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對她、她對她、他也對她,她與他……
《神的垃圾桶》 · 入間人間 · 3萬 字
垃圾宅邸……不對,這裏稱不上宅邸,沒有那麼豪華。這麼一來,只好縮小規模,以「垃圾間」爲正式名稱。環視著自己居住的環境時,汗珠依舊不斷湧出。
八月下旬,夏天還沒有結束。現在仍是夏天,所以當然很熱。天氣熱的時候,當然也會希望儘可能保持屋內涼爽。因此,電風扇是開著的。只不過,風吹不到我這邊來。
有個女人擋在電風扇的正前方,髮絲看似涼爽地隨風搖曳。
如果想追求涼快感,房間裏當然是有越多空間越好。
不過,在公寓的住戶們大舉入侵到別人房間來的狀況下,根本不用談什麼空間不空間的。
「………………………………」
除了房東和木鳥媽媽之外,所有住戶都聚集到狹窄的房間裏。以這棟公寓的房間容量來說,無法在房裏擠了六個人的狀況下仍保有舒適感。別說是六個人,平常一個人時,也有很多不便之處。
此刻的人口密度讓人就快頭暈目眩起來,恨不得季節可以變換成冬天。
耳邊彷佛傳來熱鍋煮得沸騰的聲音。
大量的汗水從額頭、背部冒出,順著肌膚滑落。
房間裏的窗戶緊閉。
不知道爲什麼,除了我和比內之外,大家都正襟危坐。
此刻的畫面簡直像是來到了地獄。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我一邊晃動朦朧不清的腦袋,一邊回想。
我拚命回想也沒發現任何疑點,今天早上只是去倒了垃圾而已啊。
這麼一來,事情的開端似乎只能回溯到三天前。
雖然熱度不減,但陽光的顏色好像有些許改變。大白天裏發呆望著窗外時,我毫無根據地這麼想。太陽的威力減弱,正午的陽光變得柔和,爲街景披上一層黃色的綵衣。
蟬鳴聲也變得安靜了一些,傳達出夏天已慢慢接近尾聲。
比起夏季的這般變化,我的飢餓感更加明顯。因爲從起牀到現在什麼也沒喫,所以餓到肚子痛,口也很渴。或許是多心,感覺連襯衫的衣角也無力地垂著。
「……該喫飯了。」
「你還真厲害,到現在還沒被人揍過。」
「不過,你買了那個女國中生是事實吧?」
太可怕了,她打算把人家的臉拍成肉包子嗎!
比內露出奸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拆開冰棒的包裝。可能是剛纔甩來甩去的關係,從包裝裏現身的冰棒前半段折斷了。比內注視著冰棒好一會兒後,露出兇狠的目光瞪著我。喂!別把責任推給別人!比內當場喫起剩下的冰棒,她肯定是故意喫給我看的。誰羨慕你了!我很想虛張聲勢地這麼說,無奈胃部宛如被勒緊似地不停蠕動。現在不是悶熱的天氣讓人受不了,而是空腹難耐。
「神先生,你在家嗎?」
我明明是爲了喫午餐而出門,卻只是徒勞往返一場。
比內這麼回答時,表情瞬間變得柔和。不過,她叼著冰棒注視右手的掌心時,像是眼睛很酸似地眯起眼睛。
房東要是聽見了,可能會用針刺我吧。聽到我不小心說出口無遮攔的話語,比內露出訝異的表情。
「沒聽到耶~」
我把臉湊近,毫不客氣地凝視起比內的胸部。你的胸部根本沒有大到值得驕傲的程度嘛。下一秒鐘,一股殺氣朝額頭襲來,我動作誇張地往後退之後,原本臉部停留的位置傳來響亮的巴掌聲。原來是比內張開雙手,並用力地擊掌。
比內學起鬼太郎的踢遙控木屐招數,朝這邊踢來涼鞋,但只是從我的頭頂上方輕輕掠過。
「我是在跟你開玩笑的。」
「天氣這麼悶熱,你的手黏黏的。」
比內一邊上樓,一邊投來難以聽而不聞的話語。我嫌麻煩地抬起頭,抓住她的肩膀說:「給我站住!」比內的肩膀纖細得感覺弱不禁風,手指輕易地陷入骨頭和肉。
「沒有,我又不是房東。」
又是一場毫無建設性的互動。每次和這女人扯上關係,只會帶來散不去的哀愁。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說起來我對這女人幾乎一無所知。
比內泰然自若地說出天大的謊言。對於我指出的事實,她打死不承認。
比內皺著眉頭瞪我,表情與其說是訝異,不如用兇狠來形容會更貼切。
只是我不知道她是本身有錢,還是有贊助者。因爲好玩就掏錢搭新幹線的有錢人不會住在這種地方。這裏是給生活不富裕的人懶散地躺在狹窄的房間裏,無聲無息度過的地方。
「你好像很有錢的樣子嘛。」
「不用工作的姊姊真讓人羨慕啊~」
對了!
有可能一直空腹下去嗎?
我蹲著轉過頭看向冰箱。冰箱不是神,也不是女神,不會幫我從別人的房間裏搜刮食物過來。好想有一個神的冰箱啊!要不要也在冰箱上面寫上神呢?我半蹲著在房間裏徘徊,猶豫著要不要寫字。浪費了幾分鐘的人生後,決定走出房間。我已經受夠像在吞胃散一樣喫香松的日子,偶爾出門去喫個蕎麥麪吧。
比內朝我頂出紅豆冰的棒子。她似乎會用棒子刺我的眼睛,看得我心驚膽跳。
「去撿。」
抱著準備喫蕎麥麪的心情走出屋外,正巧遇到比內拎著購物袋回來。哇!比內看到我之後,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她眯起左右不對稱的雙眼,兩隻眼睛都朝我發出犀利的目光。
頂多只知道她寫詩的時候喜歡加上怪異的小字標註。
「少在那邊打腫臉充胖子。」
比內的瞄準功力好得令人痛恨,真想問她一句:「萬一我沒有閃躲成功,看你要怎麼辦!」不過,她八成會丟下一句:「沒怎麼辦,就看你痛到在地上打滾而已。」比內就是這樣的女人。
「我又沒有流汗。」
這次我沒有用丟的,而是親手把涼鞋遞給比內。比內絲毫不覺得過意不去的模樣,若無其事地穿上涼鞋,走回了房間。目送她離去後,我感到全身無力。厚臉皮根本不足以形容她。
這樣的形容或許怪了些,但比內非常適合抓來當人質。因爲可以威脅她說:「小心我捏碎你!」
「戀童癖好~」
「不是事實。」
這句話應該就像睡覺時會磨牙一樣,可以讓人無條件接受吧。
比內保持著和之前一樣舉高腳的姿勢,開口說:
如果換成男生,在這當下就不得不咬緊牙根了。可惡,臭女人!可惡!不過,畢竟是女人。
「去撿again。」
比內眯著眼睛,手臂舉高到肩膀的高度。向前伸直的手指瞄準了我的喉嚨。比內不是撥開我的手,而是打算刺我的喉嚨,完全流露出她的本質。
喀嚓喀嚓,咬著冰棒的清脆聲音傳來。
比內的眼裏看不到一絲友善,宛如一隻不知如何親近人類的野生動物。
我也就這麼回到自己的房間。摸了摸被陽光曬得發燙的頭髮後,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剛剛打人打得手在痛?」
沒錢的沉重壓力正是這棟公寓的本質。這女人想必沒有這方面的壓力,說穿了根本就是跑錯了地方。說是跑錯地方還算客氣,我看她根本就是有問題。
真是自由自在啊~
「晚安。」
今天早上因爲垃圾太多,我不得不打掃了房間,現在地板上還殘留著垃圾的氣味。
「我也是在開玩笑。」
比內看似涼快地(肯定涼快)喫著冰,裝傻說道。
比內用鼻子哼了一聲後,把喫完的冰棒收進購物袋裏,準備爬上樓梯。她總算願意離開了。爬樓爬到一半時,比內探出頭看向我,發出命令說:
「幸好我的胸部不是那麼小。如果很小,可能會被你設爲目標。」
啪!上手臂喫了重重的一擊。肉在皮膚和骨頭之間緩緩晃動,儘管隔了一層襯衫,強烈的一擊還是震盪到手臂的深處。這女人的腦袋從沒有手下留情的念頭。
「我等一下要睡午覺,不要在樓下吵鬧。」
「難道你是要我撤離的意思嗎?」
「你是不是會錯意了?你以爲自己可以對我做任何事情嗎?」
真不明白比內的「不過」是在否定什麼?同時也感到空虛,因爲我明白後面這句話的意思。
女人的臉是最大財產,我沒有無法無天到膽敢在未經許可之下,出手破壞財產。
說得也是,對於一個把赤裸裸的詩篇內容背誦如流的男人,應該會很想摧毀他。
「我愛喫冰啊。」
木鳥連打招呼也很有禮貌,真希望其他的公寓住戶也可以好好向她學習,尤其是比內那女人。
「回來房間是要做什麼!」
涼鞋在公寓的空地上滾動。小花圖案的涼鞋呢!
「不過,我希望你能從這個地球上消失。」
反正你都赤腳站著了,自己去撿不就好了!我心裏這麼想,但還是害怕得乖乖去撿涼鞋。一旦和這女人有糾葛,不是一句玩笑話就能收場。反過來說,她真的很認真。
「我只是把融化的冰淇淋貼在臉上而已。」
我在胸前交叉雙手抱住肩膀,閉上眼睛這麼發揮念力。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住在這種破公寓?」
比內挑選的字眼和態度每次都精準地刺激著我。
開玩笑纔不會傷害他人的身體。或許是剛纔太激動了,我仔細一看,發現比內的肌膚像剛泡過澡似地泛紅。泛紅的肌膚表面浮著液體,那液體跟我的沒什麼兩樣。我指出事實說:
「麻煩你幫我撿回來。」
「你自己不也是滿身大汗?」
「這纔不是呢。」
比內順著自己的胸口往下撫摸,並刻意朝我呼出一口氣。
「可以不要用充滿汗臭味的手摸我嗎?」
沒見過這麼愛鬧彆扭的人!我這麼暗自咒罵時,比內從購物袋裏拿出冰淇淋。那是紅豆冰棒。比內一副炫耀的模樣拿著冰棒從我的面前揮過,我伸出手試圖搶下冰棒,但比內早有準備地閃過攻擊。冰棒在空中勾勒出海鷗飛翔般的曲線後,回到比內身邊。
讓我來告訴你何謂友好的態度吧!我開朗地向比內打招呼。如果露出親切的笑容,很可能會被比內勒住脖子。我抱著期待……更正,我抱著擔憂的心情露出笑容後,比內意外地也面帶微笑。不過,她的眼神不帶一絲笑意。她就這麼朝向這方大步走來,直直走到我的面前後,行了一個禮。
「有嗎?你聽錯了吧!」
「那是因爲你內心感到慚愧,纔會聽成那樣。」
「誰是戀童癖了?」
比內保持抬高腳丫的姿勢,轉動腳踩做出像在招手的姿勢催促我說:
我宣告放棄地在房裏躺下,決定就這麼空腹下去。
「純粹是因爲你的思想太齷齪吧。」
忽然覺得氣餒,和比內的互動讓人累得連出門都懶。
「不然是什麼?」
帶著些許涼意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鼻頭。
我撿起涼鞋往上丟,比內高高舉起腳打算直接用腳接住。然而,涼鞋正好撞上她的腳側面,再次滾落到階梯底下。
「嗨!小桃!」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木鳥仰頭看著我時就已是滿臉笑容。她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情了?
「怎麼覺得你老是在喫冰?」
「那純粹是我上完廁所沒有洗手的緣故。」雖然我是在扯謊,但比內從階梯一躍而下。看見比內打算順勢用膝蓋撞我的肚子,我急忙往後仰以閃躲攻擊。此時比內已是一頭亂髮,再加上她咬緊牙根,完全變身成惡鬼的模樣。比內藏在發隙之間的雙眼,發出情緒激昂而閃閃發亮的目光。她手上拿著購物袋直接朝我揮來,我閃躲再閃躲,往後退到就快站到馬路上。「等一下!結束!結束!」再怎樣也不能站到馬路上去,退無可退的我主動喊停,但比內當然不可能聽得進去。
比內把剩下的紅豆冰全塞進嘴裏後,靜靜地反駁。
不然你拿出收據來證明啊!混帳!快拿出來啊!我擺出耍狠的態度,但比內完全不理我。
「既然是有錢人,高興住哪裏都可以吧!」
傍晚時分,門外傳來客氣的敲門聲和呼喚聲。我挺起身子猶豫著要不要出聲,最後決定親自走到玄關。從聲音和態度,我知道是木鳥來訪。
「………………………………」
「不可以嗎?」
熱血、不屈服、鋼牆鐵壁、毅力、正面攻擊、暴怒,比內的腦袋裏大概只裝著這些東西吧。
正午的陽光直射而下,讓人連反擊的意願也乾枯了,我們兩人無精打采地一起回到房門前。
抬起頭一看,視線的前方一片黑暗。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咻!地獄刺喉攻擊襲來。我把身體往後仰以閃躲攻擊,但比內的手還是從喉結的表面劃過。
她是因爲閱歷豐富,才那麼擅於刺激他人的神經嗎?
比內脫下另一隻涼鞋,這回擺出緊握住涼鞋的姿勢。她的冷靜目光瞄準了我的喉嚨。如果拒絕,想必涼鞋會化成一團烈火瞬間劃過我的喉嚨。
「喔~有什麼事嗎?」
她不會再來跟我商量傳出去會很難聽的事情吧?
「我媽媽說想邀你一起喫晚餐。」
「好難得的邀請喔。」
對了,約莫兩星期前烤肉時,木鳥媽媽說過有話要跟我說,但最後不了了之。木鳥媽媽是因爲這件事才邀我喫飯嗎?不然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我個人是比較偏向一個人安靜喫飯,不過,這次不是腦袋做決定,而是餓扁了的肚子決定接受好意。而且,我也很好奇木鳥媽媽平常都喫什麼樣的料理。她那鍛鍊有成的壯碩上半身,絕對和飲食有無法切割的關係……是嗎?瞥了女兒一眼後,不禁又覺得懷疑。身爲女兒的木鳥肩膀纖細,而且身材嬌小。假設木鳥是國中三年級好了,她的身高應該比平均身高還要矮。
仔細再看一次,覺得木鳥的外表與其年紀相符,甚至顯得更爲稚氣。走出房間後短短的一段距離,我跟木鳥並肩而行。從我腳下拉長的影子蓋住了木鳥的全身。低頭看向木鳥時,我順便看了胸部一眼。
……和比內比起來小了點,但那又怎樣!
回想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到木鳥母女的家裏叨擾。我們的關係本來就很生疏,我還是到了這個夏天才得知木鳥的名字。沒辦法,發生過的每件事都很強烈,所以容易讓人誤以爲我們的關係親密。木鳥先走進家裏,對著屋內搭腔說:
「我帶客人來了!」
「喔!歡迎!歡迎來到港口!」
木鳥媽媽夾雜著難以理解的玩笑話,歡迎我的到訪。她身上套著格子花紋的圍裙,但因爲綁得太緊了,活脫脫像個專賣酒的店家店員。在木鳥媽媽的帶領下,我在桌前坐了下來。
理所當然地,木鳥家的隔局和我的房間一樣。只有一間房間的套房角落裏,堆著兩組棉被。房裏還擺了電視、小書架,以及應該是給木鳥用的書桌,所以看起來比我的房間狹窄許多。兩個人待在這間房裏,肯定無法恣意地在地板上滾來滾去。不過,這樣的傢俱擺設、沒有蒙上厚厚一層灰的窗簾,或是窗邊的迷你仙人掌,這些小地方反而醞釀出充滿生活感的氣味,和我的房間大不同。
這間房間給人一種真的有人在這裏生活的感覺。自從前女友搬離後,我房裏的這種感覺越來越淡薄,頂多只有精力充沛地吐出垃圾的垃圾桶顯得生龍活虎。
「要多喫點喔!」
木鳥媽媽站在流理臺對著我搭腔,引人垂涎三尺的香味隨之飄來。木鳥媽媽拿著平底鍋不知道在炒什麼料理。我伸長脖子看著木鳥媽媽,越看越覺得她是個可靠的媽媽。一個女人……不用懷疑,一個女人家要獨力扶養孩子長大,確實必須像木鳥媽媽那樣強悍才做得到吧。
「要不要我幫忙?」
木鳥跟母親說話的聲音和平常不一樣,語調顯得輕快。
「不然你幫我把湯匙什麼的拿過去。」
「好。」
我經常聽到這道料理的名稱,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在老家不曾出現這道料理,我也沒有機會光顧西班牙料理店。以前和前女友出去喫飯時,也幾乎都是去大戶屋。現在回想起來,不禁覺得那裏的料理固然好喫,但似乎少了情調。
我從頂端撈起少量的黃色飯粒送進嘴裏。咀嚼後,吞進肚子裏。
猛地抬起頭後,我和木鳥對上視線。怪了,木鳥怎麼在笑?
探頭一看後,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沒有,今天是因爲神先生要來,媽媽才大展身手一番吧?」
每次一清空飯碗,就會立刻又盛來滿滿一碗,所以我只好硬著頭皮喫完。
「Paella。」
「是喔,了不起呢~」
「真的受到很多照顧。」
熱騰騰的料理無比可貴,而我之所以有機會被邀請喫飯,都是神的垃圾桶幫忙起了頭。除了垃圾之外,神的垃圾桶也送來了上等的極品。
那是什麼狀況!連我這個本人也錯愕得瞪大眼睛。
「我在想好像很少有機會到別人家喫晚餐。」
「你不會想說至少要有自己的房間嗎?」
「怎麼了?」
「你把我女兒帶進房間,是嗎?」
想到一半時,思緒忽然被木鳥的聲音拉走。木鳥的臉上還掛著苦笑,那苦笑彷佛在對我說:「你就不能鎮靜一點嗎?」面對年幼者的無言指責,我有些難爲情地回答說:
我一邊喫一邊詢問木鳥。木鳥拿著碗,視線在空中游走。
前女友偶爾會下廚煮晚餐,不知道那時喫到的料理是不是她媽媽的味道呢?
我沒印象自己念國中時,曾經幫過母親什麼忙。不過,我的叛逆期也沒持續太久就是了。
木鳥媽媽丟來話題,她手上拿著份量不輸給我的滿滿一碗飯。算了,就當我沒看到。木鳥媽媽應該是基於男生一個人住的成見,纔會這麼猜測,但其實沒那麼髒喔。
「小神的房間應該挺髒的吧。」
記憶模糊的我爲了尋求退路,轉爲詢問木鳥。突然被這麼詢問,木鳥驚訝地瞠大雙眼,方寸大亂地回答:
木鳥媽媽豎起食指在嘴巴前揮動,壯碩的肩膀扭來扭去。她現在是想用可愛的舉動敷衍過去嗎?頭痛啊!木鳥也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瞥了母親一眼,接著拿起我的飯碗盛西班牙大鍋飯。真是個勤快的孩子。木鳥盛了又盛、盛了又盛,呃……
我向木鳥媽媽表達感謝之意。「哪兒裏~」木鳥媽媽以獨特的發音謙虛(?)說道,並端著平底鍋站起身子。這個動作本身很正常,但只用兩根手指拿平底鍋這件事感覺怪怪的。針對這點,木鳥一句話也沒說,可見在木鳥家已是習以爲常的事了。
木鳥走到流理臺,動作俐落地端來餐具。「因爲沒有碗,所以用這個代替。」木鳥這麼說,只在我面前另外擺了盤子。不早說,我可以自備飯碗來的。
木鳥回想著上次的事情,如此說道。其實只是因爲東西少,所以不會覺得雜亂而已。我本打算這麼說,但發現木鳥媽媽的目光變得犀利。這時我才察覺到木鳥的發言不妙,不由得全身變得僵硬。
木鳥媽媽的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她好像原諒我了。搞不好她剛纔是在開玩笑,纔會假裝在生氣。真是個摸不著底的人,她如果張大嘴巴,應該看得見獠牙吧。
「啊!這個也幫我拿過去。」
「呃……我還不會……對了!我平常會打掃和洗衣服。」
我一邊想,一邊默默繼續喫著料理。爲了避免發生山崩而灑得滿桌,我小心翼翼地喫著,沒有多餘的精力注意四周的狀況。雖然察覺兩道聲音在頭上交錯,但我沒有做出反應,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吃下。料理的熱度從比臼齒更深處的牙齦劃過,胃部隨之激動地蠕動。
儘管坐在別人家的餐桌前讓人鎮靜不下來,我還是輕輕合掌,並拿起桌上的湯匙。該從哪裏下手,才能不釀成任何災情地順利送到嘴邊呢?我一邊猶豫,一邊開挖起西班牙大鍋飯山。
聽到我指出事實後,「呃~」木鳥輕輕低喃一聲,抓了抓頭髮低下頭。很明顯地,我的發言讓她難以回應。我大概能體會她感到難爲情的心情。以前還住在老家時,如果有朋友來家裏玩,我也不喜歡自己和爸媽互動的樣子被人看見。可能正值青春期年紀的孩子都會這樣吧。
還有,喫光眼前的西班牙大鍋飯也是愛面子的表現之一。
「我第一次看到你不會客客氣氣的樣子。」
木鳥發現我的視線,一雙大眼睛看向我說:
「如何?」
「喔~」
房間角落裏的電風扇不停吹著,或許是察覺到自己擋在電風扇和我之間,木鳥往後仰著上半身。木鳥的髮絲原本隨風輕輕搖曳著,現在溫熱的風掠過我的肌膚。光是這樣的貼心表現,就足以帶來涼意。
「這是你故鄉的料理嗎?」
「沒關係,我不怕熱。」
我也自我滿足地以爲在木鳥的眼中,會覺得我比她成熟許多。
「祕密。」
「現在才說,不然人家可以一次拿過來的。」
我不停地咀嚼,大口大口地吞下肚。
「西班牙大鍋飯。」
因爲我每天在收拾別人的垃圾之餘,也順便打掃房間。
「如果把螯蝦放在我頭上也算的話……」
「神先生,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說。」
「嗯。你們平常都喫這樣的料理嗎?」
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發表餐後感言纔好呢?該如何拿捏親切和客套的比例,才能顯得爽朗乾脆,不會給人像在挖苦的感覺?我忽然覺得自己一直在煩惱個不停。
木鳥幫我盛了滿滿如一座山的西班牙大鍋飯,感覺隨時都可能爆發土石流。我左右掃視一遍後,發現大鍋飯的主要材料是雞肉和蔬菜。因爲聽到是西班牙大鍋飯,很自然地聯想到海鮮,但事實上似乎不一定就是以海鮮爲材料。西班牙大鍋飯散發出強烈的香氣,深深吸一口氣時,香味立刻撲鼻而來,並鑽進喉嚨。
木鳥媽媽左右移動著視線,目光宛如準備伺機捕捉獵物一般。
儘管感到疑惑,我還是挖起大鍋飯往嘴裏送。雞肉的調味很樸實,所以很好喫。蔬菜部分喫起來有的像甜椒,有的像軟掉的小黃瓜,口感十分合我的喜好。這道仿小黃瓜口味的……我又忘記叫什麼名字了。
「有時候會。」木鳥露出淡淡的苦笑說道。她的模樣道出「不可以太任性」的言外之意,我抬頭看向房裏有著明顯污痕的矮天花板:心想:「何必問呢?答案隨處可見啊。」從天花板上挪開視線後,我環視屋內一圈,目光最後停留在房間角落的垃圾桶上。造型平凡無奇的黑色筒狀垃圾桶發出朦朧的光芒。
「沒有,我真的沒碰過她,一次也沒有。咦?有嗎?還是沒有?」
「啊!我想起來了,神先生的房間很乾淨呢。」
「你果然是肚子餓了。」
傷腦筋呀~我試著搞笑,但表情越來越僵硬。我和木鳥之間有著太多不可告人的事情,萬一敗露就慘了。木鳥,你別在那邊臉紅,冷靜一點也來幫忙解釋一下啊!你這種表情別說是解開誤會了,只會更加深誤解而已。
畢竟木鳥媽媽怎麼看都不像日本人……意思是說,木鳥身上也有外國的血統囉?事到如今,我才仔細觀察起木鳥。以外表來說,日本的血統似乎比較明顯。
「嗯~這樣啊~」
平底鍋裏一片黃澄澄耶!我看過這種料理,但就是想不起來名字。
「咦?」
我心想已經喫不下了,看見平底鍋已經見底,不由得鬆了口氣。
真不知道木鳥媽媽聽到這樣的說明後會做出什麼反應?我害怕地擺好備戰的姿勢,卻看見木鳥媽媽露出一派輕鬆的表情。
「沒有、沒有,請不要把我說得像是壞人一樣。」
不過,對於關照木鳥這件事,真不知道木鳥是怎麼跟母親說明的?
以前和前女友同居時,因爲有對象,所以比較注重喫飯這件事。
木鳥詢問我的感想。不知何時她已經端正地跪坐著,還轉過頭來。
木鳥的目光炯炯發亮,爲自己找到退路而開心。
木鳥一副像是自己的廚藝受到認同似的模樣,展露天真的笑容,看得我有些難爲情起來。
「我也是……你上次說晚餐喫香松配白飯,那是在開玩笑吧?」
木鳥含糊地說道,聽不出是在對誰說話。我舉高飯碗點點頭說:「嗯。」
「要不要我請你喫?」
「不用……」
喫下第一口時,沒有好不好喫的明顯感覺,而是新鮮感十足。那口味有別於鮮豔色澤給人的印象,番紅花飯喫起來也不覺得味道強烈。另外,還有一股獨特的乾澀味道。
現在我才發現木鳥平常總是一副正經的模樣,感覺上有些逞強。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等待料理上桌。最後,整隻平底鍋被送上桌。
「嗯~」
「我想說你應該肚子很餓。」
「喫吧!」
「會不會太多了?」
「算了。而且你好像很照顧我女兒。」
「我喫飽了,謝謝招待。」
快啊!木鳥媽媽催促著。催就催,沒必要揮動手臂做出像在揮鐮刀的動作啊!
感覺呼出來的氣都快變成黃色的了。
木鳥別開了視線。看來,今晚似乎可以喫到比香松配白飯更豐盛的晚餐。
「好、好特別……」
「你吹得到電風扇的風嗎?」
木鳥正準備坐下來,現在又必須再跑一趟。她嘴裏發著牢騷,但還是照著媽媽的指示動作。我用眼神追著木鳥的背影和動作,直到她完成任務坐下來,仍繼續盯著看。
爲了不被媽媽聽見,木鳥壓低聲音對著我說:
「這什麼?」
說到正值青春期的年紀,很自然地會聯想到這點,所以我這麼問木鳥。如果換成是正值青春期的我,肯定會受不了必須和媽媽一直同住在一間房裏。如果是那樣,恐怕想要叫苦一下都難。
「其實不會喔。」
「……未曾體驗過的口味。」
沒辦法啊,那些是垃圾,而垃圾基本上都是髒的。
木鳥一邊看向流理臺,一邊輕輕歪著頭。木鳥媽媽律動感十足地洗著碗。
我騙人的,但很多時候必須要帥。
「嗯,是啊。」
不知道木鳥家的垃圾桶是經由什麼連接到我的垃圾桶?不會是靠著瞬間移動這種無聊的把戲吧?
「神先生。」
「……呼。」
「好喫嗎?」
「喔,那我就不客氣了!」
「原來你不會煮東西啊?」
若不是照顧過木鳥,根本不可能喫得到這頓飯。
我不禁起了戒心。木鳥每次說有事想跟我說,沒有一次是能讓我保持鎮靜的。木鳥似乎也察覺到我的心態,她低下頭補充一句:「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什麼?
只不過,木鳥的樣子看起來像是想找我商量事情,我也不好拒絕。
「在這裏不方便,呃……到外面說。」
木鳥瞥了母親一眼後,站起身子。意思是說,這件事情不能被母親知道。感覺會是沉重的話題,好想逃啊,不過,才喫了人家一頓飯,怎麼好意思拒絕。
「我們到外面走走喔。」
木鳥開口向母親說道。木鳥媽媽回過頭,瞥了在後方的我一眼後說:
「不可以太晚回來呦~」
「嗯,很快就回來。在我們家前面而已。」
「是喔~」
木鳥媽媽沒有停下洗碗的動作。不過,她別有涵義地又看了我一眼。
那不是在懷疑人的眼神,我讀不出木鳥媽媽的心聲,最後輕輕點點頭做出回應,並走出屋外。
木鳥先走出屋外後,在院子裏繞著圓圈走路,併發出清脆的腳步聲。上次爲了烤肉才拔草不久,現在雜草又覆蓋住地面。
「外面也沒有比較涼快喔。」
木鳥感嘆地說道。昏暗的夜裏顯得寧靜安詳,但氣溫仍保持著夏天的熱度。四周仍充斥著溼黏的熱氣,每動作一下,熱氣就會往臉部撲來。
「畢竟夏天還沒結束嘛。」
我想不出可以安慰人的話語,只好直率地這麼說。如果我能像比內那樣擁有可即興寫出珍貴詩篇的才華……也只會讓自己丟臉而已。我陷入沉默,沉浸在黑夜之中好一會兒時間。
沉默不語之中,忽然有光線照亮人行道。兩輛腳踏車從公寓前方呼嘯而過。時間已經很晚了,騎車的男生還穿著制服,應該是參加完社團活動正準備回家吧。我望著腳踏車遠去,問木鳥:
「你有參加什麼社團活動嗎?」
「有,美術社,但我沒有很認真參加。」
「是喔。」
如果我在某個時間點做出錯誤的判斷,買了一個找不到任何藉口說不是國中生的女生,那可是真正的犯罪行爲。不對,就算是高中生也不行。只不過,國中生更罪過。
爲了安全起見,還是留在這裏比較好……省略以上內容後,我的回答變得體面。
比起插手管事,我更應該教導木鳥一件事,而這件事恐怕只能由我來開口。
木鳥的父親可能是考慮到搬過去之後,還要討論高中升學等等的事宜……咦?說到這個……
「我、我!」
木鳥的動作不是那種清純少女含住果實的溫柔感覺,而是更強而有力,彷佛在宣誓什麼似地緊緊壓在我的手背上。這是怎麼回事?我瞪大眼睛,全身僵硬。木鳥的手也在顫抖,我的食指反射性地彈了一下後,木鳥猛地往後退,拉開了距離。
「國二。」
「雖然拿可愛當武器也是一種生存方式,但是……怎麼說呢,就是我上次說的那個,複雜的心情。」
聲音從背後傳來。
想到這是別人的家務事,就覺得自己不該不知分寸地插手管事。
瞥了木鳥一眼後,我決定夾起尾巴逃跑。
沒錢會讓眼前的路變得狹窄。
我想起上次木鳥回來時,確實一臉鬱悶的樣子。話說回來,爲什麼木鳥的父親到了現在還主動聯絡說要見面呢?目的就是爲了提這件事嗎?
夾雜著些許灰色的肯定思緒混入夜色之中。這時,木鳥開口說:
爲了裝出「我很冷靜在評價對方」的態度,我刻意又說出誇獎的話語:
一般人很少有機會遇到生活環境出現大變化。每天理所當然地過著理所當然的生活,不可能出現什麼變化。例外真的是少之又少。
在我的注視之下,木鳥像消了氣的氣球似地縮起脖子,輕輕點點頭說:「是。」
儘管知道木鳥不可能開得了口,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問。「沒有。」木鳥的回答簡短,但相當沉重。
我不由自主地期望木鳥能有一顆健全的心。或許我對木鳥已經有了比想像中更多的感情。
她想說什麼啊?我歪著頭感到納悶。
木鳥依舊滿臉通紅。怎麼覺得她最近老是臉頰泛紅,好像被燙熟的蝦子喔。我這麼想著時,木鳥的嘴脣抖了一下。她似乎想要開口說話,但又猶豫不決。
五年後我還敢保證,但我的視力沒有好到也看得清楚三十年後的黑暗世界。
我叮嚀木鳥不要把他人的想法視爲絕對。等木鳥點頭回應後,我纔開口說:
我無法判斷這句話是誰說的。耳朵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一樣,聽不清楚聲音。不過,我確定下面這句話是木鳥說的。
有學美術的,也有寫詩的,這棟公寓還真多未來的藝術家呢。對了,差點忘了還有一個立志當作家的傢伙。
另一方面,對木鳥所說的「可愛」似乎是可燃物。我的臉頰發燙,而從木鳥的臉紅程度來看,想必她的臉頰一定也很燙。現在的感覺簡直就像我也變回了國中生和木鳥面對著面。木鳥的模樣相當青澀,看得出來受到我的影響。我必須設法維持身爲年長者的從容不迫。
反正暑假還沒結束,再慢慢想就好了。我揮了揮手向木鳥告別。
未來作家的房裏流瀉出昏暗的燈光,他今天可能也在寫著冗長乏味的小說吧。對了,聽說有一位真正的作家住在這附近的公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聽到你說這種話,世上有多到數不清的齷齪大人會爭先恐後地吵著要買。其實你長得挺可愛的。」
木鳥的含糊回應在頭上劃過。我的意見會有參考價值嗎?
基本上,除了父親之外,其他人都是持反對意見也說不定。
「……嗯。」
木鳥將她的薄脣貼在我的手背上。
「要不要搬過來一起住?」
神的垃圾桶帶來了這樣的時光。如果要我判斷是好或壞,我必須說不算壞。
「而且我不希望少了一個鄰居。」
也就是說,到了明年還是國中生啊……真是好險。
「神先生,等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抱著乾脆一路錯到底的心態,還是打算使出最後一擊讓事情有個了結。
聽到呼喚後,我一轉身,便見木鳥像往前撲倒似地拉近距離,並猛地抓起我的手。
「去我爸爸家時,爸爸問我的。」
「這是我個人的意見,所以你參考參考就好。」
抬頭仰望天空,我心想:「夜晚還是一樣這麼暗。」不過,景色似乎一點一點地在改變。
「………………………………」
「是喔~」
「呃~你說可……」
我陷入了沉默。木鳥一直站在我旁邊,也沒有開口說話。
儘管覺得腰痠,我還是費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總算從前傾姿勢挺起上半身。
什麼約定?我連之前的約定是什麼都不知道。五年後……啊!我好像說過這種話。我當初只是爲了耍帥才那麼說,木鳥卻信以爲真。不會吧!這回換成我忍不住要向後仰。真是個乖孩子。雖然不願意這麼說,但一切就只是因爲她是個乖孩子而已。我伸出手試圖讓木鳥冷靜下來,但木鳥大喫一驚地跳開。她宛如一隻活蹦亂跳的蝦子似地不停揮動四肢,就這麼消失在房間裏。喂!你那樣匆匆忙忙地跑回去,別人會誤以爲我對你做了什麼耶!
舉個例子來說,如果木鳥繼續住在這裏,恐怕是沒機會上大學。如果搬去跟父親住,或許還有可能。如果從這樣的角度來思考,確實是不錯的提議。無庸置疑地,選擇一定會變多。
「不論理由爲何,拋棄對方的想法到最後一定會讓人後悔。沒必要自己特地去做會後侮的事。而且,你如果搬走了,你媽媽就會變成自己一個人。」
「沒那回事……的。」
「說得也是喔。」
「我爸爸說就經濟方面來說,這也是不錯的提議。」
所謂的將來,範圍有多大啊?這點似乎有些爭議。木鳥媽媽的身影匆隱忽現。
「嗯。」我裝出說話稍做停頓的模樣和木烏拉開距離後,搔了搔鼻頭。心頭一陣發癢。說到那個字眼,和前女友交往時不知道說了幾千萬遍,但到了現在,卻被深鎖在黑暗冰冷的地窖裏,就像不可燃物一樣。
「對了,我之前就一直想跟你說一件事……」
一定會的。
我決定豁出去地回應木鳥的煩惱。怪了,我明明覺得木鳥找我商量這種事讓人很困擾的。
「怎麼覺得你好像有點口吃的感覺……」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木鳥到底幾年級。我搬來這裏時就看到木鳥穿著制服,所以應該不會是一年級。
「……嗯。」
手腕的脈搏和心臟同步跳動,不停撼動著我。
「……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去,記得幫我跟媽媽大人說謝謝她的招待。」
「就是呢,你將來一定會變成……美女。」
現在如果躺下來,應該可以一覺到天亮。不用像白天那樣,還要念咒文才睡得著。
「你有沒有跟你媽媽說?」
「……啊?」
比起美女,很多傢伙更喜歡像木鳥這種還保有稚氣的小女生。當然了,我不是其中之一。我沒興趣當戀童癖。木鳥嘴巴開開的,而且滿臉通紅。真不知道她是做了什麼想像?應該是赤裸裸的想像吧。雖然我們認知的「赤裸裸」應該意思不同。
「聽好啊,不論再怎麼需要錢,都不可以問人家要不要買你。」
但是……
「晚安。」
「所以,我在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
木鳥的話語浮在半空中,明明沒吹起夜風,話語卻朝向我的臉撲來。
鄰居其實是遙遠而模糊的對象,我卻覺得少了一個鄰居比原本近在身邊的女朋友搬走更教人寂寞。在蔚藍的天空下,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也不覺得現實有什麼好難過的。什麼是寂寞?我不由得重新思考起這個問題。
木鳥沒有任何開場白就這麼說,害我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她立刻又開口說話,只是沒有看向這方。
「我爸爸說希望我在九月底前給他答覆。」
在迎接今年的夏天之前,我根本不曾想像會在木鳥家喫完晚餐後來院子裏散步。
木鳥的表情沒有變化。我慢慢走著,在夜色籠罩下開口說:
父親那邊已經另組家庭。
「我覺得你住在這裏比較好。」
雖然我剛剛已經道過謝,但跟人道謝並沒有限制次數。好久不曾大快朵頤地品嚐熱騰騰的料理,讓我重新體認到喫飯有多麼重要。早知道應該回老家的。
「剛剛那是……」
連小孩都有了,還必須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弟弟看待。
我保持著右手浮在半空中的姿勢,和木鳥注視著彼此。儘管在黑夜裏,木鳥卻像個發光體似的,讓人清楚看見她泛紅的臉頰,也看見不停顫動的下嘴脣。明明是她自己主動採取行動,還這麼驚慌失措。
那感覺彷佛在說:「拜託發現我的存在!拜託接住我!」
無法感到滿足的意思嗎?不對啊,木鳥讓我感到滿足嗎?滿足於什麼?
這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我不由得垂下眼角,也放鬆了臉頰。
應該是身爲觀察者的我本身有所變化吧。
我胡亂甩頭,陷入懊惱的情緒之中。四周掀起了不合季節的狂風,爲了不被狂風吹倒,我用力站穩腳步,但只要不小心踩錯一步,就會掉落深淵。那可不行!我帶著正經的表情揮手否定。這女生太危險了,竟然能把我拉進國中生的精神世界。絕對不是我的精神年齡沒有成長,還停留在國中生階段。我抱住頭好一會兒,等待狂風平息。
「你現在是國二還國三?」
這算是常有的事嗎?這方面我沒有經驗,周遭也沒有朋友有過經驗,只能說是難以體會。
……啊!原來木鳥會臉紅是因爲我說她可愛啊!怎麼搞的,難爲情的情緒也傳染過來了。
真的嗎?凝視著夜裏的馬路時,這般疑問從路面上反彈回來。
困惑和難爲情的情緒在木鳥的一雙大眼睛裏掀起漣漪。
我不要五年後!我要現在!不對!
我還來不及低頭看,木鳥已經把臉湊近我的手,接著一股溫暖的觸感爬上手背。
我把雙手搭在木鳥的肩膀上。「咦?」趁著木鳥左右移動著視線時,我開始說教:
「……應該吧。」
我看過木鳥父親的宅邸,所以知道狀況,這棟公寓的套房根本沒得比。如果搬過去,想必也能擁有自己的房間。就物質面來說,肯定會變得充裕。
因爲動作笨拙,導致嘴脣翻開來,口水有些沾溼了我的手背。
「我、我一定會遵守五年後的約定……剛剛那是會遵守約定的約定!」
不用說也知道,再婚對象的新媽媽會比較疼愛哪個小孩。
「那是因爲——」我輕輕搖晃木鳥的肩膀打斷她的話,叮嚀她說:「仔細聽好。」
「嗯,晚安~」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抬起頭,手摸著額頭陷入思考。就木鳥找我商量的事情內容來說,她可能是把我當成值得依賴的哥哥看待。我不想當哥哥耶。我能體會木鳥對年長者產生幻想的心情,我自己也有過相同的經驗。但是,這讓人很傷腦筋。爲了回應木鳥的心情,我必須裝成熟,更糟的是我會忍不住想回應她。其實我沒有那麼成熟啊!
話說回來,我這樣簡直就像是靠著金錢買來少女的信賴。
我根本就是啊!天啊~我搗住臉哀叫起來。
看著自己漸漸變身爲名副其實的援交男,我不禁感到可悲。木鳥啊!你看見這副德性的我,怎麼還會表現出那種態度?老大不小了,還抓著螯蝦跟人打來打去,你竟然會對這樣的傢伙產生懂憬,眼光可能有點問題喔。木鳥媽媽到底是怎麼教女兒的?不過,她確實是教出一個爲人認真的女兒。至少在遵守約定這點上,木鳥比我善良。
只不過,以親吻手背的方式來表達會不會太熱情?還是應該說太重視氣氛?
「你們說完祕密了嗎?換我了。」
「喔~」
女兒離去後,母親大人緊接著出現。我不希望木鳥媽媽因爲看見女兒慌張失措地回去而胡亂猜疑,所以儘管根本沒被問,還是主動否定說:「我什麼也沒做喔!」
「有吧!」
強壯的手臂像把鐮刀似地揮來,她不會是打算砍下我的腦袋吧?
木鳥媽媽保持肌肉隆起的姿態走到我身邊。話說回來,我好像沒看過她收起肌肉過。我做好可能會被扣住脖子的心理準備,但木鳥媽媽只是帶著一身肌肉開口說話。
有別於表面上給人的感覺,木鳥媽媽的聲音總是顯得沉穩。
「你帶她去找過她爸爸,對吧?」
原來是要談這件事啊,看來應該是要談正經事。我挺直背脊,並切換思緒。
甩了甩因爲焦躁而浮在肌膚表面的汗珠後,我在臉上浮現親切的笑容說:
「我是不是太愛管閒事?」
「很難說~」
木鳥媽媽笑著答道。夜空在頭頂上方逐漸擴散,帶著灰色色彩的回答彷佛就快融入夜空之中。
「她自己找你商量的?」
「沒有……差不多是那麼回事。」
「……啊?」
傷腦筋的是,有時會誤以爲這樣就是變成熟了。
比內把手湊近嘴邊,表現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猶豫態度。好想逃啊:比內一副想到好點子似的模樣,露出開朗的表情在胸前交叉起雙手。接著,她開始小幅度地左右晃動身體說:
「哈哈哈……」
「那年紀的女生都會對年紀大的人產生憧憬……對吧?」
雖然不知比內爲何要像藏在地底下的樹根一樣躲起來,但和她相處的感覺並不差。
就似在天空掛上不會缺角的月亮。
「NO!NO!NO!」
不知道有沒有人看過這女人發自內心的笑容?
「嗯。」
纔在高興砍了對方一刀而已,卻被對方狠狠地回砍一刀。反遭攻擊後,我不禁往後退縮。
或許是知道自己的話語太沉重,木鳥媽媽努力地裝開朗。她搖晃著身體,我的頭也跟著晃動。
木鳥媽媽的態度不像在道謝,我的姿勢也不像在接受人家道謝。我彎著腰、屈著膝,眼冒金星。
「木鳥……你女兒沒跟你說嗎?」
「如果真是偶然,你撞見的機率實在高得驚人。」
「既然要問,當初幹嘛不問……很難不這麼抱怨喔!」
……不對,我沒必要幫有那方面癖好的人說好話。
「不準傷害她。」
你煩不煩啊!不要在那邊左右晃動!
「我只是抓著扶手晃來晃去的時候,恰巧撞見援交現場而已。」
「沒想到你有偷看的不良嗜好。」
「對啊,我對你這個異性抱有好感。」
「……還女婿哩。」
「你連從正面接受別人好意的度量都沒有啊,真是個沒出息的膽小鬼。」
我靜靜地別開視線,再怎麼樣也不能跟木鳥媽媽說:「我是看到垃圾桶裏的垃圾猜到的。」
不過,吵架之間時而吹來一陣讓人感到祥和的輕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感覺像是騙人的。應該說,根本就是騙人的。比內的眼神毫無笑意。
「應該是因爲這種事情很難直接找媽媽商量,纔會來找我吧。」
「你有什麼藉口可以解釋?」
真是遇到了不妙的場面。這算是遇到嗎?不懂。
當時的我洋溢著幸福知足的感覺,至少絕對不會想到未來會與女朋友分手。所以,交往時我一直確信絕對會順利交往下去,這想法卻被徹底推翻,我們鬧得吵架分手。到了現在,我變得無法百分百相信一切事物。我受了傷而變得膽小。
「哪、哪裏。」
我看著比內的襯衫,發現上面印著「強硬派」的字眼。要去哪裏纔買得到這種襯衫啊?該不會是自制的吧?
「是你擅自帶她去,她根本來不及跟我說吧!」
木鳥媽媽深深嘆了口氣。儘管猜想得到答案,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開口詢問:
「戀童癖好!」
「你要不要乾脆當我的女婿?」
「呿!我只能說運氣好。」
「開玩笑的啦!」
我是指我。
「我女兒受你照顧了。」
有種浪潮退去的感覺,我一邊感受著被浪潮浸溼肌膚上的微微寒意,一邊低喃:
畢竟在這棟公寓裏,我是最正常的一個。我敢斷言就是我沒錯。
「也不能說是喜歡吧。」
我根本不懂該如何建立圓滿的人際關係。
「沒有這種偶然!」
「……啊?」
基本上,我根本不覺得她比我大。
取而代之的,我提了一個問題:
我的頭被用力地甩來甩去,想沉浸在嚴肅的氣氛之中都很難。
不對,照理說我也可能擁有大好的前程。有可能嗎?我瞪著眼前的一片黑。
我試著開了玩笑。如果是冷不防地遭到突擊,這女人或許會慌張起來。
或許是午覺睡得太飽,明明已經是晚上,比內卻跟我相反地顯得精神十足。
「有、有可能吧。」
我帶著一絲絲的期待,然而……
不過,很有趣的是,這女人明明來路不明,卻一下子就能摸透她的性格。愛鬧彆扭、具有攻擊性、愛吵架,可說和友善的人們完全相反。和我也老是在吵架。
「NO!NO!NO!我不是壞壞戀童癖。」
她的視線不會顧慮到對方,也不會閃躲。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不時地感到害怕吧。
留下輕鬆的話語後,強壯的媽媽也回房間去了。依目前的動靜看來,木鳥似乎不會又接著出現。四周如空氣凝結般靜謐,我被獨留在黑夜裏。
「你不會是在追著我跑吧?傷腦筋耶,你的愛感覺很沉重。」
不準傷害她,這根本是無理的要求。
「你給人的印象和年長者相差甚遠。」
比內抱住身體補充一句:「如果是我,連被碰一下都不願意。」那你怎麼有辦法毫不在乎地打我?這麼說來,是不是表示她其實不討厭我?雖然我們是在近乎最糟的狀況下認識,但說實話,我能理解比內的心情。事實上,我也並非真心討厭比內,就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看見我的反應後,比內滿意地揚起嘴角。
比內如利箭般的犀利目光捕捉著我。每次都是如此,她總是直直地投來視線。
「說實話,對你呢,我必須說……Pass。」
不管怎樣,木鳥媽媽總算鬆開了我的脖子。我打直腰桿的下一秒鐘,木鳥媽媽的手臂從眼前劃過。
你一個毫無關係的人,憑什麼隨便批評人!更教人生氣的是,比內的批評與事實相差不遠。至少比荒唐無稽地硬說我是戀童癖,還來得接近事實。所以,我連反駁的意願都沒有。
「解釋什麼?」
「當然沒有。」
「總之,我女兒以後就拜託你啦!」
「但還沒有到超愛的地步。」
「喔……」
木鳥媽媽託付了任務給我。她不覺得我是個不值得依賴的男生嗎?
比內宛如一隻蝙蝠般伴隨著影子飛來後,站在我面前,完全看不出有腳麻的徵兆。
對喔。我來不及這麼回答,木鳥媽媽已經扣住我的脖子。唔!身體動彈不得。
母親大人像在做排練似的,在空中揮舞粗壯的手臂。做什麼排練?當然是跟我的腦袋很有關係的排練。就目前的狀況看來,應該是我比較可能被傷害。
「我想也是。她打電話回來說去到爸爸那裏,還要在那裏過夜,在那之前,我啥都沒發現。」
我打從心底慶幸木鳥媽媽是在開玩笑。木鳥她有大好前程的。
我不覺得看得見自己的未來。不過,從前的我充滿著毫無根據的自信。
要我這種前途不明、不過有那麼一點點肌肉的大學生當女婿,不好吧!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
「不過,她應該不討厭我就是了。」
正因爲看不見,才反而可以過得從容不迫。意思就是,我以前太樂觀了。
沒錯,感覺不差。
現在只不過被甩來甩去而已,我就覺得頭暈目眩耶。
一個接一個的,好忙碌的夜晚啊!忽然覺得很想躺下來休息。
比內的否定方式不能說是在裝模作樣,但就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不過,大家應該都覺得自己是最正常的一個。
比內表現出懷疑的態度,懷疑到身體往後仰……也對啦,我對這女人也完全無法產生憧憬。
我笑著敷衍,說什麼也不願意點頭。
「她爸一定問過她要不要搬過去住。」
別人或許不會,但比內很有可能。來路不明的女人配上怪異的行徑再搭不過了。
忽然有種喉嚨哽住的感覺。我邊咳嗽邊抬頭仰望,看見比內抓著二樓的扶手,身體搖來晃去。咚!咚!比內用力踹著扶手,行徑相當擾民,最後竟然不走樓梯,直接越過扶手跳下來。
「難道你認爲我會故意抓著扶手玩耍嗎?」
「對你?」
「不開玩笑了。有個女國中生喜歡你,你應該不覺得討厭吧?」
「……有乖乖戀童癖嗎?」
我含糊地答道。就算祕密早已泄露,這也不是我能擅自回答的事。
「事到如今纔來問。」木鳥媽媽這麼低喃一句,話語顯得特別沉重。
「要不是喜歡對方,哪個女生願意親他的手?」
比內在胸前交叉起雙手,用鼻子發出笑聲。
之前的想法之所以完全顛覆,最根本的原因在於和女朋友分手。
可惡,竟然如此斷言,就是有你這種大聲公,纔會引來偏見。
「所有你說過的話當中,這句話最讓我開心。」
那是我想說的話!
「話雖如此,你也沒有讓人覺得像年幼者的可愛感覺,真是毫無可取之處。」
「嗯,沒錯。」
我決定裝出認同的態度,並早早離開。既然我毫無可取之處,我的同伴也好不到哪兒去。
繼續在這裏跟這女人交談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金錢的力量真是可怕啊。」
「……我覺得那樣還比較好。」
純粹是被金錢吸引比較簡單易懂,我也不會感到疑惑……也不會害怕。
我就這麼離開現場,逃回房間,比內沒有再說出挖苦的話語。比內跳下樓梯登場時的氣勢十足,落幕時卻是如此安靜,讓人覺得毛毛的。我一邊留意背後的動靜,一邊關上房門。
理所當然地,屋內一片黑暗。窗簾從白天拉開到現在,其後可看見街上的燈光,那景象彷佛星辰排列在挨近地面的高度。光線微微照亮著房間,我在宛如溼了一大片的地板上坐下來。
抬頭仰望著窗外時,似乎能暫時忘卻白天延續到現在的悶熱感。
手背上還有些溼溼的。指尖在半空中游走,猶豫著要不要擦乾手背。
「………………………………」
即便沒有勇氣從正面直視,還是掌握得到朦朧的輪廓。
如果詢問喜不喜歡我,她應該會順勢大聲說喜歡吧。
問題是,在那之後呢?
不論是回應她的心意也好,拒絕也好,都絕對會傷害她。
所以,讓人害怕不已。
在這段插曲之後過了三天。垃圾桶裏的垃圾多到滿了出來。
一大早,垃圾桶就像洪水暴漲似地不停湧出垃圾。我本來還在睡覺,差點就被堆高如山的垃圾砸到臉。坐起身後感覺到頭部沉重,睡得一身汗也讓人很不舒服。
我對她還戀戀不捨嗎?有嗎?必須先有依戀的心情,纔會覺得戀戀不捨耶,實際狀況是怎樣?宛如滾輪在轉動般,我不停地自問。歷經幾次的空轉後,我做出否定的答案。現在的我沒有戀戀不捨的心情,而是想過得安定。垃圾桶或許就象徵我的心情。
女生就算了,若是男生毫不客氣地拉近距離,你不覺得快要呼吸困難嗎?
「……木鳥?」
「抱歉,我跟你不是朋友。說實在的,我沒必要什麼事都跟你說。」
變態先生,看你怎麼給我精神賠償!不管怎樣,拜託你先離開我的房間。
從柳生房裏走出來的女生,各個都是短髮。
不過,仔細一想,爲什麼我要那麼珍惜地留著它呢?
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是,如果是感情不好,大概都看得出來。可能是因爲感情不好的相反不等於感情好吧。
柳生如同一塊冰冷的岩石般靜止不動,然後簡短地說道。
「去死吧你,隔壁的隔壁。」
「嗯……木鳥符合你的喜好啊?」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要怎麼說明?更何況那是前女友留下來的垃圾桶。真正的魔法師已經搬走了,現在是她留下來的殘渣爲我帶來故事。
柳生硬是忍住哈欠,憤怒使得他的牙齒看起來變得尖銳。
一名男子突然從旁邊衝出來,擋在我的面前。我喫驚地挺直背脊。
先給我滾開一點!我推一下柳生的肩膀後,他就這麼滾了出去。柳生的額頭撞上地板,發出一聲慘叫。
「……魔術啊。」
每次我都會思考一個問題,要怎麼知道跟對方的感情好不好?
我開玩笑地做出回應。
「你昨天還被邀請去喫晚餐,對吧?」
這傢伙該不會是偷聽到的吧?柳生的房間正好位於木鳥母女倆的房間正上方,他如果把耳朵貼在地板上,應該聽得到纔對。這般聯想之後,我不禁感到錯愕。
柳生怎麼會知道?柳生的眼皮不停抽動,感覺下一秒頭髮就要高高豎起。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木鳥。你以前跟她沒有多要好吧?」
「抱歉,我沒在聽。雖然我確定不會跟你說什麼,但不聽人家說話的表現太失禮了,我向你道歉。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再說一遍嗎?等你說完,我再拒絕。」
「……哇!」
夏天究竟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啊?到現在都還未出現夏天即將結束的徵兆。
柳生朝我逼近,嘴巴還一直念著:「爲什麼?」噁心死了,不要用你的額頭頂我的下巴!
「符合喜好……這也是一種表現方式。」
「……不過,也沒差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基準,單方面的想法不過是一種固執己見罷了。
「西園?」
柳生一副提起垃圾的事不過是爲了找機會和我談談的模樣,逼近身子說道。別靠過來啊!
「我可是觀察了一整晚,直到垃圾桶裏的垃圾消失。好想睡啊!」
「只要是毛,上面或下面的我都無所謂。」
對方是柳生。他的登場方式簡直像在等著我出現……不,事實上他肯定就是在埋伏。看著捧在懷裏的垃圾袋,朦朧之中我察覺到柳生的埋伏代表著什麼意義。
「你真的很常倒垃圾耶。」
柳生近距離地瞪著我,眼神散發出恨意,我不由得歪著頭想:「我做過什麼會讓柳生生氣的事嗎?」
因爲她嗎?
柳生一邊抖動眼角,一邊說出我根本不想聽的告白話語:
「………………………………喂!你有沒有在聽人家說話?」
「嗯,我想幫她修剪,爲她整理毛髮。」
或許是因爲睡眠不足,柳生目光無神地指著垃圾袋問道。他果然是想問這件事,我頓時睡意全無。不過,我刻意保持一臉睡眼惺忪,裝出反應遲鈍的模樣觀察著對方如何出招。
現實在眼前攤開。柳生在我的房裏,而且就近在身邊,好悶熱啊!
根本不是我造成的垃圾,一早卻必須從倒垃圾展開一天。不論在哪個季節,想必都不會是一個爽朗的開始。我整理著多到冒出來的垃圾。「惡~」一大堆黑色髮絲,讓人忍不住恨起二樓的剪髮男。在大半夜裏剪頭髮,這樣的行爲給人極度毛骨悚然的感覺。剪髮男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把所有垃圾塞進垃圾袋裏後,我決定直接拿去倒掉。
和柳生比起來,我這個僞變態簡直是遜色太多。
反正也不會再收到比內的詩篇了,何必呢?我的目光移向前女友寫的「神」字。
我還陷在錯愕情緒中時,柳生仍舊沒有停下攻擊:
柳生揪住我的胸口問道。我剛剛已經跟你說過,沒必要什麼事都跟你說,不是嗎?我很想這麼說,但柳生的氣勢讓人難以開口。此刻如果轉頭看向右側,他很可能會把我的脖子往左側扭斷。
「這件事才真的像是魔術。你做了什麼?說出來吧!」
這棟公寓裏,果然只有我是正常人。
「先到你房間再談好了。就這麼決定!我站得很累。」
有什麼方法可以說服柳生呢?我正爲了這個問題煩惱時,柳生低下頭說:
柳生撂下反駁的話語,但這句話說得頗有道理,房東對我的印象肯定是最差的。
柳生比了一下牆壁。確認牆壁的方向後,我的腦海裏浮現住在隔壁房間的傢伙。
不過,柳生調查了一整晚,還主動來找我,應該就表示他已經大致知道狀況。
這一切都是比內的錯。我決定把所有責任都塞給比內。事實上,她在發生騷動後所做的小動作,確實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她爲什麼會對著你笑?」
雖然柳生的回答夾雜著粗話,但我不敢追究這點,而是道出木鳥的名字。
「不好意思,如果太大聲會吵到鄰居,這樣會害我的風評一落千丈。」
柳生不停搖晃我的肩膀。矇住眼睛的薄膜裂開,原本轉向內心的視野瞬間打開。
「你的風評早就跌到谷底了!」
我瞥了垃圾桶一眼,露出苦笑心想:「要我丟掉它有困難耶。」
柳生再次揪緊我的襯衫。原來這纔是重點。
柳生的發言讓我察覺到一件事。
我抱著如履薄冰般的心情,謹慎地挑選字眼問道。
儘管是在夏季,我卻開始感覺到寒意。
我根本不想聽,柳生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到底是什麼東西會沸騰起來啊?我不敢這麼問。
「如果我會魔法,早就住在糖果屋裏面了,哪可能住在這種地方。」
老實說,如果手邊剛好有噴火器,我肯定會控制不住地拿起來噴火,把眼前的一切燒個精光。換成其他人,肯定也會跟我一樣認爲必須消毒。
我和前女友的分手原因,就是出在想法上的落差。
「很要好對吧?」
柳生搭著我的盾,準備把我拉進房間。我還沒倒垃圾耶!我對著柳生搖了搖垃圾袋,但柳生的蒙矓眼神似乎沒看見我的動作。被迫又回到房間後,真如柳生所說,他一脫下鞋子便立刻癱倒在地。他就這麼癱軟著身子,擅自爬上人家的房間。
我猶豫著該不該聽其他的表現方式。
既然這麼累,何不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呢?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把垃圾袋暫時放在玄關,也走進房間。我在地板上一坐下來,柳生立刻逼近。柳生在地板上發出唰唰聲響爬到我腳邊,我忽然有股衝動想朝他的額頭踹一腳。
「你們最近好像感情很好嘛。」
「有件事讓人很在意,爲什麼我丟在垃圾桶裏的東西會跑到那袋子裏呢?」
「那這樣……」柳生試圖接續說話,但我用話語朝他的鼻樑猛力一擊:
我讓晨光灑落在側邊頭部上,帶著彷佛就快溶化般的心情,準備走出公寓的院子。這時——
不過,我個人不希望那樣,所以只能用其他方法來說服柳生。
「好吧,我就不再問這個了。」
我爲自己的失禮表達歉意,禮貌地做出回應,柳生卻頂出下嘴脣,一副怒氣難消的表情。不然你要我怎樣……喔,最好就是全部老實說出來。
不過,想要踩在薄冰上本身就不是一個謹慎的舉動。
察覺到這點後,一股不悅的情緒迅速爬上心頭。
柳生加快說話速度,並且接受了。咦?你真的接受啊?柳生布滿血絲的眼睛顯得意志堅定,沒想到卻意外乾脆地死了心,這樣的結束方式反而讓人覺得心有疑慮。這時,柳生抬起頭直視著我。他的目光閃閃發亮,讓人看了不禁害怕待想要站起來。
而且,她們都是馬桶蓋的髮型。
「你不是魔法師吧?」
「啊?」
就某種涵義來說,我確實想知道答案,但又覺得會有危險,所以不敢採取行動。
比起門窗緊閉、空氣不流通的屋內,屋外感覺舒服多了。
柳生碎碎念個不停。你不是在一旁守護,只不過是從遠處望著她而已。
而且,就算說了,肯定也只會得到「把垃圾桶丟掉」的回答。
我又沒有拜託你,是你自己要驗證的,現在卻跑來怪我,會不會太不合理?
「啊……」
柳生自動揭曉了答案:
「她爲什麼跟你那麼要好?」
「我一直在旁邊守護著她……還隨時保持笑容……」
「喔,原來是這種意思。」
柳生頭冒青筋地揚起眼角,一副只是順便這麼做的模樣點頭認同。
「嗯~」我表現出難以掌握真意的態度後,柳生髮出攻擊說:
「請你好好說明一下用了什麼魔術吧!」
「啊……」
除了「哇!」之外,我無法產生其他情感。我只有這麼一個想法。
「比起這件事,其實我更想跟你談另外一件事。」
「喔,確實不算感情不好吧。」
「看著她,就會沸騰起來。沒錯,會沸騰起來。」
柳生似乎真的只是爲了找機會跟我問清楚這點。對於垃圾桶之謎,他打從心底地不在乎。柳生很正直,而且專心一意。不過,是個變態。
「喂!快告訴我啊!」
柳生抓著我搖晃個不停。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被逼退到牆邊,後腦杓頻頻撞上牆壁。然而,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理會後腦杓的悶痛感,必須先設法解決柳生纔行。
做了什麼啊?讓我想一想,我拒絕買內褲,也停止援交,還有……
「我把蝥蝦放在她的頭上,頂多這樣而已吧?」
省略掉細節後,只剩下這件事可提。柳生的目光在空中游走,宛如被捲入了混亂的漩渦裏。不過,他立刻恢復冷靜說:
「你說的蝥蝦是指真正的蝥蝦嗎?還是一種隱喻的說法?」
「妖魔鬼怪散去!」
雖然不知道世上有沒有被允許的暴力,但我抱著堅定的信念踹了柳生一腳。
沒有「戀童癖好」這種打招呼方式!沒有人會這樣說話!
不對!
身體被我一腳踹飛後,柳生輕盈地飛起,最後滾落在地。或許是被踢時柳生自己臨時往後縮起身子,所以沒有顯得很痛苦的樣子。好一個動作輕盈的變態。動作敏捷的怪人不論去到世界何處,都不會受歡迎的。這種人就讓我在這裏把他消滅掉吧!我抬高腳,擺好姿勢準備使出讓對方十秒倒地的飛踢。柳生則是一副看見殺父仇人似的模樣,抬頭注視著我。
不過,柳生充滿敵對意味的表情立刻恢復冷靜,對著我發問:
「長出來了嗎?」
「長什麼東西?」
「下面的毛。」
「我怎麼可能知道!」
「原來你不知道啊……」
你幹嘛露出安心的表情!這種會突然冷靜下來的傢伙最可怕。
因爲這種人也會突然激動起來。
我把目光移向木鳥捧在懷裏的鍋子。「是!」木鳥舉起鍋子說:「我想分一些早餐給神先生喫。」
「不是感情很好,而是我最近受到了神先生的照顧。」
「具體上是受到什麼照顧呢?好想知道喔。」
你這個米粉頭在說什麼鬼話啊!所有人都投以冷淡的目光,米粉頭男本人卻是心滿意足的模樣,一副他一直希望有機會說出這句臺詞的神情,這般充實感讓米粉頭變得朝氣蓬勃。
木鳥也嘴巴開開地僵住不動。不過,這樣的反應只持續一下子,她很快地閉起嘴巴,也皺起眉頭。木鳥露出嚴肅的表情低下頭,那表情像是在回想著什麼。
比內讓電風扇的風吹向我,嘴裏還發出風聲。我最近一直沒去剪短的瀏海隨風不停搖曳。
注7◆日本SAN-推出的角色,一羣害羞怕事、喜歡窩在角落的生物。
說到比內,她挨近電風扇,顫抖著嘴脣發出「噗嚕噗嚕」的聲音在玩耍。
「啊!沒有,我沒有喜歡的男生……」
若不是木鳥在場,柳生肯定很想勒緊我的脖子。他只有聲音顯得沉穩,目光和有棱有角的腮幫子朝向我。柳生拉長語尾、像是有話想說卻忍著不說的說話方式,讓人印象深刻。
我知道木鳥不是故意的,但在不小心對上視線的情況下,我想敷衍都難。
西園……更正,有個蠢蛋舉高手說:「我~我~」
要不要我去幫你買?如果是我開玩笑地這麼提議,比內肯定會說:「還不快去!」然後順便用力踹我的屁股一腳。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待遇呢?不知道這樣是對誰的評價比較高?我不由得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最後是比內從窗戶進到房間來。雖然搞不清楚比內爲什麼要這麼做,但她從天而降後,整個人貼在窗戶上,還披著一頭亂髮。如此隆重的出場,足以把人嚇出一身冷汗。現在這位大小姐正把頭探進冰箱中,生氣地說:「沒有冰淇淋!」我的房間裏當然不可能隨時都有冰淇淋。
雖然柳生裝出爽朗的態度,但還是隱約散發出被逼急了的感覺,所以顯得有點噁心。明明是國中生會說的話,卻想換成大人的話語來表現,所以纔會失敗吧。我抱著這般感想看向柳生,被柳生瞪了一眼。對柳生來說,他似乎是很認真在提問。
「可以先讓我說一句話嗎~?」
「也對,確實跟我無關啦~嗯~神是戀童癖嘛~」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米粉頭男身上,米粉頭男一邊搔抓鼻頭,一邊做自我介紹:
好想直接用電風扇的電線把她跟電風扇捆在一起,然後拿去外面丟掉。
柳生平常和木鳥接觸時,肯定是表現出更有禮貌、更具紳士風範的冷靜態度。
「對了,木鳥妹妹是國中生,對吧?」
這部分沒什麼問題。
「馬鈴薯湯。」
「哈哈哈!你真是愛開玩笑!」
到目前爲止的狀況還算正常,真正奇怪的還在後頭。
就算他真的很在意,也不能問得這麼直接吧!
我和木鳥兩人不約而同地低下頭。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頭上傳來某人咬緊牙根的聲音。
事情的開端是,木鳥在那之後跑來找我。看見她端著小鍋子來到我的房間,柳生大叫一聲。不,那完全像狗在吠。然而,在那同時,柳生端正地跪坐著迎接木鳥的到來。我看了不禁感到佩服,柳生真是個擅長僞裝的變態。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受到其他女人的歡迎吧。
幹嘛隨隨便便貶低我!難不成是想破壞比內對我的印象?
「原來是這樣啊,受到照顧啊~是喔~真想不到呢~」
或許是想保持好形象,柳生顯得不自然地掩飾著對我的失禮態度。是說,他根本沒有掩飾得很好。
西園插嘴問道。比內發出冷漠的目光瞥了西園一眼後,拒絕地回答:「不用。」
「我嗎?想到男朋友的房間裏玩,不需要任何理由吧。」
「至少要隨時準備個羊羹吧。」
不知道爲什麼,這男人的身上老是散發著跟外表一點也不搭的花香。
木鳥斜眼看向我。光是木鳥坐在我旁邊這件事,想必就讓柳生看得很不順眼吧。我這麼想著,露出笑容回應。不過,我只不過照顧她一次而已,現在卻收到第二次的回禮,這樣妥當嗎?但是,以次數來計算恩情不見得就是正確的做法。只要還有受恩於人的感受,想要回多少次禮都是那個人的自由吧。
「對了,那是什麼?」
木鳥對著比內問道。的確,這點讓人很在意。
「喔?」
只是,現在這狀況適合問這個問題嗎?木鳥果然也有一些不正常。
「啊!我去幫你準備好嗎?」
「裏面是什麼?」
在吵鬧聲音的引誘下,公寓的住戶不約而同地動了起來。愛湊熱鬧的一羣人迎接了早晨的到來。首先,西園飛快地衝來。他像在滑壘似地滑進玄關後,往前摔了一跤,腳上的木屐飛高撞上天花板,最後他連滾帶爬地爬上房間。整個過程中,我差不多有三次忍不住想一腳踹飛他。
怎麼覺得比內答非所問?而且,她的發言帶著挑釁的意味,真不知道她想挑釁的對象是誰。不用說也知道,氣氛當場變得僵硬。現場只有我勉強做出回應:
不管事實爲何,現在大家一直這樣你看我、我看你,也只會引來中暑罷了。
就快露出馬腳的柳生竟然在確認這件事。不用說也知道,柳生肯定知道木鳥是國中生。他到底有何意圖?
問題是在那之後,木鳥別有涵義地瞥了我一眼,讓狀況變得更加複雜。
「怎樣?你想說什麼就說啊!」
那麼,另一個人會是什麼類型呢?
「話說回來,你來幹嘛?」
除了比內之外,所有人都滿身大汗。霸佔電風扇的比內似乎也沒有涼快到哪裏去,她一臉不悅地皺著眉頭。我很想對所有人說,你們爲什麼不選擇簡單的解決方法呢?
「我還不敢確定是不是喜歡……不過,會覺得在意……」
對於前女友,我傳達過多少愛意?
……總之,歷經這般過程後,房間裏的人口密度從一大早便呈現飄高的狀態。
木鳥把話含在嘴裏似地說,嘴脣的動作顯得僵硬。不過,大致上還是聽得懂她想表達什麼。
我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板起臉來。
西園企圖明顯地插嘴說道。你根本是明知故問!
你和隔壁男生是什麼關係?可以的話,柳生應該很想直接這麼問吧。
可不可以拜託你們不要每個人都擺出手摸下巴的姿勢?還有,唯獨柳生的眼神很恐怖。他睜大眼睛瞪著我,彷佛就快說出:「你快喫一喫昇天去吧!」不過,有人分享食物還是很令人開心。
「沒有。」木鳥低喃後,明明只要隨便回答個什麼就好,她卻停頓下來。木鳥左右移動著視線,像是慢慢咀嚼著內心情感似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是爲人耿直,就代表不論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好嗎?不對啊,基本上其他傢伙真的跟我有關嗎?難道垃圾桶光是引來垃圾還嫌不夠,現在把人也都召集過來了?
比內也立刻察覺到木鳥的視線,開口問道。「沒有。」木鳥立刻垂下眼簾,然後對我投來求救的眼神。你跟我求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救啊!
「呼~」
「……喔。」
不過,雖說很在意木鳥和其他男生的關係,但這樣的問法會不會有點迂迴?
木鳥加快說話速度說道。雖然她一副頭暈目眩的模樣,但說話還挺流利的。柳生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一副充滿期待的模樣。然而,木鳥的視線移向了比內。
在這之中,米粉頭男獨自低調地抱膝坐在最後方。與其說他聰明,不如說他真的是非相關人士。
至於柳生,他應該是有些超出正常範圍的人。
沒用的,比內早就知道這件事了……雖然那根本不是事實。
出乎預料地,木鳥搶先我一步提出反駁。雖然殺傷力不足,但木鳥瞪著西園。
「我的坐墊不見了。」
木鳥急忙做了更正,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毫無否定的意義。
西園訴說著自己的不滿,完全無視我的提問。基本上,我的房間裏根本沒有坐墊這種東西。
先說明一下大家的位置好了。我在窗戶邊,木鳥縮成一團地坐在我的旁邊。有個人擋在電風扇前,如此惡劣的舉動不用說也知道是比內。西園坐在比內旁邊,很努力地試圖儘可能接近比內,但目前移動速度只達到分速三釐米。西園端正地跪坐著,身體還不停扭動,那模樣令人同情,同時也顯得噁心。再來是柳生,他坐在我的正前方。真的很礙眼。
「………………………………」
「我這裏又不是賣甜點的。」
「呃……呵呵呵,我應該算是歷史的見證人吧。」
一個我根本沒交談過幾句的男人,把薰衣草的香味帶進悶熱的房間裏。
柳生的視線令人在意,我說話時忍不住夾雜了「嘿嘿嘿」的詭異笑聲。木鳥不知道做了怎樣的解讀,她一副靦腆的模樣摸著頭髮。如果不是熱得大汗淋漓,此刻的畫面肯定美得像幅畫。
我很想自己出去,但坐在對面的柳生應該會阻止我。
「喔,感覺很好喫……的樣子喔~」
「是……」
比內爲何要若無其事地扯這種謊呢?
柳生一邊淌著汗水,一邊露出親切的微笑。當然了,他是在對木鳥笑。
比內說的男朋友好像是我。關於這點,我可是一點印象也沒有,更談不上會覺得難爲情了。
這麼整理一遍後,才發現大家都集中在窗戶牆邊。狹窄的房間還留有一半的空間,大家明顯擠成了一團。又不是角落生物(注7),何況角落生物可愛多了。
我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向垃圾桶。
「我在想,不知道你爲什麼會從窗戶進來?」
接著是路過門口時聽到吵鬧聲的米粉頭男,一副「發生什麼事了?」的模樣從門外探出頭看。然後,不知道爲什麼,他也走進房間來。
木鳥的雙脣緊閉,嘴裏像在咀嚼似地動來動去,就好像舌頭在嘴裏不停狂動著。
「老實說,我跟你們沒什麼太大關係。我看你們好像很有趣的樣子,所以跑來看熱鬧。」
西園明明受到冷漠的對待,卻精神奕奕地邊回答:「是!」邊扭動著身子。我看他是沒救了。
「這樣啊,那你有沒有喜歡哪個男生呢?哈哈哈!沒有啦,你剛好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嘛。」
不限於恩情,超越善意、惡意的人類情感或許也應該如此。
「是。」看見木鳥輕輕點頭這麼回答,柳生以開朗的語調說:
回想完後,木鳥不是看向我,而是把目光投向比內。
和電風扇變成好朋友的比內接到話題後,轉過頭說:
「這件事跟西園先生無關。」
一路回顧下來,似乎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實際經過的時間並沒有長到足以一點一點地解決眼前的現實。所有人都一臉無精打采的表情忍受著悶熱感。
都給我出去!
「你男朋友是誰啊!」
儘管表情顯得僵硬,西園還是一笑置之。「就是啊~」我跟著西園一起開朗地笑著。剎那間,西園齜牙咧嘴地露出兇狠的表情。連西園也被柳生同化了。不過,可以不用理這傢伙,反正他很不會打架,基本上也不喜歡暴力。大致上來說,他算是比較接近我這一類型的人。
「木鳥妹妹,你跟這傢伙……你跟這位先生好像感情很好喔。」
可能是覺得木鳥的反應很有趣,西園開心地晃動著肩膀。
「那我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你不要太欺負她啦。」
我試圖化解僵局而這麼說,比內板著臉垂下兩邊的嘴角。
「我不過是問她有什麼事而已,哪裏欺負人了?」
「表情吧。」
你光靠眼神就有足夠的威力讓天真無邪的女國中生嚇得說不出話來。
比內帶著憤怒的情緒朝我撲來。爲了迎擊,我保持坐著的姿勢往前探出身子。這時,木鳥從中介入。因爲事發突然,我根本來不及停下動作,木鳥就這麼被我和比內猛力地夾在中間。木鳥的頭部側邊撞上我的左胸口,我也清楚感覺到左胸口一陣疼痛,由此可見撞擊的力道不小。
「你、你還好吧?」
我的胸部加上比內的胸部,木鳥總共被撞了兩次耶!且不論比內,撞到我的胸部時應該挺痛的。不對,撞到比內的胸部應該也會痛纔對。我暗自這麼更正時,忽然感覺到比內的殺氣而急忙抬起頭。比內一副早就識破我的心聲似的模樣緊握著拳頭。
這女人的直覺到底有多強啊?我一邊忍受爬上心頭的那股寒意,一邊和比內對峙。
「呃~吵架不好喔。」
木鳥再次介入地說道。
一雙小巧的手推著我和比內的肩膀,試圖把我們推開。
木鳥的氣勢薄弱,但動作本身帶著強勁的力道,感覺得出來她是認真的。
比內和我互看了一眼後。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但眼神裏不帶笑意。
「沒禮貌!這位小姐的表情哪裏讓你不滿意了!」
風浪好不容易平息,西園又來攪局。千萬別過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著,但西園一副「不准你污辱比內」的模樣展開突擊。「啊~~」西園像只螳螂一樣舉高雙手,朝我使出攻擊。天氣太熱,這傢伙的腦袋可能快要燒壞了。木鳥差點被西園推倒,我急忙把手繞到木鳥的背後扶住木鳥。看見我抱著木鳥的肩膀,柳生不用說當然是睜大眼睛瞪著我。唉~頭好暈啊~比內也好不到哪裏去,她對著木鳥找碴說:「快說啊!」
木鳥低著頭,抬眼注視著比內,眼神裏散發出鬥志。
場面一發不可收拾。米粉頭男機靈地把電風扇移到自己面前,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人覺得快要中暑了。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我就這麼陷在騷動之中,想逃也逃不了。房東也好,可不可以有個人趕快來幫忙收拾場面啊?真不傀是我所認識的房東,當人家迫切希望她出現時,偏偏不出現。
往右手邊一看,木鳥滿臉通紅地注視著比內。比內揚起嘴角,一副感到有趣的模樣欣賞著木鳥的眼神。往左手邊一看,西園儘管大聲嚷嚷吵個不停,仍舊試圖拉近與比內的距離。柳生瞪著我的同時,則想若無其事地介入我和木鳥之間。
不論看向哪一邊,湧上心頭的情緒都一樣。
「也沒有其他什麼涵義!」
比內躺在房間裏看著電視。「哈哈哈!」顯得生硬的笑聲傳來。
「……那你回去啊。」
這什麼反應?我也不由得垂下眼簾,閃躲木鳥的目光。
腦海裏響起比內幾天前在夜裏說過的話。下一秒鐘,我抱起頭胡亂搔抓頭髮。
比內抓起我的左手,身體往前傾。視野裏出現似曾相識的畫面,下一秒鐘——
木鳥像在辯解什麼,把話含在嘴裏說道。接著,她挺直背脊說:
「什麼問題?」
「你還問?是你叫我回去的耶。」
好像滿好玩的耶。
比起得到濫好人的風評,比內直呼我名字的舉動帶來更大的衝擊力。
接著是米粉頭男走出來。對上視線後,米粉頭男張開如鴨嘴獸般的嘴巴,報上名字說:「我叫三四郎。」這名字聽起來給人一種一天到晚在喝紅酒的感覺。柳生、三四郎、喜助,難道這棟公寓會聚集名字帶有古味的住戶?又名三四郎的米粉頭男搔了搔頭後說:
「你給我等著瞧!」
比內繼續踢著。這時,我再也無法保持理智,忍不住撲上前展開反擊。
原來比內早就發現了。也對,就算那傢伙不可能直接說出來,也表現得夠明顯了。
呿!
我也閉上嘴巴不說話,但沉默下來後,不禁想起剛纔的事情。
「……不好意思。」
「不是啊,就是……你扯了一個大謊說喜歡我什麼的。」
「……誰會一邊抓背一邊說這種話?」
「我纔沒有說謊呢!我超愛你的!」
「你真是個濫好人呢,喜助。」
「……不是啊,你鎮靜一點。」
我整個人僵住了,就連指尖也彷佛變成石頭似地停下動作,我只能入迷地看著比內的舉動。
好麻煩啊~
「你是在說西園啊?」
「你要去哪?」
我累了。其他人也都累了。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無奈柳生和西園還精神十足。
你怎麼有辦法一臉滿不在意的表情!比內的態度讓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恨意。
連個軟墊也沒有——比內這麼補上一句後,在地板上打起滾。灰塵隨之揚起,她踢著灰塵玩耍。
我不由得屈起手指頭數數。算一算後,發現少一個人。思考一下後,我驚覺地走回房間確認。
好了、好了!回家了!我不停地招手。房間裏瀰漫著熱氣,彷佛一直待在蒸氣室裏的住戶們在我的誘導下,像殭屍般走出屋外,尋求雖然悶熱但至少是新鮮的空氣。每個人都流了一身臭汗,光是看到就讓人覺得厭煩。
我試圖虛張聲勢,但毫無氣勢可言,只讓自己顯得沒出息。
閉關作戰不堪一擊地宣告失敗,我主動跳進混亂的漩渦之中。
「好好玩喔~」
兄弟一起喫烤肉的畫面有什麼好開心的?不對,就某種涵義來說,或許還滿值得開心的。
木鳥說到一半時破音,害得我也受影響地僵住身子不動。
算了,還是不回去了——我以爲比內會這麼說,卻看見她彎起一邊的膝蓋,在我面前跪下來。
「嗯、嗯。」
比內毫不客氣地把臉湊近後,瞪著我看。
混亂的時間總算過去,騷動宛如迎來臺風眼似地平息下來。於是,我開始準備收拾亂局。與其說是要送大家離去,不如說是爲了趕人會更貼切。我打開門率先走到屋外,對著所有人招手。第一次看見玄關被各式各樣的鞋子埋沒,說實在的,很擋路。
「不過,要說到底是什麼涵義呢……」
既然已經沒有精力跟他們繼續耗下去,乾脆……
我心想比內可能會表現出冷淡的態度,卻發現她的視線停留在我的手上。
「不、不是那種意思!」
比內託著腮,態度冷漠地開口說:
「……怎麼可能?」
儘管該回答的比內早已不在房間裏,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嘀咕。
——要不是喜歡對方,哪個女生願意親他的手?
「沒有啦,其實我以前住在另一棟公寓,但因爲臨時需要一間房間,也可以說是把房間讓給別人,或說是房間被人搶走也行……總之,就是有一些狀況,所以我就近搬到這裏來。」
然而,現實生活中,房間裏只有電風扇肯爲我賣命。
或許是我不自覺地流露出這般心情,雖然不明顯,但比內扭曲著臉頰,露出像在笑的表情。
「你以爲躺在這種房間悠哉得起來嗎?想得太天真了!」
「你給我等著瞧喔!」
然後……
「我只是想到這樣剛好可以避免男生來追求我。」
放心,我不會硬要你從窗戶爬回去。我爲人很謙虛吧?
「這我能體會……」
你可以說話不要那麼大聲嗎?我很擔心柳生會突然跑回來。
不過,西園畢竟算是我的朋友,所以難免還是會有些尷尬。
「我剛剛說的,呃……沒有太深的涵義。」
不過,下一秒鐘,拍打天花板的擾人聲音傳來。
「啊?」
對我來說,被直呼名字有著難以忽視的特別感覺。
「我不喜歡那種男生。」
電風扇的風輕易地吹散了輪廓不明的開心情緒。
呿!從剛剛到現在,我一直態度很惡劣。就在我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時——
比內一邊撩起頭髮,一邊貼上嘴脣,那模樣藏起了平時的劇烈氣勢,散發出莊嚴的感覺。或許不像我一樣感到內心動搖,比內很快地挪開嘴脣,瞥了我一眼後便迅速走出屋外。被留在原地的我嚇得腿軟,站也站不起來,好不容易指尖纔開始顫抖起來。
「你剛剛幫我製造了不少問題嘛。」
「你回房間去肯定也是無聊吧。」
「喔。」
「喔,對,沒錯。」
「這裏還真是熱鬧呢。」
米粉頭男用力搔抓著頭離去。他不是回房間,看樣子好像是打算外出。
「悠哉?」
反正我的風評已經跌到谷底,也沒什麼東西必須捨命保護了。
木鳥縮著頭,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樣走出來。「喔……」我含糊地點點頭後,和木鳥注視著彼此。彷佛提前請來了夕陽,木鳥的臉漸漸染上紅色。
「你憑什麼第一個跳出來踢人!」
房門半開著,我倚在門上嘆了口氣。度過一段密度高過夏天熱度的時光後,整個人感到虛脫無力。這種時候應該待在冷氣很強的房間裏躺成大字形纔對。
電風扇的葉片轉動聲從背後傳來。
看見木鳥的眼睛不停地轉來轉去,我忽然發現自己比想像中的冷靜,也比木鳥要鎮靜。「我先告辭了!」木鳥省略掉很多話語,深深行了一個禮後快步逃離。她應該是察覺到自己已到了極限。「辛苦了。」我對著木鳥的背影輕聲說出慰勞的話語。
比內站起身子,保持微微向前傾的姿勢走了出去。我轉過頭,用視線追著比內。
「………………………………」
……嗯?
柔軟的嘴脣貼在我的手背上。
他或許正準備去見偶爾會在公寓裏出現的美女。
比內硬是保持躺在地板上的姿勢,轉過頭來。她眯著眼睛,眼睛細得像是被人用力擠壓。
比內在玄關處轉過身子,大步走了回來。
我學米粉頭男抱膝坐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此刻應該假裝自己是非相關人士,讓時間慢慢流逝。我是椅子、我是石頭……我發揮念力,讓自己融入黑暗之中。不論場面再吵鬧,或有人發火地把矛頭指向我,都要不予理會地讓時間過去。直到狂瀾怒濤恢復風平浪靜爲止,就算被人踹飛,也要想像自己被一層硬殼保護……嗯?怎麼會有一隻腳?我抬頭一看,發現比內一臉開心的表情正在踢人。雖然不是當真使出力道,但比內動作輕快地踢著我的屁股。
「在幹嘛啊!」
補充說明一下,目前的時刻還不到早上十點。雖然有種完成任務的感覺,但一天的尾聲還相當遙遠。
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認真地對我撂下這句狠話。柳生髮出「呿!」的一聲離去了。
「我不想跟你玩文字遊戲。」
「你幹嘛悠哉地躺在別人的房間裏?」
「你是男的沒錯吧?所以的確是我的男性朋友啊。」
凝聚在一起的汗珠劃過額頭,順著鼻樑往下巴滑落。
「怎、怎樣?」
我一邊等著比內認同我說的話一邊坐下來,但比內依舊躺著不動。她連看我一眼也沒有。
「不要用假音說話!也不要用讓人想忘記的噁心動作扭來扭去!」
可能是有一部分的腦袋燒壞了,行徑比平常更怪異的西園也離去了。我迫切希望西園能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但他只是走回自己的房間。
「是這一隻手空著吧?」
血液在體內急速竄流,劇烈流動的聲音不停從耳朵背後延伸到上手臂。
「一、二、三……」
比內徹底不理我。一個人能如此以自我爲中心,反而讓人羨慕起來。
我可能有些混亂了。「那太好了。」有氣無力的聲音往斜上方飄去。
彷佛聽見了我沒有指名道姓的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