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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馬臺國戰記 聖戰少女:遙》 · 樹田省治 · 10.5萬 字

張政與遙爲了邪馬臺國與反派一大率持續抗戰,儘管兩個人一路上失去了許多同伴,也幾度離散又重聚,歷經了無數次悲傷痛苦,卻也更堅定了他們戰鬥到底的決心,以及明白彼此在心中重要的地位。

然而……一大率的攻擊一波比一波強烈,次次都讓他們遭受前所未有的打擊!

關鍵的八顆寶石的祕密,是否就能完全破解一大率,讓邪馬臺國獲得最終勝利?

或者,救世主張政要付出失去心愛的人的最高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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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修羅

1

甜香刺鼻。皎潔月光下依然鮮豔絕倫的萬紫千紅。

氣溫略高,但吹過花園上方的風涼爽宜人。

在幾欲填滿整個視野的花海里,我五體投地趴在地上。

——這是哪?我確實抵達奴國了嗎?莫非這裏是天國?

我翻身仰躺,望向天空。織女一、河鼓二、天津四,是夏季大三角星。

既然天空還在頭上,那這裏應該就不是天國了吧。嗯,稍微安心了。

我再度仰望星空,開始覺得天津四是闖入織女與牛郎之間的第三者。天津四究竟是男是女,我不知道。反正是夏季大「三角」嘛,他們鐵定會隔着銀河,搞出驚心動魄的爭風喫醋戲碼哪。

啊~~經我這麼一亂想之後,浪漫星空當場成了庸俗的你爭我奪之地。對於自身想像力的極度貧乏,我本人也頗感無奈。

俗不可耐的我,此時耳中聽見了一對男女的輕聲細語。其中偶爾間雜笑聲,聽來像是對戀人。

我伏着身子望向發話處。

在差不多由投手丘到本壘板的距離上,有人正仰躺着觀賞星空,似乎是對情侶。

——真好哪,夜間約會是吧。好羨慕呀……

男子坐起了上半身。他有着一頭微卷的綠色長髮,即使在黑暗中也依然閃閃動人。

他移到女孩身子上方凝視她。

——怎、怎麼這麼殘忍啊~~!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就算是誤會也不用那麼狠吧!

首先能確定的是它位於森林之中,但宮殿與森林的分界卻看不出來。我們本來行走在森林中,卻不知不覺便進了宮殿。

這兩位是在一大率襲擊祖之谷時認識,之後感情順利加深,喵喵喵喵嗯嗯啊啊後,變成了打得火熱的關係。

將我誤認爲暴徒、二話不說便攻擊我的危險男子,名叫花亂。貴庚嘛,似平是二十左右。他有着一頭大波浪的鮮綠色長髮,身高比我高了一點,是一位長相比女性更加秀麗的美男子。

我還來不及想出藉口,男子已先動手。

在我這樣怒吼前,花亂與花連便已先賠禮道歉。

那是位少女。她身着一件類似白色禮服的寬鬆服裝,背上垂着一條看似尾巴、長及腰間的綠色大辮子。

我恢復意識後,發現遙正看着我。

「呀——!呀——!呀——!」

據說約莫半年前,因身爲國王的父親臥病在牀,這男人遂成爲國政的實際執掌者。

她碩大的雙眼睜得更大,接着慢慢張開櫻桃小口。

啊~~我在搞什麼啊……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腦殘到家了。

先前我可是爲她喫了苦頭。

遙這麼一說,我頓時想起自己一絲不掛,連忙用毛巾遮擋前面。

仔細想想,花亂與遙的深夜約會嫌疑還沒解除,我被花連突然看到「那裏」也是鐵一般的事實。

說到木造建築,一般是指使用木材建造的建築物。而這座宮殿的柱子、牆面的確是用木頭搭建沒錯,但那些木頭卻全都還連根長在地上。

而且仔細一聽,隔壁房裏不知是誰,竟一直傳來貓叫似的女性嬌喘聲……

令我喫驚的是,昨晚在我隔壁房發出宛如發情母貓叫牀聲的女孩,真的就是一隻熱戀中的貓女。

別府王子的綽號是我自己亂取的,他在這國家裏有着「召蟲者花亂」的別名。由這個稱號推斷,他應該不只能操縱花,還能操縱蟲。

不過,依稀記得有個離婚一次的女演員,曾在白天的綜藝節目還是什麼節目裏,鬼扯淡說:「女人啊,就算是心裏已經一清二楚,也還是想聽到對方說這種情話的生物呢。」

……就這樣,我被這對恐怖級好人兄妹當成彷佛熟識十多年的友人一般對待,一下子就被他們牽着鼻子走。

男子伸出手,似乎輕撫少女秀髮,又或許是輕撫臉頰,也可能是輕撫粉頸,又說不定是撫摸更下面一點的地方。

莫非你認爲我雖然老是惡形惡狀,但其實是個好人嗎?你也太不會看人了吧!

結果,我拿起遙給我的逆矛,反覆空揮了三百次,一直練到早上。

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最後只剩下聽覺……耳朵中傳來了……

另一名是出身邪馬臺國的正十郎,他是人類男性。

——喂喂喂,莫非就要開始在這~~辦起事了?嘿嘿嘿嘿嘿。

同時,我眼前冒出一個跟我一樣從地上一把跳起的背影。

剛剛剛、剛纔你說啥?!我不禁跳了起來。

她有一雙不輸遙的渾圓大眼睛,眼瞳是濃豔的青綠色。相對於遙有點鳳眼,花連的眼角略略低斂,與她的鵝蛋臉相得益彰,給人文靜乖巧的印象。

啊~~啊,看樣子今晚又要聽到「喵~~喵~~喵~~喵~~」了啊。

之所以心情沉重,還有另一個原因。

我根本不想一大清早就吵架,只是和遙從未發生過爭執,不知道像這種時候該如何與她相處。僅僅只是因爲如此而已。

她是花亂的妹妹,是繼花亂之後擁有第二王位繼承權的人。之前原本被當作人質送往邪馬臺國,但和遙互換後迴歸本國。

連遙也只是把之前我留下的避難揹包和逆矛一塞,說了句:「晚安嘍~~明天見~~」。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儘管我承認自己多少也有引人誤會的錯在先,但也不用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呀————!」吧?

少女或許正期待着他這樣,靜靜接受他的撫觸。

你以爲我真的是爲了拯救世界才跑來這裏的嗎?!

我的身體已從花朵的束縛中解放,四周也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要說我對什麼樣的人頭痛的話,實在沒有比有教養又性格良善的人更叫我頭痛的了。特別是他們那天真誠摯的笑容,真是太超過。

喘不過氣……周圍景色開始模糊……

少女指着我高聲尖叫。

她只丟了句彷彿我是陌生人的冷淡回答:「我有事要和花亂王子談。請你們兩位自己去吧!」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的心情奇差無比。

「喝!」

先說結論,其實這兩人親切近人型讓人不覺得他們是王子和公主……而且人好到……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

另外,雖然是妹妹遭遇危險,但花亂王子不容分說就勒住人的脖子,不管怎樣也太過分了。

哇哈哈哈……屬性多到這程度,我也只能乾笑了。

算了,關於約會的嫌疑,等我和遙兩人獨處時,應該馬上就會得到解釋了……也就是說,今晚、就在今晚!就在今晚了啦!

你們嘛稍微想想,我是因爲期待什麼才這麼努力殺來這裏的啊!

簡直就像婚前一直守身如玉的古板男女新婚一樣,兩人要好到讓旁人看不下去。

花連的髮色是比山茶葉還要濃的深綠色。長髮編成一條垂至腰際的麻花辮。

年齡感覺比我和遙要小一點。若在二十一世紀,大概是國三生,而且還是那種以清純爲特色的教會女子貴族學校的學生。再進一步形容的話,就是那種會參加園藝社的圖書股長的形象。

我從未看過這麼破壞常識的建築。所以連「簡直就像〇〇一樣啊」的形容都想不出來。

然而,我被領到的貴賓室卻是我個人專用,也就是說,晚上要跟遙分房……

可是這兩人竟連喫飯時都要手牽手,不管做什麼去哪裏都形影不離……也不用黏成這樣吧!

由巨大桌子與椅子的數量來推斷,此處應是用來開會或聚餐。這裏的桌椅也與建築物一樣,是由活生生的樹木變成。

爲了替代突然從天照號不告而別的我,兩名火之一族的人陪着遙一起進入了奴國。

在地下浴池清洗過身體後,我穿上送來的衣服。這是上下兩件式的衣裳,類似絲綢裁製的柔道服。不曉得是用什麼材質,但既輕巧又十分舒適。

隨着一聲暴喝,男子雙手按往地面。

即使對方是跳一跳抖一抖後會掉出跟體重一樣重的不良成分的人,或是哪怕對方本身沒錯,他們也能讓對方心生愧疚。我也不例外。

接着鮮紅如血的花朵纏勒我喉嚨,猛力絞緊。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若說有問題的地方,那就是遙了。

儘管遙打圓場之後總算解開誤會,但倘若那時遙不在,截至上週爲止還是救世主的我,本週就要被當成身分不明的怪人,變成花肥或是蟲子飼料了。

爲了替昨天的事賠罪,花連說要帶我去個有趣的地方。

接着某種東西抓住我的腳,讓我悽慘地摔了個狗喫屎。

早飯時,遙向我介紹了兩名新面孔。

仔細一瞧,我的腳踝上繞着無數花朵,蠕動攀爬的花朵爭先恐後爬上我下半身。

兩人看來都二十多歲。身上的服裝竟然還是情人裝。兩人一起穿着淡桃色、貌似寬鬆作務衣(注:作務衣本爲僧侶於勞作或就寢時所着用之服裝。上下兩件式。袖管褲管較寬鬆。日式作務衣下裳多爲五分~七分褲。)的服裝。

讓我從一早開始就心情沉重。

注意到我站起來的聲響後,少女轉過身來。

「張政!你還好吧?」

「我可愛的……遙……」

換上那套衣服後,我被帶至大廳。

當我進入大廳之時,原本並沒準備我的椅子,但下一刻,沿地竄生而至的綠竹彎折隆起,瞬間在我身後變爲椅子形狀。

這座宮殿便是森林本身。儘管難以置信,但這感覺像是跟森林裏各種樹木說好,請它們生長成宮殿形狀一般,只有這樣才說得通。

我有想過要不要踹踹牆壁,但這樣未免太……

2

雖然下面不是重點,不過她身爲女性該凸該翹的部分,可是比年長的遙更加凹凸有致。

哎呀,我當然也是不吝於協助異族的交流。

「哪有什麼見不見諒的,不好的人是我嘛,是我突然光溜溜就跑了出來。哈哈哈哈……」

……話又說回來,我有做什麼惹遙生氣的事嗎?

接着另外一位是看到我赤身裸體後,將我當成變態或某種怪人而大聲尖叫的少女——花連公主。

一名是長着貓樣臉孔的山之衆女性,名叫阿夏。

男子俊美的面容貼近至戀人氣息可聞的距離,對她呢喃道:

「噢噢、是喔!你要談就去談吧!」我也真是的,明明不想惡言相向,卻同樣冷言以對,不知不覺也進入了火大模式。

對了,我還沒試着對遙說過「我喜歡你」,或「我愛你」。

聽到這尖叫聲,綠髮男子望向這邊。

「就是說嘛!」彷彿正等着我這句話,遙立刻殺出一句多餘的附議,於是大廳裏充滿了連同我在內所有人的溫和笑聲。

簡單來說,就「只是」在我預想中的青梅竹馬+前未婚夫+王子殿下,恐怕還是身材高挑+外表美型」,還要加上「個人武力超強+手握大權」「而已」。

我穿着花亂提供的高貴服裝,講着口是心非的話。

況且對方可是清純的公主殿下。長相雖然稚氣,臉蛋以下的部位可是已經發育成熟了,性格也比某人來得有女人味。再來,雖說只有單方面而已,但我們可是已經看過對方裸體的關係了啊。

在這之前,我始終認爲我們即使不用言語也能理解彼此的心情。

髮色瞳色爲綠、額上長有蟲類觸角,這似乎是花之衆的特色。

即便是在蒙朧月光下,我依然可以清楚看出——他的眼神無疑是將我視爲敵人!

——喂、等一下!是誤會!誤會啊!

看來簡直就是科幻動畫場面,或是魔法師的家一樣嘛。

連我伸去想扯開它們的手也瞬間被纏繞住,從上到下都無法掙扎反抗。

但我好歹也是九州男兒,要說出這種話實在有點……

遙一直期望不同種族能夠毫無隔閡、互相交流,或許這一對正是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那個理想的情侶,所以才雙雙一起被選上跟着遙的。

她左右兩側各站着一名綠髮綠眸的男女,兩人額上都長着宛如昆蟲的觸角。男子一臉訝色俯瞰着我,女子則轉開頭不看這邊。

「欵,雖然這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可是,你爲什麼會是這副模樣?」

我被帶去的地方——不對,在這情況下應該說是被押送去的地方——是一座翠綠宮殿。那是一座位於森林中的龐大木造建築。

相較於我,花亂那傢伙則是臉不紅氣不喘,張口就是「我可愛的……遙……」的角色哪。那小子既然是別府王子當然也是九州男兒,但還真卑鄙啊。

——好!

今天不當硬派的九州男兒。雖然有點遲了,還是好好把我的感情傳達給遙吧。

午飯時……有旁人在。晚飯時……也一樣。那就晚上……分房。

啊咧?沒有兩人獨處的機會耶!這下可糟了!

那~~那那~~那那那~~!沒辦法了,現在就去!現在馬上去!

「喂,遙!等一下!」

聽到我的喊叫後,正與花亂說話的遙回過頭。在此同時。

「咱們走~~吧!」

花連拉了我的手便往前走,另一隻手還對遙與花亂揮了揮。

遙愣愣地望了我們這情形一陣子後,應了一句:「慢走不送!」

這音量大得有些微妙還語氣僵硬,然後她拉起花亂的手轉身背對我,開始用力大步往宮殿裏走去。

——耶?喂?遙……?

「遙小姐是怎麼了呢?」

望着花連笑得像朵花般天真無邪的模樣,我嘆了口氣。

「兩位若是有空,願不願意與我們同行?」

花連邀請的人,正是待在房間角落的正十郎與阿夏。

正十郎臉與身體朝着花連,只斜眼望了我一下。

「我們也去的話不會打攪嗎?」

花連沒回答正十郎的疑問,回頭對我輕輕一笑。

這座森林的生態無疑複雜而奇特,卻由於太過繁密反倒讓人看不出它有何不同,千篇一律的景色讓人心煩。當然,也可能是因爲這些其實不是樹而是人,因爲他們太過擁擠密集,視線又太多,才讓我很不舒服。

花連一聲令下,密林再度讓開道路。我想不出那股不安的真相,只能繼續向前行。

可能覺得這不是能邊走邊說得清楚的話題,正十郎停下了腳步。注意到他的動作後,花連亦停下腳步。

3

倘若我的想像正確,花之衆絕非個性溫和的種族。

——真不想與他們爲敵啊。

阿夏金色的眼珠翻起白眼……這樣講怪怪的,就像貓的眼睛一樣……話說這傢伙本來就是貓啦……算了,反正她正好奇地打量四周。

「或許是因爲我是皇室之人吧。」

一眨眼間,阿夏身旁便堆起紅果小山,散發出熟極欲腐的甜美香氣,這應該便是花連先前喊的「雛果」吧?

「只要有愛,年齡不是問題喵~~」

聽到卑彌呼的歲數時我已被嚇過一次。但這兩人的年齡,完全超乎我理解的範圍,反倒沒什麼驚訝感了。

或許是注意到我倆訝異的表情,花連開始補充說明。語氣淡靜得一如平常。

想到這裏,我心中突然充滿了彷佛遺漏某件重要大事的不安感。這感覺,極其類似從無底深淵上方探身下看的那種恐懼感極其類似,令人難以言喻的恐慌。

被我一問後,花連停下腳步。臉轉向了我,眼神卻沒看着我。

「公主殿下,這是怎麼回事喵?」

花連說完話的同時,阿夏大叫一聲跳到旁邊。我也不禁抬頭上看。

哎呀呀,這位公主殿下也跟遙一樣,是另一種講話牛頭不對馬嘴的類型。

在這樣的密林中,花連卻步履輕巧,宛如凌波微步。

「啊,真是抱歉。」

「不得而知。如今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他們通通消失不見了。恐怕是將土之衆封入地底後,相對的……自己也滅亡了吧……」

像人類這種大型生物,爲了生存下去而想耕作食物時,需要有田地或森林等面積大得出乎意料的土地。相對於此,體型更加高大的樹木,卻只要有一坪左右的土地便已差不多足夠。就是這麼一回事。

被稱爲雛果的果實,有些形似人類嬰兒。

「人多一點比較有趣嘛,是吧?張政大人?」

她突然自顧自地對我說出這種話,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而且不知爲何,花連一直羞答答地望着我。

她又說花之衆在樹木形態下能活上數百年,長壽者甚至能長生數千年。

他們的外表雖是樹木,但似乎有思考能力。那麼,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雖然詳情不得而知,但據說奴國往日曾有人類居住。石人便是那些原住民造來與土之衆作戰用的。」

爲了爭奪少許日光,種族內部日復一日、反覆爭鬥,唯有強者得以存活。這便是檯面下的潛規則,簡單來說是個弱肉強食的民族。

「那是……到了那邊再說。」

在這不可思議的景況中,我與正十郎、阿夏,只有緊靠着花連才能前進。

……看來花連不是想和我約會。

唯獨她的四周與前方彷彿有聚光燈的日光灑下,林中樹木全會自動避開,讓出道路來。

再加上異常悶熱。不舒服指數大概超過100%以上。

「唉?啊、嗯、像這丫頭雖然長得這副好身材,也才九歲呢。」

突然被搭話的正十郎似乎想到了什麼,一把抱過阿夏。

「不,石人只是過去的遺產,並非是人。」

花連朝目瞪口呆的我們做了說明,內容大致如下:

說到這個……

「……也就是說?」

「我們差不多該動身了。」

我也含糊地報以笑容。

「我一直都沒看到人,奴國的城鎮距離王宮很遙遠嗎?」

「若不嫌棄的話還請嚐嚐。」

我還不知道遙的正確年齡。當初第一次看到她時,心中就認定她和我同年,或者頂多上下相差一歲而已。

來到這國家之後,除花亂與花連外幾乎沒看到其他人。今天雖有見到數名負責服侍的人,出了宮殿卻再沒見到任何人,連人聲都沒聽到。

某種物體大量從天而降。那是鮮紅熟透的果實。

「請盡情享用。但是,倘若食用過量便會產生幻覺,還請務必小心……」

「在貴國,當王室之人行走時,連樹木也會退開讓道?」

「哦~~那麼後來那些人類呢?」

「請稍等一下,花連大人。我還是初次聽到奴國裏有石人這部族存在呢。」

氣氛凝重。阿夏卻完全無視於這種氣氛插話進來。

花連逃開我的視線,轉身面對阿夏。

「誰來送上雛果!」

接着她仰望森林上空,阿夏也隨之往上看。

遙到底幾歲呢?

她在這國家生活了十年左右,況且好像也有當初來這裏時的記憶,如果那時是五歲,現在就超過十五歲以上了……

理由是,同樣是個體,相較於能自給自足的樹木形態,人類外形會消費大量能源,生活上的消耗會多上數十倍。她說奴國之所以能養活比他國多出許多的人口,正是因爲能有效利用這兩種形態的切換之故。

「要去石人村……」

我接下後一看果實外形,大喫一驚。正十郎也不住打量着它的奇特形狀。

花連想要確認我的反應,又偷瞧着我。

我聽到「國民」一詞突然注意到。

「那個……人家的外表雖然是這個樣子,也已經有十五歲……加八歲……再加一百歲了。」

正十郎一臉嚴肅地問出腦殘問題,他也是一頭霧水。但負責回答的花連對此卻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中間的停頓是怎麼回事?這女孩在隱瞞着某些事,但我猜不出她隱瞞的是什麼。我緊盯着花連。

「公主殿下……不對,花連大人。那個石人村還很遠喵?我渴了,腳也酸了,已經走不動了喵。」

阿夏拿起雛果嗅聞味道,整個人徹底陶醉其中,感覺她的理性已全部化成口水。

這座森林有許多我從未看過的樹木。我數度目睹了多種樹木彼此糾纏卷繞在一起的奇特光景,也有被其他樹木寄生而枯死的大樹倒在林中。

花連喃喃自語地這樣輕聲說了之後,再度慌張邁開腳步。

對她的簡短回答產生反應的人是正十郎。

「是喔。那麼,爲什麼你想帶我們去看那個石人?」

「讓道給身分高貴者這點,難道不是每一國國民都會做的事?」

聞到令鼻腔爲之酥麻的濃香後,我不禁吞口口水。

比阿夏癡長百歲的花連,面紅耳赤地望着他們這副模樣。

當她走過後,樹羣便合攏恢復原狀,道路消失無蹤。

相對於沉默下來的阿夏與正十郎,看來似乎輪到我來問這位天然呆公主。

雖然是白天,但由於不見天日所以周遭依舊幽暗陰晦,視野窄到連三公尺外都看不清。

每當說到「加」時,花連音量便會更小。

不等花連說完,阿夏嘴巴四周已一片赤紅。她大口咬着果肉。每當阿夏張口大咬之際,空氣中便瀰漫甜烈果香。

說明到此,花連頓了頓,輕垂螓首,抬起眼睛偷偷瞧着我。

我一問後,花連低垂雙眼。

「嗚哇~~!這些全部喫掉沒關係喵?!」

花連的手上拿着小西瓜一般大的鮮紅果實,遞到了我與正十郎面前。

我望着看似一輩子都不會與人爭執的花連側臉,如此想着。

正十郎露出頭痛不已的表情,說着說着沒了下文。

我曾聽說山之衆發育得比人類快。不過萬萬想不到,這隻看來就算有個孩子也不稀奇的貓女,竟然有九歲……而外表比我年幼的花連則是一百二十三歲……

花連注意到我的視線,驚慌了起來。果然有隱情。

一走出宮殿外,便是生得密不透風的草木。

「說是說超過了一百歲,可是看起來根本一點不像嘛,對吧?」

花連好像無法立刻理解我的問題,依然露出訝異的表情。

「阿夏小姐,請別稱呼我公主殿下,可以的話請叫我花連。」

我忍不住脫口問,語氣可能有些不友善。

阿夏被正十郎搓着下巴,舒服得喉嚨咕嚕作響。

「……可是,我們是要上哪去?」

——搞什麼啊,這樣一點問題都沒有嘛。

阿夏會說話也會直立行走,但撒嬌的方式與舉止都和普通的貓沒啥兩樣。啊,我都忘了,她才只有九歲而已。

但是那丫頭生了一張超級娃娃臉,就算她其實已經超過了二十歲,我想我的感覺還是不會變。姐姐啊……也不賴呢。

「啊、好。那、花連……大人。爲什麼這裏的樹會自己動喵?」

這樣問完後,阿夏想用樹木磨爪,花連阻擋了阿夏的雙手。她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慎重選擇措辭遺字,然後緩緩開口。

倘若這時露出驚訝神色,感覺有點失禮,我爲了尋求援軍,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肩膀,他正在屈指數數,加法超爛的。

「如果是有腳的人,當然是會這樣做……」

花連突然這樣說,發出一串宛若鈴音、清脆而誇張的嬌笑聲,笑聲迴盪林內。周遭的樹葉與枝啞彷彿呼應她的笑聲,沙沙搖動着。

不過阿夏天真爛漫的舉動對目前的花連來說,正好令她得以脫身。

「啊啊,原來如此呀!我總算曉得我們對話沒有交集的原因了。」

「這座森林內的所有樹木,全是本國國民唷。基本上沒事時,大家都是這種姿態。嘻嘻嘻……原來遙小姐沒告訴你們這事呀,果然很像她會做的事呢。」

名爲花之衆的種族,能自由切換樹木或人形。但一般都維持樹木形態,只在臨時有事時才化爲人形。

「這是許久以前還會讓孩子以人類外形出生的時代所留下的遺蹟。如今這外形已無任何意義。請別在意,放心享用吧。此外,麻煩請將種子吐在有陽光之處,哪怕僅有一絲陽光也無妨。」

正十郎蹲下與阿夏並肩開始張口大嚼,香氣愈發濃郁。不停灌入鼻腔的刺激性果香令我

頭昏眼花。

我忍無可忍。

把心一橫,咬上形似嬰兒的果實腹部一帶。咬破了類似萄薯的彈性外皮後,口中猛地充滿異樣甘美的酸甜味。

——好、好好喫!

那種甜美足以讓人拋開一切。

這股甜美瞬間佔據我整個腦海,我的雙手與嘴巴欲罷不能。

我注意到只有花連沒有食用果實,但一眨眼馬上將這件事拋到腦後。

——好喫!超好喫!

視野一隅,隱約瞧見正十郎在狼吞虎嚥果實,像個小孩子般喫得滿嘴都是。我彷彿看到他手中的紅色果實似乎在掙扎、哭嚎,但應該是我看錯了……

——好喫得要命!

阿夏抱着彷彿要臨盆般的大肚子,伸舌舔着正十郎嘴巴周遭。真是個髒小孩。

「我還要!我還要啊啊啊!」

有人如此大喊着。雖然不太肯定,但似乎就是我。不對,一定就是我了。

我口中流淌宛如鮮血的唾液,哭求着雛果,同時抱住花連的腳,還用臉頰磨蹭她雪白的大腿。

花連不悅地推開,踹了我的腦袋,還踩了好幾腳。溫順如她應該不會這樣做纔是……

「張政大人,請振作一點!」

遠遠傳來花連的呼喊,我的口中突然充滿刺臭尿液般阿摩尼亞的臭味。

我連連咳嗽,同時吐出黃色果肉,清醒了過來。

沒錯,這條生物步道就算與油門催到底的小綿羊比賽,恐怕也會是場龍爭虎鬥。不對,因爲這邊沒有號誌燈,所以一定是生物步道獲得壓倒性勝利。

——這女孩到底想要做什麼?

此時我們從活生生的高速步道降下,森林邊界到了。

只見藤蔓宛如書法家筆走龍蛇,森林上空出現了一道連綿不絕的美麗曲線。

小軌道本身朝着南邊以激流般的高速不停伸展鋪去。

花連的大眼睛裏,大粒淚珠滾滾奪眶而出。

其實我也站不起來,頭暈目眩的感覺揮之不去。

它們的高度參差不齊。標準身高大概和電線杆差不多,或是再高一點。最高大的一尊,足足高上了一倍。手持的長矛長度約爲主人身高的一半。

太陽已然西斜,但距離染上夕色還有一段時間。

我望着這幅壯麗景色,突然湧現一個疑問。

「先去開動看看喵!」

花連仔細確認固定的狀態,簡直就像起飛前的空姐一樣。

另外說到自動步道,一般都是用於水平直線移動的裝置。但這條步道卻凹凸起伏,彎道一堆,而且還會搖晃抖動。

見到她這樣,正十郎滿臉惶恐想要起身。

石人的模樣,有少數長得像鬼,外形奇特。不過絕大多數都與教科書上常見的士兵造型土偶類似。穿着這時代的盔甲,左腰上有長矛。

「……讓您見笑了……」

「真是抱歉。我阻止得太慢了……」

在花連的帶領下,我們開始走進花海。阿夏則由正十郎揹着。

4

——要是遙也有來就好了……

因爲又有東西從天而降。

阿夏一直在正十郎背上聽着我們的對話,她的耳朵輕輕一動。

眼前,阿夏與正十郎爭奪着最後一塊雛果,正大打出手。

這時,腳下傳來「呀!呀!」的亂叫。

是數條粗大藤蔓。它一眨眼便纏住所有人的腰部。

數千條粗大藤蔓彼此交纏卷繞後,用難以置信的高速往前迅速伸展。

雙腳着地時,我的膝蓋還發軟打顫。相對的,臉上卻恢復了笑容。感覺超爽啊!

那是一條約有兩手張開那麼寬,藤蔓組成的小軌道。

搞不好到最後還會忘了當初的目的,硬吵着:「再來一次!」

「雛果是祭典時的食物……因爲我看你們好像很累,想提振一下你們的精神……看來它對人類的效果好像太強了。真是萬分抱歉!」

花連遞給我的是個酷似人類腳掌的黃色果實。我隨即領悟就是它讓我恢復正常。因爲它奇臭無比。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們三個坐在紅豔豔的嘔吐物中大口喘氣,聽到花連怯怯的聲音如此說着:

我們腰間依然纏着藤蔓,其他藤蔓則搭出了一塊臨時落腳處。

片刻後,我們四人站在一整片森林之上。

一轉眼,南方高山已峨然聳立,近在眼前。

看着靜不下來、眼珠亂轉的阿夏,花連輕輕微笑,再度仰望上方。

——這裏真的是那個別府嗎?

接着山體擋住整個視野。

「略彎膝蓋,稍稍蹲低一點可能會比較舒適。」

「請讓他們喫下這個!」

由於被濃密樹葉遮擋,陽光無法直接射落,所以無從得知現在的時刻。不過依據我的直覺,現在大約是下午三點到四點,離太陽下山大概還有三小時左右。

花連小巧的櫻脣如此低聲說:「是因爲我想請各位試看看,是否至今還有能動的石人。」

雖然宮殿地下有溫泉,但此處絲毫沒有那個熱氣蒸騰的溫泉勝地的模樣。只有森林、森林、森林。簡直是熱帶雨林。

「不,都是由於我太粗心大意,纔給大家平添困擾……」

不過我在這裏從沒看過有人穿戴這種全副裝備就是了。石人的模特兒大概是不用自己走路、將軍階級的騎馬軍官吧。那種重死人的東西全數穿戴上去之後還能活動的,只有伏丸那種等級的強者而已。

除阿夏之外的人都仰望着石制巨人。

正十郎一頭倒下躺成大字形。在他身旁,阿夏不知何時已發出響亮鼾聲。

不過阿夏倒是一副醉酒模樣,好像站不起來。她臉上長着毛所以看不太清楚,現在恐怕是臉色慘白吧。這丫頭,明明是貓,平衡感卻好像意外的差。

如果拿來當遊樂園的賣點絕對會爆紅!連斯文乖巧的花連如今也「呀呀!」「哇哇!」地大呼小叫不停歡呼,鐵定會大受年輕女孩歡迎。

「那就是石人村了。」

隨着一步步靠近山崖,我不禁爲石人的巨大倒抽一口涼氣。

然後直接從上面雕鑿出的巨大人偶,便是石人。

山崖的大小,相當於十棟五層樓公寓一字並列開來,並非自然形成的山崖。這是一座規模巨大的採石場,只是割採石料來的痕跡令它看來像山崖。

左手邊可見七、八座高山連成一片的山脈。說到日本現代別府附近的高山,連同湯布院所在的那座山,頂多不過四座。那這條山脈到底是什麼……?

在沉思的我身旁,花連不疾不徐地指了遙遠南方的一座巖山。

提心吊膽抬頭仰望的阿夏發出慘叫。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我與正十郎也驚呼。

如果不配合地形妥善挪動重心,背脊與腰部便會感受到劇烈衝擊,可不是隻要抓緊藤蔓就好了。

我與正十郎面面相覷。

那丫頭的反應很快,像剛纔的生物步道,她一定能玩得很出色。

「真是不好意思。」我朝辛勤奔波的花連說了,同時搖搖晃晃起身。好久沒拿逆矛當柺杖用了。

花連泰然自若地說完後,四人的身體往上被提起。

大概過三、四個小時後,我們勉強恢復了行動能力。

——呿、真無聊……

花連的話打斷了我依依不捨的妄想。

數一數石人全部剛好二十尊。不過其中有三分之一是還未從石壁中鑿出來便放棄的半完成品。其餘的也多半缺手少頭。

我還無暇細思花連話中含意,腳下已陡然生變。

有的大樹比其他樹木高出一截,在大樹樹冠層處,軌道爲了避開會自行傾斜拐彎。這時,那股快被甩飛出去的G力會叫人受不了!

很像是在森林上空滑雪衝下險降坡,感覺超爽的。

還絕對會比誰都來得興奮、開心。

期間,花連數度跑去爲我們取水,還給了我們薄荷類的植物葉片。

或許是沒聽見我的聲音,花連只是依舊仰望石人。當我想重問一次時——

或許是溼度較低且有風的緣故,這裏反而比下方還涼爽。

我光是要問出這句話,便已竭盡全力。

「你別在意了。已浪費了不少時間,那個什麼石人村是吧……看來這樣子今天應該是沒辦法去了哪。」

他們馬上咳了起來,繼而將胃中果肉盡數吐出。

樹縫間灑落的光線隨着高度不停上升而逐漸轉強,先前我們所在的地面,此刻已沉入黑暗深處不見蹤影。

「那麼,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讓我們看這些東西的理由了吧?」

「那麼,我們出發吧。」

正十郎擔心地摩撫她後背。這兩人感情真好。

石人或立或坐或臥,姿勢無一重複。

「不會吧?!」「這東西會動嗎?」

站在軌道上的我們連走都不用走,便隨着它高速前進。

天狗酒也好、雛果也罷,這世界的食物真是不可掉以輕心。

每當風一吹過森林,樹木便隨風搖曳,宛若綠寶石色的海洋泛起波浪一般。

我仰望滿是參天大樹的森林。

我往互掐脖子的阿夏與正十郎撲去,黃腳掌燻得我快哭出來,我把腳趾硬塞入兩人口中。

聽到花連驚慌失措的賠罪後,我往下一看,阿夏正頭下腳上地大哭大叫。看來纏住阿夏的藤蔓沒捲住腰,而是卷在腳上。

花連抬起了頭,表情不知爲何頗爲開朗。

「請快別這樣!是沒聽您忠告的我們不好,反正託您的福,身體也平安無事……」

但兩者的速度天差地遠。

這裏與幽暗的森林地表相反,日光刺眼得彷彿太陽就在身邊。

它就像大機場或大車站裏的自動步道一樣,只是這是「活生生的」自動步道。

照着她的催促,我兩手抓住身旁藤蔓,才一抓上,藤蔓亦彷彿與數年未見的友人握手般,牢牢捲住我的手,同時原本寬鬆圈在腰上的藤蔓也收緊了。

回頭一看,花連正指着巖山山腳下。我望向那方向,看見在滿開萬紫千紅花朵的原野後方,有座拔地高起的山崖。

「石人村就在那裏的山腳下。好了,請各位雙手抓緊藤蔓。」

話還沒說完,正十郎的腳一軟,又一屁股跌坐回地上。

「先躺着休息一會比較好吧。」

「啊!真是對不起!」

咀嚼那葉片後,沖淡了口中殘餘的惡臭以及反胃感。

我環顧四周,沒看到什麼捷徑。

那裏整齊排列着十多具石制巨人。

「這問題我已經解決了!我趁各位小憩時,已經找到不用走路就能抵達的捷徑!」

「在哪裏喵?」

「這、這次又要掉什麼下來……喵?!」

阿夏跳下正十郎的背後,不理會愕然的我們,直接衝了出去。

她身上早已沒了先前奄奄一息的可憐小貓模樣,背影現在看起來完全是面對新武器時興奮不已、激動得渾身毛髮直豎的山之衆。

大概是迫不及待,阿夏忍不住四肢着地跑了起來。

「啊~~都跟她說過那樣跑會弄髒衣服了,怎麼講都講不聽……找個瘋丫頭當情人真是辛苦哪。」正十郎做出假裝幫我按摩肩膀的動作,追加一句「彼此加油吧」,然後便向阿夏追了過去。

「喂、阿夏!等等我!」

「阿正,你來抓人家的尾巴喵!」

聽着兩人嬉鬧的聲音,我有些無奈,同時又感到羨慕。

這時,我突然一個踉艙。

因爲花連牽起我的手,往前一拉。

——要過去是可以啦。不過你那害羞低垂的雙眼還有紅通通的臉頰,是怎麼回事?

「哦、哦哦……」

當我點頭的同時,花連便急忙跑了起來,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陪着一起跑。

於是,就這樣,我完全錯過把手抽走的時機。

我與花連在花園中跑着,濃綠色的馬尾在我眼前搖曳生姿。花連邊跑邊回頭望向我,粉靨上興奮地微帶桃紅。

「嘻嘻嘻,張政大人,快點!快點!」

「喂、拉那麼大力會跌倒的喔。」

感覺我倆好像便宜抑汗劑之類的廣告裏會出現的情侶,害我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遙沒有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如果被她看見這情形,我可是百口莫辯啊。

「請問怎麼了嗎?」

距離森林還有兩百公尺。這時花連摔了一跤。

——不管再怎麼樣,一次對付兩隻也太難了……

只是它的身軀超級高大,不管走得再難看,步伐巨大這點是不會變的。

它昏暗的眼窩中以及全身上下,再度散發紅芒。

搞什麼?莫名其妙!石人只是維持着踏出一步的姿勢,就彷彿關掉開關一樣停了下來。

我回過頭一看,花連表情僵硬。

眼前浮現我被兩個女孩前後包夾,成爲人生贏家的景象。這種場景多多益善哪。受歡迎的男人真是辛苦啊。對啦!現在就告訴花亂,男人可不是光靠臉蛋或地位的!嘿嘿嘿嘿。

「喂!後面!後面!」

對嘛,我幹嘛一直掛念着那個人不在這裏的丫頭。

然而……今天逆矛既沒發光也沒發熱。上面只有一堆鐵鏽。

——這個,莫非就是那種叫雙重約會的活動?

「糟糕!快逃!」

我聽見花連在我身後輕笑。我也跟着發出笑聲。

——他媽的!要跟那種對手開打喔?!媽的媽的媽的!

而我們與石人的距離不停縮短。

儘管在十下倒數結束之前我爬不起來,但至少還是能念她個一句。

而阿夏與正十郎人就在它的腳下。

靠近一看,石人有着遠超乎它體型的異樣氣勢,讓人感受到一種莫名恐懼。這或許是它與我們一樣呈人形之故。

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啦。

但如今,我已「絲毫」「絕對」「永遠」不願回想起要表白的是什麼事了。

她欲言又止。這女孩到底在隱瞞什麼?我讓口氣盡量溫和,再三告誡自己對女性要溫柔溫柔再溫柔後,開口道:「花連……告訴我吧。」

我緊盯石人不放,同時問:「會不會是哪個花之衆坐在裏面?」

眼中的紅光和身上的蛇狀漩渦花紋都消失不見。

停下腳步的花連露出擔心神色,抬頭仰望着我,微微嬌喘。

當我正想衝向石人腳邊時,它的左腳突然抬離地面。

石人的頭部正在緩緩轉動,臉轉向我們後停住。

5

我忍不住大喊,同時間——

阿夏注意到我們,回身朝我們揮揮手。

「不、沒、沒什麼啦!對了!我們來賽跑吧!來賽跑!」

反正遙現在搞不好也和花亂手牽着手一起散步。不,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的!鐵定沒錯!

——算了,又沒啥大不了的。

「那是……」

在我用超挫姿勢倒地之前,我看見的景象,是從第二尊石人身上下來的阿夏身影。

不用花連提醒,那麼大的東西我也看得到。就算沒看到,聽聲音也曉得了。

抱着腦袋的兩人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在眼前的石人身後,另一尊石人追了上來。

我將花連護在身後。

「先逃進森林裏!」

——唉、哎呀?爲啥我好像心頭小鹿亂撞?

我擺出極低的下段架式,逆矛矛尖幾欲觸地。我打算攻擊石人左腳,不管有沒有砍中,給它一擊後馬上就要叫花連繼續往森林跑。

隨着砰的一聲巨響,四下的花朵一起搖晃。

花連不答我的問題,反而朝我背後大喊:「你們兩位快逃!」

我放開花連的手,邊拔出逆矛邊全速衝刺。

——嘖、好死不死在這關頭出狀況。這種鈍不拉嘰的狀態能砍開石頭嗎……?

簡單來說,我被花連從後頭抓着,再被前面衝來的遙狠狠給了一個頭錘。我毫無防備的肚子,照單全收了這一擊。

「怎麼啦?」

它大力踩了數下,不停粗暴踏着地上。

我拉着花連的手往森林沖去,成串的悶響在身後緊追而來。

石人砰的踏出一步,然後直接停住。

「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

有反應了。當我直呼她的名字「花連」時,她的小手瞬間一軟,等我說出「告訴我吧」之後,她更用力地握緊我的手。

石人裏傳出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開玩笑的吧?」

我緊盯着石人的雙眼,同時緩緩後退。

——那麼,石人咧…………?

砰!砰!砰!砰!砰!砰!

這時,腳上纏滿莖蔓的石人跪了下來。

這時,花連從後面抱住我腰。

「笨蛋~~!快放手~~!」

地面劇烈震動。我好不容易纔站好,張大雙腳放低重心。

「啊!快看!」

我連忙扶她起身。

仔細一瞧,它的雙腳牢牢纏滿了花莖。似乎是那些莖蔓阻止了石人的暴走。

「嗚咕……」

石人抬腳時膝蓋幾乎不彎,擺手時肘關節依然保持筆直。走路的模樣看來就像搞笑藝人故意裝出的滑稽僵硬動作。

那顆高額頭用飛彈般的速度往我一直線衝來。我站直身子扔開逆矛,張開雙手迎接。

——什麼?!

「笨蛋!快放手!」

我連忙望向前方。花連正看着被扛着的阿夏還有正十郎,他們也訝異地望着我們。

今早,我原本想對這個兇暴的女人表白某件重要的大事。

這句話傳出後,石人完全停下,雙眼紅芒、身上紅紋盡皆熄滅退去。

往前一看,正十郎讓阿夏坐在肩膀上,兩人正在一尊四肢俱全的石人前面,似乎是想爬到石人的某個部位去。

石巨人抬起粗壯大腳,如今正要往前踏出一步。

嘴上雖說賽跑,卻依然還手牽着手……

花連的聲音自身後追了上來。我的手再度被握住。她的小手正在顫抖。所以我輕輕握緊她的柔荑,好讓她安心。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沒別的企圖。

「不會的,因爲我們無法操縱它。」

「好像……停住了呢……不過,爲什麼它會動呢?」

模樣簡直就像一個生氣的小孩,與遙憤怒跺腳時一模一樣。

它巨大的身軀轉了方向。然後……

我的呼吸瞬間停頓,腦海一片空白。

石人股間的蓋子突然往前打開,露出一個眼熟的高額頭。

接着石人渾身上下浮現散發紅芒的不祥漩渦花紋。

彷彿被這句楚楚可憐的話語所引動一般,前方傳來了硬物相互摩擦的陰森聲響。

石人……好像……也傳出了一聲怒吼……不、很像是傳出了一句尖聲大叫……

我不待花連回答便跑了起來。

我微微朝後一瞥,花連輕垂螓首。

「爲什麼你們會在這裏啊?!」

感覺不賴。好青春啊。哈哈哈。

我下定決心。一面瞪着石人一面拔出逆矛。

「我知道了。」

在這一瞬間,我們被追上了。石人在手中長矛能攻擊到我們的最大距離處停住。

不過下一瞬間,我純潔的想像隨着戳入腹部的劇痛消失無蹤。

「有沒有受傷,花連?」

石人開始往我們走來。

臉上掛着笑,我大力踹走殘留在心中角落那一絲耿耿於懷。

巧之又巧的,此時花連的笑聲與腳步同時停住。

「爲什麼?」

然後,在兩人背後的石人的兩個眼窩裏,已然亮起紅色光芒。

當遙如此問之時,我正坐在地上揉着肚子。

從花海中冒出的人是花亂。救了我們的人好像是他。

6

當回頭的阿夏發覺異變時,石人的粗大腳部同時正要踩下。

我瞧見阿夏與正十郎蹲縮在石人腳旁。

——呼~~看來是平安沒事。

「我纔要問你咧!你又爲啥會開着石人追殺我們?況且你本來不是在宮殿嗎?」

花連、阿夏、正十郎配合我的疑問一起點頭。

多數決有時也挺不賴的。真不愧是多數暴力、民主主義。

「那是因爲……石人的事,對不起嘛。人家從以前就很不會控制啦……」

氣焰全消的遙不情不願開始說明,卻反倒比較像在抱怨。

「因爲花亂一直在說過去的事,一講到現在的問題,就只會頑固地說『奴國沒問題』嘛。因爲跟那個臭石頭談不下去了,纔想來這裏發泄一下的啦。」

「沒錯!一點都沒錯呢!明明就有一大堆問題的說!」

大聲附和遙的話的人,是看來彷佛一輩子都與粗魯語氣無緣的花連。

至於花亂,只是苦笑聽着兩名女孩說自己的壞話。

遙也好花連也罷,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有如花亂不在場一樣。想來,這三人的會話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子吧。

簡單說是花亂成熟穩重,遙與花連被他寵溺包容。我開始覺得花亂這名男子的氣度,看來好像是有那麼一滴滴帥。

「你真是的,花連。對了,你爲什麼偷偷帶張政來這裏?真是的,跟我講一聲不就得了,見外什麼呀。」

遙笑道,作勢用手指戳弄花連。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真是抱歉。」花連輕輕吐吐舌頭。

我與阿夏、正十郎,用一臉見到鬼的表情聽着她們的對話。

阿夏忍不住問:「怎麼回事喵?」

「簡單來說,花連在心裏老早就是火之一族了。不管再怎麼說,畢竟是我的『分身』麻。」

遙的「簡單來說」意味着「前後內容的差距會從這裏跳躍到地球的另一端去」。

一如往常,多說讓人多不懂。

「那是什麼意思?根本聽不懂好不好。」

花連興趣盎然地聽着遙的解說。相對於我「渡口」初體驗時醜態百出的狼狽,她的表現堪稱沉穩,看起來反倒比較像期待着將發生的新奇體驗。

這裏好像是宮廷的內院。

「別說莫名其妙的話了,來。」

遙朝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無憂無慮笑容。

「你忘記人家的大眼睛是貓咪的眼睛了喵?」

「我也是!花連的信我都會讀上好幾百遍!每次都得到很大的鼓勵!」

我眺望幽黑無光的漆黑天花板。

「差不多該回去了。不過遙小姐,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花連裝出雙頰氣鼓鼓的模樣,做出遙是在毀謗自己的樣子,然而眼中依然帶着笑意。

「啊呀,遙小姐在喫醋?」

「其實是反過來的唷。告訴我這裏的人正是遙小姐。」

那個有着不服輸眼神的小女孩,高額頭上滿布汗珠,同時正拚命和跟自己身體差不多大的石塊搏鬥。

我問的是遙,不知爲何回答我的卻是花連。

我握住遙的手,自己的左手伸向另一隻手。可是,總是沾滿泥巴的市松的小手已然不在。變成了另一隻雪白滑嫩的柔荑。

遙伸出左手。我注意到她右手已牽着花亂。

「唉~~」

「喂……接下來要爬山是嗎?」

「那是當然的喵~~!」

儘管不太擔心它的機能,但我還是忍不住說:「還真小啊。」

記得卑彌呼好像曾說過,這國家與鬼族的國家是一體兩面的關係,所以不會參戰。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夜晚的大海……波浪聲……月光……兩人獨處……哎呀?好像很棒耶。

「人家的菜要魚肉喵。」

「只有阿夏一人的話我不放心,我也要留在這裏。」正十郎說。

我用眼神示意花連說明。

「其實應該不是隻有花亂知道唷。啊,守衛的叔叔們應該也有印象吧。因爲是他們偷偷幫忙我做的。」

「別奢求啦。短距離的話這樣就夠了。而且就算是這麼小,小孩子一個人來排也很辛苦。」

遙和花連咬了耳朵後,花連忍着笑不住輪流打量我與花亂。

「對了,遙,爲什麼你會知道石人村在這裏?」

遙自行中途截過花連的說明。

「哎呀,說得真過分~~」

「啊!張政!不可以被這個笑容騙去!剛纔不是講了嗎?她的個性跟我一樣的啦。」

算了,如果是和遙單獨兩人的話,夜釣似乎也不賴。

因爲是花和土所以很要好?……應該沒這回事。

之後,那股詭異的飄浮感來臨。我發覺自己身體僵硬。

「我今天留在這裏喵。人家想檢查有幾隻石人會動,想修看看還能修理的喵。」

花園中,僅能微微看得見排在圓周上的石柱的頂端處而已。

「我都沒發現這裏竟然有這種東西。哥哥知道嗎?」

那小小的身影,與我最喜歡的、總是認真努力的遙的身影互相重疊。

「因爲我認爲,無論奴國發表了多少中立宣言,鬼奴國與一大率在近日內都必定會來侵犯。這點由外頭的狀況看來便能明瞭。我認爲既然如此,就該在仍有可爲時參戰。所以……」

聽見花連的問題,花亂一個頷首。

「別擔心,附近就有石環了。是以前來這裏時我做出來的,當然宮殿裏面也有。好啦,走吧!」

「啊!竟敢這樣說我!你這臭丫頭!」

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個疑問。莫非他們也是一路走過那座森林纔到這裏?

隨着遙的一句「囉~~唆!」我們開始跳躍。以展開神祕儀式的咒文來說,這句話很不稱職。

說到這個,來到這裏後還沒能好好問遙,不知道她與花亂交涉得如何?

「我也會反覆地讀呢。託那些信的福,我成了世上最快能讀懂遙小姐的鬼畫符倭文的人。」

面對遙坦率的回答,花連雙眼圓睜。

「你發什麼呆呀。」

「嗯嗯,謝啦。」

照明設備在入口附近,只是一盞用小小燈芯點着菜籽油的燈,能照亮的地方只有燈周圍那一小塊而已。澡堂約有二坪半寬,另一端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這邊!這邊!」

從那片黑暗中,響着源源湧出的溫泉注入水面的水聲。

——原來是這樣……這是這丫頭獨力完成的啊……

在沒有保護者的陌生土地上,一名小孩獨自生活會是何等艱辛?

聽到我的顧慮,阿夏撣灰塵似地甩甩尾巴應道:

結果那感覺纔出現沒多久,我們便已抵達了目的地。

我獨自走進位於宮殿地下的岩石澡堂。

「那麼,是爲了我的緣故纔不走的?」

感情好是沒關係啦,但是一看到女孩子講悄悄話我就頭大。

「呃、好像是這樣沒錯吧。但是如果我逃跑了,在邪馬臺國的你,立場不就很不妙了嗎?」

周圍的風景宛如裹着熱氣,朦朧扭曲,接着數道白光灑落、貫穿身體。花連毫無驚慌模樣,睜着大眼睛不停觀察。

望着她沉着冷靜的側臉,我突然想到。

我覺得這男人很假。可是他總是細心體貼,讓人不覺得他是一國的王子。真頭大啊,這傢伙是個好人哪。話說回來,搞不好我渾身上下沒一處可以贏過他……

啊、對了,我都忘了。還要去釣給那隻小貓的魚纔行。今天還沒結束……而且我這次,感覺根本就不像個救世主……

「唉、啊……你可真厲害呢。」

「呼~~」

遙咧着嘴哈哈大笑。花連也跟着用小手掩嘴嘻嘻輕笑。儘管五官長相完全不同,但這兩人的笑容卻出奇相似。

「一半是那樣啦。可是另一半是……」

——分身是吧。果然是一模一樣。

我在奴國參觀過的區域裏,甭說一大率,連老是陰魂不散的鬼族都沒看到。這國家似乎沒有積極參戰的理由。

池水的溫度相當高。或許是我幼時經常與爺爺一同入浴之故,我頗喜愛滾燙的洗澡水。即便如此,這溫泉的熱度我也只承受得住短短五分鐘而已。

這兩個人……由於曾被送出去交換成爲彼此國家的人質,照理來說應該素未謀面,但現在看來卻如同多年好友一般,不,簡直就像默契十足的搭檔。

「是渡口……不過用說的花連也無法瞭解吧。回程就和我們一起回去吧。那樣馬上就知道了。」

我不禁望着花連的臉。她臉上帶着一如往常的溫婉微笑。

「我知道了。那我會帶着晚餐的便當,來看看你們的狀況。」

光送便當來就夠辛苦了,這隻貓女竟然還跟遙指定菜色。

阿夏開心地從後面抱住正十郎,狂舔他的臉。

「如果是我想錯的話先在此道歉。不過如果利用這個渡口,遙小姐不是隨時都能離開奴國嗎?你說哥哥與守衛都曉得這件事?」

對我這種只會偶爾裝模作樣學壞一下,藉此看看雙親反應的被寵壞的死小孩來說,實在難以想像。

聽她說的話,好像不順利啊。

浴池底部有點滑溜。這裏的溫泉泉質與山茶湯相近。

花連爲了確認時辰,看了看西邊天空。

十來塊由石人身上切下的碎石塊豎立成圓圈狀。說是碎石塊,但也有快一公尺高。規模倒是比之前在山上看過的要小上兩倍。

「不妨去沐浴放鬆一下吧。你知道澡堂的地點嗎?」花亂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要檢查手邊爲數不多的武器!花連可是幹勁十足唷,跟花亂相反。」

遙還是老樣子。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

7

——啊~~啊,我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就算你這樣說,我還是一頭霧水。這次我望向遙。

「張政!不要盯着花連了!集中精神!」

遙帶我們來到的地方,是石人所在的山崖離森林較遠那側的不遠處。「渡口」所使用的圓形巨石陣沒遮沒掩,就大刺刺地擺在那裏。

花連也是一樣,經歷過與遙同等艱辛孩童時期的堅強女孩。

今天一整天都被兩個任性妄爲的女孩子耍得團團轉,這一天總算要結束了。

「我去洗個澡先!」

我彷彿在圓形巨石陣中,看見了孩提時代的遙。

「我和花連一~~直都有彼此通信。我會告訴她奴國的事,花連則會告訴我邪馬臺國的事啦。」

「每當寂寞時,我便反覆閱讀遙小姐的來信,所以得知了許多自己未曾去過的場所呢。」

「嗯,包在我身上!我和張政會釣只大魚的,你們好好等着吧!」

兩名少女藉由境遇相同的「分身」的來信支撐心靈,那十年忐忑不安的人質生活,或許也是這樣彼此鼓勵打氣一路堅持過來。她們是彼此獨一無二的戰友。

想要幫助遙,但我能做的事卻一件也沒有。

我對遙與花連喊道,但講得正起勁的兩人似乎沒聽見我說的話。兩名少女不停嘻笑的聲音,在我身後不絕於耳。

我的語氣中有着連自己都聽得出來的憂鬱。注意到我的話後,遙面露苦笑。

遙照例一馬當先要衝出去,阿夏在她背後喊道:

「馬上就要天黑了哦。在這裏沒辦法進行那種精細活吧?」

泡太久了。不妙。好像有點發昏。

差不多該起來了!當我這樣想時。

「張政,你在嗎?」

入口處傳來遙呼喚我的聲音。

「嗯嗯,安怎?」

入口處的燈突然熄滅。整間澡堂陷入一片漆黑……

然後,嚏嚏的腳步聲傳來,接着「撲通」一聲,是她跳進浴池的聲音。

「好燙!」

「遙?」

「呼~~今天的溫泉好燙呀。」

不遠處響起遙伴着迴音的說話聲。我死命張大眼睛。可是這片黑暗……媽的咧!根本看不到遙!

「你自己一個人過來的?」

我竭力裝鎮定。

「啊?花連也一起來了呀。」

「不是吧!喂?!」

我的心跳猛然加快。其實就算心跳沒變快,我也已經泡得頭昏腦漲了。我的心臟開始「砰咯!砰咯!」,發出彷彿出界警示音一般的巨大聲響。

「也沒什麼好害羞了。反正你的裸體她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

「不是,這和那是兩碼子……」辯解的同時,我把所有注意力集中,死命用力看。

媽的啊啊啊!還是什麼都看不到!一片漆黑!

「……開~~玩笑的啦。花之衆很怕熱的,大家都只淋浴而已。況且他們不太會流汗,就算流汗,汗味也是花朵或者樹木的氣味。」

我扶着遙的肩膀,搖搖晃晃爬出浴池,一頭倒在更衣處的地上。

——謝、謝、謝、謝謝你!阿夏!

遙微弱的輕語透過我的頭頂,直接在我腦中響起。

遙的小手撫摸爬上我大腿內側,輕輕按在那裏。

即使好不容易抓住浴池邊緣爬起,靠着包圍浴池的巖壁坐下後,我還是依然咳個不停。遙的小手揉着我的後腦勺。

恍惚中,似乎聽見了兩名女孩的嘈雜嘻笑聲。

——是肚臍?

兩舌交纏,同時我左手包住遙腦後,另一隻右手繼續先前的工作。

原本位在額頭上方的兩團小小隆起,貼上我的額頭、擦過眼皮、劃過鼻子,緩緩往下移。

「一點問題都沒有啦。」

而是等着忍不住的遙自己伸出舌頭後,再緩緩探入。

——全部都是我的!

「真的很對不起。有沒有腫起來?」

「對不起,我一直對你不理不睬的。你有沒有生氣?」

「欸、我可以摸嗎?」

遙的小手畏畏縮縮握住後,開始緩緩來回搓弄。

「對不起喔。因爲現在不可以失去巫女的力量。所以……」

——這是哪裏?是哪裏?是哪裏?到底是哪裏啊啊啊啊?!

沉默一會後,遙再度開口。

「嗚哇!好厲害!是真的耶!漸漸變大了!」

浴池底部很滑。大概是遙重心不穩滑了一跤。她抱着我的腦袋,身體突然跌到我身上。

「啊啊、嗚——啊啊啊、呀啊嗯……」

「那爲什麼這裏會有這麼豪華的澡堂啊?」

「跟阿夏學的。」

嘩啦!濺起好大的水花後,遙帶着我摔入水中。

我再度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她嘴脣中吐出的字句,如此說着。

遙張開雙脣。我舔啜着遙的嘴脣,沒有再侵入她的口中。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只要一想到張政在我背後,我就好像可以一直前進,感覺今天也要好好加油,覺得好有活力。」

柔軟肉團壓在我額頭上方。一個尖尖的物體輕輕抵在我後腦勺上,大概是遙的下巴。

「嗯嗯,這裏嗎?這是我住在這裏的時候,國王蓋給我專用的啦。所以………………沒有別人會來唷。」

我連忙將撐着浴池底部的雙手伸出水面。

某個東西撞上我的臉。可以確定那是遙身上的某個部位,但我分不出是哪裏。

「沒關係,已經沒事了。」

黑暗中只聽見遙擔心的聲音。

「這個,那種的……是沒有啦。因爲他每次都來匆匆去匆匆。」

聽見我這聲後,遙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遙、遙、遙、遙……我不行了。要、要出……」

「不是……泡昏頭了……我得……得出去……」

「嗚啊!」「咦?!」

口中問着無關痛癢的事,我維持坐着的姿勢,悄悄往遙聲音傳來方向一點一點靠過去。目的只有一個!嘿嘿嘿嘿。

「啊……」

「花連……拜託你不可以告訴張政喔。」

——那、那隻貓女到底教了遙什麼鬼啊!

我張開嘴巴等待它們的到來。充滿彈性的小小突起滑入我張開的口中。

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小嘴離開。

遙的小腹輕輕扭動。我方纔親吻處的附近,有個小小凹洞。

我尖起舌尖,探入遙的肚臍裏。輕輕舔轉。

我睜開雙眼,依然是在更衣處的地上躺成大字。

「我跟她說了張政的事以後,她說『那樣好可憐喵』……嗯——這樣可以嗎?」

「我覺得他就是了呀。哪怕不是救世主也沒關係。只要別在戰場上死掉,能好好回到我身邊就好了。」

「哎呀,聽到一個好祕密了。那麼,他有什麼表現?被他告白了嗎?」

「是嗎?太好了。不用忍耐唷。」遙火熱溼潤的吐息吹拂我的耳朵。

緊貼我臉上的,是遙沒有一絲贅肉的小腹。我忍不住一吻。

右手由下往上搓撫她的兩團柔軟隆起,同時用手掌整個握住。

遙的動作依然頗爲生澀,但反而叫我無法抵抗。

遙抱在我腦後的小手一把抓住我頭髮,自己把乳房抵在我臉上。

頭腦徹底變成一片空白。意識逐漸模糊。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啊!遙~~!

花連可能是遙去求救後才跑來的。

「也不是沒有,但是現在還不行。」

身旁微弱的火光搖曳。大概是被遙吹熄的燈再度點起了吧。燈後,遙與花連中間夾着個水桶,兩人正擰着毛巾。

「不行,別這樣!真的很癢啦!」

「白天才剛喫了過多雛果暈倒,晚上又因泡溫泉太久又昏厥……雖然不是要懷疑你,不過,這個人真的是邪馬臺國的救世主?」

遙似乎對我想做什麼、她自己又想做什麼,無所適從。她開始緩緩蹲下。

「雖然我承蒙多人錯愛,但終究還是忍不住拿來相較……」

「摸什麼?」

「嗯~~原來如此呀。」

遙扭着腰想逃走。我雙臂用力,不讓她逃跑。

看來這兩人似乎都沒注意到我已經清醒。

「就算遙小姐這麼說……話說回來,令我變成這樣的不正是你嗎?每一封、每一封送來的信中,淨是寫滿了哥哥的事。」

——原來如此啊,原來遙是如此思念着我啊。

「啊……是位來去匆匆的人呀。要是有能將他留在這裏的方法就好了呢。」

不過,在我抓到她之前,一雙骨感細瘦的手臂便已夾抱住我的兩頰。

雙脣用力一抿,舌頭舔弄小小突起的尖端。

「嗚哇!」

可是微酸溫泉突然灌滿我的口鼻,頭部還大力撞到岩石。

「對不起唷。沒事吧?」

不過畢竟是踩得到底的地方,所以當然沒有溺水。

少許暈眩感尚存。不過額上、頸部、腋下和股間像是貼着貼布似的,全部敷着浸溼的小毛巾。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中指指尖與拇指根部,分別按壓着兩粒小小突起。

——哎呀呀,花連是個兄控啊。

「欵、張政的小逆矛,算大的?還是算一般大小?」

確認遙放棄抵抗後,我的舌頭向上遊走。

我在黑暗中探尋遙的嘴脣,硬生生堵住了第四次的「對不起」。

是花連的聲音。也不用把我講成這樣吧。

嘩啦、嘩啦、嘩啦?一陣水花揚起的聲音響起。

「對不起。」

——不會吧?!

我不答,雙手環住遙看不見的纖腰,緊緊抱住。

隨着遙手部動作,我的呼吸開始急促。

遙的呼氣輕輕打在耳邊,那氣息讓我再度亢奮。

「一、一、一、一般吧……」

「反倒是花連如何啦?還是一樣嗎?」

「遙的初戀對象是哥哥這件事,我不會說出來的啦。」

「啊。」

「我想也是啦。要被拿來跟花亂比較,其他男人很可憐耶。」

「呀!很癢啦!」

「喝了……好多……水……」

「真是的……」

我好不容易纔忍住,沒喊出這句話,但還是說出了「不會吧」的「不……」。

「哇~~哇哇~~~~哇哇哇~~~~~~~~真是恩愛呢。」

聽着遙發出的可愛呻吟聲,我改爲含住整座小山加以吸吮。

我用舌頭中央搓摩舔舐,然後小小突起微微轉硬。

遙的喘息聲逐漸變大,迴盪在黑暗中。

「張政!你醒啦?!」

我故意過了一會兒才睜開雙眼。眼前是凝視着我的遙。

「水、水……給我水。」

我聲音沙啞。這並非演技,而是喉嚨真的乾渴無比。大概是沙啞聲音奏效了,我的裝睡沒有露餡。

「還好吧?」

遙遞給我盛着水的碗,我一口氣咕嚕咕嚕灌下。

「呼~~復活了。」

「太好了。因爲我跟阿夏約好了,所以得去釣魚,不過花亂會陪我去,所以張政就安心在房間休息吧。」

「不~~我也去。」

聽到初戀對象是花亂之後,哪能讓你們兩個人獨處啊!

「真的沒問題嗎?」

「沒錯!你不用擔心!」

爲了證明我是一尾活龍,我迅速跳了起來。

「呀————!呀————!呀————!」

花連表情僵硬地指着我驚聲尖叫。

低頭一看,先前蓋住我身體的數條毛巾正躺在地上。

更衣室入口處傳來急促腳步聲,一臉猙獰的花亂又衝了進來。

他用與昨夜相同的憤怒眼神狠狠瞪着我。

這男人外表貌似冷靜,一旦扯上妹妹的事立刻就喪失理智。

「遙~~拜託你在我還沒被勒死前先說明一下。」

我想先行確認的事,還有一件。就是關於魏志倭人傳的事。

8

「欵欵,剛纔是在稱讚我嗎?」

「如果是魏志倭人傳的話我已經看過了,給你添麻煩了嗎?」

遙只是輕聲重複了這部分,然後一把抱住我兩隻手,臉頰磨贈我的肩膀。

爲大家打氣的是這個丫頭,而爲她打氣的是……

「遙,我有幾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說着說着,遙的語調轉爲低沉。爲什麼呢?竟連遙也含糊其詞。我爲了確認遙的表情而看向她。

「幹嘛突然大叫?怎麼了?」

「就是這點奇怪嘛。人家雖然一直想着:好希望你在身邊呀、好希望你趕快來喔。可是老實說,那時心裏不會覺得不安。開始感覺到危險,是在看到了張政的臉以後呢。搞不好召喚你的人是花連?」

一瞬間正要脫口而出的話,被我連同黏稠唾液一起咽入肚中。

既然連遙都能察覺的話,那她本人肯定更早之前就已經有自覺。

她樂觀進取到堪稱異常,卻如孩童般天真開朗,即使沮喪低落時也會馬上振作。

影印資料照舊一樣被塞在揹包裏。但遙喜歡的頭髮乾洗劑已經用罄。她顯然動過揹包裏的東西。

「嗯,什麼事?」

我一直都沒發覺。薑是老的辣啊,那個臭老太婆。

「嗯嗯,花連那時的樣子有些古怪啊。」

她自然而然地挽着我的手,自然到我都沒發現她是何時開始的,同時踩着散步似的緩慢步伐,倚在我身上。

並且,也相信了爺爺所給的名爲魏志倭人傳的預言書所言不虛。

遙口中接着說出的話,繼而給我一團混亂的腦袋一棒槌。

這時我腦中突然浮現四格漫畫的圖像。

「嗯。可是我早就有心理準備。因爲打從差不多一年前起,大人的身體就不太好。」

我撿起地上的一條毛巾擋住前面,長長嘆了口氣。

這是個重要問題。我儘可能故作輕鬆地詢問。我們再度開始並肩前行。

「如果開戰的話,感覺就像一樓、二樓的住戶隔着天花板與地板打了起來。」

「我的女朋友?」

——咦咦咦?!剛、剛、剛纔、這丫頭說了啥?!

望着她心花怒放又有些小得意的表情,我突然想到——

快想、快想、快想!爲何卑彌呼會有魏志倭人傳?

基於這個理由,儘管明知我心中一直掛念的那些疑問會破壞氣氛,但我還是問了出來。

由宮殿往西走約三十分鐘可抵達海岸。由宮殿往西走五分鐘後,接下來便幾乎沒有樹木生長,只有一望無際的廣大花園。昨天夜裏,我從山茶湯跳躍來這裏時,大概就出現在這座花園的某處。

感覺和以往我倆一起走路時的形式不同。當然我沒理由討厭這樣子。這樣應該纔是普通情侶的走路方式吧。不過這種普通反倒令我不習慣。

遙一如往常穿着「eb!」T恤,那衣服因爲汗水緊貼在她肌膚上。唯一異於往常的是,這次遙沒有獨自大步走在前面。

……想着這些,我還是姑且先露出笑容。然後遙也隨着我笑了起來。

召喚爺爺來的人,是當時身爲巫女的阿福婆婆。召喚我的人是遙。我原本如此想,可是看來似乎沒那麼單純。那麼,到底是誰?

「呃,遙。頭髮乾洗劑怎麼沒了?」

「就在這國家的正下方啦。雖然不曉得正確的地點,但從這裏到阿蘇山爲止的地底全都屬於鬼奴國。也就是說,它的領土至少有一半以上跟奴國重疊在一起!」

「就是能讓別人的靈魂附身的那種能力嗎?」

遙回過頭。露出略顯困惑的表情。

對遙的堅強、溫柔,不知不覺中在心底產生共鳴的士兵,會是何等地受到鼓舞呢?

奴國宮殿的東南北三方分別爲三座森林所包圍。最遼闊的森林位於東邊,足足覆蓋了八座山峯,面積比位於南北兩丘陵上的森林加總後還要大。

「只要那些森林還在,奴國是不會敗的。就連土之衆也無法輕易攻佔這裏~~所以花亂纔會不屑他們……」

我與遙都停下腳步,眺望大海。

我腦裏浮現的是夏天時電視裏必定會出現的靈媒,想起了祖靈附身得超假的那張油光滿面的肥臉。

遙看着我,學着花連的用詞遣字開了玩笑。我笑不出來,還是硬逼自己配合她。

不愧是當代第一的巫女,和我這種肉腳的演員果然是雲泥之別。

我抬起頭,只見夜晚的大海,波濤上有月芒波光粼粼。

垂着小腦袋的遙抬起頭,彷彿要看向遠方。

「因爲『頭髮乾洗劑』張政說過要給我了。既然這樣就沒必要問了,不是嗎?」

遙正要奔出去,我反而拉住她的手。

嗚哇!是爺爺!你乾的什麼好事啊!是爺爺給卑彌呼的!

她應該同時也在那一瞬間,領悟到自己大限將至了吧。

——被坑了。

儘管如此,她面對這些卻不動聲色,而是要我拔出逆矛,宣佈我爲救世主啊……

「不只是對人而已喔。我們還能感覺到精靈的心情、預測天氣,如果有卑彌呼大人那種程度的力量,甚至可以接觸到許多人的心靈,鼓舞他們,或者減輕他們的悲傷。巫女的工作很多的。」

「如果那麼容易就會和別人心靈互通的話,身心若不是非常強壯可是撐不住的呢。巫女是吧……你也不輕鬆呢。」

我不禁望向腳下。兩人光溜溜的腳丫正踩着花朵排在一塊。

——真沒轍。想不出要怎麼問。

「關於卑彌呼大人的地方也讀過了?」

「那個,應該是卑彌呼大人的預言書吧?我有驚鴻一瞥過。但是爲什麼會在張政手中?」

「難道她能說『這個石人雖然是你們人類爲了屠殺我們所造的,但我們對那種事已不再介意,還請放心儘管使用』嗎?」

遙露出雪白貝齒。我雖然也想見了那幅漫畫的諷刺結局,卻沒說出口。因爲不想破壞遙難得的笑容。

「在很久很久以前啊,石人……其實是人類爲了消滅花之衆,才叫土之衆造出來的啦。所以好像施加了花之衆無法開動的詛咒。不過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話說回來,在這時代它又還沒成書……還沒成書?

「啊啊啊?!」我不禁大叫。

「聯絡不上所以不曉得,應該還在找龍宮吧。」

「唉?啊、是呀,讓我有些敬佩呢。我的女朋友,真是厲害。」

正遲疑之際,我的手被用力一拉。

「你看!是海!走吧!」

——喂、等一下。這丫頭說了什麼?

遙一度強調「很久很久」。那可能不是一般的久。

「欸,遙,你看得懂那資料嗎?」

「不是那樣啦,應該算是『巫女體質』吧?花連跟我的感覺常常互通。距離太接近時更容易這樣。花連不喫肉可是會偶爾喫魚喔。但那時我就會感到魚腥味而覺得不舒服。我們也常常同時提起同一件事。」

我想遮掩難爲情的害臊。

「哎呀~~的確沒錯!這的確是不能對突然不請自來、還一絲不掛的可疑男人提及的話題哪。那麼,那場戰爭是花之衆獲勝了嗎?」

與昨晚相反的是,今夜頗爲悶熱。落山風令人聯想起醉漢的吐氣,腳下騰冒升起的團團熱氣彷彿凝實可觸。

「那麼,依照巫女的直覺,你猜他們何時會攻來?」

龍之國壓根不知位於這片遼闊大海的哪個角落,而她正在尋找那國家啊。真叫人快暈倒。不過那位婆婆說不定能找到。不,是一定會找出來的……

「啊,形容得真好!」

我太小看這丫頭的機靈程度。

「卑彌呼……卑彌呼大人現在怎樣?」

「只讀了看得懂的地方。」

——我?莫非是我?是我嗎?

我不禁如此說道。原本不想對遙提及這事的。

——還喜歡過同一個男人咧。

是爺爺?

我與遙在五彩繽紛的月下花海中往海濱走去。

「喂喂,不是因爲你覺得有大麻煩了,我纔會跑來這裏的嗎?」

遙喃喃自語似地小聲講着。

遙略感訝異地望向我。我只是繼續望着前方走着。

花朵的甜香中,已開始摻混濃烈的海水氣息。大海已近。

「那位公主殿下也是巫女?」

儘管看不見自己表情,不過我臉上應該也有些小得意吧。

沒錯。我曾目睹過數次。遙身旁總有人羣簇擁,也曾目睹遙讓絕望的士兵重新振作。

我憶起了在高千穗與卑彌呼初次見面那晚的狀況。

此時我才初次發現到,卑彌呼將遙提拔爲火之一族負責人的理由,並非是因爲人才匱乏,而是她正是最佳人選。

「白天時,花連說過他們無法開動石人,那是怎麼一回事?」

「啊……那個呀……你一定要知道嗎?」

「可以確定就在近日。但來這裏之後,我的感覺一直不太能集中……」

「和花連的說法有點不同。」

「那個土之衆的國家……是叫鬼奴國嗎?記得卑彌呼大人好像說過他們是打斷骨頭連着筋,還是什麼表裏一體之類的,鬼奴國到底是在哪裏啊?」

我報上張政之名時卑彌呼的苦笑……卑彌呼早已知曉我的名字。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花亂的自信。就像美軍在越南搞過的那樣,倘若他們沒從空中狂轟濫炸一堆燒夷彈,也是無法進入越南叢林的。

遙沒取出必備的地圖。只是停了下來,把膝蓋高抬到腰間後,重重往腳下小花上踩了一腳。她的表情忿忿不已。

「啊啊!原來是這樣!這可真是棘手……無比啊。」

「這樣啊。那一大率的根據地位在伊都國的部分咧?」

「如果你要問伊都國的位置,它是在奴國北邊……不過上面寫的伊都國,大概是船的名字吧。那條船跟天照號同型號,在一大率手中。我認爲那艘船就是一大率的總部喔。」

「耶?!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所以纔會神出鬼沒,找不到所在地。

「你今天問題很多耶。想問的就只有這些……而已?」

我在意的事差不多都理清了,不過機會難得。

「還有最後一件事。」

「只有一件的話,沒關係的啦。問完之後就去釣魚吧。」

「你幾歲?」

「我纔想先問張政幾歲呢?你先講!」

「我?我在見到遙之前剛滿十七歲。」

之後遙整個人跳了起來,語氣心花怒放。

「耶!是這樣嗎?!那我們的生日說不定一樣喔!我也是在遇見張政前纔剛剛滿十七歲!差不多是離現在兩個月前吧。」

我明白了在猜測遙的年齡時所感受到的不安是什麼了。

我的生日纔過去不到十天。

遙會以十倍於我的速度變老。我們每次見面,年齡差距都會變大……

9

遙拉着我來到一塊平坦的巖地。這裏從沙灘上突兀凸出伸入海中,就像天狗的鼻子一樣。

「我沒釣過魚啊!」

爲了炒熱氣氛,我故意大喊。因爲一想到我們的年齡正不停拉開後,我便意氣消沉。

遙壓低聲音說:「幹嘛那麼大聲啊。魚會逃跑的……」

呀嗚哦嗚……呼嗚哦嗚……呀嗚哦哦……

「別發呆了!走吧!快跑!」

由於太過擁擠密集了,他們的腳步遲遲無法前進。

某種散發紅色光芒的東西,緩緩爬過了前方森林樹木的根部。看來很像是形狀不固定的原生生物,突然變大而成的東西……

「啊,是喔。」

左手拉拽藤蔓,同時原本拉着藤蔓的右手往前一抓,一把扯了上來。

「這狀況沒辦法阻止的!快逃吧!遙——!」

啊~~啊……這是幅彷彿可以聽見魚市大叔們嘆息聲的光景。經過先前那一敲,它的市場價格恐怕掉到原本的十分之一以下了。

在遙的催促下,我半信半疑地將釣鉤甩入海中。

只是,如今在我眼前這一瞬間,正有數千名花之衆慘遭祝融焚身。

「噢!很大耶!」

噢哦嗚嗚……呼嗚哦嗚……噢哦啊嗚……

我遵照遙的建議反覆適當收放後,不一會兒,水面附近便看到了閃閃發光的魚影。

較矮的小樹木被大樹壓斷推倒。高齡神木在熔岩中傾斜倒下。倒下的神木撞到其他樹木,以那樹木爲首,數十棵大樹如骨牌般連鎖倒下。

火焰陸續由根部開始燃燒,沿着樹幹竄升。

——是內院!

雖然想釣多少就能釣多少,但我們決定就此打住。

在回去宮殿的路上,遙邊走邊用水藍手環送出訊息。因爲她臉上掛着笑容,所以一定是在把滿載而歸的情報發給阿夏。

我聽到了一些聲響。是由森林那裏吹來的呼嘯風聲,彷佛人們的哀嚎。

越是前進惡臭越發濃郁。我死命按捺下噁心反胃的感覺。

隨着離開海濱,肌膚開始感覺灼熱火燙。簡直就像進了蒸汽室一樣。

她的表情猛然一變。

遙起身後,我倆自然而然地手牽手。遙的小手有些溼黏。現在的氣溫比我初到這裏時,上升了不少。

「啊,對不起。」

遠遠瞧見宮殿。只剩一段距離了。所幸這一帶尚未有岩漿噴出。

跑在前面的遙突然停下。她的背影看來頗爲幽暗。

宛如一隻紅色大手自山頂一把抓下,同時大手的手指還不停向下伸長,岩漿朝着山麓高速奔流而下。

「硬拉的話藤蔓會斷。它拉的時候要放鬆,它放鬆的時候要收緊。」

遙從腰間小袋取出用某種骨頭削製成的大號釣鉤。把從海灘上扯下的喇叭花藤蔓葉子撕掉,隨手綁上釣鉤與小石頭。

「纔不需要那種東西呢。好啦,快點。」

「啊餌咧?」

我甩着四尾鯛魚,拚命追趕那個嬌小的背影。

「那邊很危險啦!」

「太過分了……」她嬌小的肩膀顫抖震動。

「我沒差,你不喫最大條的嗎?」

我喊了她的名字好數次後,遙總算回過神來。岩漿狀似紅色巨大舌頭,前端已近在眼前。

我拉着遙無力垂在身旁的手,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沒有嘴巴的樹木發出的哀嚎,聽來就像如此。

「騙你的騙你的。這裏白天時直接用手一撈就能抓到魚,今天只是特地試試看用釣的。」

快跑!快跑!快跑!我們彷彿要將自己的無能爲力拋在腦後,不停狂奔。

遙彎下腰,把串過四尾鯛魚眼部的藤蔓綁在我腰間。

儘管我對魚不熟,可是眼前這傢伙的名稱連我都曉得。

它那氣派的頭部,已經慘不忍睹地稀巴爛,不過味道沒變就是了。

風中傳來的慘叫不止。這味道,絕對不是樹木燃燒時的焦臭味。

儘管如此,綠色宮殿乍看之下彷彿完好無恙。

離開水面的大魚,在地上一個蹦跳,高高跳過我頭上,然後摔在遙腳畔。

「回去宮殿之後要怎麼辦?」

森林正在騷動。樹木們爭先恐後逃往沒有熔岩的地面。

我的話被第二次爆炸聲蓋過去。

——好快!

熱氣的來源是地面,所以我們踩着花朵或樹根往前跑。因爲土壤露出的地方,已經熱到感覺光腳踩上去就會被燙傷。

靠近一看後,岩漿流動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它的速度比北方森林中所見的岩漿快上數倍,迅速吞沒了森林。

——是岩漿!

那是從地底進行投彈的燒夷彈。

「很抱歉。最大的已經被阿夏預約~~了。」

「遙……遙——遙!!」

滾燙熔岩灌入樹木之間流下山坡。

隨着一聲轟然巨響,大地猛然一震。

「一定要阻止……」遙低聲說着。

剛好就在此時——

遙呆若木雞地站在正開始整座緩緩陷入火海的丘陵前。

嗚嗚嗚嗚……呀嗚哦哦……嗚哦啊嗚……

這次換宮殿正後方的山噴發。

當我們抵達宮殿時,岩漿已快逼近宮殿中心。

只要想像通勤尖峯時間的車站內發生火災的景象,大概就和眼前相去不遠。

待我回過神時,遙突然不見了。只見一個白色背影往宮殿跑去。

是鯛魚!而且超大隻。長度至少超過了我的前臂。

在聳立宮殿後方的四座山中最高的那座,自山頂噴爆出紅色液體。

遙的手腳十分俐落。

遙毫不猶豫奔過寬大的中央通道,以最短路線往宮殿中央跑去。

山頂一帶的樹木已陷入火海。火焰彷彿不迭讓流淌的岩漿專美於前,正不住擴大。

手中馬上就有感覺了。還拉得挺大力的。

「隨釣隨上」,正是指這種狀況。我們呀——呀——哇——哇——地大呼小叫,在短短三十分鐘內便釣上四尾肥碩的鯛魚。

也不管我要不要,直接就把粗製濫造的東西塞給我。

回答隨即傳來。遙依舊笑着,將手環抵在流淌汗水的額頭上。

「快走!她說『森林的狀況很怪喵』。」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我邊走邊回頭看了遙。

森林內四處噴湧出橘紅色熔岩柱。熔岩柱四周,原本不易燃燒的活生生樹木,正不停滋滋作響,冒出濃濃白煙。

但我們隨即聞到刺鼻惡臭。那味道與曾在北方森林聞過的相同,是皮肉燒焦的惡臭。

熔岩流加上森林大火,我不曉得哪樣會先波及到這邊。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二十分鐘?不,可能連十分鐘都不到。

遙抓着魚尾巴,邀功似地將它舉起給我看。

正常的夜晚,森林在月光下會頂層泛着亮光,底部則籠罩在黑暗中,但現在不知爲何卻相反過來。森林底部異常明亮,亮得讓樹幹下段的逆光處看來一片漆黑。

「怎麼阻止啊?!」

「好了,請用。」

——來了!衝出去了!是原來的遙!

遙似乎沒聽到我的喊叫,絲毫不停步。

「別緊張。等下次它鬆懈的時候,直接一口氣拉起來。」

以人間煉獄來說,這光景似乎顯得太過寂靜。

離我們先前快樂垂釣的海岸最近的地點是北方森林,我們已近得可以看見它的形影。樣子的確不太對勁。

細微的死前慘叫隨風飄散,響徹整座北方山丘。

我急喊得聲音都破碎了,緊追她而去。

在我看來,那彷佛是一個蹲着的巨人正在咳嗽吐血。

呼嗚嗚嗚……噢嗚哦嗚……呼嗚呀啊……

10

「噢!」

藤蔓突然一輕。就是現在。

如此說後,人便已衝了出去。一眨眼,她的背影便不停遠去。

她一腳踏住掙扎亂跳的鯛魚,便把一塊嬰兒頭部大小的石頭往鯛魚腦袋上砸落。一擊便讓鯛魚靜止不動。

中央通道的盡頭出現。在那後面的是……?

巨人吐出的血,一轉眼便沾黏到山體上,從上而下將高山的黑色外表染爲紅色。

反正這麼大的鯛魚一個人也喫不完一隻。也是因爲魚兒們太簡單就上鉤,所以感覺一直釣下去還滿蠢的。

「我要第二大的。」

我打量着各掛在左右腰間的兩尾鯛魚。

原來如此!遙打算使用內院的圓形石陣進行跳躍逃離。

從設在通道盡頭牆上的出口,可以見到煙霧瀰漫的內院。那裏有個人影靜靜佇立。身子向下輕俯,彷彿正在與腳畔的花朵對話。

遙朝那個人影大喊。

「花連!」

花連抬頭。臉上兩頰清楚畫着兩道紅線。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還好趕上了呢。」

衝進內院後,滿布於美麗花園中的仍是那股恐怖惡臭。

惡臭源頭在花連身後。數十棵參天大樹密密麻麻層層並列,正在阻擋熔岩流。

他們活活慘遭焚燒。大樹爆出劈啪聲後陸續冒出火焰。但他們沒有慘叫。只是一如沒有痛覺的樹木那樣死去。

遙瞪大眼睛、掩着嘴巴。花連靜靜走來,站到遙身旁。

「他們是這座宮殿的御林軍。或許遙小姐沒有印象,但他們可都是看着遙小姐長大的。大家都極其喜愛總是活潑開朗、四處亂跑的你。請別辜負他們的心意。還有,這個……」

花連將像條大尾巴的綠色麻花辮拉到身前,一柄石刀劃過辮子中央,然後把切下的一束頭髮塞入遙手中。

「請你收下。當我有個萬一時,請把它儘可能埋在日光充足之處。」

「我不要!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聲淚俱下的遙瞪着花連。

「請別誤會。我可是花之衆的王族。而且還是女性。至少也能存活兩千年之久。只要將那髮束埋入土中,便一定能有重逢之日。」

「真的?」

花連微笑點頭。遙用T恤大力擦拭眼睛。

我無法相信花連的話。但現在說破也於事無補……

「對了!花亂……花亂呢?」

那麼,鬼奴國來犯的理由是什麼?

「……耶?你說什麼?」

做了這種事,只會得到無法住人的土地,以及人們的憎恨而已。

「邊跑邊想吧。」

我們沿着石人環繞的山崖再度於黑暗中開始奔跑,感覺這片黑暗無邊無際。一如現在我的心情。

「父王與王兄的報復開始了。」

高山的棱線變低了,形狀也正在改變。

這樣說完後,阿夏便撲了過來。大概是安心後突然記起自己肚子餓了,她從我腰上扯去一隻鯛魚馬上張口大咬。

我揪住遙的耳朵,將她轉向我。遙朝我怒目以對。

第七章逆襲

遙指的是一尊巨大到讓其餘石人看來宛如小孩子的高大鬼族石人。儘管它擺出蹲坐姿勢,高度卻與站立的石人不相上下。

「他媽的……」

關於這方面可能有着一大堆我不曉得的陳年舊帳。可是,到底爲什麼?

——報復?

阿夏被遙洪亮的聲音所帶動,語氣也開朗了起來。

高山、高山正在下沉。

這時,腳下傳來「轟隆!」一聲重低音,大地不停上下震動。

……也不可能那麼快就振作起來。

一堆沒有答案的問題,在我腦中東晃西轉、揮之不去。

花連轉過身,背部頂住大樹們組成的高牆,此時她的身體已徹底變成一株參天大樹。

「欵欵、那邊的大傢伙試過了嗎?」

「哥哥要我對遙小姐說『自己誤判局勢。真是萬分抱歉』。」

我拉着遙的手硬將她扯起來,將她拉進了圓形巨石陣中央。

花連繼續伸長枝椏,獨力撐住傾斜的數十棵大樹。

我抬起頭後,遙嘆了口氣。

況且還犧牲了唯一的友軍土之衆。不僅沒賺頭,根本就是倒賠啊。毫無意義。他們應該沒有任何好處纔是……

「也是哪。只能這樣了。」

「森林起火了喵。」

眼前有一雙纖細長腿。唯有花連一人穩立不動,彷佛腳下生根。

「那不重要!花亂呢?」

震動的程度遠非熔岩噴出時可比擬。我連站都站不住。

聽到遙的怒吼後,花連總算抬起頭。她凝視遠方。我與遙順着她視線看去。那裏是烈焰滔天的東方羣山。

「囉嗦!我可不想死在這裏!你也還有要做的事吧!你甘心就這樣嗎?!」

「可是……花連……」

可是,一大率……一大率的目的應是建立新邪馬臺國吧?

奔跑的同時,花連身體產生變化。手腳胴體脹大長高,身上冒出樹枝,綠色秀髮化爲樹葉,雪白肌膚覆上樹皮。

花亂不知在鬼奴國裏砸下幾座山,即使我們抵達了石人村,地震依然持續不休。也不曉得有多少森林正在燃燒,縱使已是深夜,奴國的天空卻如傍晚一般微亮。

既然如此,把兩個大國化爲焦土,大肆屠殺無辜的人們……

我不禁罵了一句。遙用訝異表情望着我。

花連躲開遙的視線。這女孩隱瞞着什麼。

我往聲音傳來處一看,阻擋熔岩入侵的大樹們,如今已無法遏止熔岩的攻勢,正在往這邊逐漸傾倒。

遙仰望的這尊石人頭上未戴頭盔,而是戴着有帽沿的圓帽子。

土之衆與花之衆都瘋了。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

「花……連……」

「差不多有三尊能動喵!一尊是兩人座的,所以剛好夠我們坐喵。」

「後面這尊便是了。」

「花連……那是、怎麼回事?」

——不對,這說不通。其中一定有內幕。

1

我腦中浮現這個名字。

遙的聲音開朗有力,彷佛已完全忘記剛剛失去了親密如分身的摯友,以及許多花之衆正被活活燒死的事。

就在她身邊的我,爲何至今都沒有察覺呢……

我被她的笑容給騙了。我真是蠢到家……

遙只是將悲痛深藏心中,故作堅強而已……

雖然不是十分確定,但這兩族過去應該數度交戰過,所以對彼此的本事、力量都大概有個底纔對。

可是像這樣直接就用上最終兵器互乾的白癡戰爭方式,我連聽都沒聽說過啊。

「保重!後會有期!」

爲什麼偏偏選了這麼愚蠢的攻擊方式。

一口氣喫下半隻鯛魚的阿夏抬頭說了後,心滿意足地打個飽嗝。

「遙~~在這邊喵!」

我想起來了。想起那個沒告訴遙,一、二樓居民鬧翻的四格漫畫的無趣結局。二樓打破地板後一樓的天花板坍方,兩名住戶雙雙斃命。這是個庸俗低劣的爛結局。如今卻正在眼前上演。

先前本是花連的那棵樹,根部有赤紅灼熱熔岩流過。

「是在將高山砸入鬼奴國中。」

阿夏在黑暗中東張西望,同時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正十郎跟在她身後。

…………啊。

由於嘴裏塞滿魚肉,阿夏無法回答。況且她看起來根本不像有聽到遙說話的樣子。正十郎跑來接過話。

「沒什麼。對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誰有好處?沒錯,是誰會有好處?!

——一大率。

一聲大叫突然從旁邊傳來。在石人兩腳之間,有一對金色眼珠正燦燦發光。

遙的詢問與花連的回答,語氣音調沒有高低起伏。

「唉~~這孩子戴着帽子耶。好可愛唷。」

遙吶喊的同時,「渡口」開始運轉。

遙當場摔趴了下來兩手撐地,我則護在她身上。

宛如干燥物體相摩擦的嘶啞話聲傳來。

「別敷衍我!花連!花亂在哪裏?!」

「滋!滋!」的噁心聲音響起,那股臭味再度轉濃。

在正十郎的背後,有一尊比白天動過的那尊要大上一些、造型有些奇特的石人,它正一膝跪地立着。

「快……一……點……」

一大率有何企圖。當真是想創建新邪馬臺國嗎?想建在哪?由誰來建?怎麼建立?

「兩人座?還有那種的啊?阿夏……好不好喫?」

「要是喜歡的話,遙跟張政就坐這尊喵。」

可是,我同時也發現了,不知是何時開始的,我在連腳下都看不清的黑暗裏,只要有遙作伴,便能夠一無所懼地往前衝。

如今,位於那些山下的鬼奴國,恐怕已填灌入了三座山份量的土石。

景色蒙朧扭曲,周遭風景淡去。我最後瞧見花連化身的大樹,在遙身後整個被火焰所吞噬,開始猛然燃燒。

「嗯、我知道。沒事的啦。石人咧?有幾尊能用?」

「因爲哥哥個性如此,我已無法阻止。倒是你們再不快點……」

花圃也已陷入火海。遙還在呆呆地望着花連。

「花……連……」「不……行……了……」「快……一……點……」

我抬起上半身,再度望向花連視線的方向。遙也從我身下爬出,小臉看向同一方向。山脈似乎仍在震動。

爲什麼會發生這麼蠢的事?先動手的是鬼奴國……

「可惡啊啊啊!」

我向來很會鑽牛角尖,於是邊跑邊想着這場處處是疑點的戰爭。

無論如何都想對乾的話,就把那些精力過剩的腦殘集中到無人島去,讓他們在那裏用力互砍不就得了。再怎麼有着冠冕堂皇的名目,把婦孺老人通通捲進來,算啥狗屁正義啊!

……原來如此。

他們有着同一塊地板與天花板,地上地下的兩國若認真大打出手,無疑是同歸於盡。

下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看錯了。

「不是吧,喂……」

「遙!快點!」

高山加速下沉。彷彿從內側被吸入地底一般,三座高山接連縮入地下。

「馬上走!石人應該可以抵擋熔岩的溫度!」

……她不可能會忘記的。

大樹並排的隙縫間,已開始有熔岩緩緩滲入內院。

花連往成排大樹組成的樹牆奔去。

遙慘叫:「不要!花連!」

大概是模仿土之衆的外形而成的吧,額頭上長着兩隻角。

正十郎說:「唯獨只有那一尊,入口處的蓋子怎麼都沒辦法打開。」

「噢……那隻鬼看起來最厲害的說。算啦,沒辦法嘛。」

遙轉向我。

「張政!我們趕快去開看看『帽子君』吧!」

遙往戴着帽子的石人大步走去。

「這個拿去烤來喫吧。」

我連忙把剩下的鯛魚塞給正十郎。

——哎呀?

我追趕着遙的腳步出奇歡快。都已經十七歲了,照理來說不會因爲這種事就興高采烈。

可是眼前的東西,是個模樣雖然有點舊,但好歹也是我幼時曾經夢想過的巨大機器人!而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要去開動它!

2

戴帽石人的入口位於股間。遙打開駕駛艙入口後,一頭就鑽了進去。我也迫不及待地跟上。

進入裏面之後,有一條勉強可供一人通過的管狀通道,筆直通往斜上方。真窄啊。逆矛亂礙事一把的。

頭上有微弱光線從上方照下。我抬頭一看。

——嗚哇!

幽暗中,遙的雪白大腿與光溜溜屁股就在眼前。

她手腳並用踩抓通道內側的凹陷,已經往上爬了兩公尺。而差不多在石人胸口一帶處,有一塊和車站的單間廁所差不多大的空間。

那空間內上下設有兩個小座位。頗爲狹窄。上座的人雙腳得踩在下座的人肩上,而且上座人的腳還得曲膝弓起,才坐得下兩個人。

因爲連讓兩人錯身而過的換位空間都沒有,所以遙坐進上座,我坐下座。逆矛倚在座位旁邊。

但是,眼前完全沒有動畫裏那些複雜的儀表板。

在內部的我們當然是看不到,不過我想石人應該是露出既若無其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爬了起來。

我轉頭望向後面。遙正在亂晃小腳。

接下來我再想像手撐着地,一隻腳往前挪,同時站起來。這動作挺複雜的。右腳還是左腳?平常都是哪隻腳先?我絞盡腦汁想着,結果從頭上「嘿喲咻~~」的一聲,傳來了遙要死不活的吆喝。

看來石人是衝進了森林,被某種東西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站起來啦!站起來啦!站起來了啊!

我冷靜下來後,再度集中意識。但石人文風不動。

遙的腳掌輕搓揉撫着我臉頰,我沒說出口的話,她接二連三冒了出來。

「我想也是。」我再度嘆氣……

——我終於要親手開動巨大機器人啦!

遙在我頭上說道:「回去吧。」

我集中意識。腦中刻劃出巨大機器人站起身的影像。

這時羞愧也於事無補。只能認命了。冷靜爬起來吧。

「不……沒什麼……」

外界影像從流過地面的熔岩,轉爲冒煙的樹幹,最後變成熊熊燃燒的樹葉與樹枝。

我當場覺得自己的煩惱很白癡。放鬆。只要隨意活動就好。

「張政!你看那個!大鬼在動了!」

「有氣無力?」

「真行!真行!就照這樣有氣無力地走看看!」

最後轟的一聲撞擊聲傳來,石人總算停了下來。

其實我心知肚明。只是小小捉弄她一下罷了。

「哇!哇!哇!停下——!」

……是是是,您老的熱血態度與高中的棒球少年還真匹配啊。二一、二一。

啊,不過啊……夢想中的巨大機器人出動時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嘿喲咻~~」。

「先用腰部的繩子把身體牢牢綁在椅子上。」

我拚命回想石人摔倒前的奔跑模樣。這麼說來,感覺在遙歡呼後,石人好像真的是突然加速了。

我的身體被一條繩索吊在座位上。面前的影像,變成緩緩流過地面的熔岩。

遙一咋舌,速度恢復原狀。

「出動口號?你覺得那樣比較好控制的話就喊吧。不過你說的『一定要有』是什麼意思?。」

「喂,遙,這架機器……石人,要怎麼開動?」

「然後,只要在腦袋裏想像動作就好了。因爲很困難,所以實際動你的手腳也沒關係哦。總之你先試看看吧。」

「握住了。然後咧?」

白天與花連他們由森林邊緣走到石人村大概花了三十分鐘,以距離來說約爲三、四公里。但我操縱的石人瞬間便跑完了這段路。

遙現在,肯定露出了又氣又惱、急得快落淚的精彩表情。想像着她會有的表情,我不禁偷笑了起來。

石人跑了起來。只見影像由燃燒的森林轉爲花海。

呿、真是無奈啊……我把灌鉛似的沉重屁股從板凳上抬起來。

「你說什麼?」

「對不起喔。其實帽子君會摔倒是我的緣故。因爲你好像跑步跑得非常開心,看着看着我也想跟着你一起跑……結果帽子君的腳步就突然變快了。」

我首先想像用手撐起上身。

那是安全帶。我遵照頭上傳來的遙的指示,伸手摸索出左右兩條繩索,在肚子上綁了個蝴蝶結。

呃!這是什麼狀況……?我一邊操縱石人一邊思考事情而搞得手忙腳亂。自己要邊跑邊想事情倒是沒那麼難。可是,要一面想像自己奔跑的模樣,還要同時思索其他的事真是相當困難。

遙一說後我開始想像。那在我們的棒球社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遙的小腳踏住我雙肩。

這次我閉上眼睛,想像自己站起來的模樣。可是卻不順利。本來就不會有人去注意自己平常是如何站起來的。

「嗯。」應聲後,我再度開始想像。

——你該不會,之前想知道我在想什麼的時候,就故意和我牽手偷讀吧?

「你太緊張了啦。」

「等一下,也就是說,如果兩個人想的事一樣,速度與力量都會增加嘍?」

然後我的身體從懸吊在座位上,改爲向前傾,接着一點一點恢復原位。繩索的緊勒也放鬆了。背上與屁股的壓力變大,總算回到原來的姿勢,坐回座位裏。

呃——那個「緊要關頭」是指什麼狀況?應該是指分秒必爭的緊急狀況,或者是跟強敵對峙、千鈞一髮的時刻吧。既然這樣的話……

「不是和誰都可以,可是跟你的頻率一開始就很合,應該只要肌膚相觸就可以完全相通喔。就像這樣。」

遙還沒嚷完,石人轟的一聲一個震動。

遙用腳底夾住我雙頰,接着我頭上傳來了竊笑聲。

「你還……好吧?站……得起……來嗎?」

遙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繩索大概也勒進了她的肚子吧。

座位猛然前後搖晃。眼前石壁上顯示出阿夏與正十郎落荒而逃的身影。外頭風景變得更爲鮮明,可見遠方的森林……也就是說?

「對了,張政。我知道『帽子君』爲什麼是雙人座了唷。」

「感應?能做到那種事嗎?」

「喏,跟人家講的一樣吧?這個很厲害吧?」

「可是啊,我跟你默契十足時還好,要是想的東西有出入,又會像剛纔那樣摔倒了吧?」

遙這樣說完的同時,彷彿是按下快轉鍵的DVD播放器一樣,面前的影像開始以高速流動。噢噢!果然是剛纔的速度!

回程時,我從右外野快步溜回了板凳處,還邊小心着別被裁判給盯上。

——呼~~基本上還算順利。

「這樣會沒辦法做詳細的指示,也會來不及反應,在實戰裏派不上用場吧?」

我在腦中與遙對話。

——好,石人立起上半身了。

「『搭乘石人之前至少先把腳底泥巴弄掉吧……』」

「你在站起來的時候,不會每個動作都那麼用力吧?不要去想像是『帽子君』在動,而是要想像你自己站起來唷。來,深呼吸。」

「我知道了啦,別再亂跑。」

我沒深呼吸,反而嘆了口氣。

「我纔沒做那種事呢!」

「『真的能讀我的心嗎?』」

「『一定要有』的出動口號咧?」

「試着稍微有氣無力一點怎樣?這樣說不定能夠放鬆。」

我摸索扶手前端後,找到兩根摺疊式的手杆,大小剛好可以握在手掌中。這似乎是操縱桿。

從三壘旁的板凳走到右外野的固定位置,彷彿遙遙無期。步履蹣跚的我,背後響起了裁判不近人情的聲音:「那邊的那一個!用跑的!」

「張政!好厲害!好厲害!在跑了耶!」

我聽到遙的歡呼後冷靜下來,要繼續想像剛纔的場景實在輕而易舉。

「很有可能!要不要再試一次?」

「抱歉。等我……一下……」

遙的雙腳突然鬆開。

「『媽的!除去危險時刻以外我絕對不准她用!』」

「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綁在腰間的繩索勒進肚子裏,有夠難受的。

「所以我想過了。操縱就交給張政,只有在緊要關頭的時候,你再喊我好不好?」

「扶手前面不是有杆子嗎?握住它。」

我往前一看,燃燒中的森林不停逼近。石人的速度正在迅速提升。

注意到我的笑聲後,她笑着輕踢我後腦數下。

此時,我眼前的石壁突然發亮,映照出外頭的景色。影像儘管有些模糊,還是比因爲天黑而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的肉眼,要來得清楚多了。

但是我們在石人內部,僅有狹小空間內擠入兩人後所產生的熱氣而已。先不說別人,若跟我在一起的另一個人是遙的話,當然不會讓我有壓迫感。

重力的方向改變。感覺很像被拋了出去。

我冷靜環顧四周,發現我們正處於一片沒頂的火海正中央。如果我們直接走出去到外面,哪怕是隻有一步,也會瞬間被燒死或窒息而死。

——啊?等一下。

遙的雙腳敲敲我的肩膀。

我開始想像右外野高飛球高高飛來,練習不足的我誤判距離漏接了,最後還在草皮上絆了一下重重摔倒。觀衆席傳來嘆息聲與失笑聲。

——好厲害!從哪裏投影出來的?

我打量四周,卻找不到可能是用來投影的裝置。

「咦?」

「就算你這樣說……這個是靠什麼原理運轉的啊?」

遙再度發出歡呼聲時,是在回石人村剛走完一半的路上。

「你忘記稱讚過人家『我的女朋友真是厲害的巫女』了嗎?給我吧,我可以跟張政直接心靈感應哦。」

「對呀對呀。連出動的口號都要有氣無力的。」

3

我方投手被敵隊打者狂轟,敵隊打者已上場過一輪。豔陽高照,我在寬闊的外野已經東奔西跑了三十分鐘,好不容易纔攻守互換。我精疲力竭。儘管如此,唉~~我們的三名打者卻連五分鐘都撐不到就三振出局。連喘個氣的時間都沒有。

「嘿喲咻~~」

在我們前方,雙眼亮起紅光的大鬼石人正要緩緩起身。記得在搭乘「帽子君」前,遙曾說過它似乎是最強、最大的那尊石人。

「可能是正十郎想辦法解決了打不開的入口吧。」

「果然很大隻呢!」

誠如遙所說,站起的大鬼石人,至少比其他石人要大上一倍。我只在照片上看過大佛,假使大佛站起來的話,差不多就是這種氣勢吧。

它的腰闊膀圓,看來彷彿曾風光一時的夏威夷籍相撲力士。

「不過,嗯,感覺這傢伙讓人有點發毛欵。身體整個紅通通的。」

大鬼石人與其他石人一樣,身上鏤雕着漩渦狀花紋。此刻它的心臟處流出紅色光芒,流過雕刻出的凹陷花紋裏,宛如將血液送向全身。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遙的手環突然響起。

「阿夏正在大叫,不曉得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爲石人太大隻了,不好操縱?」

「不對!阿夏在下面!快看!」

螢幕上,映出了兩個在大鬼石人前方逃向我們的人影,遙大概也發覺了那是阿夏與正十郎。

「那,到底是誰在控制石人啊?!……可、可不是我喔!」

「廢話!」

遙的疑問馬上有了回答。

從大鬼頭部傳來一回讓人不想聽見第二次的尖銳聲音。

「好久不見!這裏是各位的傀儡師笑助。傀儡師笑助如今回到故鄉來了!」

那聲音若無旁人地高聲打着招呼,像是競選宣傳車上播放的候選人發言。我光聽到他的聲音便不禁皺眉。

看來笑助似乎不知從哪弄到了新身體,如今正用那身體操縱石人,想跟我們來場敗部復活賽。

「啊!在額頭那裏!」

每當受到攻擊,機體便劇烈搖晃,零碎小石片紛紛落下。

他的話唐突斷掉。

「我恨戰爭——!」

我想讓帽子君站起來,卻每次都被繩索一拉又破壞平衡。

「我們一家三口離羣索居着!可是、可是、可是!」

「小偷?這可真冤枉哪。」

額上安着笑助腦袋的大鬼,在我們距離差不多兩百公尺處停下。

我在身旁的螢幕上,見到了鬼的腳。那隻大腳踩住了石人握着長矛的右手。

我想像手撐地抬起上身的影像後,座位旋即恢復正常。

「帽子君的脖子!大概是繩子纏在上面了!」

啊~~要是知道今天會死,就該把我的感情好好告訴遙的。

心急如焚的我耳邊響起笑助尖銳的高笑聲。

笑助或許是確信自己會勝利,越發張狂,繼續提高音量。

笑助當場就有反應。

我想像就這樣用拔出的矛,在頭上劃個半圓,砍向大鬼雙腿。

咔啦咔啦咔啦……

由於大吼時太過激動,她還踹了我的後腦……

石人面對我腦中的景象,瞬間做出反應。

「遙!快逃!」

大鬼雙臂咔嚓一響後恢復原狀。這只是一眨眼之間的事。

要是之前有用「反正橫豎是死,就豁出去大幹一場」「這是爲了保護心愛的女人」,之類的理由堅定戰鬥信念就好了哪。

我看向遙說的位置。在石人長着兩隻角的額頭中央,有顆笑臉人偶頭。這情景突兀得就像那顆頭纔剛用三秒膠黏上去一樣。

轟!飛拳高速掠過肩頭。

大鬼,不,是笑助的身體再度往後用力繃緊。

看來似乎是大鬼的另一隻手,毆打了帽子君的後腦或者背部。

笑助大喊,同時腳往我們所處的石人胴體踏下。

這時笑助的聲音又再響起。

——你還想戰鬥?!

……我這麼想,結果卻非如此。

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笑助的新身體竟然是那尊大鬼巨人!

順帶一提,遙的聲明壓根狗屁不通。如果笑助是小偷的話,那我們也一樣。不過因爲石人可能是遙先看上的,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遙朝向那張人工笑臉怒吼:「小偷!把我的石人還來!」

——爲什麼會摔倒?發生了什麼事?

機體傳來猛烈衝擊。我搭乘的石人趴跌倒地。

恐怕是那一踏之下,把戴着帽子的石人腦袋給踩爛了。

引起我注意的東西,是從大鬼肘部斷面之中垂到地上的粗繩。

遙大喊的同時,我們又被拽倒。

鬼的腳消失在視野中。

「在那場無聊戰爭開始以前,我在這座山崖上本來有個小小的家!」

——所以那傢伙的身體是?!

大鬼的手擦着我們這尊石人的帽子飛過……應該是險險避過。

——遙,對不起……

「嗚!」

我趕緊抱着腦袋蹲下。帽子君應該也做了同樣動作。

可是,伴隨帕咔一聲,帽子君的動作中途停住。

「我恨戰爭——!」

石頭相互摩擦的聲音響起,巨大的鬼族石人高高舉起兩腕,上身微微後仰。它擺出類似足球賽裏要投擲邊界球的動作。明明是石頭做的,身體卻搞不好比我還柔軟。

砰碰!啪嘰……

從帽子君頭部所在的方向灌進了外界的空氣。我往上一看,遙上方的石壁破了個洞,從那裏可以看到石制大鬼的粗大腳趾。

砰碰!啪嘰啪嘰……龜裂繼續冒出,大塊石頭從壁面上砸了下來。

原本往前倒的座位綁着我直接往旁一回轉,重力的方向由腹部轉往背上。

——可以!我跟遙默契十足。

帽子君因爲往旁一滾已翻身朝上了。石人的右手趁勢握住腰間長矛。所有動作費時不到01秒。

腰上繩索再度勒進腹部。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收回去了?不是吧!還有那種裝置喔……

「我只要有人偶和家族就心滿意足了!戰爭卻奪走了這一切!」

倘若發覺笑助在操縱大鬼石人時,我們立刻便衝上去猛攻的話,說不定還尚有可爲。帽子君起初被拽倒時,如果我隨即爬出去用逆矛應戰的話,或許也還有勝算。

事到如今,要逃可能有點晚了,但繼續下去只會活活被踩死。

——金、金、金剛飛拳~~?!

拳頭再射出,飛了過來。這次僅有一手而已。

——他到底要做什麼?

「我恨戰爭————」

下一擊鐵定會踩爛這裏的。當然我們也一併……

笑助從帽子君頭部破開的洞看着我們。

轟砰!身旁傳來岩石猛烈互撞的聲音。

這聲咆哮由正上方傳來。

砰碰!這是至今爲止最強烈的一次衝擊。某種大型物體碎裂的聲音響起。

遙不答,而是用腳掌大力夾住我臉頰。

大鬼身體拉繃如弓,猛力一甩雙手。

不想看見自己被踏爛的樣子,所以我閉目靜待死期來臨。

只見一條筆直粗繩從我這裏連往大鬼石人手臂上。

但是就算在這邊大吼,也只會吵到我,敵人根本聽不到。

轟!劇烈破空聲傳來。

笑助鬼叫着完全搞錯場合的話,每一踏都震得花朵飛舞,不停大步接近我們。

只有一隻的話就有辦法應付!我微微一扭身體。

我拚命想要想像逃跑的景象。但腦中浮現的,卻只是自己被大腳踏爛,吐血死去的模樣。

我放鬆膝蓋,防範金剛飛拳來襲。

四周石壁傳來龜裂的不祥聲音。

近處博來放聲大笑。

會演變成如此,恐怕是因爲我的反應老是慢半拍的緣故。也可能是我心中某一處,對曾打倒過的那個笑臉人偶抱有輕敵之念。

他癲狂吶喊後——

它的兩手齊肘飛出,往我這裏呼嘯射來。

「怎麼回事?!」

笑助再度大喊。

「鄙人笑助已經回來了,敬請各位放心。大家一起建立一個美麗和平的美好國家吧!」

我纔剛這樣想完,頭上就傳來勒捆物體的聲音,接着便往前一倒。

——呼~~逃過一劫。

「這裏的石人偶原本的設計人,可是我哦。」

我們所處的狹小空間裏響起數度沉悶打擊聲。笑助似乎是將另一隻手像鐵球那樣揮甩一圈後,再重重砸到帽子君身上。

我連忙望向前方。

轟砰!轟砰!轟砰!轟砰!轟砰!

媽的!一定是被笑助射出的那隻手給纏住了!

「拚吧!」

我們搭乘的石人頸上套着繩子被拉了過去。

笑助訝異地眨眨眼,同時嘿嘿發笑。

「這尊鬼人偶更是傑作。我裝了許多機關哦。想看嗎?想看吧?想看對吧啊啊啊!」

——怎樣!

4

我不禁大叫:「嗚哇!」

我望向前方,大鬼自肘以下的手部已不見。好!反擊的機會來了!

我開始想像,從趴着的狀態一個翻身,轉成仰天朝上,同時瞬間拔出腰間長矛。

不知是出自偶然還是其他原因,總之就是躲過了。

——嗯,那是啥?

那繩子突然如鞭般猛然一抖。大鬼的雙手便有如被主人呼喚的小狗,在地面上碰碰撞撞地跑了回去。

雖然到了最後都沒能說出口,但比起至今見過的所有女生,我最喜歡的就是遙。第一次在倉庫中透過鏡子面對面時,一見鍾情的人並非是遙,絕對是我……到現在我才發覺這一點。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聽到手環響起的嗚叫聲,我睜開了眼睛。

同時某個東西輕輕碰了我那塞滿後悔念頭的腦袋。是遙的腳。

「太好了,阿夏跟正十郎都沒事呢。他們說坐進石人裏了。不過……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這麼說來,笑助還真慢,我不認爲那傢伙會不忍心做出最後一擊。

爲了確認外頭的狀況,我看了看螢幕。但或許是因爲我放棄操縱石人,它已變回了普通的石壁。

「張政還能動嗎?」

「勉勉強強哪。」

「那你趕快去外面看看。」

「那你咧?」

「其實……我的右腳被夾住,拔不出來了。」

「笨蛋!這事要早點說啊!」

我解開腰上繩索,將身子一翻,變成趴在椅子上。

我看見遙先前踹我腦袋的左腳,從這裏看不太到右腳到底怎麼了。

爲了確認狀況,我往上鑽,在堆滿石礫的空間裏攀爬着。

遙躺在同樣仰倒朝天的椅子上。我腦袋鑽進她兩膝間,總算看到了她的右腳。她的腳踝以下被石壁掉下的兩大塊石頭給埋住。

我抓住那石頭用力拉,但它文風不動。

「怎樣?有辦法嗎?」

「我想……要花點時間。」

雲母開口說:「他們毀了鬼奴國……」

黑暗中響起「嗶——」的銳利口啃聲。

「鏡子?」

「張政,按住這傢伙被讓她亂動。」

「心臟不可以在上面!腳抬高讓她躺下!」

「瞭解!」

卡着遙右腳的兩塊石頭的間隙逐漸加大。

線有點歪斜。因爲遙的手指顫抖。

「不知道。」遙也納悶。

坐在娛蚣頭上的雲母,與黏在巨人額頭上的笑助相互對峙。

「知道要打哪裏吧?」

鬼女手腳斷口處血湧如泉。但她還活着。不,一定是笑助爲了延長她的痛苦,才故意避開要害,想讓她慢慢死去。

「你是說一大率?」

我兩手抓住遙的右踝,將自己的右腳輕輕踩上了逆矛插在鞘中的矛身處。

鮮血立刻大量噴出,雲母失去意識,隨後停止了呼吸。

「就是現在!抽腳!」

「很遺憾,沒空間拔出鞘哪。」

遙立刻大聲回答:「我是遙!你是土之衆!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是火之一族了!」

「鏡子?用來做什麼的?」遙也再度問了。

先爬出倒地石人的遙,正在抬頭仰望。

若要將這股激亢的情感稱爲勇氣,應該也沒錯。我與遙已憤怒得將所有恐懼一掃而空。

我這次試着推壓石頭,一樣完全不動。心急的遙問道:

——那女人還活着啊……

我好不容易探出了頭。而映入眼簾的,的確是幅「莫名其妙」的光景。

她吹完口啃後,痛苦掙扎同時劇烈咳嗽。每咳一次口中便噴出大量鮮血。

忍不住開口問的人是我。

聽到遙的話後,雲母用僅存的左手爬開想逃跑。我抱住她的手製止了她。

「他爲什麼要這樣?那是怎麼回事?!」

「聽好了。配合我的口令把右腳拔出來。可能會有些痛,你就忍一忍吧。」

我確認逆矛的位置,它剛好就躺在我腰邊。

我邊看着逆矛邊隨口騙她,腦中一個點子一閃而過。

……這丫頭說得超簡單,講得像在切蘿蔔一樣。我哪下得了手啊!

「他們爲什麼內訌?」

雲母大聲哭喊。

遙總算抬起了頭,盯着雲母那滿是鮮血的臉。

——哎呀哎呀。

雲母從背上的長筒中抽出魚叉,將它高高舉起。

「徐福做的鏡子……我想……破壞那面鏡子……」

雲母僅存的左手顫抖着伸到嘴邊,兩隻手指插入口中。

「張政!逆矛在你手邊嗎?」

這樣說完之後,遙的右腳掌往我臉上一腳踩來。

「真不賴,不過先讓我狠狠揍他一拳再說。」

「這是土之衆的恨意!去死吧!」

「是呀。走吧。」

遙用自己的T恤擦拭雲母沾染鮮血的臉蛋,然後再度用手指沾沾血漬,在雲母臉頰畫上兩道線。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一陣斷裂聲連續響起。

我拉起遙的右腳,同時遙也用力抽回自己的右腳。

——難道???

「那麼,你想怎麼做?」

「阿蘇山的火山口……從我出來的地洞……直接通往那裏……」

「還有……好痛……好難受……給我個痛快……拜託……」

聽遙如此說後,雲母閉上雙眼。遙凝視着她的臉,開始解開綁住她大腿的花莖。

「我曉得了。」

這樣一聲大吼後,大娛蚣頭上便掉下某樣東西,插在我眼前的地上。

是魚叉。還有一隻自前臂處被切斷的右手,正緊握着魚叉把柄。

「張政,快點!真是莫名其妙……」

遙用花莖綁住雲母手腳上的斷口,頭抬也不抬地問。

——這是勇氣?

「不曉得……可是徐福很重視它……爲了造出那個……他在七個部族裏……殺死了……好幾千人……」

「謝謝你。好像沒問題。從上面的洞出去,好像比從下邊出去快呢。」

「張政!你看那邊!」

一聲「嗚嘰!」刺耳聲音傳來。

我想知道道得更詳細,但被遙用眼神制止。那眼神,告訴我雲母所剩時間不多了。

雲母聲音轉弱,變得細不可聞。

——媽的……竟敢做這種事!

雲母抬頭看着。在她視線前方,大娛蚣開始發力絞緊大鬼身體。

「他們一開始就打算殺光我們……我們……只是想要有一小塊在陽光下的土地而已……可惡、可惡、可惡……」

雲母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遙用樹枝絞緊綁在傷口處的花莖。

雲母的呼吸有些急促,言語開始斷斷續續。

遙的右腳總算是被拿在我手中了。

「現在我有直接殺死笑助的自信喔。」

看來是大娛蚣佔上風。大鬼可能是被偷襲了,巨大身軀被層層纏卷,手腳徹底無法動彈。

我抓起逆矛,將矛柄尾端插入卡着遙右腳的石塊縫隙。

「嗯!」

「沒時間了,你想救我的話就砍下去吧,砍掉我的右腳。」

遙指的是娛蚣的頭。那裏坐着一位土之衆。

笑助操縱的大鬼,正在逐漸撕裂大娛蚣。

笑助的大鬼正被大娛蚣緊纏不放。那看來很像是襲擊過天狗谷的大娛蚣。

耳聞「鏡子」二字後,我一陣惡寒。腦海浮現了家中倉庫見到的青銅鏡。

我望着這一切,感覺自己身體的血液猛烈沸騰。

遙靜靜回答:「好啊,讓你先揍。」

我擠入雲母兩腿之間,雙手抱起滿是鮮血的大腿。遙正扯着手旁的花莖,那是釣魚時用過的喇叭花。

遙的腳趾在我面前畫圓。

大娛蚣一邊層層纏住大鬼身體,同時頭抬高伸向大鬼頭部。

「鏡子在哪裏?」

「是啊。」

「可惡!」「竟敢騙我!「殺了你!」「畜生!」

她用救命恩人的臉當墊腳石一踩而上後,立即開始往石人頸部的洞口匍匐前進,像只蜥蜴一樣。

施力點是我的右腳,支點是我座位頂端的椅角,作用點是夾着遙的腳的石頭。這是槓桿原理。

遙對雲母說話的語氣,冷淡得完全不像平常的她。不過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反倒似乎解除了雲母的警戒心。

完全不曉得到底怎麼回事。雖然只是湊巧,但化解了我與遙的危機的人,無疑就是這名鬼女。

「雖然可以止住手腳的血,但內臟的傷沒辦法在這裏處理。你撐不久的。有什麼要說的話就快說。」

瞬間逆轉形勢的應該是笑助的金色絲線吧。那兇器靈活得彷彿有生命一般,能將碰到的任何東西一分爲二。恐怕笑助早已在口中蓄積着絲線,只等雲母自己上去。

遙在雲母耳畔說道:「還有什麼願望嗎?」

接着血雨灑落。頂上響起女性慘叫,發出慘叫的當事人摔下。最後,自小腿處被齊切的兩隻斷腳,跟着一起掉了下來。

「開始嘍!」

我把體重緩緩施加到右腳上。逆矛漸漸產生出弧度。

那是在天狗谷的激戰中唯一逃脫、留得一命的鬼女。她名叫雲母。

5

「怎樣?會痛嗎?動動看。」

這時我知道了先前的「嗚嘰」聲是什麼了。

「我……雲母……想加入……火之一族……」

我手上抓着逆矛緊跟在後,看起來很像要把頭塞進遙大腿裏。

逆矛矛柄正中央處,彎折成了ㄑ字形。

算了。把它想成是代替遙的腳骨折,就覺得很划算。況且矛身也沒有折到,就算使用的方法要改變,鋒利度也不變。沒什麼問題。

「嗯嗯。」

雲母已經告訴我們了。目標就是長有兩角的額頭中央,正在嘻嘻賤笑的那顆人偶頭。這次一定要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那就動手吧!」

「噢!」

遙與我的對話僅止於此。我們對彼此現在在想什麼瞭若指掌。這是再簡單不過的戰術。完全不用討論。話說回來,我們也無法去思考複雜的事,也不想去思考。

用最短距離、最短時間、最少招式一擊打倒目標。就只有這樣而已。

正由於極爲簡單,所以只要有一個人遲上一瞬,或弄錯時機,兩人就一定會死。儘管對此再清楚不過,我們卻毫不猶豫。

在陣陣灑落的碎裂大娛蚣碎塊中,失去帽子頭的石人站了起來。

遙再度進入先前死命想逃離的石人裏,如今操縱的人正是她。

遙的石人起身後,直接往大鬼一直線衝過去。

雙方距離差不多十五公尺。所需時間爲一秒多。

笑助或許是沒想到我們會使用如此單純的突擊攻勢,又或許是他過度相信二尊石人的性能差異,所以反應遲了一步。

贏了。

遙在大鬼面前一個蹬地,往它頭部躍去。帽子君雙手抓住大鬼額上兩隻角,曲起手肘、弓起膝蓋,一口氣將自己的身體吊了上去!

當遙的石人吊在大鬼頭上時,笑助首次有了反應。

大鬼舉起粗壯手臂。只要被打中一次,駕駛艙內的遙便會斃命。

——之後就交給我!

我一直曲身蹲在遙控制的石人頸部洞穴上部,只露出臉和手在洞外。

兩腳腳趾深深插入洞穴內附近的凹處,緊緊摳住。

我的左手抓着洞穴邊緣,右手握住了逆矛彎曲的矛柄。

那傢伙叫出了我的名字。當時因爲被那種陰森詭異得活像B級恐怖片的傢伙指名道姓所以腦子一片空白。之後雖然猜測是市松泄漏給一大率勉強解釋過去,但我也沒跟本人確認,就這樣直接忘了。

不,等一下。徐福製作的鏡子,還有家裏倉庫找到的鏡子。假使是同一件東西的話,他們就可能知道一些我不曉得的內情。

………………鏡子是吧。

——變強之後由我來守護遙!

遙的臉轉向我。

臉頰、額頭、耳朵、下巴、鼻子……陸續被切了下來。

早餐是稀飯,由那些米、水裏加進昨天剩下的三尾鯛魚煮成。說是說稀飯,但鯛魚肉卻比米還多N倍。不知該說是奢侈,還是該算是慘不忍睹的料理。

「你沒有害怕呢!」

——結束了。

………………………………………………………………鏡子。

我將刺在他口中的逆矛轉了兩圈。

離拂曉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回到石人村,在原本收納着大鬼石人的凹洞裏躺平。我馬上就聽到了三人份的呼呼大睡聲、鼾聲和磨牙聲。

「你他媽的吵死了!」

因爲聽到那個笑臉人偶久違的機車笑聲,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起前往祖之谷途中,跟從鯨魚車中現身的笑助初次見面的事。

………………………………問題就在鏡子上啊。

「人家從沒看過白米喵!這麼好喫的東西還是頭一次喫到喵,大家不喫的話我要通通喫掉喵!」

「啊?!現在纔來!」

「可是?可是什麼?」

「……喂、等一下!」

「這是昨天花連大人爲我們摘來的葉子啦。」

「是、是啊!」

「欵?啊……」

「變得更強?聽起來好像真的救世主呢。可是……」

矛鞘已被丟在地上。逆矛一直處於出鞘狀態。

啊~~啊,感覺越來越不妙了。

聽到我的話後遙回過頭。真不知她幹嘛那麼開心。她露出了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對着我招手。

……這種家常的臺詞,感覺不賴啊。簡直像是新婚燕爾的妻子叫賴牀老公起牀一樣。

笑助喫驚地睜大雙眼。口中插着逆矛,含糊亂叫着什麼。

腋下夾着逆矛把柄的彎曲處,雙手緊握矛身下方的把柄。矛身一如往常泛起了藍白火焰。我將它筆直對準敵人。

這一瞬間,我猛然伸直手臂,逆矛插進他張開的口中。

笑助盯着我張開嘴巴,他的口中閃閃發光。

「真的?」

「啊,原來如此……」有人比我早一步反應,是遙。

倘若我與一大率間有關係,便只有這個了。

我將臉轉向旁邊,望着如今坐着的石人肩頭。

既然說過我「來自未來」,對方應該就知道那面鏡子可以連結時空。

話說回來,對那面鏡子我又知道些什麼?呃……

但我卻無法成眠。

當遙跳起抓住雙角貼到大鬼臉上的同時,我的兩腳伸直一撐,猛地從洞穴站起。

——靠,一無所知。

「不過,張政變強了呢。」

在我看來這些全是人工造物,所以沒有絲毫不忍。

腳下傳來說話聲。我看到遙正在攀爬洞穴。

……………………………………是鏡子吧。

鯛魚肥美。魚骨中滲出的精華香醇濃烈,而少許的香料將那股濃郁甘美中和得恰到好處。香料味道頗似姜或茗荷。

之後,頭蓋骨、眼球、大腦、舌頭也被切成碎片。

一大率到底在計劃些什麼?他們的心願不是搶來一塊土地後建立新的邪馬臺國嗎?

雲母提到了「徐福製作的鏡子」。聽到這話時,一股叫我寒毛直豎的淡淡寒意,在我背上反覆流竄。

「讓我多睡一下嘛~~」

「我調查過了,這算也是兩人座的!」

我等着她的回答。遙看來似乎正在整理思緒。

比我整個人還高大的石制鬼臉,用遙的聲音說話。

本來應該要用這種充滿男子氣概的宣言收尾的耶。被她搶先說走了啊……

1

「算啦,也沒啥大不了的。」

儘管還差少許距離,但其實情況千鈞一髮。

一大率對那面鏡子的事,瞭解到何種程度?

我瞬間清醒,趕忙一手抓向逆矛。

我是何時睡着的?

我閉着眼睛,想像身穿圍裙的遙。嗯!超正的!

搞不懂……搞不懂啊……搞不懂啦……一點都搞不懂……

……果然就是鏡子了吧。

可是,剛纔看到笑助的臉時,我又清楚回想起來。那傢伙不僅僅曉得我的名字。那時他確實稱呼我爲「來自未來的救世主」。

我一邊耍賴,一邊微微張開眼睛。

儘管有部分原因是飢餓的緣故,但它實在好喫得叫人無法置信!

……鏡子。

遙所說的米和水,是我的緊急求生揹包裏原本就有的四包一百公克速食米(將煮熟的米乾燥而成的東西),還有四瓶五百毫升礦泉水其中一瓶。

我從大鬼額上拔出逆矛。如今在笑助腦袋所在處,除了逆矛捅出的一個小洞外,再無他物留存。倘如要說還留下了什麼,便是我的悔恨了。

「喫飯嘍!張政、快起牀~~」我彷彿遠遠聽到遙的聲音。

要是早點選擇這種簡單戰術的話,數名重要同伴就不會被這種弱不拉嘰的傢伙殺死。爲什麼我沒有選擇這樣做呢?

我問遙,不知爲何卻是正十郎回答。

「還有,我從你背的包袱裏拿出米跟水用掉了喔。」

唯一讓我有些意外的是,沒能一矛刺死他。

我先爬出洞外,將遙拉了出來。我倆並排坐在洞穴邊緣。

——好啦!快吐出你最得意的絲線!

「我就喜歡,現在這樣的張政嘛。」

——所以、那樣、也就是說、是那個!

我望向遙,然後這次遙轉開了視線。

一大率真的是一個組織嗎?仔細想想,至今我還沒見過徐福和他那些快樂的同伴們。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我苦笑着說。

「這個口感清涼的葉片好像之前在哪喫過?」

「咦?噢噢。」

沒錯,大概正是因爲我的勇氣不夠……

如此高聲宣告後,遙倏地站起,朝兩尊總算抵達的石人伸出的手掌躍去。

等一下。「照常識」來說,新婚燕爾要裸體圍裙纔對吧。嘿嘿嘿嘿嘿。

大鬼的額頭逼近眼前,正中央可見笑助的臉。

「我也非常喜歡遙!所以我想變強!」

遙扒着飯的小手停住。似乎想起了花連已不在的事實。

接着人偶口中噴出水來,眼睛、耳朵、鼻子裏同時狂冒金色絲線。

既然如此,我是未來人一事,一大率爲何會知道?

「這樣啊。那我就要變得更強,然後守護你!」

我來自二十一世紀一事連對遙都沒說。至於說到這世界裏知道這件事的人——爺爺?把隱約略知二一的人也算入的話,頂多也只有卑彌呼。可是這兩人不可能特意把我的祕密告訴一大率。

調味料只有附着在鯛魚身上的海水鹹味、魚骨中滲出的精華,以及切碎後灑在上面的某種植物的葉和莖。

眼前是遙隱約有點輕怒微瞋的笑臉……纔怪!是一隻橫眉怒目的大鬼正俯視着我。

第八章魔鏡

絲線大概是失控了。像海葵的觸手一樣胡亂擺動。

然後將笑助那張噁心的笑臉切得亂七八糟。

我口中說出了從早上開始便數度想要說的話。

——勇氣?

那個公主雖然有些脫線,心思卻純真單純得完全不像已有一百多歲,並且勇氣十足……我也不禁心情低落。正十郎與遙彷彿也察覺到我的心情,垂下雙眼。至於阿夏則是……

「嗚哇!」

遙的視線望着兩尊正在跑來的石人。是阿夏與正十郎。他們連操縱的石人都手牽着手。

遙的臉轉向前方,不停眺望我在大鬼額頭上刺出的傷口。「不,還不夠。我要變得更強。」

大鬼揮落的手臂,在即將打中我們石人的腋下前停住。

唯有阿夏一個人不管氣氛,獨自興高采烈着。

聽到這話後,遙與正十郎再度開始大口吃飯。這纔是此處的禮儀。要連同死者的份一起活下去。

所以我們必須繼承市松、花連、雲母的遺志,也必須一點不剩地喫完釣起的鯛魚。我也學着他們開始狂喫。

當我還在賴牀時,遙等人已完成一件工作。

遙與阿夏回收了昨晚扔在外頭的石人。

可能是因爲曾被笑助佔據過的關係,據說昨天還緊緊關着的大鬼入口,今天遙只是一踹石人股間,就馬上輕鬆打開。

而且還在回程偶然找到了大娛蚣竄出的洞穴,就是昨天雲母所說「直接通往阿蘇山」的那個洞。

至於正十郎,則在兩位女性外出期間,準備了早餐。

「那,差不多該走了吧。」

喫完飯後,我對遙這麼說了。完全沒必要問:「接下來要做什麼?」這種白目的問題。既然他們連早餐都不喫就先去開回石人、尋找大娛蚣的洞穴。要做的事遙已經決定了。她打算出擊。

「沒錯!」

遙猛然站起。

「要去哪裏喵?」

正舔着手指的阿夏,面露訝色抬頭看遙。

「阿蘇。那裏有一大率的基地。我們要殺進那裏宰掉徐福!」

「只有四個人,感覺太危險……」

志忑不安的正十郎仰望遙。遙也露出略顯猶豫的神色。

「也對哪。所以……」

遙微微一笑。那是能令人變得安心的笑容。

「所以只有我和張政兩個人要出擊喔。你們先離開奴國,想辦法聯絡卑彌呼大人。」

——蛇之舞。

遙的雙腳靈活伸來,兩腳腳掌夾住我脖子。

遙不知何時已上下倒立,按在地上的雙手支撐着身體。

我不曉得它的正式歌名。因爲沒在其他地方聽過,所以搞不好是爺爺的原創歌曲。

黑暗中可見一簇盛大篝火。遙正在篝火後翩翩起舞。

「真的可以嗎?」

「難道,遙注意到了喵?」

我硬生生忍住這問題,望向石頭螢幕。

我不認爲雲母會說謊。但那時雲母已因失血過多意識模糊了。況且,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會有一條從別府通往阿蘇、長達數十公里的直線地下道。

……不是,那種事,不用試也知道吧。

看來在遙耳中《NeverSayNever》聽來就像那樣。

「我跳『蛇之舞』之前不這樣做就提不起勁嘛。欵,你想不想看我跳舞?連一個觀衆都沒有的話,好寂寞耶。」

記得遙是如此說的。然而,蛇之舞的蛇並非普通的蛇。這舞姿彷如纏繞翻騰、不停交配的雌雄大蛇。

遙一問後,正十郎點點頭,阿夏停止齧吻正十郎的耳朵。

「好、好、好嚇人喔……不過張政不用不好意思。最後張政的感覺也逆流回來,人家也差不多……對了,你看外面。」

遙點點頭。我搞不懂兩人對話的含意。

阿夏跳到正十郎背上抱住他,臉從他肩上探出。

影像突然消失。因爲遙慌忙收回雙足。

身體每個關節都彎折成連中國雜技團也會嚇到的角度。與雜技團表演不同的是,她的動作沒有固定的花式。

「出發嘍!」「嗯。」

「就是你剛纔唱的嘛。那個『捏脖~~賽~~捏脖』。」

一聽見遙的話,阿夏與正十郎跳了起來。

「遙,我沒轍了。把阿夏他們叫回來,一起走地面過去比較好吧?」

——大鬼號!出動!

在遙的催促下,我唱出的是《NeverSayNever》。這是我唯一會唱的英文歌。由於爺爺常唱,所以我不知不覺中整首學了起來。

交纏的雙手雙腳又突然鬆解開來。配合這動作,她的身體倒立着以慢動作旋轉兩圈。

遙的腳配合我的歌,開始打起拍子。緊接着一個似曾相識的光景流入腦中。

還有就是……格外的……色情……

「爲了報恩,我和這丫頭討論後,一起決定自願前往奴國。那時我們心中便已決定,哪怕是要下地獄也會奉陪到底。」

「況且我們早已察覺了哦。我們開始交往後能一直分在同一部隊,都是遙小姐私下出力的關係。我們一直都心懷感激。」

「哈哈哈,也對啦!」

「早就露光光了喵!遙比自己想得還笨喵!」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而且雲母說過『直接通往阿蘇了』嘛。直接通往就是指最快捷徑。」

接着左腳徐徐抬起,瞬間筆直朝天。

接過保特瓶後,阿夏與正十郎進行爲時約二十秒的深吻,然後才分別坐進兩尊單人座的士兵型石人裏。

2

只是遙當然不聽我的勸。我只好鬆手放開左右操縱桿。

右腳纏繞着高舉的左足,也沿着往上游移爬升。

「看得到嗎?」

「不可以這樣子的喵!我們答應過卑彌呼大人的喵!說好一定讓你們平安回去的喵!」

「噢噢噢噢噢噢!」

不一會,遙開口說話。這女人連一分鐘都靜不住。

「那我唱首歌幫你助興吧。」

「大夥!加油喔!」

——差不多,哪個部位差不多?

「沿着這條熔岩河上去的話,就是阿蘇山了?」

遙說道:「我纔沒阿夏想的那麼傻喵!」

看來如同兩尾大蛇合而爲一,當場誕生出洪荒大地……

然後糾纏錯節的雙手出現在兩腳之間。

但是,我可是出生在二十一世紀日本的高中二年級男生。比這更勁爆的景象,不想看也會看到,如果想看的話,則是要多少有多少。

但已晚了一步。我人清醒着直接夢遺了。源源不絕湧出,內褲裏一片溼黏。

還好揹包裏帶着換洗內褲。

——嗚噢,感覺好爽……又感覺好糟……

遙把我這句風涼話當真了。

「啊,這個好啊。我配合你的歌跳個舞試看看。」

我坐下座,遙坐上座。從左右扶手中拉出操縱桿後,我將雙手握上去。

遙蜷縮的身體伸長開綻,模仿兩尾大蛇的雙臂遊挪高舉,然後雙臂再度緩緩交纏。

「……捏脖?賽捏脖???」

偶爾彷彿即將開始劇烈舞蹈,但動作卻始終雲淡風輕。說難聽是沒精彩高潮,說好聽則是行雲流水。

我感覺之前曾看過多次類似的場景。

儘管我們威風凜凜地出動了,但不到五分鐘後,大鬼卻停了下來。

「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當然遙赤身裸體這點,也是讓我心跳加速的原因之一。

況且,我「想看」的時候還滿多的,所以自認對那方面頗有抵抗力。

先不管那個,我們似乎是從坑道中出來了。大概是我看着遙的情色舞蹈時,遙操控的大鬼巨大身軀如蛇彎扭,鑽過了那個狹隘豎坑。

「好期待張政的歌呢!快點、快唱嘛!」

動作異常緩慢,卻無片刻停滯。

她高舉雙臂至頭上後,身體猛地往後一折,整個人後折下腰。

既無開始也無結束。奇妙的舞路。

就算我問了,遙與阿夏也只是相視而笑。

對阿夏與正十郎送去訊息後,我們朝熔岩源頭開始進軍。阿夏機與正十郎機手牽手跑在前方。

「倒是無妨,不過就算是你操縱,石人的身體大小也不會改變的哦。」

遙與阿夏彼此相視而笑。正十郎伸手到肩上撫摸阿夏的臉。

遙高舉右手擺出V手勢。

遙雙眼圓睜。我雖早有了覺悟,不過遙對自己的個性有多藏不住事情這一點,本人完全毫無自覺。

阿夏機與正十郎機已經先衝入之前大娛蚣爬出來的洞穴,我也緊跟在後,雙腳朝下跳進洞裏,但這洞對大鬼來說有些窄。它的肩膀與手肘處處碰壁。每次一碰,四周土壤便會崩塌,於是我不得不把洞穴挖開,如此反覆不停,卻遲遲無法前進。

「嗯,我覺得沒錯!」

我在心中吶喊,同時啓動大鬼。

不過,這動作該如何形容呢?

眼前有紅色河川流過。阿夏與正十郎的石人在深及膝蓋的紅河中,進行岩漿賽跑。看起來……彷佛是在海灘戲水的情侶。

「喂?『捏脖!賽捏脖!』是什麼意思?」

——啊啊、是那個。是我初次來到這世界時的高千穗岩石舞臺。

遙緩緩看過大夥的臉,深吸一口氣。

「那種事不試看看不知道吧?」

儘管還沒進入最後一步,但曾數度肌膚相親的女孩在眼前做出前所未見的撩人姿態,我沒理由不興奮。

「欵?!真是的,露出馬腳啦?」

遙的聲音聽來自信滿滿。不過,反正充其量只是巫女的直覺。

在場全員一起回以V手勢。當然我也是一樣。

「可是……如果我一遇到危險的話,就要跟阿正一起逃跑喵。」

我不禁屏息。遙的雙臂看來宛若兩尾長蛇,她的手指拈成奇妙形狀,不住幻動,彷彿兩隻蛇張大嘴巴、露出獠牙。

「欸!換我操縱一下!」上頭突然傳來一句話。

與當晚不同的是此時遙未着片縷——而且觀衆僅有我一人,還有她的舞姿!

「喂,你在幹嘛?」我有些不安起來。

但這樣的我……

上座傳來咔啦咔啦、帕啦啪啦的活動筋骨聲。

「嗯!你一定要那樣做!不可以逞強。就這樣說定了唷!」

阿夏喫了一驚、睜大雙眼。

「我想通過豎坑之後就會變寬了。」

「好啦。」

我將揹包中剩下的三瓶水其中兩瓶遞給阿夏與正十郎。

只能在小老弟鼓脹欲裂的感覺中,窩囊呻吟:「遙~~拜託饒了我吧~~」

之後,遙從腰間小袋取出包着紅泥的袋子,指尖沾起紅泥,依照正十郎、阿夏、我、她的順序依次在各個臉頰上畫上紅線。

腦中雖瞬間掠過「臨別時的一杯」這種字眼,但我將它置之不理。

我與遙打開雙入座大鬼石人的股間駕駛艙蓋,往裏頭爬去。最後抵達的駕駛艙大小與配置都和帽子君相去不遠。

「那個啊。差不多是『別說喪氣話!』的意思。」

「捏脖!賽捏脖!別說喪氣話,很合現在的心情呢。」

「耶?噢噢……不,呃……也……對啦。」

我對遙的神奇翻譯面露苦笑,同時想起了當時自編自唱這首歌的爺爺。

儘管當時還是死小孩的我並不理解,但本是臺灣人的爺爺要在日本生活,一定曾辛苦到要唱「捏脖!賽捏脖!不可輕言放棄!」來鼓勵自己才撐得下去吧。我到了十七歲這時才首次注意到其中的意義。

「這是爺爺教給我的歌。」

不知爲何,我希望遙知道這點。

「耶~~好厲害的爺爺喔。他還好嗎?」

「他後來失蹤,下落不明……年紀一把了,或許已經死了哪。」

「是喔。真遺憾……」

會話至此暫時斷絕。不過,沉默當然維持不了三十秒。

「欵欵!告訴我你家人的事吧!我想知道張政的一切事情!」

「可以是可以,怎麼突然……莫非,你……——想嫁來我家……」

這當然是玩笑話。然而遙卻反問:

「啊啊!那樣好像也很棒說。你願意娶我嗎?」

「唉……?啊啊、嗯、好。……我說,你是認真的?!」

「我一直都很認真。那,打勾勾!」

這樣說後,遙的小腳伸到我臉旁。

這時代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是快刀斬亂麻。因爲難以保證明天自己還活着,所以今日事儘量今日畢,現在能做的就趁現在快做。不管快樂或痛苦之事皆是如此。

即使在這些人之中,這女孩依然可歸入急性子一類。她想到啥就說啥,想做的事會馬上着手開始進行,即使失敗也能立刻振作。但我並不討厭她這一點。

——喂喂,連想都不用想吧?!

啊~~感覺我又自找麻煩了……

「若是遙的話,一定辦得到嘛。你就去當那國家的女王,像卑彌呼大人那樣啊。」

——可是,唉,這女人又在搞什麼啊。

我對遙說出昨天自己傻眼看着阿夏大喫特喫的事。

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述說家人的故事,講的時候開心到連自己都喫了一驚。

——果然鏡子還是關鍵。

「啊啊~~對喔!沒錯。嘖,浪費人家的眼淚……」

——嘿~~我們家新娘的腳趾能一根根單獨活動。腳真巧哪。

「欵、遙。你還好吧?每一件事都要操心的話,不太好吧?」

「啊、對啦!告訴我夫家的事情吧!」

她有可能是對遭人類社會排擠的阿福婆婆與憑太的悲劇仍耿耿於懷,有一種恨沒能早日發現的責任感,所以自己鑽牛角尖着。

「沒錯。」

遙無力笑笑。

「咦、像卑彌呼大人那樣?要怎樣纔好呢?……也是哪,讓我考慮看看。」

——不是吧?!這事我還是現在才知道啊!話說,是誰先一見鍾情,應該相反吧!

走在前頭的兩尊石人正是如此。他們的行進速度穩定不變。時速約三十多公里。恐怕在阿夏與正十郎腦中,兩人正手拉手跑在差麗沙灘上吧。這氣氛讓人感覺放着他倆不管的話,他們可能會追着夕陽一路跑到天涯海角。

「嗯。可是……爸爸還不一定是他。他的心情應該很微妙吧。」

「就是說啊……而且還不只有阿夏與正十郎這一對這樣……」

「不……那個……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倘若阿夏生下的孩子父親並非正十郎,那孩子便會被帶回山之衆故鄉。而正十郎要定居於山之衆故鄉恐怕是不可能,阿夏必須與愛人或小孩其中之一分隔兩地。但這樣至少孩子的去處有保障。

不過正十郎也清楚這件事。他是個誠懇的男人,況且愛阿夏愛得不可自拔。

「那正十郎一定很開心!」

「你知道嗎?這樣表示你到死都得和我在一起嘍?」

3

深度也增加了。阿夏機與正十郎機前進時熔岩已深達他們的腰部。若再繼續加深,兩人乘坐的較矮石人便有危險。

遙重重嘆了口氣。

就在短短的一天之前,我眼前的這裏,說不定有活力十足的調皮小孩一邊鬼叫一邊亂跑;說不定有正在洗衣的婦女,熱絡地東家長西家短;說不定有男人們買賣着什麼,爭執得震天價響。

「這樣人家就從『女朋友』變成『新娘』了呢!」遙的語氣心花怒放。

我也是!入鄉隨俗。我決定順應這時代的作法。

感受到遙的小趾用力回勾。

我轉身,將右手小指勾住遙左腳小拇趾。

由於山之衆風氣如此,所以有許多父不詳的小孩。因戰爭而失去雙親的孩童也不少。或許是爲了彌補此點,山之衆在故鄉之中集體養育小孩。不管孩童雙親的地位或生死,全部一視同仁扶養。聽遙所說,這項規定是絕對要遵守的。

真是個直覺奇準的女人。遙或許已經感到有點不安。

「就算這樣也別什麼都自己扛。至少讓我幫你吧!」

「阿夏馬上就要當媽媽了喔。」

「嗯、那就拜託你了!謝謝!」

由肚子餓的狀況來判斷,從石人村鑽進地下後,大概已過了四小時。往外一看,依舊是宛若血水的熔岩河。不同的只有河面徐徐轉寬,比起入河處寬了十倍左右而已。

適可而止比較好。

「嗯!我好開心!」

普通河川越往上游河寬越窄,水勢越湍急。這點在熔岩河中卻完全相反。隨着接近源頭,河道越發寬闊,岩漿流速亦趨緩。

——這次又是什麼事?

——或許真是如此。

我家的新娘儘管笑口常開,卻也是個小愛哭鬼。

「可是我沒什麼時間了呀。」

「耶?!怎麼突然這麼問?」

「張政你很喜歡家人呢。」

「張政,右邊遠處那個,是什麼東西?」

「就算不逃離這裏也沒關係,你只要建立一個態讓那些孩子安心度日的國家,不就得了。」

遙大概也注意到了這點,沉默不語。

「……就是說呢。」遙輕聲低語。

若孩子的父親是正十郎,問題會更棘手。因爲這世上無一處能容納異族與人類的混血兒存身之處。

死傷者假使超過三成,便會是名載史冊的慘烈戰爭。現實中偶爾亦會有奪走半數人口性命的地震或傳染病發生。然而,一百人中生存者不足三人的情形,在我記憶裏便只有旅館大火或客輪沉沒之類的天災人禍會這樣,不然就是大屠殺了。

我們接下來要殺進敵人的祕密基地耶。還不曉得明天自己會不會活着,她卻在擔心別人尚未出世的小孩的未來……

該說這還真像是遙,還是怎麼說咧……真是個忙碌的丫頭。

搭乘石人前,遙與阿夏的神祕對話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知不覺中,我也染上了遙的風格,忍不住大聲激動起來。

我想起從空難現場,或崩塌瓦礫下有生還者被奇蹟救出的新聞。

那是被熔岩吞沒的土之衆住宅的遺蹟。似乎是沿河道或道路而建,相近結構的石造住家連綿密佈。

而那些聲音恐怕已一起轉爲慘叫,一眨眼便在熔岩之下消失殆盡。

「是城鎮……」

沒什麼時間了。的確是如此。但……

我是想讓她注意到個人的力量有極限,才故意說出這種不可能的任務。

「一定有人活下來的,對吧?」

遙唐突問道:「對啦,張政,那個『鏡子』是怎麼一回事?」

「你還說得真簡單啊。」

即使原先便打算決裂,現在就拋棄土之衆應該會造成無兵可用的狀況。莫非他們已到了不再需要士兵的階段了?

不可思議的,遙一說後我立刻坦率承認。

我不曉得土之衆原本過着何種生活,但那裏原本該是有人生活的。有男性也有像雲母那樣的女性,大概也有着許多小孩。

「所以,你果然還是一定得回去呢。」

「早上你一直在說夢話嘛。喊着『鏡子……鏡子……』的。是雲母說的鏡子嗎?」

而這裏的情況,無疑是大屠殺。

會感嘆這種怪事的自己也真是奇怪。

若要活動石人,操縱者連一根指頭都不用動。只消將想要的動作影像送入操縱桿即可。所以若能輕鬆想像出影像,便可連續操縱數小時。

嗯、算了。我在世上最喜歡的女孩要成爲我的新娘。真贊啊。我完全沒有反對的理由。而且……她的裸體圍裙應該很好看。

我想起在天狗谷見過山之衆戰後的狂歡濫交派對。

「即使不是自己的孩子,我想正十郎也會是個好父親吧?」

「耶?啊……」

遙看見了某種物體。那裏方正岩石層層並列,貌似城牆。

「我寧可讓那些孩子們都坐上船,跟他們一起去尋找新世界算了。」

我擔心自己被遙讀心,但遙的腳並沒貼着我。

說到這個,爲何一大率要毀滅唯一的友軍鬼奴國呢?

「你也要一起去吧!」

「也不能一直養在火之一族的營地裏哪。」

花亂所進行的報復毫無意義,只是徒增犧牲者。因爲早在開始攻擊奴國前,鬼奴國便已經滅亡了。

——可是,真的好嗎?這麼隨便就決定了。

遙的煩惱意外複雜。

「欵,遙。我在天狗谷不是跟你說過,我回去自己世界後,從家中倉庫裏的鏡子中看到笑助跳着逃跑的事嗎?」

我開始講述家人的事。反正時間多得發慌。

話說回來,遙竟沒當場就做出決定,而是說「請讓我考慮看看」,這很不對勁。

特別是異族要在人類之中生活更是困難。在我看來,人類總會不自覺地歧視異類。所以人類是最難搞的頑固歧視主義者,就跟日本人同一個德性。

但她卻說「讓我考慮看看」,這啥鬼結論啊?

已經完成了嗎?至少也是即將完成了。

遙總算開口說話是在我們繼續前進後,目睹了數座規模更大的城鎮殘骸時的事。

遙罕見地說了喪氣話。

爺爺在戰後混亂期遊走法律邊緣的好漢傳說;奶奶生下老爸後馬上去世的事;身爲兒子的老爸除了料理與賺錢外再無優點,還是個色得要命的問題中年男子;老媽是個超愛珠寶、八卦以及健康食品的歐巴桑……

每一件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遙卻總在恰到好處的時機回應這些無聊話題,並且熱切傾聽。

「就算是那樣,也不會那麼順利啊……」

這樣輕聲說着的遙,語氣聽來有些寂寞。

「連你其實是對鏡子裏的我一見鍾情,纔來這裏的事都有聽你講過唷。但你那時整個人爛醉,可能不記得就是了。」

「嗯嗯,不管何時,總會有人運氣比較好的嘛。」

「欵,張政……」

該不會是要說想解除婚約吧?!不過,與初吻對象結婚的情侶,實際上一百對也沒有一對吧。先前腦子一熱便順口答應了下來,之後冷靜一想不禁……這種事變卦屢見不鮮。但是,還真有些遺憾啊……

「耶?耶!?!啊啊!所以,你們才那樣說啊!」

算了,兩人一路走到現在,不管怎樣都沒差了。重要的是……

「那個鏡子,有可能與雲母口中『徐福想製造的鏡子』是同一件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才說我也不清楚嘛。」

我們來到答案即將揭曉的地方。

依據教科書或觀光手冊,阿蘇山有世界最大的破火山口(注:Caldera,通常是因爲火山頂部失去地下熔岩的支撐後崩塌而形成,是比較特殊的一種火山口)。三世紀時,它應該就已經是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口。

我們抵達了那巨大火山口的底部。倘若告訴從未見過火山的人這裏是地獄,對方一定會深信不疑!因爲眼前正是如此光景。

一望無際的熔岩湖,裏頭正不停啵啵噴湧出巨大氣泡。面積大概有十個東京巨蛋大吧。我只是隨便估估。總之非常大就是了。

四周被映照成紅色的斷崖環繞,遠比海洋巨蛋所在的宮崎市裏的最高飯店大樓還要高。上頭罩着一小塊藍天,彷彿是在倒蓋水桶中抬頭看到的水桶底部。

在火湖中央附近,隱約露出一座黑色小島。

這裏便是目的地。

——伊都國。

記得這是那巨大物體的名字。

湖中央的黑色小島上空,正飄浮着與天照號同型的大飛碟。

4

「張政君、遙小姐,兩位總算來了呢。我有東西想請兩位觀賞。請移駕到此吧。」

飛碟中傳出了聲音。那聲音似曾相識。是那個在天狗谷與我擦身而過,自稱徐福的老人。恐怕他就是一大率的首領。那傢伙邀我們進入飛碟。

「嘖!」

頭上傳來咋舌聲的同時,我乘坐的石人朝湖中心開始猛然衝刺。加速的人當然是遙。

熔岩湖頗深,深達高大的大鬼石人胸口。標準尺寸的石人會滅頂,所以阿夏與正十郎只能在湖邊淺處望着我們前進。

「喂,遙!那邊!」

「這是怎麼回事?!」

漫長通路盡處,一名頭顱異樣高長的老人,不知是自何時起站在那裏,如雕像般佇立不動。

我像抓公車吊環那樣握住遙伸來的腳,集中意識。

我右手按上逆矛矛柄。

——聽你放屁!

遙淡淡應了。同時石人被一道光芒包圍。飛碟底部照下了粗大光柱。

——是徐福。

從火山口邊緣望去,黑色小島看來只像一塊浮在中央的小煤炭一樣。但上岸之後,發現它至少比我學校的操場還要大上許多。

遙的腳跟輕踹我的頭,我清醒了過來。

我目睹到這種飛碟,應該是第三次了。但在密閉空間中看着它,還是不禁爲它的龐大所震懾,我茫然佇立。

「怎麼辦?」儘管清楚答案爲何,我還是問了。

——好大。

「張政!死也不能說出寶石數量!」

「絕對不可以放開喔。」

「那混蛋好像能使用跟卑彌呼大人不相上下的念力。先握住!」

相對於我的臉色僵硬,老人的表情沉穩得叫人牙癢癢。

>>原來如此。你們配合得真是好。話先說在前頭,我並不想在此動手。至今我原本有過許多機會殺掉你們。所以這次如果你們乖乖聽話,我也可以答應讓你們平安離去>>

「倘若八顆齊備,你所居住的世界便是我的野心成就後的未來。倘若不曾齊備,很遺憾的,你的世界便是我的野心失敗的未來,如此而已。」

嘴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我也沒辦法告訴他。別說寶石數目了,我連鏡子上有那種東西都沒發現。

殺死數千、數萬土之衆的混帳,絕不可能會擔心區區十名倖存者。對了,那些土之衆是人質,肯定是徐福故意把他們擺在懸崖上那種進退不得的位置。

「我們起先創造了這個邪馬臺國,看顧着人們在那裏成長,但我們太過期待人類的可能性。原本只想順其自然,令其優勝劣敗,創造充滿秩序與和諧的世界,想將一切問題交予時間解決。」

——這面鏡子!我認得這面鏡子!

我在包圍湖泊的高聳巖壁上看到了活動物體。

我這樣吼着的同時,死命回想家中倉庫裏的鏡子的模樣。

遙輕聲說後大力握緊我手。

徐福的語氣真叫人舒服。講話這麼親切溫和的人,真不像是惡行累累的一大率的首領。一定是哪裏搞錯了……絕對是這樣沒錯……

通通被遙搶先問完了。但是什麼都不講就太遜了。

他們在峭壁上的淺凹處緊緊抱成一團。

我像在泳池中走路那樣,雙手撥着熔岩往前走。可能是熔岩的黏度與密度都比水來得來得高之故。難以前進的狀況令我煩躁。

聽遙一說後,我連忙雙手握住操縱桿。抬頭一看。遙正把手環抵在額上,她想託阿夏與正十郎救人。

「那麼,機會難得,就請他教教我們吧。」

外頭的影像突然投影在兩旁木箱上,顯示出阿夏機與正十郎機正在攀登懸崖的身影。

徐福故意嘆了口氣,用憐憫的眼神看了我。

望着徐福嘴角浮現的冷笑,我緊握着逆矛的手鬆開了。

「不、完全不曉得……」

「那也是我的疑問。請細看鏡子靠邊緣處,有七個尚未鑲嵌寶石的小洞對吧?你的鏡子有幾顆寶石?」

「嗯嗯,我可不想被那種混蛋控制。」

這是我們初次發現的土之衆倖存者。約莫有十人左右。似乎一半是小孩。

「你問這個幹嘛?!」

我的精神方纔似乎被徐福控制了一剎那。

徐福對我手持逆矛而來一事渾不在意,繼續說着。

>>甚好。預料中,若是你倆,我的聲音距離如此之近應當能送到纔是。再好不過了哪。你們果然擁有我猜想的力量>>

「移動到正中央。」

不對,先等等。在那樣之前,已經跑來這世界的現在的我,會變成怎樣?

——喂!不會吧?!

「歡迎。我一直很希望與兩位長談一次呢。」

徐福的聲音再度響起。他或左或右地接連指示我們前進方向。四周不見一個人影。我們抵達的地方是另一間格納庫。門扉上寫着「參」。

「逆矛咧?」我邊解開腰上繩索邊問。

「看你神色如此,我的推斷應當無誤了。你來此界時通過的鏡子,果然是我製作的這面『天魔鏡』啊。」

我忍不住大吼。鏡子的背面轉向我們之後,停止了轉動。

「哎呀哎呀,年輕小夥子可別太急躁哪。要是現在就談判破裂,這艘『伊都國』直接上升的話,外頭的土之衆可是會被風颳走,沒得救了哦。」

遙的腳趾靈巧夾起逆矛矛鞘的帶子,遞給正從座位起身的我。

——說得不錯!

真不愧是巫女!徐福這招好像對遙沒效。

徐福望着我的臉輕輕一笑。媽的!真是讓人不爽的傢伙!

但徐福絲毫不爲所動。

遙的另一隻腳拍拍我的肩。

遙瞪着徐福。

明明二話不說就想控制人的心靈,還睜眼說瞎話!

大鬼的重量至少相當於好幾臺滿載砂石的砂石車,但石人的雙腳已離開地面。彷彿是在嘲笑着地球的引力,石人一轉眼便被吸了上去。

「想請兩位觀賞的並非他物。正是此鏡。」

因爲徐福的聲音並非從耳朵傳人,而是在腦中直接響起。比水藍手環傳送的聲音要清晰許多。

呃……打破徐福的鏡子貪讓鏡子本身消失,所以,我家倉庫裏的鏡子就會從一開始便不存在……所以我也不能用那鏡子過來這裏……啊咧?那徐福的鏡子要由誰來打破???

幽暗格納庫中有條通往深處的道路,兩旁巨大木箱整齊堆疊得快碰到天花板。室溫頗低,吐氣成白霧,好像在巨大的冷凍倉庫裏一樣。一片寂靜,不見一個活物。

「張政君,請仔細想想若破壞了那鏡子,你本身會發生什麼事吧。」

當我們要被飛碟底部打開的圓洞吸進去前一刻,我瞧見阿夏機與正十郎機正抓着紅湖邊緣,往倖存者那邊繞去。

「那、那、那還用說!」

我與遙連同石人被吸進一大率的飛碟裏。格納庫的大小與出入口樣式與天照號一模一樣。徐福不見人影。

「你不快點說出來的話,我就砸爛這鏡子!給我小心點!」

「在那兩尊石人救出倖存者之前,還有許多時間,我會一一說明的,請兩位保持冷靜。此外……」

島上處處冒出濃濃白煙。抬頭一看,飛碟底部閃爍無數耀眼光芒。

>>歡迎你們來,張政君、遙小姐。我名叫徐福>>

「換你操縱!」

「沒錯沒錯,就是這種氣勢。」

>>好了,請下來吧。啊,麻煩請把逆矛留在上面。因爲那是個危險物體哪。況且據我所見,張政君似乎不知曉正確用法呢。倘若胡揮亂刺讓火山真的爆發了,外頭的人不免可憐啊>>

——死老頭!

「耶?啊、對喔……因爲張政是從未來來的……」

對敵人的吩咐一一照辦的話,有幾條命都不夠死。

「啊……不能破壞掉呀。」

沒有任何預兆,在我們前方四、五公尺處,突然出現了一面青銅鏡。

「要試試看嗎?順帶一提,殺死製作鏡子的我,應當也會產生與打破鏡子相同的影響。這點請你最好牢記在心啊。」

「他說你不曉得正確用法。你到底曉不曉得?」

「你到底想做什麼?嘴巴上說想建立新的邪馬臺國是騙人的吧!那鏡子到底是做什麼用的?爲什麼要殺死那麼多人?!」

不過,他們連登山器具都沒有,竟能爬到那麼高的地方。

我傻傻問了徐福:「喂,我會變成怎樣……?」

「當孩子們初來到這大地時,我們滿懷着希望。我們如此相信着:在這裏一定可以順利成功,能夠創造理想的世界。」

我照遙所說再度前進,來到飛碟中央的正下方。

它緩緩旋轉,懸浮在眼睛的高度,彷彿是要讓我們確認正反面的模樣。

「走吧。」遙已經準備爬下椅子。

鏡子本身放出光芒。儘管室內沒有照明,卻連細微花紋亦清晰可見。

遙似乎隨即想到什麼,但我一頭霧水。

徐福開始靜靜講述,彷佛在說牀邊故事一樣。

從石人中下到格納庫地面後,遙緊緊握住我左手。

「我們要出去嗎?出去沒問題嗎?」

「不曉得。」

徐福的話語變成笑聲。

「嗚哇!」我與遙同時驚叫。

老人說起古早事照慣例鐵定又臭又長還兼沒重點,然後最糟糕的是本人對此毫無自覺。這位老大爺看似聰明人,卻正是此類典型。

5

——很好!以隨口編造的恐嚇來說,這個聽來還不賴。

——剛、剛纔那是怎麼回事?!超危險的說!

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人,搞不好現在已經跑到臭老頭腳邊唯命是從了。

「噢、噢。」

——創造邪馬臺國?你?

啊~~啊,這位老爺爺的妄想症好像很嚴重啊。

我不禁脫口說道:「喂,老爺爺……你是想說自己是神嗎?」

「不,人類稱爲『神』的存在,是不久便捨棄人類、迴歸故鄉的那些同伴。我並非神。但我比他們更含辛茹苦,並且也不像『那個男人』一般無責任感。」

——你頭殼壞去啊。

我在心裏念出的這句話,是以前的流行用語。在老爸能臉不紅氣不喘地使用的諸多老梗裏,它是如今這年頭依稀還能通用的難得老梗。我也常講這句話,但使用的對象是老爸。

「……然而請你們看看。儘管賦與他們各式各樣能力,他們卻只會將之用爲爭鬥的工具,歷時數千年依然學不會秩序與和諧。我一個人獨力難支,只能看着同樣錯誤反覆上演。但我已經難以忍受了。」

我說啊……「已經難以忍受」的人是我們吧。

「那你就像那些同伴一樣,快點滾回老家不就得了!」

沒錯沒錯。遙所言甚是。

「啊啊,我也那樣想過,但還是決定再度製作此鏡哪。僅差少許便可完成。沒錯,只消再封入一部族高達數千人的強烈情感,應當便可前往任何時代、任一場所了。」

「……強烈情感?」我反問他。

「就是面對死亡時難以接受的絕望、憤怒,還有憎恨、悲傷。這些是最快能從人心裏抽取出來的強烈情感。對於自己灑下的種子,我當然有收穫的權利。」

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什麼。只知道這個混帳爲了製作一面鏡子,奪走許多生命還不滿足,仍想繼續屠殺。這兩點無庸置疑。要制止這位腦袋內外一樣有毛病的老頭的惡行,這理由已經足夠。

遙緊緊握了我的手,然後再放鬆。我們想的事似乎相同。

倘若徐福說的不是謊話,我大概會無法回去二十一世紀吧……沒差,只要有遙在我身旁就夠了,此外我別無他求。

「老爺爺,你可能是很想回家啦,但我不是!」

張口大喊着的同時,我衝了出去。

第一步時握住逆矛,第二步時拔出。在第三步時跳起,直接揮出。

逆矛一如預期,朝依然浮在空中的鏡子揮落。

——媽的!趕不上了啊!

「有了!在那裏!」

「這是什麼意思?!」

「……腰,還活着巴?」

「遙!腳來!」

只能賭一賭了,我在腦中想像我甩出去的手離肘飛出,抓住石人的身體。當然,只是普通人的我是不可能實際做出這種動作。但目前我無論如何都想做到,一心一意地如此想着。

——是我。

若是踩死人類的影像或許我會有所猶豫。但若是蟑螂不過小思心罷了。不用猶豫。

「還真遺憾,實在可惜。」

是徐福。他手拿青銅鏡,正朝我們淡淡微笑。

——贊!我配合這個!

「快點!快點!快點!」

抬頭一看,面前的螢幕照出格納庫內部。

儘管我這樣問了,但卻不想聽見答案。那是一種宛若絕望的預感。

我看到光芒刺眼的飛盤底部,還來不及注意到我們的大鬼被扔到了外面,背上與後腦便傳來劇烈衝擊。

「……勉勉強強啦。」

兩尊石人正攀附在崖壁上。一個用左手與雙腳抓踩着岩石,右手似乎正護着土之衆。但另一尊一手託着前一尊石人的屁股,剩下的左手卻只是吊抓在淺淺凹洞裏,眼看就要摔下去。

彷彿開心已極,徐福的影像捧腹大笑。

這時大鬼再度邁開腳步。操縱的人不是我。

回答的聲音孱弱無力,不過聽來沒我嚴重,讓我鬆了口氣。

——你說什麼?!

我們抵達一開始的格納庫,十萬火急坐進大鬼石人裏。

「呀啊!」

大概是還沒清醒過來,我有點大舌頭。

那老頭想讓我們和飛碟一起墜落。

沒時間了。我改爲想像拔河的影像。

石人一定在地上躺成大字形,而我們的座位仰天朝上。

這時一個影像塞進腦中。那是遙對四處逃竄的蟑螂高舉起腳的影像。

「太好了,遙!只差一點了!」

「爲此,我想再一次相信人類的可能性。」

我毫不猶豫,繼續往徐福衝去,然後一矛刺向他的高長怪頭。

他的笑聲迴響格納庫中,宛如有數十名徐福一樣。令我忍不住想放聲大吼。

「儘管如此,兩位着實令我喫了一驚哪。在無限遼闊的時空中,光是能找出最適合的對象便已是奇蹟。兩人進而還能心有靈犀,擁有足以匹敵我千辛萬苦收集的數萬人情緒的力量。一分摯愛勝過萬分憎恨……哎呀呀,看來還是不該捨棄人類哪。」

遙高聲尖叫,結果打斷我的集中力。

「啊!」

遙的雙腳突然沒了力氣。

但大概是腳下被拖地的右手繩索絆到,我操縱的石人一個不穩摔倒。

——媽的!明明都想出動作了啊!爲什麼?!

這時,吊在巖壁上的石人手一滑,連同手中抓着的岩石,一同朝天背地掉了下去。

「這狀況和先前天照號要掉下去時一模一樣啦!」

沒有砍中的手感。逆矛直接穿過鏡子砍在地上。

入口處亮着緊急的照明燈,遙大喊:「張政!快點!」

只見原本攀在崖上的石人一蹬巖壁,往熔岩裏跳了下去。土之衆被跳下的勁風掃中,也接連摔了下來。

「啊啊啊!他逃了!」

說完這話後,徐福的影像消失。

不、不對。格納庫中正發出耀眼白光,是之前的重力遮蔽傳送機開始運作了。

並且,始作俑者……

「我深深認可你們兩位的力量,萬分不想與你們爲敵。若你們肯協助我更是歡迎不過。這是重要大事,請你們仔細思量。」

我看見有東西朝正在摔落的石人射去。那是我射出的大鬼右手。

聽到遙驚慌的聲音,我的身體下意識產生反應。石人起身。在站起的同時,我搜尋四周巖壁。

我用左手拽着繩索,轉動身體將繩索纏在腰上,兩腳不停後退,身體左轉右轉繼續收拉。

「不要!怎麼這樣……」

機身往左傾斜,動作緩慢,感覺左腳跛跛的。大概是從飛碟上摔下時,有哪裏壞掉了。

「你、你……說……什麼?!」

石人舉起右腳,正要踏下的瞬間。

「快過去!」

我也緊張了起來,無法順利綁上安全帶。

我衝了出去。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了,無論如何都要拯救他們。想必遙也是抱着要全速衝過去的念頭。

當我正要再次轉動身體之際。

——趕上了!

「媽的!」

然而,在石人墜入熔岩湖前一刻,我清楚瞧見大鬼前臂纏住了石人。

「開什麼玩笑!」

「啊啊!不見了!」

遙聽後馬上大吼。不過,女孩子家不該講出雞〇頭這種字眼吧……

沒錯。雖不知之前掉落的是阿夏還是正十郎,若我們不能救出他們拚命護住的土之衆,就沒臉見他們了。

可能因爲腦袋大力撞了一下,我的眼前金星亂竄,有點想吐。

我一拳打在石頭螢幕上。

我大罵。徐福充耳不聞,不爲所動。

可是另一個問題隨即發生。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出收線捲回自己手臂的景象。

遙突然大叫:「不行!」

拉繩時遙的兩隻小腳不停輪流踩着我雙肩。看來遙也在拚命配合我腦中的影像。

從熔岩中拉出的大鬼右手,上面纏着的東西!只有從身體上被拉下的石人腦袋而已。

笑聲一起停住。

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格納庫裏的照明光線,以及本來隱約可聞的機器運轉聲也都消失了。

徐福的立體影像腦上穿着逆矛繼續說話。

「直接打破地板!」

遙的雙腳大力夾住我臉。很好,這樣出力就是雙倍了!

還說會讓我們平安離去……相信他的我真的是蠢才!

熔岩水花猛烈噴濺。

>>張政君、遙小姐,後會有期>>

用T恤擦着眼淚後,我拚命努力與遙同步想像走路的模樣。

在遙提醒之前,我都沒注意到眼前的螢幕正映出不停遠去的飛碟底部。只見它轉瞬消失在青空中。

「吵死了!閉嘴!雞〇頭!」

——臭老頭!他人在飛碟裏面!

纔想用手拉回繩子,這才發現右手已經射出去了。

「早聽聞你們不會思前顧後,淨做些莫名其妙的行動,沒想到竟會這般胡來啊……鏡子不在此處,我也只是影像罷了。」

我沒有空手道經驗。但是大概在小學五年級時,我曾偷跑進改建中的隔壁鄰居家,口中嚷着:「喝!哈!呀!」之後踏破瓦片,結果被大罵了一頓。

儘管如此,大鬼還是立刻產生反應。

「我改變預定計劃了哪。據說在張政君所出生的世界中,興盛壯大的人類僅有一種而已。這點着實值得玩味。倘若有着諸多如你這般的原石,那我的努力不懈便有價值了。那是適合創建新邪馬臺國的世界。」

「啊、阿夏他們呢?!」

那裏站着一名老人。

——媽的!媽的!媽的!這次徹底完敗。但我和遙都還活着。遲早要讓那老頭後悔今天沒把我們幹掉!一定要!

遙爲了救另一尊石人,已經展開行動。

我在腦中再度想像投出左手的影像。然而我是右撇子,左手只在玩鬧時投過球。投球姿勢也是爛得可以。

徐福竊笑的同時,我們的機體猛然一斜,腳下突然一空。

「媽的!媽的!」

我快發瘋了。沒能回去封神的殺人魔想要搭乘飛碟,到二十一世紀去大肆破壞。這絕對是惡夢。

我邊啓動石人,腦中同時想像小時候我用腳踏破五枚瓦片的模樣。

「遙小姐如何?你應該不想與張政君分開吧?而且,你反倒適合成爲新邪馬臺國的卑彌呼喔。」

我正要揮甩左臂,右腳準備往前大踏一步。

石人的頭總算從熔岩中出現了。

我全力衝刺,追向已跑了出去的遙。

奔跑途中,遙不停反覆如此喊着。她十分緊張。

「怎麼了?」

從崖上跳下的石人,在我們眼前沉入熔岩中。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此時,狹窄操縱艙內,響起了手環的聲音。

「……是阿夏。」遙用幾乎細不可聞的音量說。

「阿夏怎樣了?」

「……剛纔死了。」

「她有說什麼嗎?」

既然死前特地送來訊息,應該是想要說些什麼。

「……我不想講。」

N口訴我!」

我的語氣粗暴。因爲想知道阿夏的遺言到底說了什麼。

「……她說,土之衆、一大率、卑彌呼大人、我、張政,這一切她全部都恨。」

說完後,遙嚎啕大哭起來。

6

我想比起兩人在眼前接連死去,阿夏的遺言令遙更加無法承受。等了好一會,「哇——哇——」的嚎泣只是變成了「嗚嗚嗚嗚」的啜泣,她依然哭個不停。

我獨旦自讓大鬼站起,好不容易纔解開纏在腳上的右手繩索。

右手繩索讓我大傷腦筋,但當我心想「要是能像吸塵器電線那樣一下子收進去就好了」的景象後,右手瞬間回捲收起,簡單得叫我傻眼。

儘管速度有些慢,左邊也有點卡卡的,但要走路沒問題。確認過這點之後,我對遙說道:

「接下來要怎麼辦?」

「……不知道。」

「想想吧。」

三富似乎一下便掌握了要領。大鬼石人用比之前快的速度確實前進着。

抬頭一看,兩塊形似胸部的岩石左右相鄰並列。

遙的手上滿是駭人的水泡,傷勢嚴重到她無法親手繫上安全帶。應該是打開駕駛艙蓋時被燙傷的。

遙把腳踏向三富肩膀。

「媽媽坐在下面的椅子上。」

遙的注意力極其驚人。右手抓那岩石、左腳踩那凹處,哪塊岩石穩固,哪塊岩石脆弱,遙的指示全數正確,宛如早已預見。

我望着嬰兒的小臉。

我讓石人抓住土之衆所處巖凹上方的石塊,同時兩腳張開,把駕駛艙所在的股間蓋子抵在生存者所在的位置。

若要爬上峭壁,也不知道滿身創傷的大鬼機體,和我這個操縱者的集中力能撐到什麼地步。另外,一旦機體無法動作,或我們的注意力渙散了,當場就會倒栽蔥一頭摔下來。這條路也十分危險。況且我沒有攀巖經驗……

我應遙的點歌,開始拚命高唱爺爺的歌。

「剛纔有東西在動!在阿夏之前攀着的地方!說不定還有人!」

「雖然聽不太懂,但我先試試看吧。」

「幹嘛突然這麼說?」

遙一聲令下,大鬼開始攀爬巖壁。方式與來此時相同。我按照遙的指示,一一用手腳或抓或踩巖壁上的凹凸。

「現在先別管這個。要走嘍!」

發現我們所在之處的人是卑彌呼。奴國的鉅變遲了數日後才被傳達到天照號上,他們爲了實地確認狀況而十萬火急趕來,並在途中「碰巧」看見了我們的營火。

遙咳着嗽在下面對某人大吼。

「張政,不好意思,你綁一下腰上的繩子。要綁緊喔。」

大概是被外頭空氣所灼傷,遙的聲音沙啞,但充滿了活力。

我過了一陣子之後才察覺到這件事。而壹與被擁立爲卑彌呼的繼位者,則又是十三年後的事。

下邊輕輕伸來一隻肥胖手臂,抓住了保特瓶。

遙一邊咳嗽,一邊探出身子向下迅速作出指示。

對鬼女說完後,遙也爬到上座來,然後一屁股坐在我大腿上,立刻拿起了安全帶。

「……想不出來。」

——糟了。

「首先,你的肩膀借我喔。」

三富的寶寶突然大聲哭泣。

遙突然爆出這句話,她的語氣激動顫抖。

「……也對。」

我想順着來路回去比較安全。但實際上,由源頭阿蘇往別府方向回去的話,眼前一模一樣的熔岩支流分叉無數條。裏頭當然沒有充當標誌或記號的玩意。在地下迷路的話,可能再也無法看到太陽……

順着來時地下道回去,或者爬上眼前的峭壁。

「謝謝。」

第九章前夜

總之我們荒腔走板的「捏脖!賽捏脖!」確實讓遙恢復了精神。

遙首先從通道孔中拉出來的是個土之衆的小孩。

只差一點點了!我們的石人來到了彷彿能摸到天空的火山口附近。

「遙,是哪個?」

「沒問題的!一定會順利!」

「但也還是要想。」

被我問話的遙沒有回應。她已經徹底昏迷。身體滾燙得一如手貼近營火時的熱度。

我解開腰上繩索正爬上上座,這時遙回到了駕駛艙內。

不管是誰都好。哪怕只能救到一個人,要我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這就是我如今的心情。遙也是相同。若能這樣上了天我們所做的一切便沒有白費,我們希望能得到這個結果。

灼熱的空氣一下子流入室內。遙打開了入口的蓋子。

片刻過後,另外兩個聲音也一起唱起了「捏脖~~賽~~捏脖~~」

「啊……是女孩子啊……巫女的資質比我還出色呢……」

我只是遵照遙所說的,儘可能快速活動石人而已。

不盡快讓遙喝水的話,事情可就嚴重了。

遙的手按在我握着操縱桿的手上。

總算爬出火山口,東方天空已高掛明月。儘管心急如焚,但要往哪邊走我卻毫無頭緒。

「呼~~」我鬆了一口氣。

「我是遙。這位是張政。你叫什麼?」

「那時,託你的寶寶哭了起來的福,才撿回一條命。」

「然後閉上眼睛。」

「之後你會做一個要和張政一起爬上山崖的夢。」

繼小孩之後出現的人,應該是他的媽媽吧。是個鬼族女性。圓眫得讓我不禁感嘆她竟能鑽過那麼狹窄的通道。

遙一直努力撐着。之後大概又過了兩個小時。

儘管遙的意識仍未恢復,呼吸卻平順穩定了起來。

猶豫無用。雖然毫無根據,我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聽聞這哭聲,我腦中清晰浮現大鬼摔落熔岩中的景象。

——就右邊了!

唱歌的人是三富跟她的小孩。雖然唱的旋律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在這種時候那並不重要。爺爺倘若曉得這狀況的話,一定也不會羅唆。

但一帆風順的狀態只持續到半路而已。遙的指示明顯趨緩。她的背開始不停發熱,但卻沒流汗,這是嚴重的脫水症狀。

我像只沒頭蒼蠅似地開始往月亮升起的方向走去,結果寶寶再度哭泣。

「她叫壹與啦。」

「遙!你的手……」

「哇~~真厲害。遙這下可輸了。寶寶叫什麼名字?」

「有人活着!有兩個人!」遙歡呼大喊。

當我抓向右邊岩石,正準備把體重壓上去時。

在一個小小凹洞中,我看到土之衆的大人和小孩緊緊互擁。

我聽到她的聲音後如釋重負。大概是我因此鬆懈下來的緣故,此時我完全沒想到,這女嬰的名字曾載於魏志倭人傳卷末一事。

我對三富這樣說後,卻聽到了意外的回應。

「爬上去吧!」

「快點進來!」

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了。逃離的路線有兩條。

「媽媽把小弟用力夾在兩腿間!小弟兩手抓緊媽媽小腿!寶寶綁在胸口!腰間的繩子大概是綁不上了,所以雙手要握緊扶手前面的操縱桿!」

「你說寶寶……?還有小寶寶嗎?」

我的手伸到遙小腹上。遙的後背緊貼我。她的身軀異樣火熱。

右和左。我不知要抓哪邊的岩石。

「……做夢?」三富的語氣聽來有些不安。

醒來的遙呻吟似地這樣低聲說了。

「其實我們能在熔岩噴發前爬上那座懸崖,還有決定要跟你們走,都是這孩子的哭聲告訴我的哪。」

遙從上座跳到我膝上鑽進地板,爬進通往出口的通道。

「吶,三富,接下來要爬上這片岩壁,因爲沒時間了,請你相信我按照我說的去做。這樣的話,小弟和寶寶一定會得救的。可以嗎?」

我隨即改爲抓住左側岩石,而同時右方岩石開始崩塌墜落……

說完這句話後,遙的嗚咽聲暫且消失了。

「還有這個,是水。趕快讓小弟還有寶寶喝。」

宛如百輪明月齊現的耀眼強光,籠罩在我們頂上。那是天照號。

「走吧!」

「現在停下的話我會暈倒……你大聲唱『捏脖!賽捏脖!』給我聽。」

「三富。」

「遙,休息一下如何?」

小嬰兒滴溜溜的眼睛凝視我,發出了笑聲。真是機靈又可愛的孩子。除了額頭上有兩隻小角之外,與人類的嬰兒一模一樣。我感覺寶寶的高額頭與遙有些相像。

我毫不遲疑改爲向西,前進片刻後便發現一條河。

「沒錯。在那夢裏,因爲你想和張政一起爬上去,所以會借給他力量。」

在這之後,我與遙之間不需要多餘言語。

分工項目很自然地決定好了。操控主要由我負責,遙則專心指引。

大概是被我一問後又想到了,遙一把搶過保特瓶。

「讓他們進來吧!我去帶他們!」

它並非遙用水藍手環叫來的。我想這時遙的念力應該極其微弱,無法傳給位於遠方的天照號纔是。

在那裏停下石人後,我抱着遙走出石人來到地面,讓她喝水並幫她冶敷身體。

1

「張政,你移到上面的位置,然後給我水。」

「喏,快點。」

「有點窄,忍耐一下喔。」

當然這絕非碰巧。儘管卑彌呼對此事並未多說,但我覺得她是感應到了某人發出的強大念力。

我直覺認爲告訴卑彌呼我們所在地的人是徐福。但並沒十足的把握。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但是那個臭老頭有讓我和遙留住一命的理由。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遙一看到天照號後,大概是放下心了,又再度昏迷。

據卑彌呼所說,遙把我腦中影像不停傳給三富,同時一直探查落腳處岩石危險度的行爲,即使是處於健康狀態下進行也會讓身心造成極大的負擔,所以她這麼做簡直是不知死活。

無論如何,好歹是保住了小命。雖然還發着燒,她卻沒因高燒而痛苦囈語,只是呼呼大睡着。如今正在我身後發出熟睡呼吸聲。

順帶一提,這裏是天照號中卑彌呼的寢室,她正睡在位於房中一隅的雅緻睡牀上。

之所以會在這裏,是因爲我必須代替遙報告事情經過,但我之前卻像個小孩子似的耍賴大嚷:「我絕對不要離開遙身邊~~!」,莫可奈何之下,卑彌呼只好答應。

卑彌呼房中,還有伏丸與一對陌生姊妹。

那兩名少女臉頰上畫着兩道鮮明紅線,看來皆只有十多歲。姊姊辰穗是個大美人,那含憂帶愁的一雙明眸令人印象深刻;而生着一對短角的妹妹辰實也是位美少女,仍微帶着天真爛漫的稚氣。

然而,這對姊妹花並非普通人。

海之衆在卑彌呼的遊說下加入了火之一族,她們正是海之衆派出的正式特使,真是讓我大喫一驚。

我在卑彌呼與這二人面前,講述了從昨夜起到今天爲止的經歷。

岩漿噴發令奴國一眨眼便滅亡;花連爲了讓我們逃走壯烈犧牲;同一夜我們與笑助操縱的石人對決並獲勝;名爲雲母的土之衆加入火之一族隨即陣亡。

翌日,我們分乘三尊石人溯地底熔岩河而上。四人抵達阿蘇;途中發現數座鬼奴國都市的遺蹟;土之衆亦成爲一大率的犧牲品。

抵達阿蘇後,我倆被邀入與天照號同型的飛碟,在其中與徐福會面;徐福爲了迴歸故土正着手製作能跳躍時空的鏡子;爲了製作鏡子已奪取上萬條性命,爲了完成鏡子,他預定今後將再選擇一部族屠殺數千人。

飛碟爬升之際,阿夏與正十郎摔入岩漿中殞命;我們救出三名土之衆後,從阿蘇山火山口逃出生天。

……我沒說出口的,僅有三件事。

其一是阿夏死前留下的「一切全部都恨」這句話。遙不願說出的事,我也沒必要特地宣之於口。

餘下的兩件,即使要說也只能單獨對卑彌呼說——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的報告一結束,徐福的藏身處、他的下一個攻擊目標、攻擊方式,便成了我們討論的重點。

不知爲何,卑彌呼中途停住不說,只是望着我,再隱隱露出眺望遠方的眼神——我感覺像是如此。

她的語氣溫和婉約如故。但「未來會有所改變」這句話,聽來有種不容置疑的感覺。

「呃,卑彌呼大人。現在在這裏的只有你和我兩個人而已。我們是不是該打開天窗說亮話?」

「嗯嗯。但我不曉得爺爺是在什麼狀況下得到那面青銅鏡。現在只知道那鏡子有九成可能是徐福所造。」

「耶——!等、等一下!這個?……我爺爺——變成了這個?」

「然而,我已活得夠久。倘若那上面寫着的『卑彌呼』正是我的話,反倒求之不得。」

「建政是我的爺爺。那個魏志倭人傳應該是我爺爺給你的吧?」

「好了,差不多該請你告訴我鏡子的事了。」

卑彌呼雙眼閃動精光,嘴角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

「和你結爲連理?還是神?不,這絕對是胡扯。身爲孫子的我可以掛保證。不,這是真的……那種話請聽聽就算了。哈、哈、哈……」

卑彌呼既斜睇我一眼,掩口輕笑。這個人的笑話對我而言實在太恐怖了,嚇得我小小的心肝撲通撲通地跳,感覺壽命都變短了。可能爺爺說得沒錯,這位女王陛下前世是條毒蛇。

「他用插在地上的逆矛抹了脖子,一轉眼……聖地因他此舉血流滿地哪。」

「人類化天狗,天狗化長矛。看來令祖父對轉生極其執着、樂在其中。對了,他說在未化身成人前,曾和我共結連理過呢……說那時我倆皆是毒蛇。又說在許久以前他也曾被尊稱爲神。」

「請便。」

卑彌呼神情自若,但明確地回答:「沒有。」

「徐福所造?他如今的確正在製造那面鏡子。他是個奇特的男人。原來如此,諸神之鏡……倒也有理。那麼,你於倉庫中發現的鏡子,已然完成了?」

「你已經發現我來自未來這件事了嗎?」

卑彌呼眼見三人離房後,淡然自若地如此對我說。

遙一把跳了起來,看來她差不多恢復精神了。

她語氣淡定。聽着卑彌呼的聲音,我卻自覺自己的情緒逐漸低落。

「我是說了呀。你竟如此魯鈍真令我無奈。看樣子你是當真沒有察覺哪,你應當已被建政坊救過數次纔是。」

「喂喂,這可不是好笑的事吧……我姑且還是問問,那他死了嗎?」

但一如往常,甭說結論,連可供推測的情報都少之又少。

卑彌呼瞬間雙眼圓睜,旋即嘴角又帶上淡淡淺笑。

「什麼?」我的聲音又拉高八度。

就像遙常做的那樣,卑彌呼從正面筆直凝視我。

「你說……沒有?!那你爲何會曉得鏡子的事?」

「是嗎?那可真遺憾。我覺得那未必是空穴來風。況且偶爾被人騙上一回,似乎也不失爲有趣之事。」

我誠摯直接問了她,宛如孩子詢問母親一般。

但在說出之前,我想先行確認一件事。那就是爺爺的事。

唯一與平日會議不同之處,頂多只有向來負責以巫女的神棍直覺提供建議的遙,雖同處一室卻始終不發一語這點而已。不過既然她都睡死了,這也是理所當然。

——我完全被這位女王喫得死死的啊。

「好了,繼續報告吧。」

卑彌呼再度發出笑聲。

「即使內有靈魂,長矛也沒有嘴巴呀……」

「這是什麼意思?」

卑彌呼面帶不豫之色,盯着被汗水濡溼,浸出一塊有遙身形汗漬的墊被。

「我說,你都看到自己的死亡被寫在書上了,還能這麼平靜啊。」

「你弄錯了一件事唷。『卑彌呼』乃是地位之名而非一人之名,它是指當代第一的巫女。它原本便是如此含意。在我之前已有過數名卑彌呼,在我之後……」

因爲卑彌呼的回答實在太不像她會講的話,我不禁拉高聲音反問。

我們對徐福的藏身處一無所知。說到攻擊目標,目前仍未遭一大率攻擊的主要國家,連同海之衆本國在內有六國。雖知曉目標數目,卻無法鎖定具體目標。當然對徐福的攻擊方式更是連想都想不出來。

到目前爲止的事,我都從虛空坊那裏聽說過。我想知道的是……

「唉?啊,抱歉。我馬上起來。」

「徐福也問了這點,但我回想不起來啊……」

「這倒也是啦。隨便輕信他人就沒法擔任女王了是吧……不過,我家的爺爺只要一扯上錢和女人,便會死纏爛打哪。他應該不可能聽你說句『好,我知道了』就死心吧?」

「不久之前,我在家中倉庫發現了一面青銅鏡。結果那鏡子發光後,我便來到了這裏。我想那或許與遙的巫女之力也有關係吧。啊……?莫非這事你從爺爺那裏聽說過了?」

「建政坊?啊啊,那個還活着便直接化身天狗的怪人啊……你果然是與他有淵源之人?」

卑彌呼彷彿是要找尋爺爺的影子,仔細凝視我的面容。

「這樣啊……我也覺得那個名留史冊的卑彌呼,是像你這麼溫柔的人就好了。」

「即便是占卜,也只能隱約得知模糊的未來。依你與遙此後作何行動,未來亦會有所改變,就是如此一回事。」

「長居女王之位後,察言觀色這等小事,縱非巫女也能通曉。」

卑彌呼前半截的話聽起來感覺超不負責任的,至於後半,喂喂喂,一直都是我被她牽着鼻子到處跑好吧,事到如今哪可能反過來。饒了我吧。

忍不住這樣喃喃自語後,我隨即後悔,立刻就想撤回前言然後道歉。但卑彌呼的回答比我快上一步。

「雖然有點突兀,但是,請問你和建政坊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卑彌呼唐突又自然地說了,語氣宛如閒話家常一般。

「略有所覺。也曉得那個並非預言書,而是傳承紀錄一類之物。」

「咦?剛、剛纔你說了『小呆瓜』?」

所謂的「那個」,應該是指魏志倭人傳吧。卑彌呼提及魏志倭人傳的話題後,我腦中閃過一個之前便一直耿耿於懷的事。

「請迎戰吧。然後阻止他。若是擁有那把矛的你一定能成功的。只是……我希望那場戰鬥不要將遙捲入……」

卑彌呼如此說後起身,來到我身旁,一瞥遙的睡臉後,改爲坐入我身旁的椅子。

卑彌呼起身,轉向應該正在夢周公的遙。然後……

「謝謝你。」

「不錯,他說那是預言書哪。他告訴我『如果不想死的話就要相信我』。」

「……沒半點事能瞞住你呢。」

「怎麼可能。若如此輕易便信了旁人的預言,可是無法勝任卑彌呼一職的哪。」

「我的意見已說出。餘下的就請你們二位自行討論、做出決定。只是,你我所剩的時間都已不多了。你曉得吧?」

「儘管未曾親眼目睹實物,但我曾耳聞有面鏡子能提高巫女之力。那原本似是諸神用以穿梭時空的……原來那面鏡子在建政坊手中啊。」

「嗚唏!對不起……人家不是想偷聽。只是一直找不到插話的時機……」

卑彌呼的語氣不見一絲動搖。聽來簡直有如這不干她的事。

「張政,接下來請讓我聽聽你的心裏話。你心中極其不安對吧?別藏在心裏,請告訴我吧。若你不願開口,只消握住我的手即可。」

「還有,遙……我有些倦了。若你不想陪我睡,能否把牀還給我?」

卑彌呼自嘲地皺皺眉頭。高位者也有高位者的煩惱。

「請你問本人吧。」

我苦笑着,同時決定對卑彌呼打出兩張我隱藏至今的底牌。

「個錯,我們二度會面之際,他依舊不肯罷休,還將一柄怪矛剌到地上後大喊『能拔出這把矛的人就能拯救這個國家』。」

會議結束後,海之衆姊妹花在卑彌呼的敦促下,與伏丸前去用餐。

我不禁站了起來,撿起擺在地上的逆矛。

卑彌呼所說的事令我有些難以置信。但我的確感覺爺爺的聲音曾從這長矛中數度傳來。我戰戰兢兢地對着手中的逆矛喊——

「你真以爲滿布鐵鏽的簡陋長矛能隔空斬物?」

我並非逢迎拍馬,是由衷這麼想。

「唉?啊……」

聽見這回答後,卑彌呼整個人放鬆下來,搖搖晃晃地坐在牀邊。

「並非回想不起來,亦有可能是尚未確定呢。」

我一隻手肘靠在椅背頂端,靜待卑彌呼回答。

我死命擠出笑容,笑臉僵硬。

我與卑彌呼四目相對,嘆了口氣。

最後的結論,僅止於說好了聯絡各地的火之一族,加強情報收集而已。

逆矛沒有任何回應。瞧見我對逆矛說話後,卑彌呼露出訝異神色。

她小小聲地追加說道:「……我已經暖過被了,請您好好休息。」

卑彌呼緩緩坐入椅中,並請我坐入她身邊的椅子。

「怎麼說?」

卑彌呼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無蹤。

卑彌呼胸有成竹地輕輕微笑。

站在牀旁的卑彌呼低頭俯瞰着遙,表情分外嚴肅。

遙連忙爬出被窩。

看來像我這種貨色要對這人有所隱瞞,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是的。」遙冷靜答覆。

我沒去坐卑彌呼請我坐的椅子,而是將卑彌呼正前方的椅子前後掉轉,跨坐其上,前胸貼着椅背。

「爺爺?喂,你真的是爺爺嗎?」

「那麼,你相信嗎?」

「那可真是多謝了。」

「徐福大言不慚地說想在我出生的時代裏建立新的邪馬臺國……其實,我畏懼那個老頭,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我該怎麼做?一

「在那之後怎樣了?」

卑彌呼大概是回想後覺得十分有趣,難得地發出了笑聲。

「……小呆瓜。」

當我與遙正準備逃出卑彌呼的寢室時,剛好與回來的伏丸撞個正着。來自龍宮的姊妹花也在旁。

「已經抵達奴國上空了,但照這樣子看來,連天照號可以降落之處都沒有。」

伏丸對卑彌呼如此報告後,大步穿越房間中央走向後面,接着他莫名其妙地開始用拳頭狂捶牆壁。砸了三拳後,「嗶」的一聲響起,牆面上投影出某種影像。

伏丸回過頭來笑道:「偶然發現這機關時,可是嚇了我們好大一跳。」

投影在牆上的是自天照號往下看的地面景色。

儘管外頭是夜晚,海岸線與山脈形狀卻清晰可辨。因爲大火讓人一望無際,大地萬物全數淪陷火海。唯一還在活動的東西,只有明滅閃動的熔岩與隨風舞動的火焰。

這是活生生的地獄景象——由於花亂陷落數座高山,叢林也消失無蹤,所以地形看來與二十一世紀的別府已極其相似。然而海岸線的形狀依然不同。我腦中渾渾噩噩地想着這些毫不相干的事。

「真是慘不忍睹……可是,在大火熄滅之前我們也無計可施哪。」

卑彌呼難受地以手搗胸。遙也臉色慘白。她們兩人可能感應到了活活被燒死的花之衆的殘存念波。

「呃……只要撲熄火就可以了嗎?那樣的話,我想我跟姊姊可以辦到喔。」

有個人用天真的語氣說了這句話,是海之衆的特使之一,妹妹辰實。

「可以勞煩兩位嗎?」

卑彌呼轉頭詢問這對姊妹。

「倘若您不介意地形會略有改變的話。」姊姊辰穗淡淡說道。

「反正也沒有活人了。」

聽到卑彌呼如此低聲回答後,姊妹倆點點頭。

「我從空中,辰實從海里動手。」

「啊,姊姊好狡猾!狡猾、狡猾!人家要在空中啦!」

姊妹倆像搶玩具似地,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爭了起來,最後竟在卑彌呼面前直接玩起類似猜拳的遊戲。

辰穗臉上帶着輸掉比賽略顯不甘的表情,轉頭對伏丸說道:「真是抱歉,麻煩請帶我們過去格納庫。」

我連忙將逆矛塞給遙,戰戰兢兢接過寶寶。壹與一被我抱在懷裏,馬上開始哈哈發笑,笑完以後立刻睡着。

「首先是伏丸,他其實是這艘船上最喜歡小孩的人。我很清楚。然後是卑彌呼大人,連正在哭的鬼看到她都不敢哭。」

三富胖嘟嘟的手指輕彈矛柄彎折處,歪着腦袋思索。

正因爲這句讚美之詞屬實,所以我反而高興不起來。看來遙從一開始就打算要我哄小孩。

我會這樣問,已經打算接手哄寶寶了。

三人離開後,卑彌呼在牆面螢幕前坐下。

那兩人似乎真的從格納庫的出口跳了出去。不一會,牆面螢幕中便映出兩名往地上火海不停墜落的少女。儘管只是驚鴻一瞥,但我的SS眼(注:SuperSelang,超級色狼)絕不會看錯!那兩個人——一絲不掛!

「也不能一直抱着,有讓她睡覺的地方嗎?」

聽到卑彌呼淡淡說出的這一句,我與遙面面相覷。這巨大漩渦,正是海水由噴發岩漿的洞口,流入鬼奴國所造成。

卑彌呼如此說後,大大打了個哈欠,示意我們離開。

壹與是個直覺極爲靈敏的孩子。我心中才想着「應該把她擺到牀裏也沒問題了」,她就做出「你放下去我就要哭給你看喔」的表情,然後真的一擺到牀上立刻嚎啕大哭。我連忙抱起來後又馬上不哭。無計可施之下,我決定一直抱到她熟睡爲止。

遙看着寶寶的小臉,開始扮鬼臉逗她。

「你看!」「真的耶!」

「這是個好機會,就請你們兩人好好檢視一下海之衆的力量吧。」

「就、就算你這麼說……」

——把現在的影像全部錄起來送給我!還有她們事前準備的畫面我也要!

伏丸困擾地望向卑彌呼,於是卑彌呼嘴角帶笑,一個頷首。伏丸雖然一頭霧水,還是再度闊步走過房間。

「怎麼辦?」

我雙手齊用才勉強能揮舞個兩、三下的逆矛,三富光用單手便舞得虎虎生風。

不,那對姊妹的力量我認爲的確是非同小可。這點我承認。可是……

遙扔也似地將寶寶送到我胸前。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們要在格納庫做什麼?」

「是你眼珠亂轉轉到眼花了吧。」

「撲滅了大火是很好,可是這樣不連天照號能降落的地面都沒了嗎?」

「張政!因爲莫名其妙地受到小孩跟老人歡迎!」

「工具呢?要是有我能幫的地方,請不要客氣唷。」

「她應該還不能喫飯吧,是喝母奶嗎?」

我完全沒有察覺那種事。不,比起那種事,現在更重要的是……

伏丸便改口道:「請往這走。」他當場態度軟化,彬彬有禮地請姊妹倆往走廊移動。

相對於辰穗泰然自若地如此說,發問的伏丸反倒驚慌了起來。

「跟我來!」伏丸在門口轉過頭說,語氣十分粗魯。

妹妹學伏丸說話,開了他的玩笑。不知何時她已跑到伏丸身後,抓住了他的尾巴。卑彌呼則興致盎然地瞧着他們。

「看來海水正在流入地洞中哪。」

事實上即便是小漩渦直徑也長達數公尺,大漩渦更是足足有五十公尺。

「……你會修嗎?」爲了不吵醒壹與,我壓低聲音。

還沒結束。相同規模的數道海嘯毫不間斷接連打來。最後連僅露出一小塊山頭的高山頂峯,都徹底遭到淹沒。

離開卑彌呼房間後,我們在走回被分配的房間途中,聽到了由走廊盡頭傳來的搖籃曲。先打招呼的是正抱着寶寶在散步的三富。

「我可是土之衆,還不會走路就會打鐵了。不過,壞成這樣是不可能恢復原狀了。我想就在這裏直接切斷,將它截短。」

「是誰啊?」我不禁發問。

「沒什麼,只是要從那裏出去外面而已。」

隨後,無數雷聲打破了這份寂靜。數百道閃電雷光一起由天空轟向大地。緊接着,足以遮蔽一切景色、抹消一切聲音的滂沱大雨灑落大地,雨勢大得彷彿是將日本上空的積雨雲全部集中後,一口氣擠出雨來。

「這是練習嘛,練習~~你也最好趁現在練習一下喔。」

「哎呀,你起來走動沒關係嗎?」

其中一頭從天照號旁邊擦身而過,繼續飛向天空高處。另一頭則開始朝大海俯衝。

感覺我會比寶寶先哭出來。

「我是媽媽唷。啊吧吧吧吧。」

當我心中如此大喊的同時,在天照號底部射出的光柱之中,原本應是那對姊妹的兩個小黑點,於即將觸地前化做兩條弧線。只見兩道弧線蜿蜒扭曲,不住變粗變長。

看來遙比起幫我哄寶寶,對幫忙三富更有興趣。

3

「我起先一看到就很在意哪。你到底是多粗魯亂用它,纔會變成這樣的啊,把柄都折彎了,讓我來修理吧。」

望着三富如此保證的笑臉,我鬆了口氣。

我手上抱着寶寶,像一頭神經衰弱的狗熊一樣,在狹窄的房間內團團轉着。

遙略顯不耐地抬眼看了我。

「冷靜點吧?」

「嗯。完全沒問題了。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被遙一問後,三富想了一下,苦笑道:

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卑彌呼的話,遙張大小嘴盯着牆面。

壹與在我手臂中入睡,三富與遙將臉湊近她的小臉。

「你看~~壹與。你最喜歡的爸爸來嘍~~」

「把柄裏好像有折斷時剝落的碎片還是什麼的,所以每次揮動時,重心都會微微改變。我順便查查看。明天中午就能好。這樣行咀?」

然後螢幕上塞滿兩頭龍的臉部特寫。會面帶微笑朝鏡頭揮手的親切飛龍,我還是生平頭一次看到。

但卑彌呼一點也沒有困擾的模樣,抓了一把遙抱着的核桃,一口吃下兩、三顆。她那樣子,和我老媽心情不好狂喫海嗑時一模一樣。

「噗!」

「……也就是說,我要顧小孩顧到中午?」

——騙人!

把壹與交給遙後,我翻找起逃難用的緊急求生揹包,取出塑膠雨衣和鋁箔毛毯,急忙做了張小牀,並用換洗T恤當牀單,拿山茶湯的毛巾做成枕頭。

「喂喂喂,你當真的啊……那第三個人咧?」

「壹與就交給你了,相對的,這一隻就交給我吧。」

這樣說後,三富的手伸向遙抱着的逆矛。

——碎片?重心改變?

遙口中塞滿的核桃通通狂噴了出去。因爲她已看出那兩道線條的真面目了。我也曾在校外教學時,於某座寺廟的天花板上見過。

「你何時變成媽媽啦?」

遙所言不虛,漩渦規模轉眼間變得奇大無比。不僅如此,水位也正在急驟降低。

但辰穗低頭鞠躬說:「有勞您了。」

辰穗與辰實的身影消失後,有好一陣子沒有任何變化產生。

「簡直胡鬧。山犬大叔,你忘記我們是海之衆了嗎?」

「啊咧,怎麼回事?你看,在亂轉耶。」

遙搖着小寶寶。每搖一次壹與便發出笑聲。

「嗯嗯,是呀……其實我也沒料到會如此驚人啊。我竟還答覆即使改變地形也無妨,真是困擾。」

「工具用格納庫裏的那些便夠了,幫手用我兒子就行了啦。」

「啊,對喔。」

這樣講完,遙把寶寶轉向我這。

「只要是柔軟的食物她都可以喫啦。大小便也會用哭聲表示,總是會乖乖睡覺,真的是個很好照顧的寶寶。而且……」

兩頭青龍翱翔空中,朝天照號陡然爬升。

「能瞧見地面了哪。這麼一來,黎明時分應該可以登陸。你們最好去自己房間稍事歇息哪。」

「甭擔心,她大概到中午前都不會醒的啦。」

「外面?簡直胡鬧。你忘記現在我們人在天上了嗎?」

我看着看着突然想到……拔掉澡盆塞子以後就會出現這種漩渦呢。

然而,真正的高潮正在遙遠的海上靜靜準備。

遙用手腕夾起擺在桌上裝有核桃的容器——大概是茶點——將它拿了過來,然後用腳搬了椅子到卑彌呼旁邊。

「她好像很喜歡你呢。」三富把小寶寶遞來我胸前。

「旋轉的水一下變好大。」

「而且?」我重複對方的話反問。

「我想,要找人哄小寶寶一個晚上是沒問題的。因爲有三個人可以勝任。」

看到一進房便立刻醒來的小寶寶,我不禁嘆了氣。

「頂多就只是壹與難得地在晚上哭鬧不肯睡而已啦。不過只要像這樣抱着她走就不會哭了,所以不是什麼大問題。」

——看來用繃帶把她整隻手纏起來會比較好。

我邊掛念着遙傷勢頗重的雙手,一邊在她身旁坐下,手伸向她請我取用的核桃。樣子就像全家到齊,在觀賞家庭劇院一樣。

我嘴上這樣說,還是望向了遙手指那處。淹沒大地的海水,確實正處處冒出大大小小的漩渦。光我看到的範圍內就有十或二十個左右。

——是龍!

——是海嘯。

儘管寶寶現在看來心情不錯,但這種生物鐵定遲早會開始哇哇大哭。

不知何時,海水自海岸邊退去,相對的,水平線上出現了黑色高牆,看來像是連綿不絕的成排高樓。

而且高度非比尋常。漆黑海水瞬間淹沒奴國全境,沒被花亂陷入地底的高山只剩上半部露出水面。

「這還只是兩名年輕女孩的力量而已。兵力不滿百人的龍宮,爲何會深受他國恐懼,應當曉得了吧?」

寶寶這種生物出乎我意料的重。我抱了十分鐘便手臂發酸,二十分鐘後背上痠痛,三十分鐘過後連腰也開始痠麻;而且還超燙的!不知是嬰兒體溫比大人高,還是這孩子情況特別,光是抱着她便讓我渾身大汗。

就算是這樣,既不能抱到一半就扔下,也不能延後寶寶的要求。照顧嬰兒這種事,是不能有所延誤的,一切都要現在、馬上處理,還得要拚命全力以赴纔行。就是這麼一回事。

記得卑彌呼好像說過,要我們兩人討論今後的事。明天再談也沒差。反正是大人的事,可以延後。

我與遙定下唱完三次《NeverSayNever》後就換手的不成規定。兩人總計唱了約三十次,終於讓壹與成功躺到了鋁箔毛毯上。

歷時兩小時多的長期抗戰結束後,我與遙精疲力竭。但兩個人心中滿是大功告成的喜悅感與充實感。

「好可愛喔。」

遙盤腿坐在壹與身旁,食指輕戳她圓嘟嘟的小臉。

「爲什麼會這麼可愛呢?」

我雙腳攤直,坐在遙背後抱住她,把頭擺在遙的肩上,注視壹與的睡臉。

「還好你是個好爸爸,幫了好多忙呢。謝謝你。」

「沒想到照顧小寶寶這麼累人啊,要每天每天重複這種事情,當父母還真是辛苦。」

我突然察覺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也是這樣被養大的。然後,恐怕再過數年後,我也會一臉不情不願地做着與方纔相同的工作。當然,是和這個女孩一起。

「我好希望有一天能變成這麼可愛的孩子的媽媽呢。」

「那麼……那方面也先來練習一下吧?」

我吻着遙的臉頰,同時手伸向她胸前的隆起。

「……啊,真是的。你滿腦子裏淨是這種事呢。」

儘管嘴上這樣說,遙的身體卻轉了方向,雙臂環住我頸子。

「……不過人家不討厭你這樣就是了。」

遙的額頭貼近,在兩人嘴脣幾欲互觸的極近距離如此細語呢喃。那一點點距離,被我的雙脣堵上。

兩人雙脣或即或離,我斷斷續續地問了:「吶,遙……告訴我吧……你……跟卑彌呼大人……瞞着我……什麼事?」

「這樣不好吧?」

「很好!我知道了!」

4

「因爲變成卑彌呼的話就不能待在你身邊,所以我撒了謊!」

「我要他們在我確認出你是不是真正的救世主之前,先保留我成爲卑彌呼的事。」

「是什麼時候?馬上就要到了嗎?」

「羅唆。我會餵你。」

「邪馬臺國正向哪裏移動?」我問。

「他們爲什麼不讓你和爸媽在一起?」

這場景若在平時,我一定大喊一聲「遙~~」,然後毫不遲疑撲到她身上。可是現在的我,光是走到她身旁躺下便已竭盡全力。

儘管我這樣問了,但我其實清楚答案是什麼。

「啊,對喔。」遙把手藏到背後。

遙嘻嘻輕笑,撐着臉頰興趣盎然地盯着我。

「……別想矇混過去。手都傷成那樣了你還想做什麼?」

看來我的可愛小新娘,是個遠超乎我想像的厲害角色。

遙笑容滿面地這樣大喊之後,撲了過來一把抱住我。

我撿起一看,是沾着大便的尿布。

遙望着上方,彷彿天花板正播放着自己的記憶一樣。

「還記得在高千穗初次見面那晚的事嗎?其實那一天我本該成爲卑彌呼的唷。在原本的計劃裏,卑彌呼大人本來要在大夥面前宣佈『這是擁有神明派遣的救世主靈魂附體的新卑彌呼』的。」

「因爲你突然冒出來,我想卑彌呼大人那時心裏也很慌張。」

「嗯,我想埋下花連的頭髮。」

「女王感覺好像是很尊貴的人物耶,這樣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雖然卑彌呼大人說過那是「當代第一的巫女」,但我想聽遙親口說說她自己是怎麼想的。

我不禁抬起頭,與小臉貼在我胸膛上的遙對望。

「其實……我………………是下一任的……卑彌呼。」

要真有個萬一,就搶了她逃回二十一世紀去!

「完全看不出來有那種感覺啊……然後?」遙的眼睛輕輕眯起,就像個壞小孩想到惡作劇點子時一樣。

我與遙爬到壹與睡着的地方,輕輕在她身旁躺平。

遙的小手直接伸向我下半身。

遙吻了許久。大概是因爲剛纔的那句話,當她雙脣離開之後,我大異平常地慾火徹底平息。

遙起身,走到離壹與最遠的牆角處,躺在地上後對我招了招手。

「……欵,去那邊講好不好?我想躺一下。」

遙笑着眯起雙眼。語氣似在撒嬌,卻又隱約有些寂寥。

「啊啊,對喔。要儘量埋在陽光充足的地方哪。」

我當然沒有打倒那個徐福的自信。感覺就算成功幹掉他,我自己也可能會小命不保。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爲何至今我都沒發現?

「嫁進你家啊。我們打過勾勾了麻。」

聽到遙的回答,我做了個決定。

「真是的,竟連你也當真了啊。那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我正要驚呼的嘴,被遙的雙脣瞬間堵住。

遙是我的人!哪能讓她去當什麼大家的卑彌呼啊!

「那時你已經在奴國了吧?」

「人家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說啦……」

「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因爲卑彌呼並非屬於個人,而是屬於所有人的緣故。」

「反正先跟張政一起收拾掉一大率再說吧。」

「會留下下一小隊唷。嘿~~好高好高。」

我一個翻身躺在遙身旁,兩手叉在腦後仰望天花板。

管它邪馬臺國會怎樣。

「咦?你剛剛不是才說要確認……」

「你們兩個快起牀牀。」

「剛纔有聯絡絡說邪馬臺國正在移動。」

「張政是救世主,我們平起平坐啦。」

這樣講完後,伏丸伸出長舌頭亂搖。看來活像野獸發現獵物在舔舐嘴脣一樣,但卻大受壹與好評。她發出了響亮的笑聲。

「這麼任性的要求竟然會被許可。」

「所以不是說了嗎——我會成爲真正的卑彌呼嘛。這程度的方便至少還是會給的。」

「正式被通知要接任時,是確定邪馬臺國將墜毀、我回國之後的事。那時,卑彌呼大人的身體已經不好了,我接任下屆卑彌呼的日期好像也已經決定。」

然而,我對打倒徐福之後的事,卻更感到數倍、數十倍的不安。

伏丸正用哄小孩的語調跟壹與說着話。看來感覺很像是場惡夢。

「……睡了吧?」

「晚安,孩子的爸。」

不知她有否察覺我的決心,遙天真爛漫地笑了。或許是望見她這笑臉後,讓我放鬆了起來。強烈睡意猛然來襲。對了,我已經整整一天沒有睡覺了。

「嗯嗯,現在不就正在做嗎?不過,在那之後呢?」

「所以啦,不就跟我們說『請你們兩人好好商量』了嗎?」

語氣雖溫和,叫人起牀動作卻頗粗暴。有人用腳搖着我的頭。

「登陸取消了嗎?」如此問着的遙,不知爲何頗爲驚慌。

我不禁坐起上半身,看了遙。

「沒聽錯唷。大家嚇一跳跳喔。嚕嚕嚕嚕啪~~」

「那就從最起初的事說起吧。全部告訴我。」

「三個人一起睡吧!」

我的手穿過遙頸後,將她的肩膀摟了過來,遙的頭輕靠在我肩上。

「你在奴國有什麼事要辦嗎?」

連早已看出伏丸喜愛小孩的遙,也爲他的形象大變整個傻住。

「怎麼了呀?無精打采的?要我幫你做先前沒做完的那個嗎?」

「這啥意思啊……搞不懂。算了,那不重要,然後咧?」

「……你說你是卑彌呼,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喂,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怪,但卑彌呼到底是什麼?」

「就是要在大家背後提供一些小小支持的人吧。要舒緩大家的不安或者鼓勵大家,引導大家。」

——說到這個,我記得之前也有聽她說過,她針對我沒出現的狀況,做了假想練習。

「我們一定要成功唷。『捏脖!賽捏脖!』喲。」

遙一個翻身,變成在我身旁趴着。

伏丸高高拋起小寶寶。聽着興奮不已的壹與「呀——呀——」「呀——呀——」尖叫,我轉頭問遙:

「剛纔你說邪馬臺國正在移動?我沒聽錯吧?」

——遙之所以沒提起過父母的事,原來是因爲如此……

「這倒也是啦。不相上下是吧。嗯——後來又怎樣了?」

蠢笨的我,尚未發覺說了這句話的遙,已在心中做了個相較於我的決心還糟糕數百倍的決定。

我們爲了不吵醒壹與,壓低了聲音。

「所以我纔會是卑彌呼嘛。」

「這樣就快點點去中央格納庫唷。還有張政,這個麻煩煩你喔。」

「等我一下。」

「啊啊……原來是和這有關啊……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我們彼此對看憋着聲音笑了起來。

遙一屁股坐在我大腿上。

「北北東。卑彌呼大人說,和預言書講的一樣樣,目標是狗奴國唷。終於要決戰戰了唷。」

我馬上便發覺他不用手的原因。因爲伏丸正抱着小寶寶。

「也對喔。那麼,在你的鑑定下,我這個救世主是真貨嗎?」

我去拿了揹包,再度翻找裏面的物品,找到一條寬大的三角巾。我將之撕爲兩半裹住遙的手,再用膠帶貼牢。

「這樣沒辦法喫飯啦……」

「這個,不就是你平常在做的事嗎?」

「小時候,我常因爲『爲什麼只有我沒有爸爸媽媽』這件事哭泣。現在想想,那是因爲我一出生就被帶離雙親身旁的關係吧。」

伏丸的腳往我這裏踢來某樣東西。

「一大率活動動了唷。馬上要出發了,去準備備一下。」

「我初次感受到自己將來可能成爲卑彌呼,大概是在八歲或九歲的時候。」

「對呀。我是和花連書信往返後才注意到的。我被拿來與第二王位繼承權的公主一對一做爲交換,才注意到自己究竟是什麼地位。」

八、九歲的遙能發現的事,十七歲的我卻要別人提點後才注意到……?呃~~這還真是……

「不好意思,拜託你顧一下壹與。走吧,張政。」

遙也不管伏丸答不答應,直接衝出了房間。

「交給他沒問題嗎?那傢伙該不會喫掉小寶寶吧?」

我來到走廊裏後,朝走在前頭的遙問了。

「不是習慣照顧嬰兒的人,是不會換尿布的。」

遙笑着回過頭說了,她的臉色卻不知爲何,瞬間沉了下來。

「笨蛋!不行!爲什麼偏偏在這種節骨眼……」

我抓着尿布的手開始轉爲透明,遙的哭喊逐漸遠去。

第十章山茶

>>張政大人!請振作一點:>>

感覺有個似曾相識的女性聲音喊着我名字,我恢復了意識。

眼前當然沒有任何女性在,又是我最擅長的妄想。

這是鄰近別府的鐵輪溫泉、山茶湯的獨棟和室。

在這間和室庭院中的露天浴池裏,我人正杵在浴池中,身上穿着衣服,一手抓着沾滿黃金的尿布。

把尿布擺到浴池旁後,我用熱水狠狠洗了一把臉。

浴池入口處,青銅鏡與老媽的緊急求生揹包,以及我脫下的衣物與內衣褲還擺着。它們裝在衣物籃內,擺在我去奴國前一模一樣的地方。

——得馬上回去纔行!

伏丸說過「要決戰戰了」。若他們出發了,憑天照號的速度大概不到三十分鐘就能追上邪馬臺國。

不對,等等。按照常識判斷,只有天照號上的士兵戰力不可能足夠。要開始總進攻的話,應該是戰力徹底集結後的事。

……不行。那艘船上有個沒常識的女人。哪怕只有遙自己一個人,她也會殺過去的。

我抬頭仰望傲立中庭內的山茶神木。一大片深綠色。與花連秀髮同色的葉片鬱郁蒼蒼。

即使與她們相處的時間極短,我卻再也不願看到自己知道長相姓名的夥伴死去。況且這攸關戰爭成敗,更是令我無法冷靜。

「啊,是喔。這麼說來也對啦。」

媽的!沒有辦法嗎……

>>張政大人,請過來此處>>

一個報導性節目在畫面一角打着「一點十分」的時間。這次我在那邊待了兩天半。看來這邊的時間過去將近五小時。

說到天鵝座,它裏面包含了夏季大三角星之一的天津四。而且那裏還有黑洞外加變星、流星羣、星雲、新星,是每年都會發現這些怪東西的大寶庫。

身體下方吹來的強烈勁風,打得我渾身發疼。

喉嚨乾渴。很想打開冰箱用啤酒慶祝一下。不過算了,若喝醉時鏡子發光了,我可能會漏看。我決定拉起可樂的拉環。

我不禁冒出這句話,因爲突然察覺了神獸的含意。

「遙~~!!」

——糟糕!真正的目標是海之衆!那對小龍女姊妹花……會被殺掉!

>>好久不見了>>

真不愧是盛夏的深夜。節目中淨報些光怪陸離的怪新聞。節目成員有兩個,分別是戴着墨鏡的主持人與身穿夏威夷衫的解說人。

——啊,電視,忘記,關掉了……

下至天文愛好者上至天文學家,它都是超人氣觀察點。感覺就算在那裏發現了外星人或是宇宙怪獸也不足爲奇。

走進房間裏後,棉被已鋪好。

送出訊息後,我跑回中庭。

「喂,那也就是說,明明就是你自己把我扔過去的,結果看到我的裸體後你還尖聲慘叫?」

第七個圖像是人類。

我已經可以清楚瞧見海浪撲打海岸濺起的水花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啊啊啊!」

人類眼中也已鑲有寶石。

我再度望向電視畫面角落。已經快兩點了。那邊大概已是下午。遙可能已聚集了之後將進行突擊的士兵,然後衆人高舉V手勢的模樣彷佛曆歷在目。

對我而言只是前天的事,但對花連來說,卻已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久遠記憶。

這時,一個女性的聲音再度在我腦中響起。

「吶、花連,你還能再送我回去一次嗎?我想盡快趕回遙的身邊去!」

我一直按住遙控器的頻道鈕,找着有顯示時間的頻道。

在我前往那世界前,夏季大三角本在東方夜空熠熠生輝,如今它已移至南邊。牛郎星被高大山茶遮蔽無法看見。簡直跟在緊要關頭消失不見的我一個樣。

——嘖,我哪有那個美國時間睡覺啊。

我爬出浴池,弄得水花四濺,拿起浴池入口處的衣物籃,帶着那些東西。

「呼~~」

雖然不曉得中間過程是怎樣,但總之是我們贏了!下次和遙碰面,就先告訴她這件事吧!不,要告訴所有人!

我曉得自己語興高采烈。花連亦然。

花瓣中可見一顆寶石。

牛是鬼,土之衆。鳥是風之衆的天狗們。蜘蛛我不太清楚,但貓無疑是山之衆。花是花連他們的花之衆,龜大概是河童的河之衆。人類就直接是人類。

>>因爲上次會面,僅有一千八百年前的短短一日而已呀。真是抱歉,我已經忘卻您的模樣了>>

我已經受夠了。

我想不出辦法,只好抬頭看天空。

牛的眼睛鑲嵌寶石。

邪馬臺國的總進攻已開始。而身在大軍正中央的我……正在往下掉!

沒有眼珠的龍應該是海之衆吧。八隻神獸象徵着八支部族。

寶石分別被一一鑲作神獸們的眼睛。

第十一章決戰

——搞屁啊!怎麼回事?!

真是夠了!再怎麼看都只像是贊助商在搞置人性行銷的黑心新聞,但反倒讓我覺得可喜可賀。連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都能變頭條新聞,正是表示昨天一整天世界和平,既沒恐怖行動也沒大地震亦沒大轟炸的證據。

「吶、花連。先前把在洗澡的我送去奴國的,莫非是你?」

「真過分哪。爲什麼不馬上告訴我啊?」

我回去房裏,背上老媽的求生揹包,抱住銅鏡。

「好了,花連。送我去遙身邊吧!」

鏡中放射出的光芒包圍了我的身體。

>>幫我跟遙問好。祝您武運昌隆>>

「嗚哇!」

我繼而察覺一件大事。沒有鑲嵌藍寶石的是龍。是海之衆。

如此便有◎◎◎◎◎◎六顆。只剩兩隻神獸。

「太好了!你果真復活了啊!」

我聲嘶力竭地大喊。然而我的聲音一喊出口,便瞬間被強烈風壓抹消去。飛過我身旁的天狗連頭也不回。

>>啊~~真是萬分抱歉!>>

——有了!

第八隻神獸是龍。

不過我沒有笑的時閒,眼睛緊盯着黯淡晦暗的銅鏡。

>>是的,若只是一次的話還是勉強可行的。要現在就送您過去嗎?>>

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取出手機,十萬火急地打了封簡訊。

這次我出現的場所竟然是空中!下方可見波光粼粼的藍色大海與無數小島。

不快點回去的話就糟糕了!我心急如焚。

我光腳跳進中庭。儘管寂然無風,山茶樹葉卻一齊輕晃。

>>是的。託您的福>>

儘管歲月悠悠,花連的天然呆還是沒改。但這點卻讓我欣喜欲狂。

——啊!

眼前有長着蜻蜒翅膀的人,還有天狗以及騎在龍身上的山之衆,成百上千的火之一族飛過我身邊。他們前方飄浮着一座似曾相識的島。

我大聲自言自語,同時再度拿起銅鏡仔細打量。

心中抱怨的同時,我一面換着溼掉的衣服一面打開客廳的電視。

起先映入眼簾的,是長着牛角的神獸。我旋轉鏡子,一一確認。七顆寶石的話便未完成。八顆的話徐福的野心便已成真……

我一如往常又感覺不出現在的時間。本在東邊的星星來到南邊,呃——24÷4,所以應該經過了六小時吧?唉唉~~應考前囫圖吞棗的知識果然無法完美記在腦中。

龍的眼睛……?!

我旋即明白了被丟到這種嚇死人地點的原因。

寶石有◎◎◎◎◎◎◎七顆。終於到了最後一個。

>>我想應該是的。因爲見到張政大人的裸體時,初次邂逅當晚的記憶便突然復甦……等到回過神時,我已那樣做了……>>

——不對!我正在往下墜落!

「遙~~!」

先前還聽不出來,但我現在知道了。我知道這聲音是誰的,還有知道她在哪裏。

我從衣物籃中取出銅鏡,望向刻滿亂七八糟浮雕的背面。

「啊……對了。」

「啊,等我一下。我去拿行李。」

——現在幾點了?

龍緊閉眼睛。龍眼中沒有寶石!徐福的野心落空了!

旁邊的鳥眼中亦有寶石。

聽起來他們是在介紹「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終於接收到人類以外的智慧生命傳來的訊息!」的可能性……這可是NASA也會大驚失色的特大頭條。

「花連!是花連對吧?!」

「噗哈~~真他媽的好喝!」

我跳了起來,猛然拉開通往露天浴池的拉門。

因爲他已經到處大殺特殺人類,所以人類的情感應該早就已經收集夠了。

1

【主旨】給老媽

也就是說徐福的目標並非是人類的國家狗奴國!

所謂的搜尋地外文明計劃,簡單來說就是在尋找外星人。有些大富豪對飢餓呻吟的地球人不屑一顧,一心只想跟外星人做好朋友,所以他們進行了天文學方面的資助,在數年前曾引發熱烈討論。目前是美國進行中的世界規模第一大敗家計劃。

根據他們的介紹,訊息的發信來源似乎是天鵝座的方向。

我在寬大房間中獨自一人大喊。

對了!徐福問過我藍寶石的數量!那應該是鑲在鏡子背面。

如此寶石便有◎◎◎三顆。

【本文】感謝你們爲我做的一切,麻煩你也跟老爸這樣說。

蜘蛛眼內也有寶石。

貓的眼睛呈現藍色。

烏龜眼中亦然。

我爲近在眼前的海面感到恐懼,再度放聲大吼。

——死定了。

閉上眼睛之前,我發現視野中的顏色由大海的蔚藍突然變爲宛若嫩葉的翠綠。

我猛然摔趴在一堆軟綿綿的物體上,兩臂隨即被某人牢牢抓住。

戰戰兢兢睜開眼睛後,一張鬼族的臉正對着我微笑,她圓滾滾的臉頰上划着兩道紅線。抓住我手臂的人是三富。在她的肩膀後,露出了半張同樣畫着紅線的嬰兒小臉。

「遙咧?」

三富還沒回答,一對纖細手臂從後頭環住我的腰。

「歡迎回來!你打破了來回的最短紀錄呢!」

我最想聽見的聲音如此說了,她的臉頰大力磨蹭着我因冷汗而濡溼的後背。

「這是哪裏?」我回過頭問。

背上綁着長大逆矛的遙笑道:「是在辰實妹妹的頭上~~」

我立足的地方雖然看來頗似一小塊草皮,但這塊生着柔軟黃綠色長毛的一坪半空間,大概就是龍的腦門了。斜插左右兩邊的一對柱子應該是犄角。

——對了,龍!海之衆會被殺!

「遙!現在趕緊叫海之衆停下來!」

「爲什麼?」

「理由之後再說,反正先喊停就對了!」

「嗯……可是,已經……喏,你看那邊。」

我們位在火之一族大軍的最尾端。遙所指的遠處空中,飄浮着邪馬臺國,數十頭龍飛翔環繞在它周圍。每頭龍都有近二十名能飛天的他族士兵跟着,擔任護衛。

邪馬臺國上方陡然湧現烏雲,烏雲如滴落水面的墨汁般迅速擴大。每當龍羣高聲咆哮,烏雲便瞬間猛然脹大。

突然,震天撼地的雷聲轟然炸響。烏雲中轟落數千閃電,宛若降灑整座邪馬臺國的光之長槍。

——哎呀?

「在這種地形複雜的地方,比起高度,視野好不好更重要啦。」

「啊,對了。就用這個砍死那個大雞雞頭。」

望向大海,無數大小諸島編織出千變萬化的景色,有着宛若日式庭院的風情。當然,浮在空中的那座妖異島嶼自是另當別論。

瀨戶內海。在我的年代,這裏的羣島間架起了數座長度超過一千公尺的超長吊橋。遠方隱約可見的陸地是四國。這邊大概是岡山或者廣島吧。

我不曉得即將發生什麼事,但卻有種極其不妙的預感。

辰實發出的尖聲警告穿透雷音響徹戰場,聽見這奇特叫聲的龍羣接連掉頭撤退。

「嗯嗯!你跟你兒子真是太厲害了!」

當我喃喃自語時,遙的視線停在右後方某座半島的一座小山上。

我與三富爲了不被甩下去,分別抱住左右犄角。遙一手抱着我腰,一手將手環抵額。似乎在和某人通訊。

「啊,對啦,這也得給你。這應該是你的吧?」

遙的額頭輕輕撞了我胸口。這女孩明明剛纔還在哭泣,如今卻已露出笑容。

難得我鬥志高昂了一下,遙卻一副被嚇到的模樣。

「不妙!果然還是得阻止他們!」

恐怕是三富做了讓它適合我個人專用的調整。

「呼~~趕上了。」

「我記得有座神宮!」

「咦?哦?這是怎麼回事?」

「哦哦,謝啦。」

「不!我上!現在還事猶可爲。帶我過去邪馬臺國!遙,相信我!」

這樣輕巧帶過之後,我將逆矛插回鞘。

這震撼無比的光景,足以讓我覺得要提醒海之衆有危險是件蠢事。

遙有些困惑,還是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可是,沒有過去邪馬臺國的辦法……」

在山頂降落後,一如遙所說。位於半島突出尖端的這座山,高度雖僅有百多公尺,但視野之遼闊卻出類拔萃。

遙把背在身後的逆矛遞給我。

——這裏莫非是……

「啊,趁我一個不注意的時候,我兒子自個兒把它搞成了這樣。好像弄得有點太超過了。」

然而,那些雷電通通被吸入山麓一隅,消失無蹤。

遙也露出安心模樣應道:「就是呀。」

我們大聲吼着對話。因爲壹與越哭越大聲。

「喂,那裏有什麼東西!」

「沒有高的山嗎……?」

我也學遙望向大海。海上漂浮着數不盡的大大小小羣島。島嶼或半島上雖有數座低矮山丘,粗略一看卻沒看到高山。

「沒錯!放心吧!直接殺過去就對了!」

遙的聲音有氣無力,低聲如此說了。

「伏丸跟辰穗好像都沒事。我拜託他們先帶大家迴天照號。」

儘管不清楚細節,但她們應該是察覺出了我與遙之間對話的含意,連原本士氣低落的三富和變回人形的辰實,神色也跟着開朗起來。

「還有好幾座更高的山啊,真的要那座山嗎?」

「全部都轟中的話,應該一下就能幹掉對方了吧?」我目瞪口呆地說。

當雷光散盡時,還留在空中的龍一隻手便能數完。連跟在龍身旁的他族士兵也遭到波及,幾乎全軍覆沒。

這是爺爺名符其實「灌注心血」而成的長矛,裏頭也確實承載着靈魂。

遙將手環放下後,仰頭望着我。

即使有龍勉強躲過第一波攻擊,那雷電卻如訓練有素的獵犬般緊追死咬不放。

「中意嗎?」三富問道。

「它有那麼厲害?」

就在我長吐一口氣的同時。

「因爲握柄變短了,趁現在先試試手感吧。」

「是這樣啊!所以不管現在的狀況怎樣,我們終究還是會獲勝呢!」

「可以照出臉耶。」「哇~~好漂亮。」

我再度驚訝大喊,三富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

一言以蔽之,就是超順手的。在手臂的延長線上,自然而然便能感受到逆矛的存在。

矛柄變短了一些,矛身長度與先前相同,但平衡度卻截然不同。

「你送我上去後也先回去。」

「你在胡說什麼呀?那樣要靠誰把你從邪馬臺國帶下來?」

2

但我知道這場戰爭的結局。龍的眼中沒有鑲嵌藍寶石。有人阻止了徐福的野心。除了我以外,不可能會是別人。

「感覺今天的張政怪怪的。爲什麼這麼勇猛啊?簡直就像知道我們一定會贏一樣。」

「哦~~是這樣喔。」

我將逆矛markⅡ拔出鞘。它一出鞘後我不禁大叫。

青空中處處響起淒厲慘叫。

這時我想到之前遙問我的謎題。記得好像是「我是怎麼不用梯子也不用樓梯,就從天上的邪馬臺國下來地上的?」。答案當然是遙的壓箱絕技「渡口」。既然能從上面下來,應該也能從下面上去。

一朵不祥的巨大光之花開滿整座天空。

「不不,一點都不會!超、超帥氣的!」

遙與辰實也靠了過來,讚歎不已。

「太好了。不過也是因爲這矛原本就很厲害的緣故。照你之前的用法,恐怕發揮出來的還不到這傢伙真正實力的五成呢。」

「哦!是這樣喔。」

「耶?哦哦……哈哈哈。露餡啦?也沒什麼啦,其實啊……」

我對她說出回到未來後,數過青銅鏡後鑲嵌寶石數量的事。因爲不想憶起沒能阻止海之衆一事,神獸的部分略過不提。我胸有成竹地告訴她寶石還差一顆,徐福的鏡子沒有完成,那個臭老頭的妄想僅止於紙上談兵。

「嗚哇!這啥啊!真是那把逆矛嗎?!」

神宮所在之處發射出兇烈強光,光芒刺眼有如太陽猛然乍現眼前。

——的確是這樣沒錯。

這樣大喊後,遙再度趴下,像下跪磕頭似地將額頭貼在辰實的頭髮中。看來可能是藉由頭貼着頭,直接將訊息送給辰實。

羣龍的怒火轉爲雷電。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的攻擊強度不停增加。

對方絲毫不留餘地。化爲黑炭的長大身軀接連墜落藍海中。

彷彿以她的哭聲爲引號,雷電一起轉變方向。本要轟落空島各處的閃電,匯聚打向了山麓一點,只留下震盪空氣的巨大爆炸聲,瞬間便消失無蹤。

「這附近有沒有擺着石柱圓陣的山?」

「是呀,因爲灌注靈魂的方式完全不同嘛。如果不是有人曾爲了它犧牲性命,是不會厲害到這等程度的唷。」

遙抬起頭來,小臉哭得像小花貓一樣。頰上的紅顏料往下流畫出數道紅線。

似乎對自己的手藝信心十足。三富笑嘻嘻地搓着下巴。

我將矛身豎立面前,仔細觀賞大變身的逆矛。

雖然我想這樣講,但這話題可能會一發不可收拾。

「啊啊,是這裏!在去劍山的路上有經過呢。」

粗大的閃電,自四面八方同時轟向驚慌失措的龍羣。

當遙起身之際,青龍已開始往右迴轉,同時向下俯衝。

鏽跡盡數消失,被打磨拋光的矛身在我手中閃爍生輝。

就在此時,壹與發出哭聲。

遙跳了起來,踮起腳四下張望。

遙照舊趴着,垂着小腦袋低聲說:「對不起……要是我直接聽張政的話就好了……」

一聽到我的話,遙立刻放開我的腰趴了下去,她莫名其妙地把腦袋塞入腳下的綠毛中。

「好啦!出發幹掉徐福嘍!」

「啊!那裏!」

遙在一下便找到的圓形巨石陣前嚷了起來。但對我來說頂多只留有「那時好像是有看到小島」這種模糊記憶而已。當時我根本沒有觀賞風景的閒情逸致。算了,現在重要的是……

「振作點!」

「你們兩個退開一點。」

「啊?對喔。我沒想到……」

那叢綠毛隨即一震。因爲辰實放聲高吼。

啾吼嗡…………啾吼嗡…………瞅吼嗡…………

「有是有……啊啊!對呀!我爲什麼沒想到啊!」

那無疑是將龍羣轟落的雷電積蓄之後,再一口氣全部射出。

慘敗。完全都是我的錯。但遙卻自責不已,這更叫我心痛。

我有些得意,稍微擺了個姿勢試着揮舞。

由於海之衆的攻勢太過威猛,所以反而延誤我們的判斷。倘若阻止了第二波之後的攻擊,當場立即鳴金收兵的話,損失應該不會如此慘重。

「怎麼辦……只能撤退了哪……」

千辛萬苦聚集的戰力瞬間損失大半。按照一般常理,應該要撤退。

三富取出的東西是個極其普通的信封。原本應是雪白,但如今已經泛黃。那是二十一世紀隨處可見,但三世紀不可能出現的雪白紙張所糊成的信封。

外頭用藍色原子筆寫着「張政啓」。是爺爺的字跡。

「喂……你在哪找到這東西的?」

我心情激動不已,迫不及待撕開了信封。

「它裝在逆矛的把柄裏。喏,之前不是講過裏面有東西嗎?就是這個。」

「哦~~」

我竭力裝得若無其事,看了信封裏的東西。裏頭裝着一張對摺的紙片。我將信封倒過來抖了抖,某個小東西掉在地上。遙將它撿起來。

「這是什麼?顏色和手環的石頭好像。」

遙手掌上,躺着豌豆大小的水藍色寶石。

辰實插話道:「信裏寫了什麼嗎?」看來辰實看得懂字。

我打開信封中明信片大小的紙張一看,上面只寫着「龍之眼」三字。

我說不出話來。因爲我清楚知道這三個字與那顆小寶石的含意。

然而,其他三人似乎並未發覺它們的含意。

「龍之眼?是說我們的眼睛嗎?有像嗎?」

遙與三富交互看着寶石與辰實睜得老大的渾圓眼睛。

「啊啊,真的耶。有像有像。」

「是嗎?我覺得辰實小妹的眼珠要綠得多哪。」

「張政你覺得咧?」

被遙這樣一問後我死命裝傻。

「唉?啊、對啊……」

「壹與長大後,告訴她我與遙的事。希望你轉告她『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我們非常喜悅』。」

我遲疑了。最後得出的答案是要附加條件。

「哇!醒了?……啊咧?她還在睡,臉上卻在笑呢。」

「第一、要是狀況不妙的話,哪怕是拋棄我們也要自己逃走,絕對要讓壹與活下來。」

「第二、除了那樣的狀況以外,不可以離開遙身邊。」

都已到這地步,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嗯,在那之前,先這個。」

遙只是恨恨不已地盯着神宮殘骸,沒有回答。我突然想到,她往日曾在這兒的某處生活過。但是我們現在沒有沉浸感傷的時間了。

「別管了。這種小事不重要。對了,三富跟辰實也要一起進入邪馬臺國嗎?」

辰實盯着我的眼睛,斬釘截鐵說道:「用身體肉搏!」

我發現自己的語氣緊張。

逃離阿蘇山火山口以及之後尋找水源時,倘若沒有壹與的哭聲提點,我與遙昨天就死了。這點無庸置疑。

三富露出尖牙豪邁笑道:「嗯嗯,我答應你,會把你講得比本人帥氣一百倍唷。」

4

「去幹掉徐福啦!跟我走!」

這大概是龍羣釋放的雷電,全部集中此處的下場。

遙從腰間小袋取出的物品,是包着紅土的竹皮。

爺爺將它從鏡上摳下,藏到了逆矛裏。藏在設計成一承受些許外力,便會彎折變形的把柄中。

「啊!好慘……」

「重新愛上我了嗎?」

「雖然只當了她的爸爸媽媽一會兒,我還是希望給壹與一樣能想起我們的東西。可以吧?反正有三件啊?吶,別死沉着一張臉嘛。」

「有敵人嗎?」

「怎麼啦?你臉色好糟耶。」

這是好徵兆。

「我?死沉着臉?沒的事。爸爸也很高興啊。」

「什麼條件?」

「大概是夢到開心的事了吧。」

「哪怕是拋棄……嗯。」三富只重複了這一句。

隨着遙的大聲回答,「渡口」開始運作。

——大事不妙。

我拚命想轉移話題,但快要抓狂的大腦裏卻空空如也。

不知爲何,爺爺只從那鏡上挖下一顆寶石。我不明白他的打算。他是想隨身攜帶一顆當做樣品,還是他想讓二十一世紀的鏡子變回未完成品……?

信封中跑出來的藍色小寶石、寫着龍之眼三字的便條紙。見到這兩樣東西的瞬間,我便直接領悟了。領悟到那顆藍色小寶石,正是原本鑲在青銅鏡的「龍之眼」上的第八顆寶石。

「怎、怎麼了?突然大叫?」遙嚇了一跳望着我。

「喝呀——!」我不禁大吼。

「這孩子好厲害唷,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能睡着耶。」

遙是不是注意到了那件事呢?我對此十分在意。

「好!到時你若抱怨好痛好痛之類的話,我可是不會理你的。」

這時壹與忽然發出笑聲。

她感知危險的能力大有用處。但要特地把小寶寶帶去危險場所,還是讓我有些擔心。

「沒有啦,沒什麼。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

如今遙所穿的,是我之前去天狗谷時帶去的換洗T恤。

遙微微一笑。

「我也去吧。」

我突然盯住遙活動着的袖口……有什麼不一樣。啊,T恤是黑色的。

「你覺得徐福會在哪裏?」

「港口在哪?」

我撫摸自己的臉頰。對了,我在山茶湯大力洗過臉了。

辰實與三富相視一笑。遙見狀後轉向我。

辰實望了身旁的三富背上。

由我們所在的山頭看去,左右可見兩座宛如開展雙翼的連綿山脈,兩座山脈從山頂直至山腳處皆覆蓋着蓊鬱森林。

遙的視線所在之處是山麓大湖。

保留原狀的唯有兩座高聳鐘塔以及其周邊的建物而巳。其他的建築屋頂坍塌,斷垣殘壁被燒灼得烏漆抹黑。

那可能是邪馬臺國的神宮。湖畔可見龐大建築羣。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建築殘骸。縱使可以推測其規模,卻完全無法想見它原本的風貌。

辰實點頭的同時,三富這樣說了。

「小寶寶也一起?」

我點點頭後遙繼續說。

「好,走吧!」

我聽從遙的警告,立刻拔出逆矛。它沐浴夕陽之下,似乎越發光燦耀眼。

我得意洋洋地調笑遙。

遙的指腹沾了紅泥,橫撫過我臉頰。感覺每畫上一條紅線,我的心神便隨之集中緊繃。

遙本人渾然不覺。沒發覺自己給了壹與「eb!」T恤這件事的意涵。

遙在掌心吐口口水,開始俐落混合紅泥土。

夕陽開始染紅的瀨戶內海,在扭曲變形的景色中溶化消失。

山腳下有座大湖。森林止於該處。那湖分流三方,形成河川,河川蜿蜒流過分割得井然有序的廣大農地。儘管遠處景色蒙朧難辨,但它在大地盡頭應是化爲了瀑布,河水向下界宣泄。成排建築沿着河川座落,也可見橋樑道路。彷彿至今仍有人在此生活。

「啊、啊啊,對喔。因爲他好像是在那艘船裏做鏡子……所以我想一定在港口。那裏要逃也很方便。當然、絕對不可叢讓他逃了!」

「好吧。你們就一起來。但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我們在遙的指示下,全員聚集到圓形巨石陣中央。

按照我、遙、三富、辰實的順序排好,手牽手圍着中央石柱。

「嗯!」

「感覺要是沒了這個,你的模樣就不夠威風,看起來超普通的說。」

「姑且還是問一下,現在這地方是……」

「請讓我去爲同伴報仇!」搶先開口的人是辰實。

現在能確定的唯有徐福曾經完成鏡子一事而巳。

「之前的白T恤怎麼了?」

我在心裏如此狂吼。

無意間,在今天這個決戰日之中,火之一族的象徵,由十三年後的新一代女王繼承了。

「邪馬臺國的最下面!」遙氣沖沖地應道。

「是嗎!啊~~太好了。我還以爲張政要第一次對我發火了呢。」

「感覺今天的你可靠得像換了個人似的。」

「遙!徐福在哪裏?」我用更大音量喊了她。

「是邪馬臺國的最上面。總之先下去宮殿裏吧。張政走前面。還有,最好先拔出逆矛。」

我清楚壹與會得以倖存。既然這樣,與壹與在一起的遙也就不會死。雖然這好像是拿小寶寶當擋箭牌,讓我有點反感。可是壯士斷腕,我打定了主意。

雖然口中抱怨,我還是將瞼伸到了遙那邊。

「那裏無法使用雷電喔。你要怎麼戰鬥?」

我們抵達之處是邪馬臺國中最高一座山的山頂。

——爺爺,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無論結果爲何,絕非徒勞一場。

黑底上邊印着人氣科幻影集裏的宇宙船跟數名船員,這是我特地跑去福岡購買,超中意的一件衣服……又被遙幹走了。

看到我高舉逆矛,三名女性連忙高舉V手勢回應我。

三富這樣問了,語氣帶着緊張。

我並非在問遙。我是想確認這兩人的決定。

「我知道了。第三個咧?」

三富說的話完全不合邏輯,但我卻衷心相信這是真的。

然而凝神一看,田中作物已盡數枯萎。路上不見人跡。

「壹與沒有哭。意思是說沒有問題。」

我拉着遙的小手跑到圓形巨石陣中央。

「來,快動手。」

雖然想不出之後事態會如何發展,但至少壹與得以倖存。即使我與遙失敗了,火之一族的精神也會由壹與繼承。

「羅唆,要你管。」

我想像着長大成人後,穿着「eb!」商標T恤的壹與模樣。

——邪馬臺國已是死國。

「給壹與了唷。因爲她一直抓着袖子不放,好像很喜歡,你的衣服質料都又輕又軟,我覺得很適合小寶寶穿,而且……」

於是我記了起來。記起魏志倭人傳最後,名爲壹與的年輕女王登場一事。

「欵,你有在聽嗎?」

「有守衛。要是還記得我的聲音跟味道就好了。」

「這裏還有人留下來?」

我一問後遙苦笑。

「不是人啦。是狗!因爲三個月沒餵了,我想它們一定很生氣。」

「放着不管三個月,如果是一般狗的話應該早就餓死了吧?」

「它們不是普通的狗嘛。那些孩子什麼都能喫。據說它們的祖先是造來處理邪馬臺國的垃圾的。」

遙眼珠亂轉。一望便知有事瞞着我。

「喂,你要提醒我的事就只有這樣?」

「呃——還有就是它們的體型比你大一點點吧,高度到你的肩膀,然後有兩顆頭。另外,它們生氣的話嘴裏會突然噴出胃液。那個很厲害唷,不管是劍還是盔甲都會被溶化掉。」

「那根本不是狗好不好!」

「可是它們也有出乎意料可愛的地方啊。開心的時候會搖尾巴唷。還會表演兩隻腳走路,還喜歡我唱的歌……我想大概是喜歡的吧……」

「夠了。走吧。」

我強忍和遙對話時特有的頭痛與爆笑感,率先走下山。說到這個,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走在遙前呢。

抵達山腳下時,太陽已下山。幸好下山途中沒撞見遙口中那些「出乎意料可愛的狗」。

森林後方可見神宮中唯一逃過祝融之災的兩座高塔的形影。

「對了,爲什麼只有那兩座鐘塔沒事呢?好奇怪喔。」

經遙一講後,我望向高塔。它看來宛若邪馬臺國的墓碑。

「大概是用那塔聚集雷電以後,再進行放電的吧。」

「啊啊!一定就是這樣!張政有時聰明得叫我好喫驚呢。」

「有時」兩個字是多餘的!不過因爲遙由衷佩服的模樣挺好笑的,我就沒吐她槽了。

咚~~嗡~~~~~~~~~~~~!!咚~~嗡~~~~~~~~~~~~!!

宛若熾烈燃燒的火熱強光,伴隨我的心跳起伏收脹。

不過,我的疑問隨即解開。因爲答案已蜂擁而至。

此時逆矛痙攣似地不停抖動,鐘塔內響起巨大的爆炸聲。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靠近一看,才發現兩座高塔的巨大程度遠超乎想像。爬樓梯到塔頂大概要花十分鐘吧。塔的造型是與威尼斯鐘樓相仿的四角形塔樓,然而材質並非紅磚或石磚。牆面光滑平整,不見一絲接縫。

「辰實小妹,等一下!」

「遙!蹲下!」

我將逆矛豎舉到腦袋斜後方,身體側面轉爲對準高塔,然後像紅鶴那樣慢慢舉起一隻腳。目標是右側高塔。

有確實砍入的手感。

在這之後,只聽得四處響起羣犬哀嚎。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

遲來的低沉巨響震動空氣,在邪馬臺國的夜空中連響二聲。高塔崩塌後,固定頂端的兩座大鐘砸落在地。

「去把它勒斷。」

我鬆開遙的手,兩手握住逆矛停下腳步。

——喂,幹嘛阻止她啊!

「追着女人屁股跑的救世主大人,感覺也不賴啊。」

那些狗口中正噴吐液體。被液體噴中的物體不論是石頭還是金屬,通通盡數被溶解腐蝕。

我倆忍不住後退,直到背靠着鐘塔殘骸,無路可退。

雖想深呼吸卻變成嘆氣。我反覆抬頭望了高塔。

同時,大狗體內爆炸,燒焦破碎的內臟噴散空中。

不知何時,辰實來到一臉欽佩的遙身旁。對辰實而言,那應該是瞬間殺死同伴的仇敵吧。她用力瞪着鐘塔。

彷彿在回應我窩囊的小聲商量,逆矛閃了一下。看來爺爺是在同情同爲男人的我吧……或者是在嘲笑我是大笨蛋?

不管逆矛是多逆天的神兵利器,終究還是一把拿在人手裏的長矛。剛纔我雖然放話要「一刀兩斷」,但怎麼可能破壞得掉這種巨大高塔。況且還要一擊搞定兩座,更是絕對不可能的任務……

矛光猛然轟射注入鐘塔,最後,光線泄溢射出塔外。

它們的體型雖不若大象龐大,卻比犀牛、河馬大上少許。頭顱巨大眼睛卻頗小。相對的耳朵、鼻子、嘴巴卻極大。特別是嘴巴。咧開時不僅開到耳朵下,甚至能張開到脖子處。口中一直不停滴落散發酸味的唾液。

面對超乎想像之外的狀況,我不禁傻眼,連逆矛恢復了原狀也沒注意到。手中的抗力突然消失,我和遙因爲太用力剎不住整個人轉了一圈,當場一屁股摔在地上。

大概她要跟我說那是老大吧。還是說要往那邊逃?

一口氣穿過森林後看見湖泊,我們直接通過瓦礫遍地的神宮遺蹟往鐘塔奔去。

「這個好!反正下去港口的路也在那邊,大家一起去吧。弄倒它以後,辰穗他們就能趕來了。」

三富一下子就超過了我。連醒來的壹與也正望着我笑。

頭痛不已的我正準備追上她們兩人,

那麼,今天就用以前爺爺支持過、早年一位天才打者的姿勢來出矛。

——不愧是我爺爺,很配合。

「你說開飯?誰開飯?」

「張政,上啊!」「加油哦!」

然而……揮棒動作中途卡住。

雖然我這樣問了,但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我不禁大聲咆哮。當我如此吶喊時,另一股光華出現了。那光出現在我手上。

「我去弄倒那兩座塔……可以嗎?」

「不一次搞定的話,我就告訴遙你偷看辰實小妹裸體的事喔。」

當它逼近到每根獠牙清晰可見的距離時,巨大身軀一低,便要朝我們跳來。

一看,逆矛的矛身一如打倒大娛蚣時放出長又大的光芒。矛光尖端已然砍入塔身中央處。但卻在那裏被卡住了。

「喂,你開什麼玩笑啊!」

狗王的兩顆頭顱一起望向我,兩張嘴巴同時猛然張大。狗王沒特別作勢,就直接往我們這邊衝來。

劃過的半圓軌跡上冒竄藍白火焰,火焰宛若水面漣漪般膨脹擴散。

彷彿看透了我內心的邪惡歡呼,三富的手大力抓住我肩頭。

約莫三十頭……不,因爲有兩顆頭所以應該是六十頭……?反正就是有近三十隻遙提過的「狗」,瞬間包圍了我們。白、黑、花……毛色五顏六色。但沒有一隻在搖尾巴。

遙驚慌失措的聲音傳入腦中。

明知聽不見,我還是對遙喊了,遙隨即伸來小手。我右手拿好逆矛後,兩人衝了出去。

「好燙!」遙慘叫一聲。

然而現在沒空擔心遙的傷勢。巨大狗王已近在眼前。

仔細一瞧,她T恤肩頭處已綻開數個小孔。大概是噴濺到溶解液的細微飛沬。被噴中處有黑色焦痕不停擴大。

「他媽的!」

當我想再次發力時,一隻纖細小手從身後伸來抓在我手上。

「唉~~」

遙在一旁小嘴不停開開闔闔。好像正在對我說些什麼,但我耳中只聽得到尖銳刺耳的耳鳴,似乎是因爲巨大鐘聲暫時耳聾了。

大狗前腳離地,下半的身體豎起,正要傾斜跳起,但上半身軀卻緩緩錯開,滑落下來。

遙拉拉我T恤的袖口。

聽三富的話,好像不是我偷窺被抓包了。

逆矛依然沒發燙也沒發光。僅在反射月光時閃動着光芒。

——嗚吚!好像被抓包了!怎麼辦?

無論如何,活路只有一條。就是在它們一起撲上來前搶先行動,幹掉那隻特大號,殺出條活路。我想這是唯一能活命的方法。

羣犬旋即作出反應,立刻從我倆左右、前方、後邊一起衝來。唯一穩如泰山的,只有我們盯上的最大隻狗王而已。這傢伙果然是老大。

逆矛矛身通過抱頭蹲下的遙頭上,在前方劃出一片巨大扇形。

5

當那陣光華朝前奔流湧入矛身後,矛身頓時脹大數倍。

遙抓起我左手,同時一手將水藍手環抵額。她是想用手環傳話。我也把自己的手環貼在額上。

>>鐘響兩次>>是開飯的信號!>>

小嘴一張一闔說着什麼,同時伸手指向右邊。在那裏,有隻超級巨大的狗正吐露長舌蓄勢以待。

三富把正絞盡腦汁想藉口的我,轉向遙跟辰實那邊。

火焰漣漪無聲穿過它口中,但狗王腳步毫不停歇。

我一扭腰後,全力揮落逆矛。

一男三女,不,是四女。感覺今天大家都有點反常……

既然不是被抓包,我立刻理直氣壯起來。三富在我耳邊輕輕說了:

「喂,是我打前鋒吧!」

「……爺爺,拜託啦。如果聽得到我說的話,就借給我力量吧。」

在火焰漣漪前進方向上是兩張血盆大口,大口中長滿兩排尖銳獠牙,裏面還有色彩鮮豔得叫人不寒而慄的粉紅長舌蠕動不休。

一個人去單挑整隊飛車黨,感覺勝算還大一點。

這些畜生與外表不同,性格謹慎聰明。它們沒有直接撲跳過來,而是計算着距離,逐步縮小包圍圈。完全不留生路給我們。

這樣大喊後,我用力將逆矛由右往左一個橫掃。

它的粗壯四肢想要躍起。但大狗上半的身體卻抗拒不動。

先爬起的遙雀躍不已。在她面前,只見傾斜倒下的右側鐘塔,撞向了碩果僅存的左側鐘塔。

——Safe!safe!安全上壘!

左腳猛然踏下。手上傳來砍上某物的觸感。我毫不遲疑繼續揮落。

「上嘍!」

遙話還沒說完,就已拉着辰實的手奔了出去。

我大叫後,只見逆矛的光輝不停增強。

——嗚吚~~果然被抓包了。

這樣講完後,辰實立刻開始褪去衣物。令人喫驚的是,海之衆對被旁人看到裸體一事,似乎絲毫不以爲恥。對此我當然再歡迎不過。

在宛如白晝的強光中,兩座高塔四處不停發生爆炸,最後直接在原地同時崩潰坍塌。

「上啊啊啊啊!」

兩座高塔一接觸後爆出劈啪聲,猛然竄出無數火花。

聽到她的聲音後,我體內猛然湧現一股熱流。

滋……!滋……!滋……!

遙說道:「只差一點了唷,加油!」

遙也忙着協助辰實,沒注意到我正在斜眼偷窺。

在賭命決戰之前,來個這種程度的好康可是天經地義,當我這樣一想時……

「臭老頭!想要我幫你掃墓的話!就快幫幫可愛的孫子!現在!馬上!」

「破壞鐘塔的事,就交給這小夥子好不好?我覺得拿這檔事充當逆矛的試矛儀式再好不過了。」

「噢!管它一座塔還兩座塔!看我把它一刀兩斷!」

耳朵總算恢復些許聽力,首先聽到的是物體燒焦的聲音。我一看腳下,石板地上多了數個足有洗臉盆大小的洞。那些凹洞正冒出散發刺鼻氣味的熱氣。

難得今天才被稱讚「可靠」……要是這時偷瞄其他女生,而且還是偷瞄人家裸體的事被遙知道了……

我一面在心中淚奔,一面大步走進兩座巨大高塔聳立的廣場內。

遙和辰實事不關己地加着油,加油聲不停遠去。她們似乎真心認爲我能破壞高塔。好像是躲到了塔倒下時不會被波及的地點去。

但我沒去看火焰波紋射向了何方。因爲完全不想看。

還來不及喘氣,我這次又由左往右橫揮了逆矛。

接着再橫掃一次。總計來回揮動了一次半,揮舞完後,我的力氣無以爲繼。

我把逆矛插在地上豎起,倚着它才能勉強站立。

確認遙平安無事後,我氣喘吁吁地抬起頭。

已經沒有會動或會發出聲音的生物了。宛若小山的肉塊遍佈一地,正滋滋冒着煙。儘管是我親手造成的,但這實在是慘烈的光景。

仔細想想,它們毫無任何罪過。只是被人類棄養後飢餓不已,然後眼前又出現了暌違三個月之久的新鮮飼料。對它們來說狀況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與這些狗都只是想要活下去,在這點上我們是相同的。只是這次我比較強!不同之處僅止於此。唉~~即使獲勝了也無半點喜悅。

「張政!後面!」

遙的尖聲大叫讓我轉過頭去。

——糟糕!

我只注意前面,完全忘記身後也有狗了!

三隻由頭上猛然躍落,左右各有兩隻,一隻正面衝來。瞧見這情景後,我把遙推到我身後。

「遙!快逃!」

大喊的同時,我胡亂揮動逆矛。

頭上的三隻爆炸碎裂。但奔跑衝來的五隻狗,宛如園丁打開修剪用的大剪刀一般,張開了血盆大口,逼近眼前。我還看見它們身後有一倍以上的狗正衝過來。

——不行了!來不及……

至少和眼前這五隻同歸於盡!我再度握緊逆矛。

就在此刻。隨着一聲轟然爆炸聲,我的視野化爲一片雪白。耳朵好不容易纔剛聽得見,這次又換眼睛了。

我閉上雙眼抱頭趴地,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地面震動了好幾下。

我再度拔出逆矛將它朝向腳下。即使看不太清楚,卻也感覺四周變亮了。看來爺爺依然生龍活虎。

我轉向遙說完後,遙活像要跟三樓窗口處的人講話一樣,高聲大喊道:

我信心十足地這樣說後,宛如針扎的刺激性臭味傳人鼻中。這味道是……

她話還沒說完,頭上便響起隆隆雷聲。

「狗羣正在趕來,你們快點吧!」

遙驚訝的說話聲繞到我前面。

秀氣嬌小的臉部輪廓被擠開後,這次出現了一個又圓又大的輪廓。

「好,我馬上看。」

「辰實妹妹,港口的入口應該就在這裏,麻煩你清走石塊。」

——嘖!

「快點!」

頂上吹來的風似乎是辰實口中呼出的,她應該依然維持着龍形。

「唉唉唉,竟然用這矛來當火把,你們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有氣息噴到我臉上。她似乎正看着我的眼睛。

聽着兩人的對話,我望着牆壁,感覺視力正逐漸恢復。突然間,先前爲止看來本是隱隱呈現象牙色的牆面,猛地轉成鮭肉般的粉紅,而且感覺紅色正不停加深。

「是因爲在眼前直接看到強烈落雷的關係哪。」是三富。

「都是你突然把人家推出去,害我腫了一個包。」

「辰實小妹當真沒問題嗎?」

「只要注意腳下樓梯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不能碰牆壁。因爲胃液一直沿着牆壁不停滴下來。」

一隻粗糙小手立刻握住我的手。我拉着遙的手站起來。

遙悲愴的哭喊響蕩在漫長階梯裏。然而,這句話當然不可能傳到雷聲轟然作響的地面亡。

不久,有人拍了我肩膀兩、三下。我爬了起來,坐在地上。

「真拿你沒轍啊。不知道要怎麼說你這小子……」三富嘆氣。

「等一下。你們兩個是認真的?眼睛那樣什麼事都不能做呀。」

「我已經趁現在先聚起雲朵了,所以沒問題的。萬一不行的話,我後面也還有湖水可用。」

「嗚哇!扶手在溶化,難道這是狗的胃液?」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嘍!」

「遙,之前給壹與睡覺時用的那個閃閃發光、很像薄紙片的毯子,你有帶着嗎?」

「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

那聲音聽來有些遙遠,但感覺說話的人就在我身旁。

我一問後,遙戳了我背上一下。

「遙呢?遙沒事吧?!」

遙爲什麼會生氣,我一頭霧水。

「呀!你!辰實!你做什麼!」

在間隔不停變短、威力不停增大的爆炸聲中,三富憂心仲仲地說:「她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眼睛是這種狀況的話,連要獨力走路都辦不到。靜待視力恢復纔是上策。我雖然想這樣說,但不知爲何說出口的話卻截然不同。

對着心中大力咋舌的我,三富故意說道:

「別擔心,我想只要天空裏有云,辰實就是無敵的。」

「我也贊成這樣。這樣就不用怕那些狗會從後面偷襲了。」

一個聲音說道:「好險喔。我出手太慢了,對不起唷。」

「你的眼睛看得見吧?」

辰實正在我們正上方。她用身體堵住、保護着樓梯入口。若非如此,那些狗早已侵入此處。

「哇~~沒想到辰實小妹脫掉衣服以後,該凸的凸,該翹的翹啊。」

6

我一問後,沒有得到回答,而是一個冰涼物體貼到我眼睛上,似乎是弄溼的毛巾。

「遙。你再看一次牆壁,有些不對勁。」

遙的話到此爲止,沒繼續下去。但我已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雷?啊,救了我的是辰實?」

倘若遙的猜想無誤,也就是說狗羣吐出的溶解液已滲入了瓦礫縫隙間,流淌到此處。

但來到這裏後,無論聲音還是震動的程度都已不明顯。

雖不知鋁箔能抵抗多少強酸,但畢竟聊勝於無。

聽來遙正在將鋁箔薄毯對摺後用膠帶固定。

「這倒也是呢。」

「她會飛的嘛。有危險的話就會逃走啦。」

變身成龍的辰實似乎正在扭動着修長身軀清掃瓦礫,宛如工地現場的盛大噪音,持續響了好一會。

「辰實妹妹,這樣就行了!我們走吧!」

「說得對!」

三富忍不住唸了起來,就在此時。

「辰實妹妹!快停下來!」

——不停滴下來?

「是哦。那,遙呢?」

三富與辰實齊聲反對。

「對呀對呀。對不起啦。我沒顧慮到你的眼睛。」

「嗯。」

我曉得自己正忐忑不安,因爲先前那股不祥的預感始終揮之不去。

「好像流了好多紅色的東西出來……不會吧……這是血?!」

「你一個人,可以嗎——?!」

轟隆!轟隆!轟隆!重低音接連響起,樓梯震動。好像是辰實開始落雷轟擊狗羣了。

當走完相當五、六層樓的彎彎折折的樓梯時,我依然能聽見上頭傳來的落雷聲。

我無法想像,到底要吐出多少數量的溶解液,纔會到了這麼深的地下樓層,都還「不停滴下來」。但我卻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

辰實的聲音由身旁傳來。

恐怕那些狗看到我們進入這裏,所以它們朝上方的瓦礫堆使用了胃酸集中攻擊。而辰實隨即也注意到這點。

繼遙的聲音之後,我聽見了辰實的聲音,然後衣物摩擦聲響起。

「你的眼睛還好吧?」

「什麼事?」儘管簡短,遙的語氣聽來憂心忡仲。

這個渾厚的聲音是三富。啊啊,那先前就是辰實的聲音了。

「我已經習慣被遙拉着跑了,只要亂揮這把矛,多少都能打中。況且在這種攸關世界未來的時刻,哪能因爲眼睛看不到這種小事停下來!我可是救世主!」

——辰實沒有飛起來。

「對呀對呀。至少休息到眼睛看得見嘛。」

「狀況如何?」

遙迅速用薄毯整個蓋住壹與腦袋後,站到了牆壁前面。

辰實一面承受狗羣口中噴出的溶解液,且至今依然繼續不停驅使雷電狂轟濫炸。

辰實凜然的話聲宛若午後雷陣雨般劈頭落下。

「被趕走了,可是森林裏好像還有很多隻。但是它們怕到了,所以應該暫時沒問題。」

一個輪廓模糊不清的白皙人形正緩緩活動。空氣中飄散微帶酸甜的汗液氣味。辰實大概正在我伸手可及之處脫着衣物。

「把它拿出來蓋在壹與頭上。然後三富把壹與抱在前面。聽懂了的話,你們兩個趕快動手。」

「張政好像沒有受傷呢。」

聽見辰實語氣興奮地說完後,一個柔軟物體輕觸我臉頰。

「託你的福。因爲被你推開,所以只是眼花了一下。」

「我的眼睛還無法看清東西。」

「張政,照一下腳邊。」

「交給我吧。」

我們留下辰實後,開始走下通往港口的樓梯。頂上響起咔啦咔啦聲,接着四周一暗。看來是辰實挪動瓦礫封住了入口。

「我要留在這裏啦。看不見天空的話,我就沒辦法使用雷電了。我感到那些狗似乎正在靠近,而且數量比先前多了三倍。我要在這裏阻擋它們。」

爲何狗口中吐出的酸液正大量灌入此處?理由是什麼……?

彷彿在回應遙活力十足的叫喊,頂上吹下了一陣強風。

「看不出我的臉嗎?」

「眼睛很刺痛,臉的輪廓很模糊……」

「救世主好辛苦呢。那麼,這是龍之巫女的祝福唷。」

「狗咧?」

「嗯,之後只要往下走就可以了。」

三富沒解開嬰兒揹帶,靈巧地直接將寶寶轉了半圈挪到前面,同時對遙說道:

「港口的入口在這附近嗎?」

我用手按着毛巾,一邊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好了!沒時間了,就走吧!」

我之所以大吼,是因爲至今不絕於耳的爆炸聲突然止息。

「可是辰實妹妹……」

「你現在去能做什麼?」

遙不答。只是大力抓起我的手,開始衝下樓梯。

遙似乎極爲激憤。從她手中,悲痛滾滾不絕流入我心中。辰實、市松、阿福婆婆、虛空坊、阿夏、正十郎、花亂、花連……逝去的衆人面容接連浮現又一一消失。

——花連?!

「對啦!花連還活着哦!我在我那邊遇到她了!」

「咦!真的?!」

遙回頭之際,雷擊爆炸聲又開始接連響起。比起先前更顯劇烈。

「辰實好像也在說『別隨便亂咒人家死了』呢!」

我對她說着,遙衝下階梯的速度更加增快。她的背影清晰地映入我眼中。

7

當我們來到一塊能俯瞰港口、貌似寬大露臺的地點時,我的眼睛已恢復得差不多。

邪馬臺國的港口雖名爲「港口」,但卻沒有海水,也沒有像機場那樣的跑道。地面呈圓形。挑高不滿一百公尺,但面積足足有宮崎機場的一半。以零支柱的人造室內空間來說,這裏無疑是地球上最大的。

至於引人注意的,則是地面四處設有大小不一的六角形空間。那些應當就是「船」入港之處。此外,牆面上也並列着用來收容飛碟的巨大棚架。這裏似乎還兼作機庫與整備工廠。

棚架與地面上胡亂停放着數十艘飛碟。甚至有十多艘與天照號同尺寸的大型機。雖然有一看就知道是壞掉的,但絕大多數外表完好。

其中的一艘應該就是一大率的船「伊都國」。但在我看起來,每艘都長得一樣。

「麻煩死了,從最外面的開始砸吧。」

我有些不耐地這樣說,遙露出猶豫表情。

「港口四周都是邪馬臺國的引擎欵。」

「那又怎樣?」

「咦?啊,是喔……」

「這個嘛……淨是靠些無聊小事來區分做人成功或失敗,但大家卻又不知爲何而活……的無聊世界。」

……也就是說,當我砍中徐福的影像時,他本人正在隔壁倉庫裏得意偷笑?媽的咧!竟敢耍我!絕對饒不了你!

「只是告訴卑彌呼大人一聲『接下來我們要進去一大率的船裏』。」

「是呀。那正是我們的機會唷。」

「莫非,現在就是第一個條件的『要拋棄你們』的時候了?」

「在說出口之前,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商量。在這水槽中,如今正結晶着要鑲於鏡上的第八顆寶石……然而它還有些小。嗯,差不多半夜纔可完成。」

「哦。」「嗯。」

說完後,三富的身體一軟,蹲在地上,雙手撐着地面。同時我在視野一角看見一艘飛碟開始閃爍光芒。無事獻殷勤。

我陪着遙一起在原地反覆深呼吸三次。隨後遙拉着我手,往回走了五公尺後向左轉。

三富一面劇烈喘息,一面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遙小姐,你應當知曉貳號格納庫的位置所在吧?有勞你爲張政君帶路。」

「啊啊,還好啦。剛纔的是徐福?看來你們對上的是個非同小可的傢伙。」

「張政……有氣勢是很好啦。可是,你走錯路了唷。」

我拉起遙的手。在長廊中大步快速前進。

「辰實妹妹……」

來到港口地面時,我再度仰望階梯上方的露臺。確認兩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後,我又望向前方。那個不停閃爍的飛碟……

「不過那個臭老頭到底要找我們幹嘛咧?」

徐福可能正從某處監視着我們。我們一來到飛碟旁便有活動舷梯降下。

裏頭映出一隻盤踞於地、正不停轟落雷電的青龍。影像沒有聲音。

「啊~~你讀了我的心對吧!」我抱怨着。

我們有一張底牌。但那張底牌究竟是什麼,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

遙邊跑邊伸出了手,我自然而然地握住那隻小手。

當我問了遙時,突然感到一瞬頭暈耳鳴。或許是由於這狀況,壹與突然哭了起來。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話,要請你原諒。」

遙在舷梯前停了一下,手環貼在額上。

貳號格納庫的大門左右拉開。我還在看着裏頭是什麼情況,遙卻已經直接通過我身旁搶先進入。

遙蹲在三富身旁,擔心地握着她的手。

「倘若你亂揮逆矛,推進裝置被破壞後,邪馬臺國便會墜落。遙小姐想說的,便是這個意思哪。」

「兩位有事找我對吧?讓我來替兩位省去找尋的功夫吧。」

看來三富的心神就像我以前那樣,不知在何時被徐福給控制了。

「自信一點!捏脖!賽捏脖!戰鬥過才知道結果!」

那條龍正被數百隻「狗」,以及數量遠在數倍之上的漆黑狗屍所包圍。

「……幹嘛呀,在這種時候問這個。」

「他語氣挺從容的,所以可能快完成了吧。不過沒關係。」

從她嬉鬧的玩笑語氣中,我感覺遙已有了非比尋常的覺悟。因此,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一如往常。

「哦~~可是我想去看看耶。既然是有像張政這樣溫柔笑容的人存在的世界,一定會有很多美好的地方。」

他只說了這句,聲音便消失了。

我回頭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卻只見到三富昏昏欲睡的眼神。

「這我就不確定了。畢竟我也沒這樣想過……吶,我留在這裏也無妨的。」

我稍微加快了腳步,與跑在前面的遙並肩同行。

我回答後,三富雙眼逐漸泛出淚光。

在三富溫暖的懷抱中,我與遙同時答應。

遙沒用跑的。大概是想給我冷靜的時間。在抵達貳號格納庫爲止的短短時間裏,遙和我隨口閒聊了幾句。

遙的語氣也與我同樣不耐煩。

「是呀。」

我不答,只是用手中遙的小手貼住自己臉頰。

「你知道那個貳號在哪嗎?」

由於規模太大,所以無從確定全貌。繪於地板上的那圓圈應該是同心圓,而且還畫有充滿魔法氣息的花紋,可能是魔法陣那類玩意。

「喂!邪馬臺國的高度會降低,也是你做的好事?」

>>這或許>>>>也會變成我們的底牌唷>>

「是的,沒錯。若要讓各樣準備能有效進行,居民們不免礙事。當然,趕光人後我就恢復原狀了哪。如今高度很穩定。倘若你們答應我的要求,我是決計不會讓它墜落的。」

遙這樣說後,猛然跑了出去。

我們一進船的同時,身後舷梯便上升提起,收入機身中。看來這次是不想讓我們回去了。我倆當然也毫無就此打道回府的打算。

「如果鏡子完成萬事就能搞定的話,就不會特意叫我們過去了,不是嗎?」

「就是因爲這種時候纔要問嘛~~」

遙絲毫沒被徐福詭異的模樣嚇到,直接劈頭就問:

徐福先行翻開了扣住的第一張底牌。

裏頭宛若化學工廠,管線密密麻麻的,排列着許多巨大水槽,還有運轉中的動力裝置以及用途不明的儀器。

「開門前先給予兩位忠告。請記好,最好莫要企圖直接砍殺我或者破壞鏡子。那樣的話,邪馬臺國會墜落。請牢記在心。倘若邪馬臺國墜入這塊內海,狗奴國沿岸便會立刻毀於海嘯。有近兩萬戶將被害,犧牲者約爲十萬人。」

「欵,未來,是個怎麼樣的地方?」遙唐突地開口問了。

「冷靜點。你可是我的靠山。」

水槽上的管線、儀器上的電線通通都被拉向圓心。

「告訴我們這個幹嘛?你究竟想說什麼啦?」

「知道呀。這兒的格納庫配置跟天照號一樣,我們之前進去的是參號喔。」

我單刀直入地問:「你到底要我們幹嘛?」

「既然你這樣講,那就沒法子了……我會找個壹與不哭的地方躲起來的。」

遊戲強行開始。

這樣說完後,三富一把張開粗壯手臂,緊緊抱了我與遙一下。大概是被我和遙突然貼近的臉嚇到,壹與止住哭泣,露出了驚訝表情。

徐福話聲一落,我倆與徐福之間,出現一個巨大的影像。

——徐福對我們的要求。

「還好吧?」

我們告別了三富與壹與,一口氣衝下殘餘的階梯。

「徐福?!」遙神情一凝。

徐福應當也清楚這一點。明知如此,他卻依然要我們過去,因爲他有對付我們的自信。

徐福手中也確實握有底牌。我們卻猜不出內容爲何,也猜不出底牌張數。

「我也不曉得,反正只要幹掉徐福或者破壞鏡子,我們就贏了。」

當我們站在寫着大大「貳」的大門前時,通道中再度響起徐福的聲音。

眼前有條筆直漫長的寬敞通道,應該是連通不同格納庫的主要通道。

8

「莫急,請先看這個。」

這正是我們的底牌,希望能快點得知內容。

我頭上傳來大聲吸鼻子的聲音。

身爲目標的一大率飛碟近在眼前。

仔細一瞧,它們被排列在繪於地面的圓圈上。

三富開口說話,但由她的表情來看,三富本人對自己說話一事渾然不覺。

當我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後……

大概是潑淋到羣犬吐出的胃液之故,原本猶如差麗綠寶石的龍鱗失去了光彩,身上處處流淌鮮紅血液。

遙瞥了我一眼。遙大概也想着同樣的事吧。我朝遙點點頭後,對三富說了:

「來,深呼吸~~」

遙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噢、噢。」

——半夜?也就是說我們還有四、五個小時可以考慮。

位居正中心的是一座圓柱形水槽,裏頭頗似薑汁汽水的液體正不停冒出氣泡,所有管線都接在那水槽上。

長廊中響起徐福的聲音。他用船內擴音系統迎接我們。

「三富,你留在這……不,你回去樓梯中段那裏吧。」

三富喫了一驚睜大雙眼。

——敵我勢力有點不相等哪。

「……可別死了唷。」

每個出血處都並列着兩個皮開肉綻的三角形創口。那無疑是被狗的兩顆頭同時咬傷、撕裂的痕跡。

徐福人在水槽旁抱着銅鏡,坐在一張普通的四腳木椅中,自儀器中拉出的數十條電線,直接插在徐福的長腦袋上。

——呼~~大概距離我們一公里。

「吶,你覺得徐福的鏡子製作到什麼地步了?」

看來遙也已經察覺。

遙望着影像哽咽抽泣。

「這是龍人的巫女哪。相較於其他海之衆,念力格外強大。倘若死了,無須等至半夜,寶石立刻便可完成。照這模樣看來,是命在旦夕了哪。」

徐福滿意地笑了,長滿皺紋的臉上浮出更多皺紋。

「我可以立刻驅離那些狗,如何?」

徐福打出第二張底牌。我們束手無策。

「死老頭!快說你想幹嘛!」

面對如此大吼的我,徐福以一副打官腔的語氣說道:

「首先,將那把危險的矛交由我保管。」

「去你媽的!」

我將逆矛扔在地上,往徐福那裏踢去。逆矛發出咔哩匡啷的聲音滾了過去。那聲音聽來像是爺爺在怒罵我。

「呼~~這樣我便立於不敗之地了。由於憧憬彈指瞬間的生命光彩,甘願拋棄神名,最後卻被可愛的孫子用腳踢踹……這男人,還真是悲哀啊。」

徐福鬆了口氣,表情一緩。相形之下,遙則是氣得三尸暴跳。

「別靠天鬼才聽得懂的話了!快點處理那些狗!」

「如今逆矛已在我手,我可是沒理由要履約喔。不過,交易最重要的便是信用。」

徐福閉了眼一瞬,旋即又張開雙眼。

「這樣如何?」

空中的螢幕裏,映出了狗羣離開辰實身邊的景象。

「難道……那些小狗全部都是你在控制的?」

「不知遙小姐知否?在湖畔小鎮中亦是有着鐘樓的哪。只不過是那兒的鐘也響了兩次罷了。這等事即便是婦孺也能辦得到。」

徐福一說完,辰實的影像便消失。

遙的手環突然響起。總算來了。

這名老人習慣等待。先沉不住氣的人,果然是遙。

徐福的話被巨大爆炸聲以及猛然往上一彈的劇烈衝擊打斷。

——既然如此,只要我留在這裏就好了。遙應該也有想到這點纔是。

「你們口中的『神』國。我的故鄉。我原本還頗期盼迴歸故土的哪。」

我抬頭看了徐福。期待這老混蛋面露驚惶之色。但他只是露出一如先前的從容表情,俯瞰着我。

我一屁股盤坐在地,將插在鞘中的逆矛扔向徐福那裏。

手伸到她臉前。沒問題,還在呼吸。

看來遙似乎也藏着一張我不曉得的底牌。

終於要揭曉我們的底牌了。我側耳傾聽,唯恐漏掉一字一句。

「政!別猶豫!」爺爺的聲音在我心中響起。

「那是鏡子背面的圖案之一。那件事我會親自做。我想麻煩遙小姐的,乃是另外的事。我希望你用這面鏡子增幅你的力量,將我連同邪馬臺國一起送去那個世界。」

「……啊,不好意思。」

「我漏說了一件事。先前撞鐘的乃是三富夫人。請別擔心。狗羣無法上塔。然而三富夫人或許會自行走下鐘塔也不一定哪。」

媽的!明明現在只要手一伸便能幹掉徐福……

我的表情憤然,同時想起了徐福先前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你若繼續前進,我可不曉得狗奴國國民會怎麼樣喔?」

沒有時間哭夭什麼好燙之類的喪氣話!

失火了。微弱低矮的火舌竄布地面。濃煙滾滾冒出。

徐福打出第四張底牌。

雖然要對失去意識的老人下手有點不是滋味,但如今再無遲疑的理由。

「那麼,進入正題吧。在半夜以前時間還很充裕,我們好好談談吧。之前我曾說過,我並不想與你們爲敵。」

「我們投降。請你一定要救花亂。拜託你。」

我感覺這張底牌,徹底令遙肝腸寸斷。

「事實上,張政君本身怎樣都不重要。重要的乃是張政君穿越的軌跡。因爲我並不清楚未來位於哪個時空,所以我要沿着那軌跡過去。」

這一瞬間,整個房間猛然大幅傾斜。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現在這面鏡子通往哪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冷靜點吧。」

我火冒三丈,超不爽這老頭的用詞遣字。而且他竟敢侮辱我爺爺,我無法原諒這件事。

「啊啊!我也不曉得呢!」

我一拉遙的手,往徐福大步逼近。

>>當我的手環一響,就趴下>>

因爲剛纔遙通過我身旁輕觸我頭之故,我腦中傳來了遙的聲音。

這樣說完,遙一頭衝向徐福椅子下方。我也連忙趴下。

9

「……花亂?你!你對花亂做了什麼啊?!」

「首先,遙小姐。請你將張政君送回他原來的世界。」

「你、你說什麼?!」

徐福話說到此就暫時打住,等待着遙的回應。

——你他媽的還真敢說!

「連你自己都無法預測自身的行動,太危險了。遙小姐,儘管抱歉,還是要請你過來我身邊充當人質。因爲這似乎是阻止張政君最有效的方法。」

——很好!剩下的就交給我!

「什麼?爲什麼要送我回去?」

「不,沒想到。」

我決定先救遙。我往遙爬去。

不過我有了另一個發現——逆矛與銅鏡正被她緊緊抱住。

「你若繼續前進」,這混蛋害怕我。因爲有不能讓我靠近的原因。

最先開始移動的是沒有固定的小儀器,它們接連滑落地板。

「是卑彌呼大人,她要向你說聲『您好』啦!」

「遙!」

我得殺死徐福!救出遙!不論是哪一件事都分秒必爭。

我咳嗽着尋找逆矛,但不見它的蹤影。

煙霧瀰漫之中,我瞧見遙趴在地上。在她身旁的徐福,正被兩臺沉重儀器壓着。兩個人看起來都昏過去了。

聽到我忍不住問出的話,徐福不悅地瞥了我一眼,直接繼續對遙說話。

「在那之後,我還要把現在即將完成的最後一顆寶石,鑲入龍之眼裏,完成鏡子。」

「很遺憾,我發現他時,他便已是如此了。不過,即使處於這種狀態,他也還沒徹底死去。我打算讓他復活,再重生出他失去的下半身。當然,依據遙小姐的答覆,我有可能改變心意也說不定哪。」

遙跪着將手環抵住額頭、閉上眼睛。

拔矛出鞘。矛身正散發出遠較平時更耀眼的藍白光華。

小爆炸接二連三不停發生,動力裝置也倒了下來。

「張政君,你着實可畏可懼。看來你對十萬人之死毫不介懷,卻無法忍受友人死亡。你只消冷靜想想便能理解,倘若邪馬臺國墜毀,好不容易纔得救的那條龍也會死去的。你可有想到?」

當她經過我身旁時,遙的手輕輕碰到了我的頭,彷彿是在撫摸我一樣。

倘若邪馬臺國墜落的話,這混蛋也會死。看來這臭老頭對別人的性命哪怕死得再多也毫不介意,卻很寶貝自己的小命。也就是說那十萬名人質,只是用來嚇阻或報復我們。

我只曉得這艘船底部有什麼東西爆炸了,此外一無所知。

我不停喊着她名字,尋找她的身影。遙與徐福先前所在之處已被大火包圍。

我拍打她臉頰,搖她肩膀。遙卻昏迷不醒。

「我知道了。只要你肯救花亂,我什麼都答應。可是,爲什麼要讓張政先回去?」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事?」

徐福面露茫然不解之色。他頭一次緊張起來。

烈焰旋即竄升,火勢擴及牆壁、地板、天花板。

又或者是,他接在腦上的某條電線,有連往邪馬臺國的方向控制器或動力裝置——這樣如何?是不是隻要那電線被切斷,邪馬臺國便會墜落?

真是的,還趁亂搶來了鏡子啊,貪心的丫頭……

「看來勝負已分啊。那麼,我就開始說明我的計劃吧。」

這樣說着的同時,我鬆開遙的手往地上逆矛撲去,趴在地上便想直接拔出逆矛。

這樣說後,我心中篤定了起來。這老混蛋絕對沒有要與邪馬臺國共存亡的打算。

「不說的話,你要如何?」

遙沒停下腳步,用腳靈巧地夾起逆矛,將它擺在徐福腳畔。

遙相信我一定會來,當場立刻就護住了逆矛。

遙活像個夢遊症患者,開始走向徐福,不,是走向花亂那邊。

那些儀器陸陸續續撞上水槽,槽內的液體灑滿一地。

「遙!遙!振作點!」

我從遙手中取出逆矛,半蹲在徐福身邊。

「神國在哪裏?」

——還有機會。倘若沒有就想辦法制造。

——還在裝腔作勢!有屁快放!

可以確定的是,這是遙爲我製造的最初、也是最後一個機會。

「很遺憾,我人還沒好到會耐心聽老傢伙的胡言亂語。快說,你到底要我們幹嘛!不說的話……」

然後她現在應該正用低垂的腦袋遮擋着,偷偷在將額頭貼到手環上,對某人送出了訊息。

「我纔不要咧!」遙站到我身後。

徐福若無其事地打出第三張牌。我們全敗了。

「哦~~這樣啊。」

徐福似乎爲遙的跪拜喫了一驚,但還是露出老懷大悅的模樣。

「極遠之處。喜鵲飛渡銀河河面之處……姑且就這樣形容吧。」

遙依舊垂着頭,只是短短問了這一句。

我像壁虎似地在傾斜地板上爬動,手腳並用死命狂爬。

「龍之眼是什麼?」

這傢伙明言了這次是三富和壹與取代辰實成爲人質。三富的心神已被控制。他只是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自己會讓三富從塔上跳下去一事而已。

「……我們輸了,老頭。要殺要剮隨便你。」

遙在徐福面前跪下磕頭。

即使他用無線遙控,也只要在那混蛋按下按鈕前宰掉他便行。

徐福拉下蓋着斜後方水槽的白布。在彷彿哈密瓜汽水顏色的液體中,漂浮着一個人形物體。那名男子僅有上半身,而且那半截身子有一半看來已經燒焦炭化。

流淌於地的液體灼傷我的手腳,火焰燒燎我的臉頰肩膀與背部。

「哎呀呀,你與張政君如出一轍啊。真是令人頭疼呀。不過,我就讓你先與『他』重逢,再來重新詢問你的心意吧。」

遙與我都認得這名男子。

遙與慘叫無異的嘶吼聲裏摻雜着淚水滑落。

我應道:「啊啊!」

我瞄準徐福仰天朝上的額頭,逆矛大力往那裏插落。

這一瞬間,徐福猛然張眼,我倆四目相交。

我「嗚哇!」叫了一聲,手上傳來刺入硬物的觸感,這兩件事同時發生。

我嚇了一跳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手腳並用、撐起身體後,我再度望向徐福。

他照舊仰天朝上,雙手高高伸直彷彿想抓住什麼。眼睛睜得老大。逆矛深深插在徐福額上,釘在地板裏。

逆矛插着的部分傳來了「滋滋」的噁心聲響與焦臭味,似乎是逆矛發出的高溫正在燒灼徐福的腦子。

呼~~好險趕上了……

我扔下徐福與逆矛不管,連忙跑到遙身旁。

我將手穿過她腋下環住後背,把她抱了起來。

「遙!遙!遙!」

我大聲喊了她數次後,遙在我懷中緩緩睜開雙眼。

「……徐福呢?」

遙恢復意識後,張口便先問他的事。

「死了。」

「是你殺的?」

我一點頭,只見遙臉上逐漸泛起紅暈。神色舒緩了下來。

大概是放下心的緣故,遙沒立刻恢復到平常狀態,只是從傾斜地面上站起身後,張大眼睛環顧四周。

「這艘船出乎意料的堅硬呢。」

——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之前撞到地板的右半身,依然陣陣刺痛。

「謝謝你,張政。」

……我不記得遙有把它還給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棉被矇住腦袋。閉上眼睛回想。

「不會吧……」

儘管語氣假裝鎮定,但他顯然正緊張着。

「我雖非神,卻也非屬人類。若因這種小傷就死去,哪能活上數千年之久。但是,腦袋被剖開,實在是痛極了啊!」

當她這樣說時,眼中與嘴角露出了宛若壞小孩要惡作劇的笑容。

徐福握着我腳踝的手越發用力。他拖着我往遙走去。

「再來三次的話,張政君全身骨頭便會粉碎,恐怕撐不到第五次。

她頰上的紅線有淚水流過的痕跡,但已不再哭泣。

「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小笨蛋~~別哭啦。」

徐福的手突然放開我腳踝,嘴巴半開,傻愣愣地盯着遙。

「遙!住手!不要啊!」

我抬起頭,看見開着沒關的電視畫面。

卑彌呼死了。而且神奇地死於邪馬臺國與狗奴國一觸即發的當下。如此一來,便與魏志倭人傳的記述符合。

想到這裏,我又感覺到自己的推測犯了個根本性的錯誤。

我伸向遙的手化爲透明。

「遙……」我努力擠出聲音。

我的身體再度被倒吊提起。我能做的只有閉上眼睛而已。

「說到這個,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不曉得遙想要做什麼,但卻隱約感覺到,她正準備要做出一件無可挽回的事。

「請你閉嘴。」

不,不對。即使卑彌呼原本便有這種想法,遙卻知道一旦殺死徐福,邪馬臺國便會墜落。

露出凜然笑容的遙,手掌中躺着一顆藍寶石。

「收拾?收拾我?我可是不會輕易死去的哪。況且你太過善良。不可能坐視十萬人死亡的。」

倘若是要幹掉徐福,就像後來我做的那樣。徐福曾說過「你想帶着十萬人殉情嗎?」最後遙會無法殺死徐福。

「是啊,就這樣結束了。」

「其實是天照號從港口下方全速撞上了這艘船。」

「……結束了呢。」

說出這話的遙,表情有些失魂落魄。

我睜開眼睛,瞧見抱着青銅鏡坐在地上的遙。

徐福好像把我脫離肩膀的臂骨給推了回去。他應該不是良心發現,大概只是覺得我的慘叫很吵。

還有個大問題。

啊啊啊!可惡!千金難買早知道,我到底在搞屁啊……

想想又放棄。我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了。這並不僅僅因爲身體疼痛的關係。

然而,在那世界裏,恐怕現在遙與邪馬臺國都已不存在了。

我死了的話,徐福就無法去二十一世紀……所以他不會殺我。

我也跟着遙站起身,重新打量周圍。火勢已十分微弱。

我的右眼火辣刺痛,整個視野模糊一半。脖子無法向右轉。每次呼吸胸口便有如針刺。腰間像是插着一隻燒紅的火鉗。

………………不會吧。該不會是那個吧?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的笑容!所以,要常笑喔!」

我的身體突然浮在空中,然後景色猛然高速旋轉。血氣衝上頭,使我的意識一陣模糊。

「你、你說什麼?寶石又還沒到齊八……」

只見原本徐福的屍體所在之處,僅剩逆矛還插在地板上。

當我這樣開口說時,某樣東西從暗影中滾到我腳邊。

首先,我腦中浮現的是反敗爲勝的瞬間。天照號的自殺作戰事先並沒有讓我知曉。那是何時決定的?

關於我是怎麼回到這裏的,我絲毫沒有任何印象。回過神時,我人已倒在山茶湯獨棟和室的棉被上。

不,等等。這樣也不對勁。假使一開始就打算犧牲我了,一般是不會對我說「手環一響就趴下」的吧?

爲何她不那樣做?

只是覺得這世界的一切不管怎樣都沒差了。或許在不知不覺中,有遙存在而且天空飄浮着邪馬臺國的那個世界,對我而言,已經變成真實的世界。

當遙抱住我的腰時,我彷彿聽見某處傳來了陰沉的低笑。

「的確是那樣呢。所以……」

畫面一角顯示的時間,是兩點半。這次我在那世界時,這邊只過去了二十分鐘。

——對了!

電視裏,掛着墨鏡的主持人與穿夏威夷衫的解說人,依然滔滔不絕地談論着沒憑沒據的新聞。在我心情這麼糟的時候,拜託你們饒了我吧。我想關機……

那麼,在破壞鏡子的情況下又如何?可以想見,徐福可能一怒之下會墜毀邪馬臺國。但也有可能不墜落。倘若我們至少擺出要破壞鏡子的姿態,應該能與徐福討價還價。

不,在那之前遙警告過我「手環一響就趴下」。這麼說來,遙早已做好了安排。又或許是在看到花亂的遺體時發動的也說不定。

和三富與辰實一起看到寶石時?徐福說出「龍之眼」時?拿到鏡子時?還是我命在旦夕時……?到底是什麼時候?

發出最終攻擊信號的時間點,應該是遙對徐福下跪磕頭那時候吧。

那東西抓住我腳踝。

這也不對。遙可能在送出攻擊信號時,就想到了要趁徐福按下墜毀邪馬臺國的裝置前,瞬間幹掉他。

不僅如此,徐福甚至就這樣抓着我腳踝,直接站了起來。

相反的,她是專注於一個目標或夢想後,便爲此努力,發揮多出常人一倍力量的類型。她能全心全力集中於某一點上,而對其他事物視若無睹。她就是這種人。

那是我爺爺從未來的銅鏡上取下,藏在逆矛之中,本要鑲入龍之眼裏的第八顆寶石。

話又說回來,遙沒將那寶石還給我,是純粹出於偶然?還她另有計劃才留下的?若是這樣,那丫頭原本的計劃是什麼……?

是徐福。大概是把腦袋硬從逆矛上扯下來。他額頭以上的長腦袋像張開的鳥嘴一樣,從中一分爲二。

天照號的自殺攻擊,應該是在無計可施時,要殺死徐福的最後手段。

……………………………………喂,等等。

可能遙沒想到刺殺徐福失敗的狀況。或許她反倒認爲失敗的可能性較高,不然她不會硬搶下逆矛與銅鏡。

就是爺爺從二十一世紀的銅鏡上取下、藏於逆矛柄中的寶石。遙是何時發現那就是要鑲到鏡上的第八顆寶石的?

遙語帶哽咽,將臉埋在我胸口。

「……好痛!」右半身大力撞上了某物,又讓我清醒過來。

「我想,現在……我已經是卑彌呼了。」

啪嚓!我被砸在地板上的瞬間,隨着一個恐怖的聲響,右肩傳來劇痛。

我知道自己口中正不停發出丟臉的慘叫聲。真希望至少能按住嘴巴。但我的手臂無法動彈。

我聽見徐福平板的聲音後,身體又再度被掄到空中轉了一圈。

我直覺提案者是卑彌呼,爲了執行作戰,天照號的駕駛員必須得知徐福當時的正確位置。遙恐怕是在登上飛碟舷梯的前一刻,就傳出這項情報。

彷彿看穿徐福心中所想,遙的語氣從容不追。我不清楚原因,但被逼入絕境的顯然是遙那邊纔對。

……………………我好像問過她好幾次。

最後,我看到遙對我比出了V手勢。

我忍下慘叫聲,踹了徐福的頭數腳。每當他的頭一搖晃,便有狀以豆腐的東西滴滴答答灑出,但徐福的手絲毫不放鬆我的腳。

僅僅如此我便已知曉。遙已做出某種決定。做出決定後,這丫頭必定會付諸實行。

倘若她們是這樣想的,我、遙,以及當時應該在操縱天照號的卑彌呼,三條命就能換回十萬條命的話,這交易再划算不過。只可惜邪馬臺國的港口與船隻堅固得超乎想像。實情是這樣嗎?

「是卑彌呼大人開來的?」

聽見遙的呼喊聲後,一聲「啪嚓」又響起。

如果破壞了鏡子,我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遙是在害怕這點?是這樣的嗎?!

我緊緊摟住遙,吻了她的高額頭,那裏有着血與汗的氣味。

什麼狗屁救世主……!什麼事都辦不到。連遙一個人都救不了……

「張政!收拾掉這混蛋以後,我一定會嫁去你家的!所以你先回去!」

第十二章哀別

遙很機靈。但絕非是會先想定各種情況後,再一一做好準備的謹慎派。

……莫非,是要來當我的新娘?

「神國是吧?我就連邪馬臺國加你一起送去那裏吧。」

……………………………………………那丫頭的夢想是什麼?

我們嚇了一跳,找尋聲音來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快住手!!」

「呼呼呼……真遺憾啊,張政君。你只差一點點呢。」

可是我都說過願意留在那邊了啊!早知道就該衝破最後一道底線!那樣遙的巫女之力就會消失……

在自殺攻擊失敗時,那丫頭到底是想幹嘛?選項有二個。她本人曾經說過「幹掉徐福」或者「破壞鏡子」。

不知道他是喫了啥鬼東西纔有這種怪力。徐福好像抓着我的腳踝,將我身體猛然往上一甩後,再大力砸到地上。

「好了,遙小姐。若你想救他,便請你將他送回原本的世界吧。還是,你想帶着邪馬臺國與十萬人,陪着張政君殉情哪?」

不——應該還是有辦法的……!!!!快想!!!!快想!!!!快想!!!

卑彌呼也死了。邪馬臺國也消失了。也沒能守護住那丫頭……

「遙,~~~~你去哪了啦。神國是在哪裏啊……」

我在棉被裏,忍不住默默流淚,這時——

——張政!

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是遙的聲音!近在身邊,應該就在房裏而已!

我扔開棉被,拖着腳站了起來。

「遙!」

我環顧房間,拉開拉門,檢查廁所和露天浴池,甚至衝到走廊尋找。

可是,絲毫不見遙的蹤影。

是幻聽啊……我癱坐在棉被上伸直兩腿。

這次我終於忍不住想關掉吵人的電視,手拿起遙控器指向畫面。

「遙?!」

電視中的影像是戴墨鏡的主持人與身穿夏威夷衫的解說員並排而坐,看來一副窮酸樣的攝影棚。

然而,我方纔隱約聽到的聲音,無疑正是遙的說話聲。

我連忙調大音量。

她的聲音摻混雜音,斷斷續續傳了出來。

「……我想是……像很花時間……不過我一定會過……以你要等我。」

遙的話到此結束。主持人忍着笑意開始解說。

「剛纔的聲音,是搜尋地外文明計劃所發表,由天鵝座Ⅺ一帶在一千八百年前,由宇宙人所送出的訊息,您怎麼看?」

墨鏡仔出聲相詢,夏威夷衫只是苦笑。

「因爲很難得,要不要再聽一次?」

左右兩側的號誌開始閃爍。我再度將腳踏上踏板。

打出孃胎後,我在這世界上被這樣叫的經驗,就只有現在「這麼一次」而已。

「復立卑彌呼宗女壹與年十三爲王國中遂定」

前方是一望無際,處於毒辣豔陽下的十號縣道。

中庭的山茶,在夏日耀眼陽光下,清涼地晃動枝椏。

這是幻覺。

我滿心期待遙的話會再度播放。

簡單來說,就是我將會和某人再度前往三世紀,然後親眼目睹十三歲的壹與成爲邪馬臺國的新女王。

在製作遊戲的過程中,由於諸般緣由而導致開發中止,這種事並不足爲奇。

(全書完)

報名完回家的路上,我渾身大汗飆着淑女車。

「這是新電影的宣傳手法吧。應該是好萊塢想出來譁衆取寵的點子吧。啊啊,也不排除搜尋地外文明計劃的主機被駭的可能哪。不過,對美國人而言,原來日本話等同外星人的語言,這可真叫人難過哪。哈哈哈……」

另外,我自行想像「RPG中司空見慣的等級一的角色,會是怎樣的人物?」之後,決定使用一個名爲「張政」、個性懶散的高中男生做爲主角。

自今天起,我要開始進入考前衝刺模式。我趕忙去報名了補習班的夏季衝刺班。

……因此,本作是繼《斬鬼夜鳥子》(日本法米通文庫出版)後,「夭折遊戲企畫小說」的第二彈。

——遙還活着。

然而,節目在這之後便結束。

是校長,甚至連我老爸老媽都一起到場加油。

與老媽有些神似的老闆娘,擔心地望着我浮腫的臉龐。

在本書中,爲了醞釀出原型RPG的氣氛,採用了限制頗多的第一人稱。因此凡是主角「不清楚」「沒興趣」「不想講」的事項,便無法加以完善說明,或是隻有進行主觀推測便無疾而終。

「我不會問你發生了什麼的……不過,你們一定還能重逢的唷。因爲你們還年輕。」

後記

由於不想產生版權糾紛,所以不僅是標題,連角色、劇情、背景設定、預設的讀者年齡層,我已全都大膽更換了。

不可否認自己最近睡眠不足,也可能是因爲太熱所以我眼花了。

「臨時發生什麼變化了嗎?」

「夭折遊戲企畫小說」第二彈

特別是泡沫經濟崩潰後的數年之間,這種狀況尤其多。那時期,其他營業方針相同的遊戲公司爲了生存,都竭力不停重整公司業務內容,或是重新調整組織結構。

我爲此還從頭再讀了一遍魏志倭人傳。然後我注意到了幾點。

我的這種經驗,多到一隻手數不完的程度。歷時數月,有時甚至歷時數年持續製作的企畫案,有時就這樣在某一天就突然被下令中止了。

只要決定中止前所耗之費用有按契約確實給付,我也無從抱怨。

像「憑太跑去哪裏了?他應該會想和張政還有張政爺爺做個了斷吧?」,或是「壹與中興邪馬臺國時,張政一定會在她身旁吧?」等多餘的想像總是源源不絕而來。

只見與先前一模一樣的遼闊青空,耀眼陽光依然籠罩着四周景物。

最後,我要對在網路上Miki(日本一大型部落格網站)的「閱讀執筆中的遙」此一社羣之內,連續五個月斥責激勵我這慢筆人的各位,致上深深的謝意。

請數名讀者閱讀草稿之後,女性讀者對張政的第一印象都乏善可陳。甚至還有人評說:「真噁心。」

我仰望天空……

由於我本人不是隻爲了興趣才製作遊戲,所以對此也能夠理解。

張政的背景不乏令人同情的餘地,但他卻慣於將挫折歸咎他人,只會大發牢騷,但不曾遭遇過足以絕望的人生黑暗面。他對自己的天真雖有自覺,卻不肯腳踏實去努力,反倒只想投機取巧,終日無所事事,頂多只有對性的好奇心跟衝動程度特別旺盛而已。

當我被紅燈擋下之際,十字路口與斑馬線陡然一暗。不,變暗的地方不僅止於此。民宅、田地、遠山,我眼中的一切全蓋上了一片巨大陰影。

到家後喝杯麥茶睡個三十分鐘午覺吧,之後再來應付讓人頭痛的化學。

喫完早餐後,我緩緩將身子浸入露天浴池裏。

然而,事實上我卻做不出這種舉動——將完成到一半的數據或資料塞入碎紙機裏。不僅如此,我甚至常每隔數月便將那些資料《垃圾》從紙箱內取出,心有不甘地一邊翻看一邊嘆着氣。

在那股朦朧熱氣中,有個女孩跑過了斑馬線,往我這裏衝來。

「吶,花連。雖不曉得與遙再度重逢的日子何時纔會到來……但我希望在那之前,能變成更出色一點的男人。變得足以守護遙。」

我一直衷心期盼它們能有離開紙箱、重新被公諸於世的一天。

我告訴送早餐來的老闆娘,我要中斷行程打道回府。

或許是讓主角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不完全燃燒的報應吧。

其中,每當我看見以前抱着「這個超有趣的耶,嘿嘿嘿」「可以想見玩家驚訝的表情呢,呼哈哈哈」的想法興奮做出的成果後,更是痛苦得有如在計算早夭子女的歲數一般。

我打出孃胎起頭一次開始拚命K書、瘋狂鍛鍊身體。知識與體力是最靈活的武器,而我雙方面都嚴重不足。這一點,因爲去過了三世紀因此令我有切膚之痛。

在那之後,恰好過了一年。

平成十八年十月十二日

遊戲原案——桝田省治

——難道?

本校棒球社,自創社後首度一路過關斬將,殺進了地區預賽的準決賽。場面盛大到不僅

正面號誌轉綠。我發覺道路遠方熱氣升騰,扭曲了景物。

尾聲

我想,大概是我還期待着這位不成材的張政君會繼續成長吧。

像那種時候,便只能儘量有效率地結束工作,然後努力切換心情。

「不,一次就夠了。我對美式玩笑沒轍。哈哈哈……」

本書完稿後,我那原本在紙箱中生灰塵的十個月工作成果,也終於在不同的媒體上有了個能略見端倪的成果。本來就此畫上句點也不錯,可是……

「政等以檄告喻壹與」

「女朋友去了很遙遠的地方……」

「張政!我來嘍~~!」

抬頭一看,海棗樹葉片之間,可見令人預想到灼熱炎夏的無雲青空。

她朝我大力揮着手。高額頭上滿是汗珠。

簡單來說,我在設計時想到的是一名隨處可見、未來擁有無限可能,但如今卻還不值一曬的少年。

我當初在製作某名作RPG的腳本大綱時,整整耗時了十個月構思,最後卻只用了大綱的副標題而已。這份大綱是總共有五張A4紙之多的事件流程圖,流程圖的前半部便是本書的基礎。

壓根不見巨大陰影。遑論飄浮在空中的島嶼,更是不可能。

不過,這樣的角色設定最後依然幾乎原封不動。理由很單純。因爲他與高中時的我極爲相似,也與現今的我有些雷同(笑)。

大概是被蚊子叮了。老闆娘不停撓着頸子,同時「唔呼呼」地笑了。

只是,和去年提早結束掉我們的對手打到延長賽十二局下半後,當天擔任二號打者的我雖碰巧擊出本日第二支全壘打——一支兩分全壘打,得報一箭之仇!比賽終究還是以六比四落敗了。這已經是昨天發生的事。

回家後的我,開始逐步書寫我在三世紀的經歷。

寫於我兒子們的爺爺的第二回忌日

保留下來的要素僅有「冒險舞臺是邪馬臺國」「當男孩遇上女孩」「以鏡子連通的兩個世界」這幾點。儘管沒有特意去設想,但這些要素與當時在徵求腳本之時,和企畫人廣井王子先生協商出的三個關鍵點幾乎雷同。在這層意味上,我想這個故事雖然外表不同,卻忠實重現了作品的內涵與神韻。

遙說過「連同邪馬臺國一起送去神國」的話。那時三富以及壹與應該都還在邪馬臺國。

而那個壹與將於三世紀時成爲邪馬臺國女王,也就是說……

自第二學期(注:日本高中一學年多爲分爲三學期)起我復學了,翌年棒球社也恢復對外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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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邪馬臺國戰記 聖戰少女:遙 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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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邪馬臺國戰記 聖戰少女:遙 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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