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gment 7

小蘋爬下樓梯，或許是緊張吧，她的表情有點僵硬；眼鏡姊提醒她「多點笑容嘛」！於是，這會兒她張開嘴巴，豪邁地哈哈大笑。

——笑得太過頭了啦！

甜甜圈如此提醒，眼鏡姊卻說「不，這樣正好」。要求她擺出更大的動作。

——凡事越誇張越好，放手去演，最好讓人家覺得演過了頭！

眼鏡姊一邊看着綠色的薄冊子，一面指導演技。令人驚訝的是，她們竟連劇本都準備好了。

——既然凡事都要誇張，光走路會不會太沒噱頭啦？

甜甜圈似乎耗上了，說什麼也得讓自己的意見被採用。

——女孩蹲在噴水池前和鴿子玩耍的構圖，不也不錯？既然是正義的夥伴……

——哦！這個好！

不知是給甜甜圈面子，或是真心如此判斷；眼鏡姊指示小蘋和鴿子玩耍。

小蘋依言屈身與鴿子嬉戲，但卻完全無法如願。她一伸出手來，鴿子便不理不睬地避開，專注地啄着飼料，教人懷疑它們是否曾注意到小蘋的存在。話雖如此，它們並非完全逃離小蘋，而是依舊在她身邊晃來晃去，更教人頭疼。

——不行啦！它們不跟我玩！

——它們根本不理你嘛！身爲正義的夥伴，這樣實在有點遜。

辮子妹妹的眼睛離開了相機取景器，歪了歪腦袋。

——還是光走路就好了吧？

——對了，可以喂飼料啊！

一想到自己的提案將被否決，甜甜圈拼命挽回。

——你看，走過來的時候，不是會停一下嗎？這時候灑飼料，它們總會靠過來吧！

——這個點子是不錯，但要去哪裏找飼料啊？

——咦？當然是去買啊！

意料之外的外人介入，讓吱吱喳喳的女孩們猶如斷了電般地安靜下來；她們靠在一起打量男孩，宛如在慎重地估價一般。

四個人高興得跳起來大叫，因爲她們早知道皮球女士的手提袋裏裝的是什麼了。

就像高舉聖火的跑者一般，小蘋先將飼料袋舉向天空，纔開始灑飼料；現實的鴿子們這會兒一蹦一跳地靠了過來。

磨拳擦掌地等着灑飼料的小蘋顯得有些泄氣，辮子妹妹則支持小蘋。

——咦？老師，那是什麼？

——一不，呃，沒電影那麼誇張啦！

——來練習一下吧！

——到那裏去？有點危險吧？

——這臺機器有那種功能嗎？

——去店裏買啊！去店裏！

男孩不知曾否注意到女孩們的視線，只見他從長椅起身，快步地走向小蘋，將裝有飼料的袋子遞給她。他似乎完全沒想過提議被拒的可能性。

男孩徵詢同意後，便開始對小蘋下指示。我會從旁邊襲擊你，到時你抓住我的手臂往這邊扭……對對對，接着就……呃，試圖把我摔出去，然後我反擊，你就往這邊閃，朝我的下巴踢上來——這樣如何？

——我記得那間百貨公司裏有寵物店。

——不能演壞人啦！絕對不適合的。

甜甜圈得意洋洋地說道，顯然自以爲是個好點子，但其餘三人卻啞口無言。

——那個鏡頭不用重拍了吧？事後再剪接剛纔拍下的部分就好啦！

男孩先藏身於一旁的樹叢後，待小蘋走近時便襲擊她；小蘋依照剛纔的討論，抓住男孩的手臂，試圖將他摔出去，而閃躲後的男人正好背對臺階站着。

他贊同眼鏡姊的意見，隨即卻又說了句出人意表的話。

——啊，哎呀！糟了，全用光了，怎麼辦？對不起！

小蘋的裙襬翻飛，一腳往男孩的下巴踢去。當然，她這是假踢；但男孩的身體卻像真的被踢中一般，仰天傾倒。

——咦？又要從樓梯上走下來啊？

面對眼睛姊的逼問，甜甜圈的眼神多了分怨氣，彷彿正訴說着：「爲什麼只針對我一個？」此時，意想不到的援軍出現了。

——穿裙子不方便嗎？

不只四個高中女生，連旁觀的少女都往聲音的方向回頭；原來是那個貌似逃學高中生的高大男孩。他依舊帶着無邪的笑容，以蜘蛛似的長臂揚了揚袋子。

聽了眼鏡姊之言，辮子妹妹歪了歪腦袋。

——對了，我有個好主意！請這個人一起演吧！

男孩將尖聲反對的辮子妹妹拋在腦後，催促小蘋爬上臺階。

——請拿去用。

四人雖然嬉嬉鬧鬧，卻也不自覺地端正了姿勢。看來皮球女士是她們的學校老師，同時也是電影同好會的顧問，是來關心學生的外景進度的。

男孩回到長椅上，揮手示意她們別客氣。他的舉動顯得極爲悠哉，總算令高中女生們放鬆了肩膀上的力氣。

男孩打圓場。無論是哪種角色，只要能和崇拜的高中女生們一起演戲，他便欣喜萬分了。

高中女生們異口同聲地一齊道謝。男孩一面拍落衣服上的灰塵，一面說着不客氣；他似乎非常高興能幫上女孩的忙，一張臉都笑垮了。

——天啊！好厲害！好厲害！

當然，無須打開來看，少女也知道里頭是什麼。印在手提袋上的，是個搭襯着緞帶形狀的祖母綠色標誌——正是那家蛋糕店的店名。

在這種地方？眼鏡姊帶着這般言下之意，瞥了紅磚地一眼。

原來如此，看起來真的像是被一個力大無窮的女孩踢翻一般，動作媲美專業的替身演員。

——今天公休。

——踢上來？

——拍這麼高難度的啊？

——好！那從頭來過吧！

最先回復平常心的小蘋本人，大概是覺得拿了人家整袋飼料卻一聲不吭，有失禮儀吧！她的語調雖然顯得怯生生的，聲音卻挺大。受她影響，剩下的三個人雖仍帶着猶豫，卻也一一地輕聲道謝。

——唔……可以的話，還是請你做個樣子就好了。那開始吧！

聽了學校名稱後，男孩的態度變得格外地卑微；他的雙眸明顯地——不，甚至可說是過分露骨地出現崇拜之色。那是間有名的貴族學校，一聽見校名便把該校學生視爲偶像的男人大有人在，並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但女孩們一開始就穿着制服啊！難道在對方報上名號之前，他都沒發現嗎？少女歪了歪腦袋。或許這男孩有點遲鈍吧！

辮子妹妹不滿地嘟起嘴來，她的全身以憋尿似的動作表達反對。

眼鏡姊露出些許狐疑之色，甜甜圈似乎正後悔自己的提議；小蘋則決定全權交由其他女孩決定，保持中立。唯獨辮子妹妹那長滿雀斑的雙頰微微泛紅，這男孩似乎是她喜歡的類型。

——嗯，是沒錯啦，但你做得到嗎？

——啊，老師！

——啊！沒關係，我可以演壞人啊！

——去哪家店？這附近有商店在賣鴿子的飼料嗎？

——不，沒關係，但我可以真踢嗎？

——去剛纔那個臺階吧！

——咦？

——飼料我有。

——這纔好啊！無中生飼料，纔像少女超人嘛！

——去哪兒買？

——不會，沒關係啦！

——是啊，不能在這裏，因爲有鴿子。

小蘋鞠躬道歉，男孩卻比她更爲惶恐。

甜甜圈將試圖阻止的眼鏡姊及辮子妹妹拋諸腦後，快步走到男人眼前。我們是電影同好會的——她自我介紹時，還冠上了學校名稱，彷佛那是個名牌品名似的；若是有名片，只怕她早拿出來了。

——哦，這個啊？給你們的點心。

辮子妹妹興高采烈地催促衆人，卻沒人反應。在眼鏡姊及小蘋瞪視之下，甜甜圈只得負起提議的責任。

——沒想到你們拍得這麼有模有樣。

說着，一箇中年女性出現了；她的身體圓滾滾的，彷佛戳一下就會滾動的皮球一般，因此少女給她起了個綽號叫「皮球女士」。皮球女士似乎早已來到步道上，站在高中女生背後看着剛纔的特技場景。

——咦？那我也可以演電影嗎？哇，好感動喔！

——唔……比方說，既然是男生，呃，那還是演壞人比較好吧？

——瞭解、瞭解！

——無所謂啦！什麼都無所謂！我們真是撿到寶了，竟然能拍出這麼棒的動作場面！嚇了我一跳！

——咦？啊，原來如此。好，這個好！就這麼拍吧！好！那就先擺個從空中變出飼料的動作，再開始喂飼料！

——那我們要請他演什麼角色？快說嘛！

咦？女孩們驚訝得抽了口氣，男孩的身體輕飄飄地漂浮於半空中，以那巨大身軀毫不相襯的輕盈動作轉一圈，完全感覺不出體重；他巧妙地抵銷衝擊，以腳落地，接着又垂下臀部，滾向地面，最後砰地大字形朝天仰臥。

好、好！繼續、繼續！受到衆人的鼓舞，小蘋轉眼間便灑光了飼料。

結束了與其說是練習、倒不如說是動作指導的討論後，男孩打了個信號。辮子妹妹雖然擔心，但終究抵擋不住好奇心，也重新拿起攝影機。

甜甜圈忍不住拍起手來。

——但是剛纔拍的手上沒拿飼料袋啊！要是剪接起來，東西憑空出現，很奇怪耶！

小蘋眼尖地指着皮球女士手中的物品。聽了這句話，少女才發現皮球女士手裏拿着東西。

——這個小姐是正義的夥伴吧？所以我只要被她摔出去就好囉？

眼鏡姊反駁，辮子妹妹卻用力點頭。

——等…等一下，哪有人突然做這種失禮的要求啊？

——不好意思，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面對男孩的歡天喜地之態，高中女生們疑惑地面面相覷；她們對那男孩八成產生了與少女相同的印象。雖然少女對此並無任何感想，但女孩們的反應卻是好惡不一。

——拍下來了嗎？拍下來了吧？好，很好，太好了！這個場面一定要用慢動作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