怎樣的人?
奧野先生纔給過我忠告,但我的壞習慣又跑出來了。做出跟蹤行爲的人,會是怎樣的人?我忍不住好奇。
這麼一來,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
環顧周圍,確認附近沒有人後,我走近木造公寓,慢慢打開大門,進入公寓。
木造公寓入口設有集合式信箱。真美的住處在一樓最後面,應該是「104」。探頭一看,信箱似乎沒怎麼整理,塞滿了傳單和信件。
我看見一隻寫着「特別催告」的粉紅色信封。
寄件者是日本年金機構。她大概沒繳國民年金。年金的催告會依照緊急程度改變顏色,粉紅色是扣押財產之前寄送的通知。
看來真美的生活真的很困窘。
顯眼的粉紅色中,我彷彿看見了真美的「人性」。在酒店不惜強勢營業也要賺錢;跟滿同居後辭掉工作,兩人的生活卻轉眼破滅。她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表面上身處華麗的時尚世界,但爲了跟滿複合──或是爲了向滿復仇──開始糾纏他。
這行動原理頗爲荒唐,可是從這郵箱看來,似乎不無可能。滿溢的郵件彷彿象徵着赤田真美內在的混沌。
「我知道了。我承認,笠井先生確實是我的客戶。」
我看着空無一物的停車架,想像自行車停在這裏的樣子。
「那是我家的信箱吧?爲什麼偷看我的信箱?」
真美焦躁地從信箱裏抽出那隻粉紅色信封。
滿的聲音愈來愈大,幾乎沒有極限。我忍不住想,一個人要怎樣才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不,我沒有這樣想。」
「這種東西我老是忘記去繳。我沒有經濟上的問題。該繳的錢我都有繳,少瞧不起人。」
「我好不容易把很多事情處理完,終於能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沒有閒工夫跟笠井糾纏。請妳告訴他,不要再來找我麻煩了。」
調查就這樣結束了。結果令人意外,但我知道真美並不是跟蹤狂,接下來只要向滿報告就行了。
車子用的是轉盤密碼式的鋼纜鎖。奧野先生說,這脆弱的程度跟纏着一根繩子沒什麼兩樣。我在想像中剪斷了鋼纜鎖。
如果是這樣──自行車停車場發生的事,該怎麼解釋?
「我正在學習,希望能開一家自己的店。」
用錐子刺穿輪胎,造成爆胎。自行車的輪胎很硬,要刺穿得用相當大的力氣。一次就刺穿可能不容易。我在想像中狠狠地刺向前輪和後輪好幾次。
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得到她發自內心的不耐。
「這跟妳有什麼關係?」
真美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搞不好現在我已經死了。」
滿的手裏握着一把美工刀。
我又來到一週前拜訪過的自行車停車場。這次比上次早了一小時,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還是確認了一下管理員室裏有沒有人。
我非常驚訝,他彷彿完全變了個人。向他報告真美並不是跟蹤狂時,他表現得還挺老實的。
看着滔滔不絕的真美,我心想,有必要修正一下對她的評價。她跟我事先想像的,完全是不一樣的類型。
「這家公司的人都是騙子嗎!」
「對。笠井很不會整理東西。我明明在幫他整理,他卻一副被害者的樣子,大驚小怪,搞得雞飛狗跳……這樣感情怎麼維持得下去?」
「我纔沒有。我只是替他把掉在地上的皮夾或卡片撿起來,放回原處而已。」
奧野先生纔剛伸出手,周圍的員工就紛紛發出尖叫。
「但他告訴我,同居期間妳曾經偷看他的皮夾和提款卡……」
辦公室裏響起一陣怒罵聲,這時我正在後面整理資料。
他一如往常的溫和表情下,彷彿是一處深淵。瞪向滿的銳利目光中不帶一絲情感,像個冷酷的殺人犯。
「啊?」
「怎麼了嗎?」
「赤田真美就是跟蹤狂!」
「妳好。」我立刻調整自己的表情。
「我知道了。多有打擾,真的很抱歉。」
員工紛紛聚集到入口。人羣圍着的那個人是笠井滿。「喂!」一看到我,他立刻高聲叫喚。
握着越野公路車的手把,移動到「99」號停車架。要移動到自行車停車場的角落,距離比想像中長。我測了一下時間,大概要十秒左右。雖然是晚上,也並非完全沒有人經過。我試着想像不知道會不會有誰經過的十秒,覺得十分漫長。
「如果這傢伙手上拿的是殺傷力高的菜刀或藍波刀,我可能早就沒命了。真是死裏逃生了啊。」
但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奧野先生。
「我的錢又被偷了!除了她還會有誰幹這種事!」
許多人外表看起來人模人樣,其實內心爛到骨子裏,但也有像她這樣的人。剝開表皮後,她藏在裏面的「人性」認真又踏實,擁有靠自己的力量開拓人生的強烈意志。
「妳是徵信社的人吧?委託人是笠井滿嗎?」
情況不太對勁。
「幹偵探這行,永遠都會面臨危險,根本不需要主動去尋找。妳記清楚了。」
犯案時間應該是在晚上。早上滿把自行車停在這裏,鎖好之後去上班。晚上九點多回來時,發現被惡作劇。假如管理員離開的時間是傍晚六點,那犯案時間應該是這中間的三小時。
「我聽不下去了。我們的調查結果並沒有什麼問題。」
滿上門興師問罪之後,我想起這次調查之初,自行車停車場發生的奇怪事件,不禁心生好奇。
奧野先生舔舔被割傷的手背,撿起美工刀。他用手帕擦了擦刀刃後,將刀刃收起。
然而,事情並沒有結束。一週後,事態急轉直下。
6
幾個年輕男員工從滿身後跳出來,將他制服在地。美工刀被打飛,在地面滑行。「放開我!你們這羣騙子!」滿像是又忽然想起,再次開始大鬧,但這一切看上去都只像是拙劣的演技。
我看得瞠目結舌。
我不由得畏縮。原來奧野先生還有這一面……
「妳白天也在吧?」
我指着104下面的204信箱。
抬起頭,只見換穿家居服的真美就站在我眼前。
我露出微笑,試圖讓她放心。不管是神情、語氣、用字,都無懈可擊地自然。但真美並沒有卸下懷疑的表情。
「妳到我工作的店門前,一直盯着我,還跟蹤我去喫午餐。對了,白天妳頭髮是放下來的吧?」
「等等,我去買兩人共用的東西,要他出一半的錢很合理吧?我辭職是因爲想換工作。我完全沒想過要他養我。」
「他說妳會看他的手機和存摺,也是一樣的狀況?」
「所以笠井還在說那一套故事嗎?說我看上他的錢……?如果不方便透露委託人的事,妳不說也無所謂。我原本就不是爲了錢,只是單純喜歡上笠井纔跟他交往。不過我現在非常討厭他,剛剛那句話請不用告訴他。」
「是、是嗎……」
我在包包裏翻找,打算把郵件都抽出來,一一拍照。指尖碰到數位相機的瞬間──
我想起真美的話。
「抓住他!」
他像個發脾氣的孩子般叫鬧,神情卻顯得非常迫切。
看來赤田真美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突然有人對我說話。
「啊?喔……妳是104的房客嗎?妳誤會了,我要開的是這個信箱。」
「我在拿信箱裏的郵件啊。」
「請等一等,這話是什麼意思?」
「證據?」
我感到自己的信心應聲崩塌。原本以爲今天的埋伏很成功,沒想到卻被同年代的一般女性識破,讓我更加震驚。
「第一次是他的包包不見,第二次好像是找不到手機吧?每次都說是我潛進他家偷的……」
「妳是第三個人了。」真美嘆氣。
我誠摯地低頭行禮。
我站在滿停放自行車的「36」號停車架前。
「妳在幹麼?」
「什麼意思?赤田小姐沒有跟蹤行爲,這件事我們已確實調查清楚,也告訴過您結果了啊……」
我下定決心坦白。我覺得應該問清楚她和滿之間的事。
眼前有一個問題還沒解決。
「反正一定是笠井又遇到什麼事了吧?那個人只要出了問題就斷定是我搞的鬼,硬要說我是跟蹤狂。第一次是他的包包不見,第二次好像是找不到手機吧?每次都說是我潛進他家偷的,還找了偵探來。拜託,別再鬧了好嗎?」
「榊原,妳這個混蛋!竟敢用假調查騙我那麼多錢!」
滿覺得真美在跟蹤他,是滿先入爲主的成見。這一點不會有錯。
「笠井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您這樣大聲吵鬧我們會很爲難,大家都還在工作。」
滿握住美工刀的手不停顫抖,臉上已失去血色。看來他對自己的暴力行爲也感到不知所措,無從反應。剝除他強勢的表皮,袒露出來的是怯懦又纖細的本性。
「不用在我面前裝傻,回去告訴那傢伙:本小姐不可能跟蹤你!」
「自己的店,是指服裝店嗎?」
聚集過來的員工都紛紛打量着我。有些人完全出於好奇心,有些人露出責怪我引來麻煩事的目光。不管怎樣,每一雙眼睛想說的話都一樣──妳得負起責任處理好。
7
真美回頭望向那棟簡樸的木造公寓。
這時,奧野先生來到我的身邊。「奧野!」滿提高音量,但奧野先生面不改色。他撥開其他員工走向滿,我跟在他的身後。
剛剛的深淵已看不見。奧野先生又恢復成平時溫柔的表情。
清晨六點,我走在越谷的街道上。
刀刃染上了薄薄一層紅色。奧野先生伸出的手忽然被劃了一刀。
「你們的調查根本不確實!我有證據!」
在那之後,我查了關於真美的資料,得知她成功償還了高額助學貸款,並得知她從高中就對時尚感興趣。最重要的是,真美已有新男友。她百分之百不可能是跟蹤狂。難道這次滿也認爲自己錢會不見是真美的錯?
「他還說妳辭了工作,又跟他要錢。」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很多事情」是指什麼,可能是指助學貸款的還款吧。最近有很多女大學生爲了賺學費到酒店或特種行業工作,成爲受到重視的社會問題。
「妳在說什麼,誰是笠井?」
「笠井先生,我們到裏面去吧。先喝杯茶,冷靜一下──」
「別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工作?你們的工作根本只是半調子吧!」
接着離開自行車停車場。
光是想像這些動作,就覺得是出乎意料的粗重勞動。要準備的工具不少,工序又多,被抓到的風險也很高。犯案的時間更是微妙。爲什麼不選擇晚一點的時間?
這真的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嗎?
確實有人會爲了紓壓到處找自行車惡作劇,也有破壞自行車、盜賣車體的竊盜犯。
但這個犯人不屬於任何一種。犯行當中,有着不符邏輯的疙瘩。那到底是什麼?
「放開我!你們這羣騙子!」
滿來到事務所大鬧後,被警察逮捕,現下在拘留所。我很想問他生氣的理由,可是無法當面問。如果能知道他真正的想法,自行車停車場的問題應該也會有進展,但……
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抓到妳了。」
轉過頭一看,是管理員。
現在才六點半,竟然這麼早來,真是出乎意料。管理員笑了起來,似乎已想好對策,他抓住我的肩膀。自從上次發生糾紛之後,他可能天天早起等着我上門吧。
「這裏是私有地,我上次說過,禁止妳進來。」
「你說過嗎?我不記得了……」
「對了,我打電話去你們公司,還留了錄音。」
管理員加強手上的力道。雖說是個老人,畢竟是男性,我被捏得很痛。
「好痛,請放手。」
「這種時候我是可以抓妳的。這叫私人逮捕,沒聽過嗎?」
「私人逮捕太過火,反而會喫上逮捕罪或施暴罪。只是因爲有人待在自行車停車場就抓住對方的肩膀,這種情況我認爲應該是你會被逮捕。」
「閉嘴!誰對誰錯就交給警察判斷吧。」
管理員抓着我的肩膀,想將我帶到管理員室。肩膀被抓着,一陣劇烈刺痛。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局面。我不覺得自己會被逮捕,但警察裏有很多討厭偵探的人,警察一來,我可能會被要求配合,一起去派出所。
奧野先生將摺好的地圖交給我,拿着筆電起身。他接下來似乎還有會議。拿着電腦的右手背上,有一道被美工刀劃過的淺淺傷痕。明明被傷害,奧野先生對滿卻一點也不在意,甚至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總感覺那道傷痕在告訴我,妳得跟我一樣。
別說搞不懂了,從昨天開始,情況愈來愈混亂。
奧野先生看着地圖說道。
不,不只這些。當時奧野先生還說了一件事──
「市議員?我可沒聽過。」管理員依然沒有退縮。
「那再怎麼防犯都沒有用嘍?」
「爆胎是爲了驅除積存在車輪的穢氣,移動位置是因爲原本的位置在信仰上屬於不好的方位。這樣似乎說得通。」
但奧野先生說的也不無道理。我已不是學生,不能再繼續犧牲本業的時間,沉浸於自己的興趣。
──就算是信仰也好。
「對,一切都是誤會。我也拜託你了,她不會干擾你的工作,能不能就讓她繼續調查呢?」
「不記得了……大概十六公斤左右吧……」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好吧。」
我也該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在我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腦中某些部分精準地嵌合在一起。
「是嗎?」
此刻他正在進行防盜諮商。月曆的項目上註記着「防」。偵探提供的防盜諮商大概是個好賣點吧,最近定期會有人來諮商,確認住家或辦公室的安全措施。我明明跟奧野先生差不多時期進公司,他卻一步一步累積着自己的成績,令我欽佩不已。
「這是第幾件?」
我拿着鋼絲剪,用前端夾住轉盤密碼鎖的鋼纜,然後就這樣緊握着,一點一點地剪鋼纜,不過沒能完全剪斷。
「好痛啊……」
我只是說出事實啊。我在心裏反駁,低頭看着剪斷的轉盤密碼鎖。我提議試着破壞車鎖,奧野先生便拿了不要的轉盤密碼鎖和鋼絲剪過來。
「犯人有某種特殊信仰,正在進行一種依循相同步驟到處破壞自行車的儀式。被看上的自行車說不定有什麼共通點。比方說,車體都是紅色?」
管理員瞥了那邊一眼。一個人影站在入口處。
那個人不以爲意地微笑。
我努力了一番,還是沒能剪斷。「真沒用。」奧野先生從我手中拿過鋼絲剪,「啪!」鋼纜應聲剪斷。
奧野先生溫柔地開口,將地圖折起來。
「真是奇怪……」我看着地圖喃喃道。
「犯罪動機不外乎是牽涉到『利害』或『信仰』。這一連串的犯行實在看不出可以產生什麼利益。思考別人有什麼信仰,也只是徒勞。」
經調查得知,另外還發生兩起跟滿的情況很類似的案件。
快想起來了。當時奧野先生說了些什麼?
「可是……重量訓練太累了,我就是無法持續下去啊。」
我道謝後掛斷電話。
「如果你堅持,那請自便。我會告訴阿健,你違背老闆的意思。另外,我跟越谷警署的署長也是老交情了。到時我會親自去拜訪他,說明事情經過。」
「『什麼東西』?不要對女性施暴,你都把她弄痛了。」
一旦着手處理新案件,我馬上會轉移注意力,漸漸不在意自行車之謎了吧。要是能在忙碌中忘記自己的興趣就好了,我把桌子抽屜上了鎖。
「不,就像我之前在講座上說的防盜策略一樣,小偷雖然能破壞鎖,但我們可以提高他破壞所需耗費的勞力。既然滿街都是容易偷的自行車,一旦需要專門工具,就會提高偷車的門檻。選擇不容易破壞的車鎖、有管理員常駐的自行車停車場、停放在人多的地方、加裝防盜警鈴……多一層防範就能減少被盯上的機率。」
8
「第四件,愈來愈多了。」
「夠了吧,綠。」
「我想大家只是有一點小誤會,情緒太激動了,對吧?」
「這⋯⋯話是沒錯啦。」
我將折起的地圖收進桌子的抽屜裏。
另一件發生在三個月前,是一輛停放在其他自行車停車場的越野公路車。價值八萬圓左右的越野公路車,轉盤密碼鎖被解開,移到其他停車架,車輪被刺穿。跟滿的情形很像,這個案子中最值錢的越野公路車並沒有被偷走。
「破壞自行車鎖、移動車子,還刺穿車輪,有這種信仰嗎?」
如果有人有這種奇怪的信仰,我就更想看看了。以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這種人。
我本來以爲鋼絲剪是更大的工具,沒想到跟老虎鉗差不多。跟老虎鉗不同的是,夾持部分不是平坦的,而是銳利的刀刃。
「這裏又不是公園。隨便闖進別人家院子,當然是壞事。」
管理員正要反駁,卻忽然安靜下來。
奧野先生撬開我身上的掛鎖。他解釋了鎖的脆弱性,提到居家防犯的重點。
──啊。
這時,濱中先生換上溫和的笑容。
「可以。不過,如果不是高級公路自行車,通常不至於被特別鎖定。笠井滿的自行車是BIANCHI的越野公路車吧?大概要價七、八萬圓……那種等級的自行車只用了轉盤密碼鎖,明顯太過掉以輕心,當然很容易被盯上。但要是他小心防犯,這車也不算非要不可的等級。」
當時我接到手機來電。是濱中先生打來的。
「反過來說,如果職業小偷打定主意要偷某輛自行車,一定能偷到嗎?」
「話是沒錯,但⋯⋯」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跟綁條繩子沒兩樣。沒有無法破壞的自行車鎖。有人說粗鐵鏈或者U型鎖很安全,但如果用大型鋼絲剪或砂磨機、油壓剪之類的工具,一樣能剪斷。沒有絕對安全的鎖。」
「這個人只是來調查爲什麼會發生自行車的惡作劇事件,不會妨礙你的業務或者其他客人。你也只是想善盡管理員的職責。彼此都想貫徹自己的正義,卻沒有多餘的時間好好溝通,纔會起衝突。這種事難免會發生,誰都沒有錯。」
昨天晚上我聯絡了濱中先生。他在地方上人脈廣,我請他到自行車停車場來,萬一我被管理員發現,請他幫忙處理──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我沒想到管理員上班的時間這麼早,真是失策。
「我叫濱中啓一,是本市的市議員,已連任五次。」
「放開她,她沒做什麼壞事吧。」
趕上了。
「我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但不要妨礙我。是這女人先闖進禁止進入的地方。」
濱中先生看看我,露出少年般的笑容:「怎麼樣,我也挺有兩下子的吧?」
說着,濱中先生輕拍管理員的肩膀。那頑固的心似乎漸漸軟化。
口吻雖然客氣,但確實掐住了對方最害怕的幾個穴道。管理員眼中浮現恐懼的神色。
「有一半吧。就算還不到宗教信仰的地步,這些行爲也可能是出於某種堅持。比方說,鞋子一定要從右腳開始穿、要在玄關放圓形的鏡子,這類習慣也可說是一種。」
又要給公司添麻煩了。這比肉體上的痛苦更教我難受。擅自繼續進行早已結束的調查,還搞到出動警察,奧野先生知道了一定會很失望。這回他可能真的要對我死心了。
對了。十天前,我聽了奧野先生關於防盜措施的演講。就是那場一開始把我的雙手綁在身後、從這丟臉狀態開始的演講。當時聽到的內容在我心中閃爍。
「我們還有該做的工作。妳現在進行的調查完全屬於自己的興趣了。」
我在桌面攤開的越谷周邊地圖畫上紅圈。
「又在找藉口。」
這時,自行車停車場入口傳來一道聲音。
「她的事不用你管。而且你算老幾?突然跑出來湊什麼熱鬧!」
「你是什麼東西?」
「你說的主人,是堀江健吧?」
其中一件發生在半年前。一輛淑女車的轉盤密碼鎖被破壞,移到其他停車架。同樣地,兩個車輪都被刺穿爆胎。
「她只是待在自行車停車場吧?算什麼壞事嗎?」
現在濱中先生又告知我們發生第四起案子。
「阿健是我的老朋友,他的正義感很強。聽說自行車停車場發生了奇怪的事件,阿健表示務必請她來仔細調查一番,查出真相。這裏可是他家的院子。主人都允許了,你還要把這個人交給警察嗎?」
「很輕鬆就能剪斷呢。」
「會不會是某種宗教儀式?」
「等一下。」
──奧野先生。
「啊?這……嗯……」
「那個人也是自行車的車鎖被破壞,兩個車輪都爆胎了。自行車一樣是被移到其他停車架上。」
「這、這我……」
不過,以這次的狀況來說,犯人根本沒有偷走越野公路車。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這個疙瘩的意義。
這時,我瞥見月曆上奧野先生的行程。
「請告訴我在什麼地方,還有自行車和車鎖的種類。」
「奧野先生,你是認真的嗎?」
「你也不是啊。我受主人之託,負責管理這裏。」
「這是小孩子的握力吧,最好鍛鍊一下。握力太弱,死亡的風險會提高。」
「小綠,我有個朋友遇到一樣的狀況。」
「綠,妳的握力是多少?」
「哦,又出現了嗎?」
打開電腦,啓動公司的系統。
看看月曆,下午有一位新客戶的面談。聽說是關於失蹤人口的調查。跟外遇還有素行調查相比,尋找失蹤人口的案子往往會拖得比較久,可能還得前往其他都市。
「那會是什麼宗教?」
多虧有濱中先生的幫忙,之後我跟管理員聊過。他認得赤田真美的長相沒有其他原因,純粹是滿不只一次拿真美的照片去問:「這個人有沒有來過?」消除內心的芥蒂後,我發現其實這名管理員很明事理。他還透過在銀髮人才中心認識的朋友,介紹了附近其他自行車停車場的管理員給我認識。
自行車連續遭到惡作劇、跟濱中先生的對話,以及突然上門破口大罵的笠井滿。我在腦中組合起許多東西。
這就是老練政治家的手腕,我看得目瞪口呆。我無法像他那樣,自然地將對方誘導到對自己有利的結局。明明在威脅對方接受自己的要求,對方卻一點也不會這麼想。管理員一定覺得,這都是出於自己的選擇吧。
「據說握力會反映出一個人的體力。因爲指尖無法單獨鍛鍊,這個數字顯示的是妳整體的健康狀態。」
「就算是這樣,也跟你沒關係吧。如果這裏是人家家裏的院子,你又不是屋主。」
這些案子明顯出自同一犯人之手。某人基於明確的意志,重複着這種惡作劇。犯人的目的何在?事件中的奇怪疙瘩似乎長得一天比一天更大。
根據濱中先生告訴我的資訊,案發地點在越谷車站隔壁、北越谷的自行車停車場。自行車是淑女車,車鎖有轉盤密碼鎖和馬蹄鎖兩種,都被破壞,也都遺失了。自行車主人是濱中先生的老朋友,退休後經營一家小公司。
我看到丟在桌上的電子鎖。那四個數字正對着我。
──原來是這樣!
我彷彿聽到腦中的鋼纜鎖,調準密碼時彈開的輕快聲響。
9
我和奧野先生隔着桌子對坐。
家裏的窗簾全都拉上,也關掉所有電燈。客廳一角的巨大熱帶魚水槽,在黑暗中描繪出紅色、藍色等多彩的顏色。
「妳父親的房子真大。」
奧野先生啜飲着威士忌,佩服地環視客廳。
「對啊,滿大的。房子最近纔剛買,門牌上都還是別人的名字。」
「這麼一說,好像是耶。買得起這樣的獨棟房屋,應該賺了不少錢吧。」
「奧野先生應該也會想獨立開業吧?」
「哈哈,我還好,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夠好了。」
我邀請奧野先生到父親的別墅來小酌、欣賞熱帶魚,算是答謝他協助講座活動。
我告訴他所有謎題都已解開,奧野先生很感興趣,於是我邀他到這裏來。父親說冰箱裏的東西都可以自由取用,酒窖裏還有很多高級紅酒,但我不太懂酒,最後只喝了冰箱裏的麥茶。
「妳就快告訴我吧。」
他的語氣像在拜託我,可能是因爲喝了點酒。他果然是個偵探,具有想要探究未知事物的真相的本能。
「這個案子中,有兩件事我不懂。」
我也不想繼續賣關子,便開始說明。
「第一,是關於笠井滿。調查結束後,他怒氣衝衝地上門大罵『赤田真美是跟蹤狂』,這是爲什麼?」
「滿是個自尊心很高的人,所以他不願意接受調查報告中,真美根本沒把他看在眼裏的事實?」
「但滿來的那一天,距離調查結束已過一週。聽我們報告調查結果時,他的反應比較像是沮喪,表情還滿老實的吧。」
「確實沒錯。聽妳這麼一說,我的自行車轉盤密碼鎖和卡片號碼,好像也重複了……」
我不想對一個真心替自己擔憂的人說謊。
我用指尖戳着眼前被剪斷的轉盤密碼鎖。
「對。爲了潛入笠井滿家,事先調查他周圍的狀況,包括他家的狀態、上下班時間、交友關係……滿說過,有人在路邊一直盯着他家、數度被偷翻郵件,這應該都是竊盜犯所爲。自行車車鎖被偷、取得滿常用的四位數密碼,都是準備工作的一環。經過綿密的調查後,潛入他家,發現家裏的各種卡片,進行盜用。」
黑暗中,奧野先生的眼底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對,我也看過這個統計數據。」
看到奧野先生一臉困惑,我接着解釋:
我微笑着,拿起數位相機。正放鬆喝着威士忌的奧野先生,身上瞬間湧現一股野獸般的緊張感。
開鎖聲響起。
喀噠。
奧野先生佩服地嘆了口氣。我一口氣說完,喉嚨彷彿塞了一堆沙子。此時的麥茶格外美味。
「這是小野寺先生的房子。」
「他說的雖然是網站上的密碼,其實其他密碼應該也一樣。人總是會習慣性地使用容易記住的號碼或字母,比方說四位數密碼。」
「笠井滿的卡片被側錄了。他被保釋後,我跟他通過電話,我問他:『你的提款卡或信用卡是不是被盜用了?』他告訴我:『存款帳戶有不知名的匯出款項。』滿一心以爲是真美,纔會到我們辦公室來興師問罪。」
「小野寺……妳是指門牌上寫的名字?」
奧野先生喝了一口威士忌,露出放心的笑容。
「那件事也是。另外還有她看了滿的皮夾、碰了他的提款卡和存摺──簡單地說,都是關於金錢的糾紛。笠井滿可能沒有什麼自信,他一直認爲真美是看上他的錢。可是,他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裏不願意這樣想,所以遇到與金錢有關的糾紛時,纔會出現偏激的攻擊性。這次應該也是一樣。一定是發生了非常嚴重的金錢問題,纔會讓他那麼激動。」
「原來如此。只要有側錄機,誰都能輕鬆盜錄卡片……」
「竊盜犯?」奧野先生思考了一會,愣愣低喃道。
「日常生活中,有不少情況會需要用到四位數密碼。我買手機時也設定了四位數字,很多服務系統的登入密碼都設定爲四位數。其實我也經常用同一組密碼。犯人想知道的是滿平時慣用的密碼。」
「綠,妳該不會……」
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其實,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把鎖帶回去?這又是爲什麼?」
也就是說──我繼續道:
不過⋯⋯我繼續往下說。
「妳知道原因了嗎?」
「奧野先生,你要幫我喔。」
眼睛漸漸習慣四周的黑暗,房間裏的東西輪廓也漸漸清晰。寬敞的客廳,牆上掛着一幅很大的畫,巨大水槽裏五彩繽紛的熱帶魚和水草,擺放在酒窖裏的那些光滑酒瓶。
一個職業竊盜犯潛入犯罪現場時的表情。
「濱中先生他們對這種鎖定高齡者的罪犯相當憤怒,定期舉辦講座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我跟他商量後,他答應讓我使用他的房子。」
「竊盜犯?」
「什麼?」
「我也感到十分慶幸。」
「對,試完轉盤所有數字最多需要五十分鐘,犯人不可能在自行車停車場待這麼久,於是把鎖弄壞,帶回家解鎖,查出密碼。那麼,犯人要這個密碼做什麼用呢?答案很簡單,盜用卡片。」
「我猜犯人的目的就在這裏。」
「對。對竊盜犯來說,偷東西纔是主要目的,如果偷到卡片類,就順便盜用卡片,應該不是主要目的。畢竟很多被闖空門的人家中並沒有卡片。但如果順利得手,收穫可大了,因爲信用卡的信用額度和銀行存款等於都可以隨意領取。」
「同居期間,滿和真美有過幾次爭執吧。」
「對,他的確也說過『錢又被偷了』。」
「比方說,她擅自辭掉工作?」
看來奧野先生還是不懂。沒有時間再拖下去了。
「犯人弄壞車鎖後,從現場帶走。滿說過,現場只留下藍色塑膠碎片。但如果只弄壞鎖帶走,很可能會被識破目的,所以犯人才移動自行車、戳破輪胎。事件中的疙瘩,正是爲了隱瞞真實目的所做的僞裝。」
「犯案現場留下了自行車,車鎖卻不見了──笠井滿和濱中先生的朋友都這麼表示。因爲犯人的目的並非這輛自行車,而是那個鎖。」
「三十五分鐘。這個鎖的密碼是『7554』,從『0000』開始一個一個嘗試,大約需要這麼長的時間。換句話說,如果有五十分鐘,就能試完從『0000』到『9999』之間所有的組合,也一定可以解鎖。」
我點點頭,從包包裏取出某樣東西。
「自由?爲什麼?」
「沒錯,我本來以爲他可能掉了皮夾。」
「對。小野寺先生是濱中先生的朋友。他自己經營一家公司……也就是一週前自行車遭到惡作劇的人。」
「跟奧野先生在辦公室一起破壞車鎖時,濱中先生打電話來。他說他的朋友小野寺先生跟笠井滿遇到完全一樣的惡作劇。小野寺先生單身,今天去了兩天一夜的旅遊。他說這段期間可以自由使用他家。」
「商量?商量什麼?」
「所以,比較可能是在這一週當中,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先制止想繼續往下問的奧野先生,喝了口茶潤潤喉。
「不是嗎?」
「這個鎖如果要轉動數字解鎖,你覺得需要幾分鐘?」
「太好了,其實我有點擔心。」
「這時就要說到另一個問題了,那就是關於自行車的事。這半年來,越谷附近有四起自行車被惡作劇的奇怪案件。這一連串的犯行有幾個共通點,就是車鎖遭到破壞,自行車被移動到其他停車架,以及前輪和後輪被戳破。明明都把鎖弄壞了,自行車卻沒有被偷──犯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要是錯過這次的機會,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這……我估不出來。」
「應該是職業竊盜犯。」
「綠,妳很有天分。以後也請別讓我太擔心。妳一定能協助許多委託人,成爲優秀的偵探。不要再隨便涉足危險的地帶了。」
「確實沒錯。」
「如果沒有意外,我應該會跟濱中先生一起去報警。剩下的就交給專家,希望能成功逮捕犯人。」
「犯人想要的並不是自行車,目的在於把鎖帶走。」
奧野先生顯得很不安。
「妳到底想說什麼?」
「側錄機只能複製卡片本身的資訊,要使用卡片還得有密碼。從去年開始頻傳的卡片側錄事件中,犯罪集團爲了取得密碼,在自動櫃員機設置可拍攝到使用者手邊的攝影機。自行車鎖就是代替這個功能。因爲提款卡和信用卡號碼,通常都是四位數。」
「笠井滿完全被竊盜犯玩弄於股掌之間。犯人不僅成功側錄了提款卡,而且因爲滿重複使用密碼,得以從他的帳戶中提取大筆金額。」
「原來這就是真相啊……」
「對不起,奧野先生,我真的很想親眼看看。」
一片寂靜中──玄關門口忽然傳來喀拉喀拉的聲音。
奧野先生頓時瞪大雙眼。
「而滿誤以爲是真美下的手……」
「所以才偷走他的轉盤密碼鎖?」
「對。我問他,會不會是家裏遭了小偷?他這才發現包包和手錶等小東西不見了。另外,我也問過其中一個自行車遭到惡作劇的人,他的卡片雖然沒有被側錄,但車子被惡作劇後家裏遭人闖空門,被偷走很多東西。犯人也會根據進屋後看到的狀況,改變犯案的手法。」
「妳跟他商量了什麼?」
「獨居男子外出旅行了。對於做過縝密調查的竊盜犯來說,正是潛入的絕佳時機。」
我環顧四周,「這不是我父親的房子。」
「看到妳一個人持續調查,我一直很不安,擔心妳又不安分。私下處理非工作範圍的事實在不太正常。幸好平安結束了。」
「奧野先生,對不起。」
「重複使用啊。」我繼續道。「我想起奧野先生在演講時說過的內容,腦子裏閃過了這個可能性。當時負責講座前半段的資安專家說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重複使用一樣的密碼。」
「是卡片被側錄嗎……那犯人是誰?」
這是之前在榊事務所剪斷的轉盤密碼鎖。
「對不起什麼?」
「妳跟警察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