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亥篇
《Thunderbolt Fantasy 東離劍遊紀 外傳》 · 合作 · 5.1萬 字
一
這是一片多雨的土地。
蓊鬱森林前綿延橫亙的羣山,將雲留滯于山間,蓄積的雲,隨着山氣注入這片土地。雲氣成霧、成雨,將整座山國染得溼漉。仲夏不絕的雨,孕育了草木,創造出一片豐美的自然景色。
翠綠得刺目的山林一角,被雨霧籠罩的山谷開闊處──朦朧聳立着一棟與山林毫不般配的奢華樓閣。
正門、外牆、屋頂,以至樑柱都雕鏤得五彩繽紛,其豪華絢爛,足以讓穿越山林來到這座樓前的人錯覺,以爲自己迷途誤入了仙鄉。
──八仙樓。
擁有此名的樓閣,是從何時起存在、又由誰所建造的,連當地的人都無法肯定。有一說是窮暮之戰後,渴望逃離荒敗俗世,隱居山中的厭世富豪所建造的。
如今居住在八仙樓裏的,乃是一名跟當年富豪毫無關係的女主人,以及數十名男子。
──孌娘子。
這是那名女主人的慣稱。
這名孌娘子究竟是何時入住八仙樓,也沒人能確定。不知打何時起,她就住在這幢理應空無一人的八仙樓裏了。
孌娘子平時雖隱居於八仙樓中,但每個月會乘着轎子下山一趟,前往鎮上。見過她姿容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表示:
──她是東離第一美女。
無論是創世的女神、仙界的天女,甚至是帝王的寵姬,都不及八仙樓的孌娘子。
嚴謹持重的出家人、行將就木的老翁,抑或還在喫奶的嬰孩,只要是男人,見了孌娘子一眼就會害相思,不惜拋棄妻小、戀人、財產甚至性命,慕名前往八仙樓。
這風評可說有些誇大。
但是比起美貌,孌娘子更着名的,乃是其極度貪色的性格。
孌娘子下山來到鎮上的目的,是爲了尋找容貌俊美的男子。
孌娘子若看中了哪個美男子,就會將他帶回山裏,讓他在八仙樓內服侍。
據說,在與世隔絕的山中樓閣裏,孌娘子與她所聚集的美男子們過着極盡荒淫的頹廢生活。
“但是……我不希望惹事……”
“感謝二位,竟然爲了非親非故的我做到這種地步……”
“再賴着不走,繼續惡言侮辱孌娘子大人,就馬上殺了你們!”
“──發生什麼事了?”
遊歷各地的兩名武者原本只是來借住一宿,因爲同情女孩遭遇,提議要替她奪回未婚夫。
“再說,看到像你這樣的姑娘有了困難,就忍不住想多管閒事了。”
女孩雖然想奪回未婚夫,但在八仙樓裏服侍的男人有幾個身手相當了得。只靠村裏的男人也無能爲力,女孩只能終日以淚洗面。
兩人勇武地吼回去,美男子們氣紅了臉。
美男子與武者瞪視着彼此,場面一觸即發。女孩只能提心吊膽地在一旁看着。
“哈哈哈!殺了我們?真有趣。你們這麼柔弱,殺得了我們這種江湖人嗎?在這姑娘面前我們雖然安份,但你們若是反抗,我們也不介意把那個孌娘子用力拖出來!”
兩人身後是一名纖弱的年輕女孩。有別於兩人,她雖然沒出聲呼喊,但蒼白的表情上透露堅強的決心,熠熠生輝的瞳眸牢牢盯着八仙樓。
飄潑雨中,有幾人正大聲咆哮,呼喊孌娘子的名字。
“你們這種粗人,孌娘子大人怎麼可能接見?滾!快滾!”
大聲喊叫的,是兩個結實精壯的男人。兩人神色剛毅,手中握着懸掛鐵環的杖,一身行走江湖的武者風範。
“放心吧,我們會把你被搶走的未婚夫要回來。”
“不算什麼,你對我們有着一宿一飯之恩。”
不知喊了多久,八仙樓的大門終於從內側被粗魯地打開。
女孩還以爲江湖人都是些無賴流氓,原來其中也有俠義心腸這麼深厚的人,不禁感動肺腑。
男人說道,爽朗地笑了。女孩吐出不安的聲音。
語氣激動地從門內蜂湧而出的,是十幾名以刀劍武裝的男人。毫無例外,全都是容貌端正的美青年,臉上甚至塗着薄薄脂粉。
話說,這裏是孌娘子所居的八仙樓前。
兩名好漢害臊地搔搔鼻頭後,又轉回八仙樓,再度大聲喊叫起來。
有一位從小就兩情相悅的青梅竹馬,並決定了在初秋跟他結婚。
女孩眼角滲上淚水,深深低頭道謝。
“竟敢跋扈地登門大罵孌娘子大人,無禮之徒!”
就在此時,雙方霸氣對峙的空間中,突然響起一道澄澈嗓音。
美男子們氣勢洶洶,隨時要揮劍斬來。但兩名武者只是嘲諷地大笑。
“不是要找你們!快叫孌娘子出來!”
男人們暫時停下呼喊,轉頭看向女孩。
“啊,別擔心。要跟孌娘子那傢伙談判的是你,但不敢保證對方不會動粗,到時我們會保護你,也能稍微嚇嚇她們,這樣一來交涉也會變得比較容易。”
“混帳!還敢侮辱孌娘子大人!”
“出來啊,孌娘子!”
她是山腳下小村裏一個地主的女兒。
就在此時,來到女孩家的,就是現在正昂聲大喊的兩名男子。
“喂!吵什麼!來者何人!”
但數天前,女孩未婚夫那張端正的相貌,被下山的孌娘子看中,帶去了八仙樓。
但答應幫助女孩的兩名武者毫無懼色。
“把拐走這姑娘未婚夫的惡婦交出來!”
接下來所要講述的,乃是這名美麗妖異的絕世毒婦孌娘子身上所發生的,魔幻離奇、怪力亂神的故事。
“放肆!”
“真的太感謝二位了……”
但他們並非一般的斯文男人,一身與長相毫不相襯的健壯體魄,持刀握劍的身法架勢也很像樣,看來武藝造詣不淺。
“魅惑男人的蕩婦!把你拐走的男人還回來!”
是宛如神韻般的清澈嗓音。
登時,美男子們身上的殺氣消散。取而代之拂上面容的是困惑,或者該說,是陶醉其中的神色。
看見方纔還蠻橫粗暴的美男子們神色驟變,兩名武者與女孩面露訝異。
“孌、孌娘子大人……”
“您是特地出來的嗎……?”
“此處很危險,還請您退下。”
美男子人羣中,傳來這樣幾句話。
人牆對側有人,而美男子們正對着那人講話。
(孌娘子!)
女孩直覺是她,爲了一睹誘拐自己未婚夫的惡女,女孩從武者們身後探頭窺視,看見一人從人羣裏輕踏蓮步,文靜走出。
(這人就是孌娘子……!?)
女孩大感意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讓數十個男人服侍自己的妖婦、魅惑男人的大淫女──聽過這些風評的女孩,還以爲孌娘子必定是個高貴優雅、有點豐腴的半老徐娘。但是,如今現身眼前的孌娘子,與她的想像大相逕庭。
窈窕身軀穿着薄紫旗袍,眼睫細長如刷毛,瓷器般的白淨面容惹人憐愛,甚至有些天真無邪。澄澈的蒼藍瞳眸儼如碧玉,雙脣則是桃李般的薄桃色澤。
身段楚楚可人,宛如畫卷中我見猶憐的純情少女,就佇立在女孩面前。
八仙樓孌娘子的傳聞,在女孩幼時就流傳甚廣。而如今出現在眼前的孌娘子,看起來只像個十幾歲少女,甚至比女孩還要年輕。
──仍是好美。
這張美貌彷佛閃耀着光芒──甚至散發某種神聖。
同爲女人的女孩,一時也看得出神了。
心裏彷佛醉得迷迷糊糊,
“我是村裏地主的女兒!你拐走了我的未婚夫,快把他還來!”
孌娘子吩咐身邊的美男子,讓他們將李青帶出來,接到吩咐的美男子朝八仙樓裏退下。
“是啊。我並沒有誘拐李公子,李公子是自己來到我身邊的。原來他有個這麼漂亮的未婚妻,我完全不知道。”
“抱歉,我完全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呢……”
孌娘子皺起了可愛的眉。
李青看了女孩一眼,視線又馬上轉回孌娘子身上。
原本端正的臉鬆弛無力,嘴角垂着口水,眼神空虛混濁,彷佛還在作夢,連步履都像酩酊大醉一般。
“李公子,這個姑娘說她是你的未婚妻呢。”
“李青!李青!你怎麼了?李青!”
孌娘子毫不拘謹的口吻,彷佛正與閨中密友對話。
“把李青帶出來!讓我直接跟李青說!”
“李青……?”
她在心中喝斥着受到迷惑的自己,從兩名武者身後走出,衝口出聲說道:
“嗯,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孌娘子輕吐出聲,悅耳的嗓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孌娘子對着李青說道。
“胡說!李青纔不會自己去找你!”
女孩只覺得她面目可憎,更抬高音量道:
“你就是孌娘子嗎?”
──好想一直、一直欣賞這份美麗啊……
“李青!”
不一會兒,美男子帶着一個人從樓閣裏走出。
“李青!我被你搶走的未婚夫叫做李青!把李青還給我!”
走出來的未婚夫──神情已經跟她認識的李青全然不同了。
“被我拐走的……?你的未婚夫……?”
相對於女孩的激動,孌娘子冷靜得有點可憎。
腦海中甚至閃過這些念頭。
孌娘子脣畔浮出若有似無的笑,露出訝異的表情。
孌娘子微微歪頭疑惑,如小鳥般可愛的模樣,讓女孩不禁懷疑起,眼前的少女真的奪走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嗎?
女孩歡喜地喚出聲,表情卻隨即一僵。
但女孩隨即想起,眼前的少女就是奪走自己未婚夫的可惡女人。
“李青……李青……”彷佛努力回想着被遺忘的事,她重複念着這個名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誤會?”
“真是苦惱,該怎麼說你纔會懂呢……”
“我想起來了,李青確實在這裏。他是你的未婚夫?是個很棒的人呢。可是好奇怪啊,你是不是有點誤會了?”
女孩盯着孌娘子,無聲等待着心愛的未婚夫出來。
“李青!”
──好想一直盯着她啊……
無論女孩怎麼叫,李青都不屑一顧,混濁的眼神始終不離孌娘子,顯然不是神智清醒的表情。
女孩受不了她的裝傻,放聲大吼。
孌娘子意外乾脆的應允,反倒讓女孩有些失望。
(不行!)
“不認識。”
他答道。
女孩的臉一瞬蒼白。
“李青!你在說什麼?你醒醒啊,李青!”
女孩泫然欲泣地叫着,但心愛的男人彷佛壞掉了一般,不斷重複着“不認識,不認識”。
孌娘子在李青耳畔低語。
“吶,李公子,你這樣裝作不認識,她也未免太可憐了吧。你在來到我這裏時曾說過不是嗎?除了孌娘子大人以外,其他誰也不愛,所以我才答應讓你留在這裏的。不過,你要是有個這麼漂亮的未婚妻,還是回到村裏比較好吧?”
李青一聽,臉刷地扭曲。
他嗚咽出聲,隨即趴在地上哭喊起來:
“不要,我不要!孌娘子大人,不要拋棄我!我只愛孌娘子大人一個!請讓我留在這裏!請好好疼愛我!要是被孌娘子大人拋棄了,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一個大男人不畏衆目睽睽,像個孩子一樣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這怪異的情景讓女孩顫慄退了幾步。孌娘子一臉憐憫地看向女孩。
“就是這樣。不好意思呢,李公子他好像已經不想回到你身邊了。”
女孩臉色蒼白,顫抖着身子。
比起曾衷心發誓會以愛守護自己一生一世的未婚夫突然變心的傷痛,過往精悍而有男子氣概的李青竟劇變至此,女孩更感到恐懼。
她重新一瞥孌娘子的美貌。
燦爛生輝的美貌──光看就覺得腦髓要融化般的銷魂麗容。
孌娘子身上所發散的美麗可見光,彷佛透過視網膜,直接到達下視丘。下意識想跪下讚頌孌娘子的誘惑驅策着自己。
麻藥般、洗腦光線般──不屬於這世間的美貌。
──魔性!孌娘子是個魔女!
“噢、噢……沒錯……”
兩人雖然回應,卻一動也不動,飄忽不定的眼神來來回回看向了孌娘子又移開。
“等、等等!求求你們!不要過去!”
女孩在那羣人中看見了心愛的未婚夫身影,大聲喊叫着:
兩人面面相覷,但身體已經逐步往孌娘子的方向走去。他們也被孌娘子美貌的妖術所誘惑了。
“哎呀,兩位真是健壯。”
“用、用膳啊……”
“那麼大的東西……讓我幫你消下來吧?”
他們隨即推開了女孩。
然而,武者們性情大變,以幾乎判若兩人的冷淡態度說了一句:
然而,她愕然了。
女孩狼狽哭倒,揪着李青,懇求地呼喊:
他們彷佛被施了催眠術般,顛顛晃晃地走向孌娘子。俠義心腸的兩名好漢,頓時也成爲了孌娘子惡魔美貌下的俘虜。
“兩位,請幫幫我!幫我把李青從這裏拖回去!”
“喂,幫幫我吧!拜託了!”
“拜託,快點!”
女孩竭力一吼,兩人總算停下了腳步。他們緊咬牙關,表情痛苦地將目光從孌娘子身上移開。
“不行!不能過去!”
聽到女孩第二次求助,兩名武者纔回過神來。
臉頰硃紅的孌娘子目光所向,正是兩名武者的胯間。
她所愛的未婚夫,受到孌娘子魔性的美貌所魅惑而失了理智。要是繼續讓李青處在她美貌光線的範圍內,他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女孩的焦急聲中,突然傳來孌娘子的嬌嗓。同時,一股馥郁的薰香飄來,香氣竄入鼻腔,兩名武者登時僵直起來。
“方便的話,要不要進來用個膳?我也想聽聽你們旅行的故事。”
被孌娘子這麼一問,兩人哆嗦地顫着身軀。
“哎呀……變得那麼大……”
被推倒在雨水打溼的地上,一身泥濘的女孩猛地抬起頭時,見兩名武者已經跟在孌娘子身後,頭也不回地與一衆美男子魚貫走入八仙樓。
女孩抓住武者的手,想阻止他們。
但他們不愧是江湖好漢,漲紅了臉,仍繼續對抗着那份難耐。
兩人的眼神早已牢牢盯着孌娘子,表情遲緩無力,完全沒了方纔與美男子們爭論的霸氣。
“嗯、嗯……”
這句話崩壞了兩人的理性。
“李青!李青!回去吧!就是因爲在這種女人身邊,你纔會變得這麼奇怪!不能待在這裏!跟我一起回到村裏吧!”
那張滲出涔涔黏汗的臉,是在心中天人交戰的表情。兩人正拚命抵抗孌娘子所散發的美貌魔力。
“怎、怎麼辦?只是用個膳的話……”
此時,孌娘子視線往下一瞥,微笑了。
聽見孌娘子豔麗的笑聲,兩名武者的臉鬆垮下來。
兩人一直抵抗着孌娘子的誘惑,然而肉體卻脫離了精神的掌控,朝着孌娘子而去,胯間之物也賁張起來。孌娘子的清澈目光撫過兩人胯間,兩名武者光想就心癢難耐。
不過這份忍耐,卻被孌娘子接下來的話給輕易攻陷了。
能擁有這種無匹美貌的人,不可能是尋常人類。
“吵死了!”
“是旅人嗎?”
只見那裏有着勃然屹立、撐起了衣服的一物。
但李青抗拒地搖着頭,撥開了女孩的手,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女孩只好回頭向兩位武者求助。
“李青!李青!快回來!李青!”
但她的吶喊不過是徒然,曾經是她未婚夫的男人與兩名武者以及美男子們,一起消失在八仙樓的門內。
不久,無情的聲音響起,門被關上了。
冷雨嘩嘩下着,彷佛嘲笑着被獨自留在門外的女孩。
二
夜晚,八仙樓裏傳出野獸般的長嚎。
兩個男人的聲音時而如悲鳴、時而如啜泣,從八仙樓的女主人孌娘子的蘭閨之中傳了出來。
白日被請入樓內的兩名武者正與孌娘子互相挑逗。
來到八仙樓的武者們,接受了美酒美食的款待,醉得暈頭轉向。不,應該說,這兩名武者在八仙樓門前第一眼見到孌娘子時,就沉醉在她無人能敵的美貌中了。
兩人的思考已然麻痹,在方纔的盛宴上,也只想着要一抱孌娘子的如花身軀。想當然耳,答應要幫地主女兒的忙,早就被拋諸腦後了。
宴席何時結束,三人的房事又是自何時開始的?兩者的分界相當曖昧。在啜飲美酒、享用美食的同時,三人就開始互相挑逗,回過神來時,已經正往閨房移動了。
孌娘子的房事,是與她楚楚可憐的外表不相符地強烈與刺激的。
房中流露出的嬌聲,主要都是武者們發出的,兩個身強體壯的男人,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受到孌娘子靈巧且驚人的性技所征服,沒出息地叫出了聲。
叫聲迴盪在樓內,居住於此的數十名美男子們聽得心情鬱悶。
一想到他們敬愛的孌娘子,如今竟被一身汗臭的江湖人抱着,煎熬得心臟都要裂開了。
與這份煎熬相反的,是孌娘子喘息間發出的甜美嬌聲,混雜在武者們的歡愛聲中,不斷撩撥着美男子們的慾望。他們一面咬牙忍着瀕臨極限的嫉妒,一面套弄着胯間無法鎮靜的賁張之物。
夜闌更深時,閨房傳出的惱人聲響終於安靜下來。
閨房的牀榻上,被榨乾了精液的兩名武者不省人事地酣睡着。
一絲不掛的孌娘子抽着細長的煙管,眼神冷冷地看着二人。
突然,她察覺房內有動靜,身子微微一震,看向室內的角落。
現身眼前的女人開口了,是陰沉中卻帶着明顯傲慢的嗓音。
被孌娘子捨棄的男人,會因爲過於絕望而生出心病,更甚者還會自己了結性命。總之,這兩個武者已經無法再行走江湖了。
孌娘子呵呵地笑了。
──是妖魔。
孌娘子冷酷的目光瞥向兩名武者。
聽到這麼誇張的回答,刑亥微微顰起了柳眉。
然而,防禦美麗的方法卻不存在。
聽到刑亥的話,孌娘子咯咯輕笑,回應道:
就算爲了不看到她的美貌而矇住眼睛,孌娘子甜美的聲音也會傳入耳裏;倘若塞住耳朵,她身上散發的香味也會侵入鼻子;即使眼、耳、鼻全堵住了,只要孌娘子柔軟的纖手一摸,男人就會被魅惑。從孌娘子這個移動式催情兵器之下逃離的手段可說是不存在。
刑亥以輕蔑的眼光看向一旁睡得不省人事的兩名武者。
她乾脆說道。
她並未用妖術、邪術之流來迷惑男人,純粹藉着這張容貌就讓男人癡狂,這點連身爲妖魔的刑亥都感到相當戰慄。
──呵、呵、呵、呵、呵……
但是這句話蘊含着比字面上更殘酷的意義。
細長的曈眸中閃爍着毒蛇般危險的顏色,尖細的長耳,以及頭部一對水牛般的角都在在顯示,這個女人不是人類。
“這是天命。”
“一直喫山珍海味,偶爾也會想換換口味吧?我也想嚐點奇特的東西。而且他們雖然其貌不揚,但身材不是不錯嗎?所以我本來以爲多少能享受到的……沒想到無趣至極。”
“……看你玩得正愉快,可讓我久等了。”
伴隨着騰騰妖氣,黑靄漸漸凝固,化作人形。
孌娘子毫無顧忌地一笑,朝那團黑靄出聲:
是在窮暮之戰時陸陸續續從魔界前來擾亂人世的傢伙們。戰火平息後,他們並未迴歸魔界,而是潛伏於人界,繼續鑽研着不屬於人世的邪術妖術。
刑亥說道,隨即諷刺一笑。
然而即使面對擁有魔力的人,孌娘子依舊毫無懼色。
若是使用妖術或咒術,只要張開結界,或將護身符帶在身上,終究有辦法防禦。
她所擁有的美色,只要是男人都無法視若無睹,卻沒有任何人類男人敢搭訕這個女性。
“你一直看着嗎?真是害羞。”
“哎呀,刑亥姊姊,你來了呀?”
彷佛從泥濘中浮出般,一張蒼白的女性臉孔率先成形,接着是黑髮,最後,一身黑紅衣裝的軀體也出現了。
蒼白的膚色彷佛生長於不見天日的幽洞深處,隔着服裝也看得出肉體的成熟豐滿,長髮透着烏黑光澤,是個與惹人憐愛的孌娘子對比鮮明的美豔女人。
這名叫做孌娘子的女人──擁有蘊含這等魔力的美貌,卻只是個凡人。
黑靄沉澱下來,緩緩形成旋渦。
孌娘子如純真處子般紅了臉頰。
“今晚找了挺不怎樣的傢伙進來呢。”
“沒有留在這裏的價值,明天就讓他們走吧。”
但刑亥明白,這個妖異少女就算自己的房事被看到了,也不會有什麼羞恥的念頭,那是她調情的戲碼,世間的男人都被這戲碼給騙了。
“恐怖的女人。”
再怎麼嚴肅高潔的男人,都逃不過孌娘子美貌的誘惑。
那裏不知何時蟠踞着一團黑靄般的物體。
“像你這種女人,爲何生作人類的小孩?我常常覺得疑惑。”
孌娘子口中所喚的刑亥,就是這樣的妖魔之一。
一旦受到孌娘子魅惑、嘗過她肉體的滋味後,就沒辦法脫離孌娘子而活了。
與此同時,黑靄中傳出了低沉的女人笑聲。
“是上天賜與我這份美貌的。這是天命,要這世上所有的美男子都拜倒在我裙下,任我盡情享受,天上的神明是這麼說的。所以世上所有的美男子,都是我的。”
“呵呵……所以別人的男人,你也可以若無其事地掠奪過來?”
“掠奪?”
孌娘子瞠大碧眼,彷佛訴說着:“冤枉啊。”
“這世上的男人全部都是我的唷!就算現在是其他女人的丈夫或情人,也是在成爲我的所有物之前先寄放着而已,我只是把寄放的東西拿回來罷了。”
這句極度高傲的臺詞,孌娘子卻講得相當認真,毫無玩笑意味。
“我必需維持這張美貌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繼續品味男人,因爲這是我的天命。所以,刑亥姊姊,你帶來了吧?那個東西。”
孌娘子朝刑亥攤開手掌。
“當然。”
刑亥從懷中取出上蓋的玻璃瓶,瓶中裝滿了紅色液體。
孌娘子一接過瓶子,就將它捧在赤裸的胸前,陶醉地說道:
“用幼兒生肝煎成的長生不老靈藥……有了這個,我就能永遠美麗了……”
孌娘子打開瓶蓋,正想將紅色液體倒入口中,卻讓刑亥一句“慢着”給阻止了。
“想喝靈藥,先談好報酬再說。”
孌娘子微微皺眉,但仍馬上恢復了微笑。
“說得也是。你要哪個呢?”
她問道。
“最近來的一個男人,是叫李青吧?把他給我,我喜歡他的右眼。”
聽了刑亥的話,孌娘子露出了“嗯──”的苦惱模樣。
“這個不行,我還很喜歡他,請你挑別人吧。”
夏仲雖覺得有些訝異……
但孌娘子在他耳邊嬌甜低語,心裏的疑惑就消散在陶醉中了。
(難、難道,我誤入了泣宵女妖的地盤?)
須臾,他就到了那間小歸小,卻蓋得相當堅固的房子。
(畢竟山路的景色都很相似,是錯覺吧。)
住在八仙樓裏的美男子們都曾抱過孌娘子,體驗過那堪稱快樂極致的男女交合。夏仲也不例外,剛來到八仙樓時,就曾跟其他幾個美男子一起不分晝夜地征服孌娘子的如花身軀。
(走錯路了嗎?不,怎麼可能……)
這座村落之所以覆滅,是有個發狂的男人拿刀亂砍,將幾十個村人全部砍得稀巴爛。從那以後,無人的山村就湮沒了,不留一絲痕跡。
“真是天助我也!去那裏就能問到往山腳的路了吧!”
“呀!?”
“嗯,我明白了。”
這兩位──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這是這座山所傳出的怪談──〈泣宵〉。
“那麼,就跟以往一樣……”
大約一個時辰(約兩個小時)後,八仙樓內的美男子夏仲受孌娘子所託,前去鎮上買胭脂。
夏仲得意洋洋地拿着提燈與雨傘,沿着滂沱大雨的幽暗山路下山,腦海裏全都是任務結束後,在閨房裏與孌娘子的激烈房事。
但走了又走,就是到不了山腳的村子。等他回過神來,路面已經變得狹窄,眼前看得見的景物,只有手中提燈照出的畸形林木,令人毛骨悚然。
夏仲改變念頭,重新踏出腳步。
(爲何要在如此深夜?)
腳下的路都已經不像路了,他越來越像是走在林木間長出的茂密雜草上。
“啊,夏仲!他的話可以哦。最近也差不多膩了。”
然而,他被招呼到閨房裏的次數逐日減少,如今已經超過兩個月沒再抱過孌娘子。
夏仲一度停下腳步,張望四周。
但在山路中走着走着,那份雀躍高昂的心情就漸漸消失了。
他念頭一轉,打算走回原路,但不管走哪個方向,都無法脫離此處。他甚至感覺到自己往山裏越走越深。
夏仲欣喜雀躍地撥開草叢前進。
腦海裏閃過這一念頭,夏仲開始覺得有點陰寒。
夏仲想起在八仙樓裏跟其他美男子們聊過的鬼故事。
說完,兩位妖豔美人無聲地笑了。
“人家就是馬上想要嘛。要對大家保密唷!因爲我只拜託了你。回來之後,請到我的房間,我會好好答謝你的。”
但是,聽說不知何時起,有個女妖將這片土地當作巢穴,使用邪惡的死靈術操縱村人們的殘骸,爲自己所役使。無法成佛,反而淪爲邪術俘虜的村民亡魂,夜夜都發出悔恨的嗚咽哭泣。
李青誠如各位所知,是村裏地主女兒的未婚夫,夏仲則是住在八仙樓裏的一名美男子。這番怪異對話,宛如正將這兩個人類當作物品一樣交易着。
(怪了?這是哪裏?)
爲了拉行孌娘子所乘的轎子,有一條鋪設得寬廣的道路,從八仙樓一直通到山腳的村子。雖說在夜裏視野不好,但只要沿着道路前行,不可能迷路。
(還是先回頭比較好吧?)
他站在一片被山白竹包圍的地方,是毫無印象的景色。
這並不是一般霧靄。霧中夾帶着腐爛的酸臭味,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這根本是瘴氣了。
這座山裏,在某個人類到不了的深處,過去曾是一座山村。
“……嗯。那有個叫夏仲的,手臂很漂亮的男人吧,那個如何?”
在他前方約十餘丈的一片霧靄朦朧中,隱約可見亮光。一定是什麼山中小屋透出的燈光,有人在。
這是近日來孌娘子難得的邀約,他沒道理不踊躍表現。
前方瀰漫着一陣霧靄。
對話中所隱含的戰慄意義,不久便會揭曉了。
還以爲只是間山中小屋的夏仲,心裏一面疑惑着這種深山野嶺到底有誰會蓋房子來住,一面敲了玄關的門。
“有人在嗎?我是在山裏迷路的!有人在嗎──?”
他叫着,屋裏卻寂靜得鴉雀無聲,沒有人要出來應門的跡象。
“有人嗎?有人在嗎──?”
即使他再次大喊出聲,也無人回應。
夏仲猶豫了一會後,試着推開了門。
屋內很暗,看不大清楚。看來剛剛亮着燈的,應該是其他房間吧。
他走進屋子裏。
未經屋裏的人同意就擅闖民宅,夏仲卻莫名地一點猶豫也沒有。
彷佛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引誘着他進入房子。
沿着幽暗的走廊,他來到一個房間。
夏仲打開門,窺探室內。
幽暗的房間裏有張椅子,上頭坐了個人。夏仲跟那個人對上了眼。
“不好意思!”
夏仲慌亂地關上門,因爲房間裏是個全裸的男人。
是錯覺嗎?那人的體型看起來好像有點走樣。
“我、我是在山中迷路的人。有在門前喊過了,因爲沒有人應門,所以明知很無禮,還是擅自進來了。請你告訴我往山下的路,我馬上就會出去,還請你原諒。”
夏仲在門外解釋道。
然而,隔着一扇門的房內,卻沒人應答,甚至連人的動靜都沒有。
夏仲覺得奇怪,再次將門開了一小縫,窺視着裏面。
寶石般的冰涼瞳眸,上等絲絹般的滑順黑髮。一絲不掛的肉體上遍佈優美的肌肉線條,雪白如瓷的肌膚豔麗動人。
這房間裏的架子,是無數人類屍體部位的陳列架。
“拜託!拜託!拜拜拜拜託!拜託您了!”
他驚呼出聲,縮回了手。
夏仲目睹這副詭譎景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瞳孔驚愕地瞪大,嘴巴如鯉魚般開開合合。此時室內突然朦朧地亮了起來。
對着大吼大叫的屍體,刑亥如疼愛忠犬般撫摸着他的頭。
不過,她有這麼尖的耳朵嗎?頭上是長着這種水牛角嗎?最詭異的是,她身上有這麼濃厚的妖氣嗎?
屍體東倒西歪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尋求依靠地走向刑亥。
夏仲直覺到了。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
牆邊擺了一座架子,上頭整齊排列着物品。
夏仲嚇得一回頭,他正後方站着一個妖豔的女人。
這實在是製造得相當精巧的等身人偶。
夏仲一看架上物品,終於發出了悲嚎。
“這……!?”
“刑亥大人!請把手臂、把手臂還給我──這樣一來,我就不能幫刑亥大人揉肩膀、倒茶水了──!請讓我、讓我來照顧刑亥大人──!”
這屍體會說話!
夏仲近看人偶,發出讚歎。
夏仲戰戰兢兢地踏入房間,走近人偶。
他在門外“喂”地叫了聲,但椅子上的人毫無回應,一動也不動。
觸感相當詭異。
在毛骨悚然的夏仲眼前,屍體持續叫喚着。
一股令人發寒的恐懼,從指間擴散到夏仲全身。
他有印象,此人是孌娘子唯一會邀請到八仙樓的女性,亦是孌娘子稱爲“好友”的女人──刑亥。這個女人每個月都會造訪八仙樓,夏仲見過不少次。
夏仲心想,試着觸碰一下人偶。就在此時──
“不、不是人偶!?是、是屍體!”
感覺不像是擺設。夏仲凝眸細看。
(多麼美麗的人偶啊……)
(做得真好,簡直就像真人一樣。)
有人回應了屍體的吼叫。是個女人的聲音。就在夏仲背後。
“人偶?”
他渾身戰慄僵直,嚇得愣站在原地。
屍體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夏仲嚇得當場跌坐在地。
空中浮現了燈火,卻不是帶着溫熱的尋常燈光,而是透着蒼白幽冷的陰火,妖異地照亮了一片幽暗的室內。
此時,屍體原先緊閉的嘴巴,啵地打開了。
“刑亥大人!拜託您了!手臂!請把手臂還給我!刑亥大人!爲什麼要切掉我的手臂呢!”
“別這麼大聲……”
房間內的椅子上,果然有人坐着。
(妖魔!是泣宵的女妖魔!)
感覺雖然冰冷,對無機物來說卻異常鮮活如生。
人類的胳臂、腳、軀體、頭,一樣樣如擺設般排列在架子上。密封在大玻璃瓶裏的,是人的內臟。而裝着不明液體的碗盆中,浸着腦髓、眼球、被削下來的耳鼻等等。
蒼白如瓷的肌膚不似活人所有。微睜的眼瞳眨也不眨,空洞的視線直直盯着半空中。兩邊肩膀以下沒有胳臂。難怪初見時,他就覺得哪裏走了樣,原來是沒有手臂。
“哦哦,我親愛的人偶啊,不用難過,切掉你的手臂,是爲了替你裝上更好的。很快就可以給你新的手臂了……”
“在哪裏!?我的新手臂在哪裏──?”
“手臂,就在那裏。”
刑亥將目光投向夏仲。
夏仲感到戰慄,心臟彷佛被冰涼的手一把抓住。
“我馬上就切下來替你裝上去。”
夏仲已經逼近崩潰,他慌亂爬起,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間。
然而才一衝出門,他就不知道被誰抓住了腳踝,毫無防備地狼狽摔倒。
夏仲看向自己的腳踝,知道是什麼抓住了自己後,不由打了個冷顫。
是被切斷的胳臂。
陳列在架上的一隻手臂捉住了夏仲的腳踝。
刑亥優雅的臉上浮現冷酷笑容,睨着夏仲,緩緩說道:
“你跑不掉的……”
說完,架子喀噠喀噠地震動起來,陳列在架上的十數隻手臂一齊動了。這些手臂彷佛擁有生命般,蹦蹦跳跳地從架子上跳下來。
手臂們如一羣蜘蛛,以妖異的速度殺向倒地的夏仲。
恐懼至極的吼叫自夏仲喉嚨深處奔騰而出。
視野中充滿成羣襲來的手臂,正前方的刑亥神色陶醉,握着一把閃着鈍光的柴刀。
刑亥步履輕盈地走近他。
她舉起握着柴刀的手。
這就是夏仲在這世上見到的最後光景。
在數丈前方,一片煙雨朦朧中,不知何時走近了一個打傘的男人。
他的口吻中,有着瀟灑飄逸的氣息。
這是男人在人前的稱號。
夏仲已經被孌娘子疏遠好一段時間了,不能滿足孌娘子的,自然會被她捨棄,不爲人知地被逐出八仙樓。至今也發生過好幾次,不足以大驚小怪。
聽見激烈的言辭,男人表情文風不動,脣畔仍舊帶着涼淡笑意,“哦?”地一喃。
女人般高高束起的銀色長髮、白淨挺拔的鼻樑、清冷的細長眸眼、一襲藍色衣袍看來雖有點過於華美,穿在男人身上卻不可思議地相襯。由傾盆大雨的山路走來,那身衣裳卻不沾半點塵泥。
女孩怒目而視,激動地回答:
男人留下哭泣的女孩,走出了小廟。
──他是被孌娘子捨棄了。
夏仲從八仙樓消失以來,已經過了半個月。
女孩不僅沒帶回李青,甚至目睹了武者們的劇變,卻仍斷不了對未婚夫的戀慕之情。但她已經沒有再進去一次的勇氣,只能每日來到這座距離八仙樓有段路的小廟思念戀人,以淚洗面至夕陽西沉。
穿林打葉的喧囂雨聲中,隱約傳來嫋嫋的啜泣。
──“掠風竊塵”。
是日前與兩名武者前往八仙樓想找回未婚夫的地主女兒。
女孩突然聽見男人的聲音。
女孩窺見男人傘下的容顏,不禁屏息。
“纔不是誇張!”
“八仙樓的孌娘子,我早有耳聞。東離第一美女,無論老少,甚至孩童,任何男人只要見上一眼,就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她……雖然聽過這些誇張的流言,但實際上真是這樣嗎?”
她抬起涕淚縱橫的臉。
朝他大吼的女孩突然“哇”地崩潰大哭。
滂沱大雨的山中,有一人正沉浸於悲傷。
(究竟是哪來的貴公子?這種深山裏,爲何會有這麼高貴的人?)
“看來姑娘遇上了困難。在下請教姑娘遇上的困難,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但她登時就猜到男人身在此地的理由,立即別過臉去。
“見到她的男人全都被迷惑了!無論是我委託的武者,還是我的未婚夫!那種美貌根本不屬於凡人!那是魔性!”
所有人都如此認爲。
四
隨即,他脣畔一挑,露出純然無害的笑容。
“咦?”
“見你獨自一人在深山裏哭泣,我還以爲遇上了山中的雨精呢。”
他的腳步甚至有些愉悅。
登山道路的一角,有間隱在樹林裏的小廟。
男人彷佛注意到了女孩的冷淡態度,悠然走近。
“反正你也是要去見孌娘子的吧?男人各個都是這樣!對於要去八仙樓的人,我無話可說!”
女孩不禁昂聲一吼。
男人帶着微笑問道。
“嗯,魔性的……美貌嗎?”
“孌娘子……看來是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呢。”
三
住在八仙樓裏的一衆美男子中並沒有人起疑。
男人秀麗的容貌讓女孩一時看得入迷,不禁心想。
在哭喊的女孩面前,男人毫無難色,兀自低喃道:
在荒廢小廟的屋檐下,蹲着一條纖瘦人影。
再說,對於數十名美男子來說,爭奪孌娘子的競爭對手少了一個,他們反而覺得高興,沒有理由特別去調查。
因此,夏仲消失後的八仙樓,繼續過着千篇一律的日子。
“那個,對你製作人偶有幫上忙嗎?”
孌娘子往酒杯中斟酒,問着刑亥。
“那個”不消說也知道是夏仲。
孌娘子與刑亥隔着寬大的桌子,相對而坐。
桌上陳列的器皿中,盛裝着琳琅滿目的點心、水果,以及夾了羊肉的饅頭、燕窩等等。這是一名原爲廚師的美男子,爲了款待久未造訪八仙樓的“孌娘子好友”刑亥,使出渾身解數做出各樣美食。
“算是吧。不過至今爲止完全沒有合適的,我想要稍微粗一點、膚色更漂亮的手臂。”
如斯回答的刑亥頭上並沒有角,耳朵外形也跟尋常人類一樣。
今天因爲會在孌娘子以外的人類面前出現,所以被她用幻術隱藏起來了。
“將近完成了。但我還想稍微調整一下,想找更好的人體部位。”
孌娘子咯咯地笑了。
“好執着呢,你真是個藝術家。”
看着孌娘子笑得天真無邪的可愛臉龐,刑亥不禁在心中想。
(這個女人……已經幾歲了……?)
刑亥與孌娘子的初識,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當時,是孌娘子前來造訪隱居深山的刑亥的。
對於這個小姑娘竟敢隻身一人、毫無懼色地出現自己這個妖魔的地盤上,刑亥還想着該如何對付她。
但孌娘子渾然未察刑亥的壞心眼,滿腔熱忱地問她。
──要怎樣才能跟妖魔一樣長生不老呢?
孌娘子熱情如火,懇切地訴說完緣由後,朝她叩了個頭。
身爲死靈術師的刑亥,有件事老早就想嘗試了。
身爲人類的孌娘子若要長生不老,就必須離世而居,以流霞爲食,長年毫無慾念地修行。但對這個稀世大淫婦來說,離世而居什麼的根本不可能。
人類的男人,沒有人不會爲這個女孩的容貌神魂顛倒的吧,確實是傾國美色。
擒捉幼兒並取出其生肝,煎成靈藥,如此一來,幼兒年幼的魂魄就會寄宿在服藥者身上,抑制老化,這是隻有妖魔知道的死靈術奧祕。
刑亥笑了出來。
“我?”
“目標是千人斬,你這句話是什麼時候說的?”
“是啊,狩獵男人的藝術家。至今爲止,你得手多少男人了?”
因着這個意圖,刑亥答應了孌娘子的願望。
刑亥問她:“這辦得到嗎?”孌娘子很爽快地回答:“沒問題。”崇拜孌娘子的男人之中,有原本以盜賊爲生的人,利用這些人,誘拐孩童易如反掌。
“要說藝術家的話,你纔是藝術家吧。”
比起財物,男人更重要。她想品味更多、更多、更多的男人,想貪婪地嚐盡世上所有美男子的肉體。
孌娘子爲了維持自己的美貌,就算每半月要犧牲一個幼子也毫不猶豫。刑亥不禁感嘆,這女人生作人類,實在太可惜了。
而她宣稱天下無雙的那張美貌所言不假,確實絕倫。
“一千這個數字早就超過了,差不多要有兩千了吧?”
既然如此,只能走旁門左道了。
求求你、求求你、妖魔師父大人!能不能教我保有這份美貌十年、二十年、上百年,甚至永遠的方法!拜託!拜託!
她的這番話並非出自世俗所謂的淫蕩,獵取男人,是天降於己的宿命,也是她崇高的野心。如鑽研學問之徒,渴望窮究學問真諦;如置身武林之人,爲了領悟武學奧蘊而日夜鍛鍊。她也是在好色一道上毫不厭倦的求道者,渴望窮盡色道之精髓。
然而孌娘子追求長生的熱情與理由卻不同尋常。
──有趣。
這是理智正常的人類所無法想像,唯有妖魔才能成就的魔界藝術創作。
不同於其他大多妖魔,刑亥並未在窮暮之戰後迴歸魔界,而是滯留人界,就是爲了密謀顛覆在窮暮之戰中攻克不下的人界。
刑亥看着孌娘子那張數十年如一日的年輕容顏,對她說道。
孌娘子的訴求簡直愚蠢至極。但想一笑置之,她清澈的眼神又太過純真。
然而,什麼謀劃都還沒有,她就虛度了許多光陰。
我──孌娘子,擁有這世上最美麗無雙的美貌。
但要窮盡此道,無論是人的壽命還是女人的紅顏,都太過短暫。
想當然耳,刑亥愕然愣住,啞口無言。
兩名惡女就這樣彼此利用,度過了幾十年的歲月。
憑藉這張美貌,我所遇見的男人全都會成爲自己的囊中物,並靠着男人的貢獻得到莫大財產。
刑亥看見孌娘子的過人美貌,突然想到了一個點子。
本就長生不老的妖魔,以及身爲人類的孌娘子,最大的差異就是身體構造。
但這道靈藥若沒有每半個月服用一次,效果就無法持續。也就是說每半個月,就必須以一個幼兒的生肝來調配不可。
──只要好好培養這個女孩,將她送到人界諸王的身邊,不就可以惑亂人世了嗎?
蒐集擁有美麗肉體的男人屍體,將之肢解成塊,挑出各自最優秀的部位縫合,再賦予一點生命,製作出理想的活人偶。
但要蒐集大量美男子的屍體並不容易,所以她一直沒有付諸實行,未料結識了身邊男侍要多少有多少的孌娘子,如此一來,刑亥也能得到自己屬意的美男子肉體了。
長生不老……人類會有這種願望倒也不稀奇。
“這個呀,沒有算過呢。”
刑亥心想。
此外,刑亥提出了供給靈藥的交換條件,就是每次要換取一個侍候孌娘子的美男子。
不過,財產能有多少價值呢?
“得手了這麼多男人,還沒滿足嗎?”
“還差得遠呢。”
孌娘子意外認真地搖了搖頭。
“好色之道是很深奧的。就算嘗過了堪稱極品的美男子,到底是一山還有一山高。只要這世上仍有美男子的存在,我探究好色之道的日子就沒有盡頭。”
孌娘子的眼光,彷佛仰望着遙遠仙山的山巔。
“果然是藝術家。”
刑亥笑着調侃道。
隨着長年來交情漸漸深厚,刑亥注意到自己開始喜歡上孌娘子這個人。
起初,刑亥雖然企圖利用孌娘子混亂人世,但那些身分地位足以動亂人世的人物,孌娘子一個也不曾引誘過,頂多是城鎮官員的子弟罷了。
這也是因爲王公貴族裏沒有孌娘子喜歡的俊俏男人。
雖然完全偏離了刑亥的預期,但她最近開始覺得這樣也無妨。
與孌娘子的交易,可以讓她取得活人偶創作的肢體部位。
而且,在遇上孌娘子前,別說人類,刑亥跟妖魔也幾乎沒有往來。
刑亥雖然覺得與庸俗的人類往來一點也不有趣,但孌娘子爲了一己私慾不擇手段的思維心性,倒比較接近妖魔,跟自己氣味相投。
像現在這樣接受孌娘子的邀請,與她閒話家常,也相當愉悅。
孌娘子雖然藉着靈藥成爲長生不老,但人類肉體畢竟難逃一死,靈藥的效果最多維持數百年。而妖魔刑亥擁有永恆的生命,花個數百年享受跟這個奇妙女孩的交流,也沒什麼損失。
就在她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些的同時,突然聽到孌娘子尖銳的聲音。
“猴爪!”
刑亥背後的門突然碰出聲響,她聽見了有人難爲情地“噫”了一聲。
“你又偷看了!快出來!”
“算了,你出去吧。那個東西,就跟以往一樣放在山裏那個地方吧。”
男人緩緩退下。直到門扉闔起前,猴爪都目光飢渴地注視着孌娘子。
“那鄭忠和呢,那個男人的鼻子不錯。”
“好哇。”
刑亥心想。
孌娘子吐露道。刑亥問:
這數年間,猴爪不曾失手,也完全不曾敗露蹤跡,總是順從地完成這件骯髒的工作。
“嗯嗯,那手指很漂亮的金西……”
之後,她又點了好幾個男人,孌娘子卻都一直搖頭,刑亥臉上開始浮現不耐煩的神色。
“歸培壽……”
孌娘子露出不悅的表情。
雖說是矮小的男人,但矮得像個小孩似的,是因爲他嚴重駝背,看起來就如同爬在地上一樣。與他的身高毫不協調的,是他的兩隻手臂異常地長,而且毛髮濃密,鼻子塌扁如豬鼻,口中亂糟糟的牙齒髮黃,只有眼睛骨碌碌地注視着孌娘子,目光猥褻。
刑亥顰了眉。
他的混濁聲嗓含糊不清,講話時閉不太起來的嘴角滴出唾涎。
“恕罪!”
“真是令人討厭的男人,常常注意到他在偷窺我……”
孌娘子回到正題說道。那個指的就是長生不老的靈藥。
“那,刑亥姊姊,差不多該給我那個了。”
被怒然一喝,猴爪將額頭叩在地上請罪。孌娘子嘆了口氣。
兩人如常談着交易內容。
是個醜男。
“很久以前我就想問了,重視外貌的你,爲何會把那種男人收進樓裏?”
猴爪所得手的“那個東西”,是關着從某處綁來的幼兒的箱子。裝着幼兒的箱子被運到山中一處,再讓刑亥所役使的亡者搬運至她的屋子裏。
“原來如此……有用處啊……”
“好啊。這次要哪個呢?”
就在她說出“桂志”這個其實不在她目標內的男人時。
“不行。”
孌娘子搖頭。
“那敲門進來就好了吧!爲什麼要躲着偷看?”
“遵、遵命!”
“他也不行。”
猴爪──這名矮小男人像只癩蝦蟆一樣趴跪在地上,露出愚鈍諂媚的笑容。
那個從自己身後偷窺房內的男人猴爪,能讓刑亥完全沒發覺自己受到窺視,斂去氣息的隱形之術可謂了得。
(原本是盜賊之類的嗎?人不可貌相,這人不簡單啊……)
“在那之前,先談報酬。”
那個猴爪的功用,便是負責提供靈藥原料的幼兒生肝。
“他不行。”
“那個我還很喜歡的,挑別人吧。”
孌娘子叱責道。門一打開,一個矮小的男人畏畏縮縮地進入室內。
“不行。”
“因爲他有很多用處唷。別看他那樣,他可是對我最忠誠的一個。”
“有個腳很漂亮,叫做沙伯正的男人吧。他……”
“孌、孌、孌娘子大人,請、請、請見諒……之、之前說的柬西,已經到手了,來、來、來跟您報告……”
孌娘子終於點頭答應。
(這傢伙,是不是變得有點任性了?以前多少還肯讓我自由挑選。)
刑亥心裏雖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那,就跟以往一樣。”
“好的。”
就在兩人如常進行交易時,門從外面被敲響了。
“我來送上下一道菜了。”
與此同時,門被打開了,一個男人捧着盛裝蒸雞的盤子走了進來。
是個銀髮高束的男人。這男人的姿容高貴秀麗,在全是美男子的八仙樓中說不定更勝衆人一籌。
男人優雅地將蒸雞放到桌上,看了刑亥一眼,親切地莞爾一笑,隨即退下。
門關上的同時,刑亥低聲說:
“……沒看過這個人呢。”
“他可不行唷,是這個月纔來的。”
“我沒說要。但他的氣質有點奇妙吧?”
即使孌娘子與刑亥兩人都在,但八仙樓的美男子們總是對刑亥不屑一顧,只會盯着孌娘子的美貌。然而方纔那個男人不只看向了刑亥,更對她露出討好的笑容。
“雪鳴。”
孌娘子說道。是男人的名字吧?
“很不錯的男人吧?不過有點古怪。”
“古怪?”
“嗯,就算請他來到我的閨房,整晚也只是一直吟詩,連我一根手指也沒碰。”
桂志早讓刑亥施了幻惑之術。當他徘徊在夜晚的山中,自然而然就會被引導到刑亥屋子所在的深山裏。
刑亥在心中咂嘴。
“請不要這樣!這次是哪裏呢?手臂嗎?還是腳?這樣就不能照顧刑亥大人了!”
雖然指名了桂志,但她發現桂志身上沒有任何部位,優秀到足以跟現在完成的活人偶交換。雖然他的手指是挺漂亮的,但跟目前人偶身上的手指比起來,仍舊差了幾等。
刑亥一喝。
“桂志?哦,他啊,被打暈在山裏囉!見他遮遮掩掩地出門,我就跟在他身後了。不過,哎呀呀……真是驚人,沒想到孌娘子的好友刑亥,竟然就是傳聞中的泣宵女妖魔……凡人還真看不出來呢。”
雪鳴抽着一支裝飾得相當華美的煙管,以令人厭惡的從容態度環視着室內。
“你這傢伙!爲何是你來?桂志怎麼了?”
“哎呀哎呀,真是有品味的房間啊。”
“刑亥大人!您又要切掉我的身體了嗎?”
刑亥哄騙着活人偶。
“你是……!?”
那張朝着自己微笑的伶俐面容。
活人偶的靈魂雖然是東拼西湊湊出來的,但長久下來,漸漸有了自己的意識。老老實實的雖然很好,卻有點煩人。
(該取下桂志的哪個部位好呢……)
儘管被刑亥這麼一吼,雪鳴的飄然姿態卻毫無動搖。
“喂,吵死了!”
當晚,刑亥所指名的男人“桂志”,照例受孌娘子所託,出了八仙樓。
(……討人厭的傢伙。)
刑亥有些訝異。
(雖然想要沙伯正的腳……嗯,在孌娘子厭倦他之前,只能等了嗎……沒辦法。桂志的話就直接殺了,讓他成爲聽命於我的亡者之一吧……)
突然,房門外面傳來飄逸聲嗓。
不知等了多久,刑亥開始疑惑。
一頭銀色長髮高束的男人,是她白天在八仙樓見過的雪鳴。
然而刑亥卻開心不起來。
“……真慢。”
“偶爾會有哦。有些人太過崇拜我,所以對於抱我有點猶豫。再來就是故意不馬上抱我,想引起我注意的人。不過,攏絡那種男人,讓他們隨我擺佈、爲我癡狂,纔是有趣之處嘛。”
刑亥在心中低喃。
屋內,刑亥在放置着活人偶的那個房間裏等待着桂志到來。
門被緩緩打開。刑亥一見踏入室內的人,不由瞪大了眼。
孌娘子天真說着,咯咯笑了。
過了許久,桂志仍舊沒有出現。
活人偶突然叫喚起來。
“這次哪裏都不切,今天來的傢伙哪裏都沒用處。所以不要再叫了。”
屋外周圍的樹叢裏藏有她所役使的亡者,看守周圍情況。亡者們前一次傳來意念,告訴刑亥有一人踏入她的地盤,已經是半個時辰(約一個小時)前的事,照理來說老早就該到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刑亥驚然轉向房門處。
“有這種男人?”
他望着陳列一塊塊屍體的棚架,毫無懼色地說道。
刑亥一面想着,一面等待桂志。
(呿,是時候該重塑魂魄了。)
刑亥想起雪鳴的臉。
說完後,他目光涼淡地看向刑亥。
“不過,這樣也就說得通了。八仙樓的男人數量漸漸減少,我就覺得奇怪。被孌娘子拋棄的人雖然多,但也有人突然就沒了蹤影,我還疑惑他們消失到哪裏去了,難怪啊,原來是變成泣宵女妖魔身邊的一具屍體,日夜爲她辛勞了。”
“你是誰?雖自稱雪鳴,但其實是假名吧?”
刑亥盯着雪鳴,聲嗓凌厲地質問。站在妖魔面前,看着大量屍塊,卻面不改色的男人,不可能是簡單人物。
“凜雪鴉,這樣你認識了嗎?”
雪鳴爽快地回答。刑亥臉上浮現驚色。
“凜雪鴉!?‘掠風竊塵’凜雪鴉!?”
她聽過。
那是舉世聞名的大怪盜。
傳聞他能“沐於月光而不露影跡,踏於雪徑而不留足痕,其奇計妙策,連天地之理都能欺瞞”,被這個男人盯上的財寶,再堅固的鐵鎖都保護不了。
“掠風竊塵!掠風竊塵爲何來到這裏?又爲何混入八仙樓?”
“我說,你也不用這麼興奮吧?”
刑亥尖銳的聲音,在凜雪鴉耳邊彷佛連陣微風都不是。
“掠風竊塵既然現身,必然有所謀劃,不是嗎?”
凜雪鴉說道,優雅地呼出紫煙。
“想偷東西嗎?我的屋子裏可沒能什麼讓你偷的。”
“不是在這裏,是在八仙樓。”
“八仙樓?”
此時,刑亥想明白了。
“原來如此,八仙樓中藏有男人貢獻給孌娘子的龐大財產,你就是看上了這個吧。”
“呵呵呵,不是不行,只是覺得惶恐。孌娘子的美貌,竟連天下怪盜掠風竊塵都能誘惑,實在是令人恐懼啊!”
“不過,很可惜,在你看見這間屋子後,我就不能讓你活着回去了。若要恨,就恨自己好奇心太過旺盛吧……”
“那還不簡單,因爲孌娘子的恩寵淡了,所以有人就被拋棄了吧?”
“這麼有活力,不是很好嗎?”
“我要說的,對你沒什麼損失。若想殺我,聽完我的話再殺也不遲吧。”
棚架上陳列的屍塊,宛如呼應這股妖氣般喀噠喀噠地蠢動起來。成爲死靈術俘虜的屍塊們蓄勢待發,只要刑亥一聲令下、就會馬上朝凜雪鴉襲擊而去。
“是這樣嗎?但你不也與孌娘子交易?說起來,我也不是敬鬼神而遠之的君子,只要利害一致,跟妖魔聯手也無妨。”
“膽怯……倒不至於,只是有幾個可能阻礙計劃的人,要是放任他們恣意行事可就麻煩了。雖然要是真遇到這種狀況,倒也不是沒有對策,但既然是終究要除掉的障礙,想先除掉也是人之常情吧?”
刑亥微微挑動了眉。凜雪鴉依舊笑意吟吟。
在刑亥回答前,凜雪鴉就道出了答案:
“天下無雙的美人,果真擁有不負傳言的美貌。我想要那個,我想偷到她的心,我想要這個男人爲之傾倒的美女愛上我。”
“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
“再說,八仙樓中一直有新的美男子聚集進來,不可思議的卻是不曾客滿,你知道是爲何嗎?”
凜雪鴉如是回答。
“什麼啊,掠風竊塵!講得這麼誇張,說到底你也只是貪圖孌娘子美色、受她誘惑的其中一人罷了!”
刑亥周身開始升起騰騰妖氣。
“說說看吧。”
刑亥警戒注視着神色自若的凜雪鴉,沉思了會後開口:
“不行嗎?”
“我想讓孌娘子迷戀上我,這方纔說過了吧。”
“財產啊,這也不錯,不過並不是。若只是要偷取金錢,倒也用不着潛伏在八仙樓裏,一晚就可以偷出來了,我掠風竊塵很久以前就厭倦偷這種無聊的東西。比起這些,你不覺得八仙樓裏有着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嗎?”
“等等等等。”
“沒錯。”
“別這麼性急嘛,我是爲了跟你交易而來的。”
凜雪鴉調整心情般的抽了口煙管,隨後開始說起:
“這是因爲爲了吸引孌娘子的注意,男人們彼此嫉視反目、互相爭奪。太過受寵者,便會成爲怨恨的目標,被暗殺、毒殺等各種手段除去。以至於八仙樓中除了每個月會有一個人死去外,被暗中消滅的人或許更多。”
“正是如此。然後,便被送到你這裏來了。但不只如此,仍深受孌娘子寵愛卻消失無蹤的人也不少,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刑亥忽然鄙視地嗤笑了聲。
聽見這回答,刑亥抿嘴一笑。那笑漸漸溢出脣齒,變成了高聲的嘲笑。
一番放聲大笑後,刑亥倏然止了笑,取而代之拂上她妖豔輪廓的,是毒蛇般的危險神情。
凜雪鴉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呼出紫煙,話鋒一轉。
刑亥詫異。
“交易?”
刑亥沉默。凜雪鴉接着說道:
雖然這麼說,但她操縱屍體的術法並未解開,仍維持着出擊狀態,要是察覺他有絲毫怪異的舉止,就會馬上命令屍體擊殺凜雪鴉。
“可笑。你以爲我會答應與人類交易嗎?”
“我原本計劃以甜言蜜語攻陷孌娘子,但八仙樓裏住着從東離各地精挑細選出來的數十名美男子,精於此道者也不在少數。簡單來說,就是競爭對手太多了。”
“大名鼎鼎的掠風竊塵,在色慾之道上也會膽怯嗎?”
然而凜雪鴉“嗯──”地哼了聲,露出思考的模樣。
“因爲被殺了。”
身處在濃厚妖氣之中,凜雪鴉從容不迫地開口: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就是孌娘子呀。”
人類因爲憎怨而彼此殘殺,聽在身爲妖魔的刑亥耳中,簡直是令人愉快的笑話。凜雪鴉回以一笑,繼續說道:
“當然,孌娘子也知道美男子們暗中互相殘殺,卻無意阻止,反而樂在其中。她認爲能從這場爭奪中脫穎而出者,纔是感情最強烈、最具性魅力的男人,就像被關在蠱術壺內的毒蟲們彼此吞噬,最終產生毒性最強的一隻。”
“很像那個女人的想法。”
“在競爭激烈的八仙樓裏狡黠精明,足以擠下其他宿敵、擊退他人忌妒的毒牙,容貌與房中技巧又能受到喜新厭舊的孌娘子長久寵愛的有三人,也就是在蠱壺中存活下來,毒性最強的三隻毒蟲。”
“我知道。就是那三人吧?”
聽見刑亥的話,凜雪鴉同意地點點頭。
“朱猗豹、梅叔明、蘭玕寶。”
說出了三人的名字。
“八仙樓裏住了數十個男人。雖說八仙樓佔地廣大,但要收容這麼多男人,依舊太過狹窄。因此,他們只能十人擠一間房,以此生活起居。但有些人因深受孌娘子寵愛而獲賜了個人房,就是方纔所說的三人:朱猗豹、梅叔明、蘭玕寶──他們被稱爲‘擁有個人房的三人’。”
刑亥當然知道。他們個個都享有絕世容貌,又工於心計,是相當難以應付的一羣人。
“首先是朱猗豹。”
凜雪鴉豎起一根手指。
刑亥記起這個如駿馬般擁有傲人肌肉的彪形大漢。
他是個全身騰騰散發着男性精氣的人。
“這個男人過去曾是聞名江湖的鏢客,身習芭山派武藝而長於劍技。他端正的姿容卻引來了災禍,接受他護衛的商家夫人,甚至與他敵對的盜賊團女寨主都迷戀上他──雖然聽說是朱猗豹先誘惑、強行侵犯對方──他因此數度遭受追殺。但他身爲一方豪傑,追殺者反而悉數爲他所殺。八仙樓裏幾個美男子,也被他孔武有力的雙臂暗中絞殺,棄置山中。他更自豪的是自己的精氣絕倫,能與女人交合七天七夜而毫無精盡之態。”
說完了朱猗豹,凜雪鴉豎起第二根手指。
“再來是梅叔明。”
一個身軀瘦長,知性秀麗的男人形象,浮現在刑亥腦海中。
梅叔明擁有白蠟般的雪白肌膚、格外鮮豔的紅脣,宛如知性中又帶有妖豔魅力的一條白蛇。
“梅叔明乃是都城中屈指可數的商號少爺,長於謀略,一一擊垮了競爭的商家而致富,在八仙樓裏也使計離間衆人,使他們相互猜忌鬥爭。此外,他又以性好漁色聞名,聽說他住在都城時,曾經讓十幾個妾一起住在自己的屋子裏,過盡了頹廢的歡愉生活。其房事技巧高超,曾經有個女人,因跟他行房過於高潮,如字面意思一樣昇天──死了。四處皆盛傳,東離無人能在性技上與他匹敵。”
“我希望能將這三人從孌娘子爭奪戰中除去,所以想借你之力。”
“你真是急躁。我這不是正要開始說對你有利的部分嗎?不能再稍稍忍耐一下嗎?長生不死的妖魔想不到也這麼性急。”
聽完了凜雪鴉的話,刑亥揚起了嘴角。
“殺了確實簡單……但那不太符合我的作風。我想借用你的死靈術,將他們趕出八仙樓,或讓孌娘子拋棄他們。”
刑亥身上一度減弱了的妖氣,再度濃烈起來。
“我得到孌娘子的心,意味着見異思遷的孌娘子,心只會向着我一個人,眼中再也沒有其他男人,只會受我擺佈。這代表什麼呢?你可以盡情挑選八仙樓裏的美男子,可以隨意挑選有你屬意部位的男人,隨意將他們帶回來了。”
刑亥眉心一皺。凜雪鴉立刻接着說道:
“這是盜賊的習性。”
“你用來製作那邊那具活人偶的屍體部位,是從八仙樓的美男子身上取得的吧?但最近孌娘子都不肯給出你所要求的男人,你對此也開始有了不滿。我說得沒錯吧?”
“那個男人……雖然不知道身分,但看起來不簡單。不知爲何,老是睜大眼睛盯着我每個行動。他給我一種危險的感覺,要是我貿然行動了,可能就會對我出手。所以我決定裝作不知道,也不動作,因此才希望你能代替我出手。”
“等等。”
刑亥抬起的手,就這麼停在空中。
講述完三名怪異的美男子,凜雪鴉再吐了一口煙。
凜雪鴉出聲想阻止她。
凜雪鴉露出微微思考的模樣。
凜雪鴉毫不羞愧地回答,又繼續說道:
“想說的話就這些嗎?亡者們也開始焦躁了,你要是說完了,我想也差不多該把你大卸八塊了……可以嗎?”
刑亥聲嗓冷冷。
“就是這三人。在漁色之道上堪稱東離三巨頭的‘個人房三人組’是我眼下的障礙,深受孌娘子寵愛不說,將來我要誘惑孌娘子,也必然會前來妨礙。”
“最後是蘭玕寶。”
“爲何要借用我的力量?身爲掠風竊塵,你自己一人沒辦法除掉這三個男人嗎?”
刑亥冷淡拒絕,抬起手,準備對亡者下達一齊出擊的號令。然而──
“因爲我啊……好像被誰提防了。”
“什麼?”
刑亥面上浮起冷笑,輕易說出令人恐懼的話。
“提防?被孌娘子嗎?”
他是個宛如少女直接穿上男裝的如玉美少年。
“然後呢?”
“殺了不就好了?”
凜雪鴉說道。
杏圓的眼瞳、李子般紅潤的臉頰,外表堪稱惹人憐愛的化身。但他的年齡聽說早已超過二十歲了。
“不,是那個叫猴爪的男人。”
“哦?”
架上的屍體開始劇烈震動,呈現出馬上就要飛奔出去的態勢。
刑亥想起了白天在房內看見的那個醜陋矮男。諂媚孌娘子的同時,那雙大眼深處又蓄着鬼火般的怪異光芒。
“對一個性急的妖魔長篇大論,你會後悔這份無知的。”
“你對孌娘子應該有所不滿吧?”
凜雪鴉豎起第三根手指。
“爲什麼連這事……你這傢伙!偷聽了白天的對話吧?”
凜雪鴉“嗯”地發出了傷腦筋的聲音,說道:
“不,等不了了。你說的話很有趣。但不管怎麼聽,好像都聽不到半點對我的利處,再聽下去只會覺得無聊。比起這樣,我還比較想聽你臨死的悲鳴。”
“他啊,傳聞曾是性好男色的官人所豢養的男寵。但事實上是蘭玕寶以他楚楚可憐的姿色,誘惑了嚴謹老實又疼愛妻子的官員,藉着高超的臀技、舌技,讓官人對男色之道着魔。官人在蘭玕寶身上體驗到美少年的滋味後,找來了許多美童服侍自己,這些美童卻陸陸續續因不明原因猝死。是蘭玕寶爲了獨佔官人寵愛,下毒殺了他們的。蘭玕寶本就是藥師家中的麼子,擅於調配讓人看不出死因的毒藥,殺害孌童這點還能理解。但他連官人的夫人、女兒都下手毒殺,在來到八仙樓前甚至連官員都殺害了,是個與生俱來的毒殺魔,會在八仙樓中使出同樣手段,也不難想像。”
“那個淫蕩的孌娘子會對你一心一意?怎麼可能……”
“能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纔是掠風竊塵。”
如是斷言的凜雪鴉,自信得令人惱火。
凜雪鴉滿足地看着“唔”了一聲、把話咽回喉裏的刑亥,綻出一笑。
“我能不能偷得孌娘子的心,你不相信也無妨,萬一真的偷到了,就是意外的收穫,你只要先這樣想就可以了。成功了當然好,失敗的話,對你也沒有損失,如何?”
“…………”
刑亥皺着臉,盯着凜雪鴉若無其事的容顏沉思起來。
凜雪鴉暫時不再出聲,等着刑亥的回答。
須臾,刑亥一身充斥整個房間的濃烈妖氣突然消失了,彷佛要撞壞架子般不斷震動的屍體也平靜下來,回覆到原本冰冷的屍骸。
“好吧。”
刑亥低聲說。
凜雪鴉雪白的面容上綻出放心的笑容,如戲裏的動作般,對刑亥恭敬地拱手作揖。
“感謝你欣然允諾。”
“別誤會了,我一點也不認爲你能征服那個孌娘子,只是想看一臉自負的你哪天哭喪着臉罷了。”
刑亥說完後,怒目一吊,露出冷酷無情的妖魔錶情。
“特地勞煩我,要是失敗了,下場是什麼你知道嗎?到時,我可會將你的五臟六腑剁碎,餵給亡者當飼料。”
面對女妖淒厲的聲嗓,要是常人大概嚇得失禁了,凜雪鴉卻始終泰然自若。
“真恐怖,那我無論如何也要成功了。總之,就拜託你囉。”
他伸出手,想與她握個手。
刑亥卻沒與他握手。
凜雪鴉最後毫不拘謹地親暱喚了刑亥一聲,走出房間。
這場共謀,在八仙樓颳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旋風。
梅叔明盯着手中的紫陽花,想起其他兩人的臉,脣畔露出輕蔑的笑。但那雙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般,微微挑動了一下。
梅叔明的臉因醜陋的忌妒而扭曲,他的腦內如風車般來回轉着,思考該用什麼手段煽動其他男人對雪鳴的嫉妒心。
以紫陽花與孌娘子互傳情意的只有梅叔明一個,其他美男子們並不用這種方式。
──梅叔明。
‘今晚,請悄悄來我的閨房。’
所以纔有私下傳遞的紫陽花,這也是兩人往來的情書。
雖然這麼想,孌娘子對雪鳴冷淡的態度卻毫不厭煩,這點從他好幾晚都被叫到孌娘子房內就可以看得出來。
最近來到八仙樓的銀髮白淨的新人。聽說那個男人雖然被叫到孌娘子的閨房裏,卻完全沒出手,整晚只是吟詩,講些街巷笑談。
他是明知被孌娘子拋棄的男人會有怎樣的下場,才說出這番話的嗎?若是的話,還真是殘忍的作風。
他說着,目光轉往門口的方向。
(蘭玕寶的舌技?朱猗豹的精氣絕倫?可笑。在房內揮落大把汗水,奮力扭動腰肢的性技,不過是連猿猴都辦得到的幼稚技巧。)
“嗯,該怎麼辦呢?要拿來當你活人偶的部位嗎?但你並不需要他吧?這樣殺了他未免也太可憐了。不然把他帶回故鄉,告訴他‘你被孌娘子捨棄了’,然後誠懇地請他不要再回到八仙樓……”
刑亥想着,在心裏暗自竊笑。
第一個體驗到這場怪異的是這人。
信中以殷切的詩句寫着自己是如何思念對方,沒有對方的夜又是如何寂寞等等,宛如互相扮演着被分隔兩地的悲情戀人。
儘管同住在八仙樓的屋檐下,梅叔明仍會與孌娘子互送書信。
“那,萬事拜託囉──刑亥。”
足以讓歡好的女子昇天氣絕的性技雖是梅叔明自豪所在,但意外的他房內技巧的精髓,不只用在閨房內,一路到房門前都管用。
“接下來……”
全東離房中技巧最高的男人。
梅叔明伸手取下紫陽花,將它湊近鼻尖,嗅聞香氣,彷佛花就是他所心愛的孌娘子。
梅叔明看着掛在自己房間窗欞上的紫陽花,紅脣綻出微笑。
梅叔明在來到八仙樓前,就是城裏的花花公子,相當擅長這種戀愛遊戲。
(……看來這個雪鳴,多少也懂得戀愛的奧祕……倘若不趁早將之除掉的話,或許會成爲威脅……)
(是叫做雪鳴嗎……)
被男人擁抱之前的期待感、悸動、對於對方的愛慕,必須充分撩撥這些情愫,在情感最強烈時進行交合,那瞬間才能讓女人到達絕高的頂點。
(呵呵……這個男人也是同類人嗎……)
就這樣,泣宵的女妖以及擾亂江湖的大怪盜──兩個惡人的奇妙共謀展開了。
實際上,孌娘子也非常享受這場戀愛遊戲,就是這份技巧,讓他晉升爲“個人房三人組”之一。
“差不多該把昏倒在外頭的桂志弄醒了。再這樣被雨淋下去,就要感冒了。”
(今晚,孌娘子大人找我了……)
這是紫陽花所代表的意義。
如此風雅的傳情方式,就是始於梅叔明。
這紫陽花,是孌娘子來放的。
若是男人,只憑房內的行爲就能達到十二萬分的享受了。但要讓女人充分嚐到性的歡愉,比起房內的行爲,在那之前的過程更爲重要。
這是天生的花花公子梅叔明所獨創的,玩樂女色的祕訣。
凜雪鴉苦笑了聲。
(耍什麼小聰明?不馬上對孌娘子出手讓她着急,好吸引她,這種手段早讓人看透了。)
五
然身爲遊樂女色的高手,他不只是對女人的肉體,連女人的精神面都相當熟稔。
“那個男人該怎麼處理?就這樣讓他回到八仙樓會讓人起疑的。”
但,一想到今晚與孌娘子的歡好,這份邪惡的想法馬上就煙消霧散了。
梅叔明以甜言蜜語誘惑過無數女人,並品嚐她們肉體的滋味,卻沒有任何一次比得上跟孌娘子歡愛的極致感受。他懷着蕩人心魂的期待,心急地等着赴孌娘子約的時間。
時間終於到了,梅叔明離開自己的房間,朝着孌娘子的閨房而去。
滿天烏雲,不見月光的深夜迴廊,宛如被抹上黑漆一般,被幽暗籠罩。
儘管如此,這條走廊他早走習慣了。此時視線不佳,他以手扶着牆壁,一面數着成列廂房的門扉,朝着孌娘子的閨房前進。
不久,梅叔明來到了她的閨房門前,“叩叩”地敲了敲門。
“……是誰?”
房門內側傳來孌娘子的聲音。
“是我,梅叔明。”
他壓低聲音回應後,房內傳出“請進來吧”的招呼聲。
梅叔明推門入內。房內籠罩着一片比迴廊上更深邃的黑暗。
黑暗深處的牀榻上,隱約可見孌娘子的雪白身姿。
“等你好久了……快點,快點,到這裏來……”
孌娘子以催促的嗓音呼喚着梅叔明。
沒想到她這麼期待,梅叔明雖然爲此欣喜,但仍非常紳士地走近牀榻,抱住孌娘子。
其後,兩人展開了相當激烈的交歡。
梅叔明堪稱名人絕技的性技,讓孌娘子反常地如癡如醉,過程中,她不斷迸出如絕叫般的嬌喊聲。
“啊啊……!要去了!昇天了!要昇天了!”
梅叔明正使出渾身解數刺激着孌娘子同時,卻產生了一股微妙的不協調感。
(咦?孌娘子大人的身體,是長這樣的嗎?)
然而孌娘子的表情卻不太開心。
然而一到隔日,梅叔明再度在走廊上遇見孌娘子時,她看起來比昨天還不高興。
“今夜,一定……”
“連你都想要欲擒故縱嗎?這種事,有雪鳴一個人就夠了。”
孌娘子留下一抹柔婉的笑,緩步走離。
(怎、怎麼了?這也是演戲嗎?但是……)
“請、請等等!”
她拋下這句話,快步走離。
聽見梅叔明想辯解,孌娘子又轉回來面對他,
梅叔明不禁這麼理解起來。
梅叔明等到更深人靜,從幽暗的走廊前往孌娘子的閨房赴約,好好地征服了她的肉體一番。
“花招耍得太過分,反而讓人失去興致,能請你適可而止嗎?”
梅叔明想起昨晚與孌娘子的交歡,壓抑着脣畔不自覺浮起的笑,走在八仙樓的迴廊上。隨即,他看見孌娘子由前方徐徐走來。
“昇天了!昇天了!啊啊,要昇天了!”
梅叔明一愕。
梅叔明傻傻愣站在原地。
“我會等着……”
他噯昧地低聲招呼。
梅叔明退到走廊的一側,對孌娘子端莊文靜的面容一展微笑,
然而那聲音,毫無疑問就是他耳熟能詳的孌娘子的嗓音。
聽不懂她究竟在說什麼的梅叔明,一時說不出話。
聲嗓嚴厲的孌娘子,看起來彷佛真的生氣了。
“算了,你對我的邀請置之不理,這倒是頭一回呢,反而讓人更心癢難耐了。你啊,真的很擅長調情。但是,今夜請一定要再悄悄地過來唷。”
孌娘子別過頭,打算離開。
“昨晚你爲何沒來?”
她如斯說道,妖豔一笑。
總之,兩人的歡愛一直持續到五更,終於結束。
“昨晚……”
她“哼”地瞪着梅叔明的臉,說出了令他意外的話。
“不、不是,昨晚我明明……”
梅叔明留下仍沉睡在歡快美夢中的孌娘子,離開了她的閨房。
梅叔明啞口無言了一會後,突然想到了什麼。
既然如此,必須跟上她的戲纔行,他收斂了表情,回應道:
不消說,那日黃昏,梅叔明房間的窗欞上又掛上了紫陽花。
(原、原來如此,孌娘子大人想玩這種戲碼嗎?被自己所喜歡的男人置之不顧,她想玩這種想像情境的戀愛遊戲嗎?)
“連續兩夜都讓我空等,是什麼意思?”
梅叔明一頭霧水。
他已經抱過無數次孌娘子的肉體,對她每寸肌膚應該都瞭若指掌,但現在在黑暗中發出恍惚叫聲的女體,總讓他覺得有哪裏不太一樣。
“今晚,我找別人。”
孌娘子瞪了梅叔明一會後,臉色馬上緩和了下來。
孌娘子的叫聲,跟昨夜如出一轍。
翌日。
梅叔明完全不明白孌娘子生氣的原因,一臉困惑。
雖然不明白理由,但惹孌娘子生氣已是千真萬確。
(晚上大概會被疏遠好一陣子了吧……)
梅叔明失魂落魄,拖着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但他一回房,出乎他意料的,格子窗上插着的不正是紫陽花嗎?
(噢噢!剛纔果然是孌娘子大人在演戲啊!)
梅叔明喜出望外,當晚也躡手躡腳地前往孌娘子的閨房。
連續三日都被傳喚,可是至今從來都沒有過的事。興高采烈的梅叔明在幽暗的寢室中,奮力使出無上性技,令孌娘子如癡如醉。
“要昇天了──!這樣一來終於可以昇天了──!”
留下最後喊出這句話的孌娘子,梅叔明離開閨房,回到自己的房間,對於這場連自己都讚歎的房事感到心滿意足。
隔天早晨,再度於走廊上與孌娘子擦身而過時,梅叔明滿臉得意地低聲說:
“昨夜真是太美好了……”
孌娘子的態度卻非常冷淡。
“昨夜?你在說什麼?昨夜我讓猗豹來了。”
拋下這句話後,她看都不看梅叔明一眼,毫不客氣地走了。
(怎麼了?怎麼一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嗎……)
梅叔明歪頭疑惑,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一回頭,只見身後站着一個凜然魁梧的大漢。那暗暗冷笑的精悍容顏,正是擁有個人房的三人之一,朱猗豹。
“唷,叔明,聽說你連續兩晚都放了孌娘子大人鴿子啊。”
被他這麼調侃,梅叔明臉上浮現不快之色。但他馬上就開口問道:
梅叔明驚喊出聲:
“啊?昨晚去的是我啊,你沒睡傻吧?”
梅叔明渾身寒毛直豎,絞盡腦汁思考着。
就在女人這麼說着的時候……
梅叔明一路非常仔細地確認自己沒有弄錯方向,避免又走往酒庫。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今晚,孌娘子大人真的找了我嗎?我真的是朝着她的房間走嗎?)
一聽見這個聲音,梅叔明就渾身發冷。
相反的是,他的思考卻像是麻痹了一樣。梅叔明精神上的防衛本能,讓他拒絕去察覺這個女人的真實身分。
“孌娘子是哪一位呢?您又納了新的妾嗎?您真是過分……究竟要佔有多少女人才滿意呢?我這麼欽慕您……請您只愛我一人吧……還遠遠不夠……請再多抱我一點吧……無論如何都無法昇天……請像那一晚一樣抱我,讓我昇天吧……”
“話說回來,叔明,你昨晚是要去哪裏?”
朱猗豹呵呵笑了。
(是、是誰?這人是誰?我好像知道這個人?)
朱猗豹再度出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我在前往孌娘子大人閨房的途中看到你了。你搖搖晃晃地往反方向走去了吧?那邊除了酒庫什麼也沒有,你過去做什麼?”
梅叔明語塞了。
梅叔明終於來到閨房。
但眼前是恐怖的漆黑一片。不對,八仙樓的走廊原本就這麼暗嗎?猗豹都看得見在夜裏行走的我了,不是應該有點光線的嗎?現在這種連自己的鼻尖都看不見的黑暗又是什麼?這是正常的夜晚嗎?
“怎麼可能!”
梅叔明戰戰兢兢地走近牀榻,沒有對黑暗中的人影伸出手,而是開口問道:
“是啊,剛剛的事就是昨晚聽來的,她可生氣了。耍心計不是不行,但不懂適可而止,可是會被拋棄的。”
他不斷重複着這句話,踉踉蹌蹌地走開,身後傳來朱猗豹“喂,你沒事吧?”的關切聲,但他也充耳不聞。
當晚,梅叔明也沿着昏暗的迴廊,走向孌娘子的閨房。
梅叔明疑惑重重地抱着頭,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等你好久了……”這聲音無疑是孌娘子的。
“吶……少爺。”
女人則吐比了一連串陰森的話。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看不見身影的女人說道:
“什麼?”
“昨晚我可是去了孌娘子大人的房裏!”
那不是孌娘子的聲音,她的音色突然變了。但不是完全沒有印象的聲音,好像曾經在哪裏聽過。
梅叔明則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格子窗上,插着紫陽花。
這些疑惑在他的腦海裏揮不去。
黑暗室內的深處,有人的動靜,與女人的氣味。
但他沒有以往的雀躍心情。
一時沒有回應。
“孌娘子?”
“猗豹,你昨晚被孌娘子大人叫去作陪了?”
不舒服的預感開始油然湧上梅叔明心頭。
(酒庫?我去了酒庫嗎?那我抱的又是誰呢?難道我在酒庫裏,抱了孌娘子大人以外的女人嗎?不不不,八仙樓裏不可能會有孌娘子大人以外的女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你……真的是孌娘子大人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昨晚確實跟孌娘子大人……)
颯──地,高處的窗口照入了一道光。
方纔那瞬間,窗外的烏雲偶然露出了縫隙。短短一剎,閃耀於黑夜中的滿月,豁然照亮了室內。
這道光照亮了什麼──梅叔明看清時,發出了悲鳴。
室內並非孌娘子的閨房,而是陳列着一個個大酒罈的酒庫。
但他纔不管不了酒庫。眼前的女人,那張被月光照得分分明明的女人容貌!
──是骷髏。
是空洞處被黑暗所充填的森白骸骨。
骷髏的部分只有頭,肉體部分是宛如屍蠟、附着着青白色皮肉的曼妙女人軀體。
擁有妖豔女體的骷髏頭。
骷髏嘴裏透出帶着森冷鬼氣的聲音。
“大人,請讓我昇天吧~人家迷路了,找不到去冥府的路~”
梅叔明沒聽完這句話。
他迸出尖叫聲,連滾帶爬地衝出酒庫。
梅叔明拚命逃回自己的房中,腦海裏支離破碎的思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交錯着。
(聲、聲音!那個聲音!是那個女人!)
(是被我弄得過於高潮而死的那個女人!)
(死靈!殭屍!那個女人變成殭屍回來了!)
(我、我這三天,一直抱着一個死靈嗎?)
他一衝回自己的房間就落了鎖,抱着自己的身體哆嗦發抖。
這股強烈的嫌惡感不時引起噁心想吐的感覺,讓他在房內角落的馬桶又吐又瀉。
梅叔明受到煩悶與恐懼所煎熬,只能一直將自己封閉在屋內。
“是嗎?我認爲正是這樣纔有趣啊!有戀啊、愛啊的點綴,也能增加房事的快感,對於不懂箇中滋味的妖魔情事,我覺得實在很可惜啊。”
“哼,還以爲這個叔明能多撐一下的,想不到是個膽小的男人啊……然後呢,你那邊進度如何了?啊?”
六
“你還沒對孌娘子出手嗎?”
刑亥方纔的笑容一變,以尖銳的目光盯着凜雪鴉。
凜雪鴉讚歎地直點頭,竟毫不猶豫地對她說:
“什麼?”
“那,要來試試嗎?”
“輕而易舉……所以呢,叔明後來怎麼了?”
“戀愛啊~”
“噢噢,沒錯,人類的性技對妖魔來說,連搔癢的程度都不到。能在人類手上嚐到快感的妖魔,找遍古今東西也沒有任何一個。”
一到早上,格子窗上又會被插上新的紫陽花,日復一日。
刑亥露出意外的表情。
在詭譎卻盛放得繚亂美麗的紫陽花所淹沒的房間中,梅叔明的精神漸漸、漸漸走向崩壞。
“我說,要不要試試看?我跟你。說不定你會覺得,人類這種動物的房事其實也不錯。聽你吹噓到這種地步,妖魔的性技如何,我也很感興趣。”
“這邊也非常順利,被叫到閨房的次數漸漸增加了,多虧你替我擺脫了叔明啊。”
若是孌娘子的邀請,他斷不會拒絕。但就算他想前往孌娘子的閨房,也會被那股摩訶不可思議的黑暗力量引誘到那個女人死靈所等待的酒庫裏。然而,再這麼對孌娘子置之不理,恩寵必定會漸漸淡薄,哪天會被拋棄也說不定。
那到底是孌娘子所插上的?還是死靈以她冰冷的手所插上的?他已經無法判別。
當那張浮出黑眼圈的臉看向朝陽照入的格子窗時,梅叔明再度感到了顫慄。
“幹得真漂亮啊。”
“最多隻能活上幾十歲的人類,說些什麼大話?有感情房事會比較快活?在我們妖魔看來,人類跟畜生的房事不過就是‘辦家家酒’罷了。靠着拙劣的技巧與幼稚的心機來產生慾望的人類纔可憐啊!”
這裏是刑亥屋裏的其中一間房間。
“哦哦,這真是有趣。”
窗邊的紫陽花多得如山高,終於淹沒了整座窗,朝屋內凋零、堆積。
現在,刑亥與深夜來訪的凜雪鴉隔桌對坐。
格子窗上不知是誰、在何時,又插上了新的紫陽花。
如今,紫陽花之於梅叔明,已經是靈界遞來的可怕情書了。
插在格子窗上的紫陽花與日俱增。
“哦?在妖魔看來,人類的房中技巧就只是辦家家酒?”
那日起,梅叔明就足不出戶,一直把自己關在房內。
“不愧是妖魔的死靈術,喚出了當初被叔明高潮而死的女人魂魄,給了她肉體,讓她僞裝成孌娘子……哎呀呀,真是太令人折服了。”
“關在房間裏不肯出來了。孌娘子的寵愛已經完全不在他身上,被拋棄只是時間的問題。”
“因爲時機尚未成熟。戀愛中的角逐可是急不得的。”
被稱讚的刑亥一點高興的表情都沒有,冷淡地看向凜雪鴉的臉。
刑亥聽到這番話,不禁笑出聲。
對於刑亥不以爲然的高聲大笑,凜雪鴉無動於衷,反而有點訝異。
他在恐懼中度過了一夜,回過神來天色已亮。
刑亥的笑軋然而止。
凜雪鴉燦然一笑,如斯稱讚。
“你們人類的愛情真是難以理解,有情慾的話,直接辦事解決不就好了?這麼委婉地說什麼戀啊愛的,自找麻煩也該有個限度。”
一到夜晚,他就不禁胡思亂想,那張骷髏的臉會不會從格子窗偷窺自己,夜裏也無法成眠。聽到了夜風呼呼吹搖樹木的聲音,就會想成是那個女人的怨靈,嗚咽呼喚着自己的名字。
凜雪鴉仍是笑嘻嘻的,那張毫無邪氣的臉,讓她讀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短暫與他四目相交後,刑亥轉過臉。
“哼,我纔沒有必要特地嘗試人類的房事!沒什麼了不起的,我不感興趣。”
“是嗎,真可惜啊。”
凜雪鴉也乾脆地打消了提議。
刑亥一臉生氣地將頭轉向旁邊。
(這傢伙……是在戲弄我嗎?放肆的傢伙。他應該不是認真的吧?跟身爲妖魔的我交合,這種事,就算是玩笑話,敢這麼說的人他還是第一個……)
刑亥發現自己竟然爲了區區一個人類的話動搖。爲了不讓自己在意,她格外強硬地出聲:
“再來,下一個人。”
凜雪鴉點點頭。
“下一個挑誰好呢?”
“蘭玕寶,那個長得像少女一樣的男人。”
“哦?接下來要出什麼花招呢?”
刑亥以蛇蠍般含毒的笑容勾了勾脣。
“這個,你等着看吧。”
她只說了這一句。
七
蘭玕寶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就讓纖瘦的身子倒臥在牀榻上。
少女般楚楚可憐的雙頰染着淡淡桃色。
“啊啊……孌娘子大人的蜜壺……實在非常美味……”
年幼的蘭玕寶目睹那個死狀,竟感覺到異常的性慾。
每回毒殺生物後,便會感覺到強烈性慾的蘭玕寶,變得益發美麗了。那張原本就宛如少女般惹人憐愛的面容上,被激發出一股異樣的色慾氣息,應該稱爲──淫氣,從他的五體散發出來。
一想到那張白皙的男人臉孔,蘭玕寶咬起脣。
作爲一個男人,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了。不用說,他心裏充滿強烈的嫉妒。
一看見乘轎來到都城的孌娘子美貌,蘭玕寶馬上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他將自己的野心完全拋諸腦後,毒殺了糾纏不休的官人,追着孌娘子來到了八仙樓。
男人們一見下過毒手的蘭玕寶,就會熱切渴望擁抱這個美少年如玉般的肉體,吸吮他的嘴。蘭玕寶此時也處在異常興奮的狀態,來者不拒,奔放地接受了他們。
他一直謀劃着透過這個官人,混到身分更高的人身邊。
每回毒殺人後,蘭玕寶就會覺得自己變得更美。下毒殺人,對他來說就等同於化妝的行爲。
聽說雪鳴還沒對孌娘子出手。對此開始心急的淫蕩孌娘子,一面承受着蘭玕寶的舌技,心裏一面幻想着被雪鳴擁抱。
方纔在閨房內,孌娘子相當愉快地談論着雪鳴。
牀榻上,蘭玕寶扭動着身體。
盡情啜飲着崇拜的女主人祕處所溢出的甘美愛液,讓他酩酊大醉。
(雪鳴……那個新人。)
“啊啊……是毒啊,孌娘子大人是美麗的毒花……我就是深陷那蜜毒的中毒者……”
蘭玕寶初次用毒殺生,是在他只有七歲的時候。
被這股淫氣所魅惑的男人比女人還多。
蘭玕寶突然思及一事,從牀榻上起身。
(噢,說到毒,必須趁着今夜先做纔行。)
生於藥師之家的蘭玕寶,曾經偷來自家庫存的毒藥給附近的流浪狗喫。流浪狗翻出白眼,口吐白沫,像跳舞一樣顛顛晃晃轉了幾圈後就死了。
他將它們在鉢裏搗碎,榨出汁液,以布過濾後混入酒中。
一直到方纔爲止,蘭玕寶都在孌娘子的閨房裏充分發揮着他的舌技。
蘭玕寶那堪稱絕藝的舌技與臀技,就是這樣學來的。
爲了獨佔官人的寵愛,蘭玕寶毒殺了其他孌童,甚至是官人的夫人與女兒。
他開始產生野心,想運使這二刀流來得到榮華富貴,是十八歲的時候。
那是山裏野生的毒草和毒蟲,是他白天到山裏採來的。
也就是說,今晚蘭玕寶其實是幫了孌娘子的自慰行爲一把。
雪鳴以一個新人身分,已經受到孌娘子相當大的寵愛了。
不留痕跡,看起來就像不明原因的猝死。
毒──光是想像這個字眼,蘭玕寶就覺得異常興奮。
此後,蘭玕寶毒殺了貓、馬、牛等各式各樣的動物。而第一次殺害人類──一個旅行的流浪者,是他十五歲的時候。
要毒殺的對象已經決定了。
孌娘子的愛液簡直如蜜般甜美。
蘭玕寶誘惑男性官人,讓他耽溺,成了他的孌童。
但在那之前,他遇見了孌娘子。
他將房間角落的簍子拿到桌上,簍子裏有着各式各樣的野草與昆蟲。
只憑蘭玕寶一人,就破壞了溫暖和睦的官人一家。當然,他一點也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
飲下此藥者,將神經麻痹,心臟停止而死。
蘭玕寶以陶醉的表情,默然進行着手中作業。
他恍惚呢喃。
不只這樣。正當蘭玕寶以舌頭刺激着她時,孌娘子在喘不過氣的瞬間,喊了一聲雪鳴的名字。
──衆道之技與毒殺之技。
那是毒藥的調製。
不只愛液,她的汗水、唾液、淚水,甚至排泄物,都如花酒般甘甜美味。在他來到八仙樓前,每夜飲下的官人精液,跟孌娘子的體液比起來簡直就是泥水。
啜飲孌娘子愛液的喜悅雖然一時沖淡了那份嫉妒,但現在,幾近瘋狂的憎念又佔據了他的身軀。
(哼哼哼!殺了他,殺了他!雪鳴,我要殺了他!)
搗着毒草的手更加用力。
彷佛要呼應蘭玕寶的心情一般,屋外吹着激烈的風雨。
蘭玕寶隱約聽見,在呼呼大作的喧囂狂風中,摻雜了彷佛女人嗚咽、又彷佛低唱般的陰鬱曲調,他停下了手。然而,他馬上就覺得應該是自己幻聽,重啓手下作業。
就在此時,他聽見有人敲了幾下門。
“誰?”
蘭玕寶並未轉向門,只是應聲。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爲何而來,他大概猜得出來。
恐怕是衆美男的其中之一,來向蘭玕寶借用屁股或舌頭吧。
八仙樓裏住了幾十個男人,有許多人已經不太受孌娘子寵愛,夜裏也不被傳喚,這些人只能孤單地耽溺於自慰行爲中。
蘭玕寶擔任的就是安慰他們的角色。
八仙樓裏常因嫉妒而發生殺人事件。透過處理男人們的性慾,能避免招來不必要的怨恨,還能施恩收買人心,也是在樓內生存的一種處世之道。
“不好意思,今晚有事,你能明晚再來嗎?”
蘭玕寶對着門口說。然而,門再度被敲響了。
(真煩啊……)
蘭開寶毫不掩飾厭煩地揚聲。
“我說過明晚再陪你吧,今天給我回去!”
他一說完,門被比方纔更強勁數倍的力道,叩叩叩叩叩叩地敲響了。
“吵死了!到底是誰啊?”
門外的人發出了聲音。
頭皮也剝落了大半,看得見頭骨。所剩無幾的頭髮更加強了其悲慘模樣。缺了幾顆牙齒的口腔裏,有什麼蠢蠢欲動。是數不清的蛆。
門微微發出咿呀聲。
“……玕寶……我忘不了你啊……玕寶……玕寶……玕寶唷……”
因顫慄而僵硬的蘭玕寶眼前,門發出鈍聲,被人推開。
他腳步溼漉漉地走近小桌,抓住酒壺。
“什麼?這還用說嘛……我是來見你的啊……因爲想念你,到處都找遍了……終於找到你……原來你在這裏啊……”
腐爛死屍轉着頭,他的眼神所停留的,是小桌上的酒壺。
腐爛的屍體說道,身體哆嗦發着抖。骯髒的腐肉散落成飛沫。
楊道慶──曾經寵愛蘭玕寶的官人,理應被他毒殺身亡的男人名字。
伴隨着呸嗒呸嗒踩着溼布般的腳步聲,一個異樣生物侵入了房間。
“楊、楊大人……爲、爲什麼你在這裏……?”
此時,一股噁心臭味沾附上蘭玕寶的鼻膜,酸腐且帶着苦味的臭氣,從門縫源源不絕地滲入。
──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然而,聲音的主人沒有回答,只是重複着。
“……噢噢,這不是酒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可以進去嗎……?好久不見,好想看看你那張美麗的臉啊……可以進去嗎……?可以進去嗎……?你怎麼不回答?可以進去吧……?要進去囉……?我要進去囉?”
“……玕寶……噢噢……我心愛的玕寶……”
(……什麼味道?)
一陣詭譎的寂靜流過。
含糊不清的嗓音中夾雜着溼潤水氣。
腐爛屍體難以辨別焦點的混濁視線,轉向了蘭玕寶抽搐顫抖的臉。
“玕寶唷”這個叫法他有印象,蘭玕寶記得有個人這麼叫他。
蘭玕寶顫抖着發出的疑問有點可笑。眼前如夢魘般的情景,讓他無法正常思考。
“……是誰?”
但怎麼可能,沒道理啊!這麼叫他的人應該已經不在世上了。
對於門外不發一語也不打算離去的人,蘭玕寶開始覺得有點詭異。
就在蘭玕寶皴起眉心,用手捂住口鼻的時候──
是個低沉含糊的男聲,如氣喘病患般沙啞,聽不大清楚。
從他發出聲音的口中,蛆啪搭啪搭地掉下來。
“喂,是誰啊……”
“……楊大人……?”
“……玕寶唷……玕寶唷……好冷好冷,幫我開門……咦,是開着的啊?”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彷佛要擰斷鼻子的腐臭。
蘭玕寶戰戰兢兢地說出這個名字。
讓人足以辨別他生前身分的,是他高大寬闊的身軀上所穿的上等衣袍。那件衣袍,確實是蘭玕寶所伺候過的官人楊道慶所愛穿的。
“……噢噢……噢噢,好久不見了……玕寶……你還是這麼美麗……”
他大聲怒斥後,敲門聲停下來了。但門外的人似乎沒有離開的樣子,就這麼無聲地站着。
“……好冷……唔唔?被雨打得好冷啊……好想取暖……酒……沒有酒嗎?”
蘭玕寶後退了幾步,身軀顫抖着。
皮膚腐蝕化膿、滴出汁液、顏面崩爛、鼻樑塌陷、眼球白濁,已經不是人類的樣貌了。
蘭玕寶走近門口。
“啊,那個是……!”
蘭玕寶喊道。酒壺裏的,是才調製到一半的毒酒。
腐爛死屍咕嚕咕嚕地喝完了酒壺裏的東西。
“好喝!啊啊……真好喝!這個味道,我記得哦……這是你最後爲老朽斟的酒啊……啊啊……真好喝!已經停止的心臟現在好像又開始跳了。”
喝下能停止心跳的毒藥後說出的這番話,聽來像是玩笑,蘭玕寶卻笑不出來。
腐爛死屍將頭扭向蘭玕寶。
“但、但是……還是好冷……沒有了嗎?沒有酒了嗎……?”
房內理應被火炕烘得相當暖和,腐爛死屍卻仍這麼說。
“對、對不起……酒只有這些……”
“那,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纔可以溫暖我冰冷的身體呢……?”
腐爛死屍一副想品嚐蘭玕寶身體的模樣,腐爛且崩壞的臉上,彷佛浮現出好色的情緒。
蘭玕寶一察覺那個表情的意義,背脊唰地寒毛直豎。
“果然……要溫暖冰冷的身體就必須……”
“火!我、我現在就生火!”
蘭玕寶慌亂地打斷腐爛死屍的話。
他像是彈開一般,撲向房間內準備的火爐,瘋狂打着火,手卻因恐懼而顫抖,無法順利生出火來。
“……還沒嗎……還沒……點好火嗎?好冷、好冷……比起火,要溫暖冰冷的身體還是要……”
“點、點起來了!剛剛點起火了!”
蘭玕寶將終於點燃的乾草束插入爐子裏的柴薪縫隙,等待火焰轉移到柴薪上的時間感覺漫長得令人害怕。
“好冷……好冷……火好弱……火再大一點……光靠火的話無法取暖吧?用火以外的方法來暖和身子吧……”
“……好冷……好冷啊……怎麼了……?已經沒有柴火了嗎?”
“我、我現在就去取柴薪!”
只剩下悶悶的熱氣與腐臭,殘留在蘭玕寶的房裏。
因爲被腐爛死屍抱了一整晚的蘭玕寶,身體飄散着洗也洗不掉的沖天腐臭。
雖然糜爛腐化、爬滿了蛆,但那是如擀麪棒般相當長大的男性象徵。
然而,腐爛死屍的大塊身軀擋住了他的去路,對着愣站在原地的蘭玕寶如是說道:
“你知道的吧……?”
被百般折磨、半喪心神的蘭玕寶,耳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求求你們了!今夜來住在我的房間裏吧,屁股也好舌頭也好都讓你們用!不、不對,是讓我住在你們的房間裏吧!”
他貪婪索求蘭玕寶的肉體,直到天色將亮,才消失無蹤。
此時,蘭玕寶突然想到一個不吉的事實。
必須溫暖這屍體的冰冷軀體不可,否則腐爛死屍就會用別的方法來取暖了。而那個方法是?
等他回過神來,腐爛死屍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儘管如此,腐爛死屍仍不斷說着“好冷、好冷”。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停下生火之後,等待着自己的情景,他就無法停止生火的手。蘭玕寶別無選擇,只能拚命將柴薪丟進火爐。
蘭玕寶大叫,想從房內飛奔出去。打算就這麼逃出去再也不回來。
怪異男根滴着不像膿汁也不像精液的液體,逐步逼近後退的蘭玕寶。
“請、請、請放過我……”
然而,絕望的一刻終於到來,柴薪用盡了。
蘭玕寶尖叫的嘴,被佈滿蛆的嘴塞住。
蘭玕寶不斷將柴火丟入爐子裏。腐爛死屍不停說着“好冷好冷”,被逼急的蘭玕寶,將火升得更大更旺。
“……火……已經不用了……”
蘭玕寶臉上溼漉滲出的汗,是與房內熱氣截然相反的冰冷。
“……我用別的方法取暖……”
一說完,腐爛死屍展現不可思議的敏捷,撲向蘭玕寶。
蘭玕寶到處跟美男子們懇求着,但沒有半個人點頭答應。
說過明天、後天都會再來的腐爛死屍,毫不食言,每夜每夜都在蘭玕寶的房裏出現。
吐瀉物、尿、腐肉、蛆蟲……與美少年蘭玕寶的秀麗肉體渾然混雜成一體,宛如同時描繪了美醜兩個極致的魔界春色!
(死人的身體到底能不能用火來烘暖?萬一生了再多火都沒用呢……?)
含糊不清的陰森嗓音從背後傳來。
“噢噢……噢噢……果然,只有你的身體溫暖得了老朽啊……今晚好好暖了一番身子……記住了……我記住了……只要來這裏就能取暖……我明天也會來的……後天也會來的……在這裏等着我吧……”
蘭玕寶已經猜到了。雖然猜到,卻努力不讓它佔據自己的思緒。因爲光是想像那個方法,就噁心得令他要吐了……
“別、別的方法是……”
說着,腐爛死屍從腿間拉出了什麼東西。
“……果然……要溫暖身體,還是用你的身體最好了……我一直、一直想要你啊……想再抱你一次,才遠道找來的……來吧,這麼久不見,讓我好好享受吧……好好溫暖我吧……好好用你的舌頭跟屁股……喏,玕寶唷……”
腐爛死屍臉部大大歪斜,笑了。
太過噁心,讓蘭玕寶數度嘔吐;太過恐怖,讓蘭玕寶數度失禁。
被凌辱玩弄的時間過了不知多久。
“火、火就很夠了!馬、馬上就會溫暖起來的,請、請、請稍等!”
將門上鎖也沒有用,楊道慶會以他生前根本沒有的強勁臂力撬開門,入侵房內。
“但、但是……您不是冷嗎……”
熱氣蒸騰的深夜房內,隨後展開的,是一場堪稱壯烈、悽絕、慘不忍睹、醜陋至極,宛如妖夢般的情景。
房間裏已經被熱氣籠罩得彷佛盛夏。
當然,孌娘子也對蘭玕寶散發出來的惡臭退避三舍,不再邀請他進入自己的閨房。
孤立無援的蘭玕寶求救無門,腐爛死屍一晚也不曾缺席地出現在他眼前。
“噢噢……噢喚……暖和了。明天也在這裏吧……我記下這個地方了,只要來這裏,冰冷的身體就能取暖……”
每次,他都會這麼宣告,然後離開。
(只要待在這裏……只要待在八仙樓……我就逃不開他……!)
但蘭玕寶仍然無法離開有孌娘子的八仙樓,儘管渾身散發惡臭的他早已遠離了孌娘子的寵愛。
然而,他對孌娘子鋼鐵般的執着之心,也被與腐爛死屍每夜上演的房事漸漸消耗殆盡。
(只要待在這裏……只要待在這裏……只要待在這裏……只要待在這裏……)
蘭玕寶逃離八仙樓,是在腐爛死屍出現後一個多月的事。
八
“你這傢伙,真的愛上孌娘子了嗎?”
刑亥對着來到屋子找她的凜雪鴉問道。
“愛呀。”
凜雪鴉爽快回答。
“所以纔會想盡奇計攻陷孌娘子不是嗎?噢噢,說到奇計,役使被玕寶毒殺的官人腐屍,還真是個惡劣的奇計啊。就算玕寶不在後空出了一間房,弄得那麼臭也沒人想進去了。”
“別岔開話題。”
刑亥斷然說道:
“你這傢伙,其實沒有愛上孌娘子吧?”
凜雪鴉止了笑,清澈目光轉向刑亥。
“看起來是這樣嗎?”
“啊,原來是這點啊。”
“你指什麼?”
“不,是當作人。就是人才好,不是人的話我不會愛上的。”
“心。”
(盜賊的想法還真是難懂。)
“去死!”
被一介人類這麼說,某種意義上對妖魔來說是個侮辱。
他接着說了這句。
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察覺到刑亥問句裏的威嚇,凜雪鴉緩緩地“嗯──”了一聲。
“所以說,你不是把孌娘子當成人類女子來愛,而是當成一件美麗的飾品或物品,是這樣嗎?”
“不過,我最近開始覺得不是人類也不錯。”
刑亥細長的眼目往上吊起。
“這,雖然是這麼說……但我想不通……”
“不是人類?”
“那是什麼?”
“我開始覺得很可愛。”
這番話隱有深意。
刑亥的疑惑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連嚐遍色道滋味的個人房三人組,甚至提議要幫助地主女兒的江湖好漢,都瞬間爲孌娘子的美貌神魂顛倒。凜雪鴉連續被邀請到孌娘子的閨房,卻還能保持理智,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什麼?”
凜雪鴉“嗯”了一聲,露出深思的模樣後──
凜雪鴉將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啊!?”
刑亥啞然。凜雪鴉說得簡單,但那可是禪中極意,不是常人能輕易到達的境界啊。
“哦……你是說妖魔不恐怖……?你覺得我不錯……?”
“孌娘子的美貌確實藏着非比尋常的魔力。就算閉上了眼也會聽見聲音;不去聽聲音也會聞到香氣;不去聞香氣,她的愛撫仍會潛入男人心底,將之魅惑。光是封閉這些感官,是難以逃離孌娘子誘惑的,應該封閉的並不是這些。”
“不動心……?原來如此,但這不就說明你還是沒有愛上孌娘子嗎?”
“我是迷戀她……但沒有被她迷惑。”
“竟然有不受孌娘子迷惑的人類男人……”
凜雪鴉坦然解釋道:
“我最近開始覺得來這裏跟你說說話非常開心,雖然不是第一次遇上妖魔,但不曾有過這麼深的交流。與人類避之唯恐不及的妖魔說起話來,意外覺得你們是羣不錯的傢伙呢。”
如是說道。
“不不不,愛上了。我說過吧,即使封閉心房,還是能夠欣賞她的美麗。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美麗財寶,我打從心底愛着呢。”
凜雪鴉立即回應了刑亥的問題。
正當刑亥在心裏訝異低喃時,凜雪鴉突然開口:
凜雪鴉淡淡一笑,點燃煙管,神情恍惚地抽起煙來。紫煙飄散在刑亥與凜雪鴉之間。
“妖魔,也就是你。”
刑亥扭曲了原本如花似玉的面容,彷佛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是啊,看起來是。八仙樓的美男子們各個讚美、崇拜孌娘子,耽溺於她的肉體,但你不同,被孌娘子找進閨房好幾次,卻還不打算抱她。再說,你也不像其他美男子一樣,老是眼光癡傻地看着孌娘子。怎麼想都很奇怪,你真的迷戀她嗎?”
“不錯……可能說得不太準確。你嘛……”
“不想被孌娘子迷惑,就將心封閉。用禪僧的話來說,就是‘不動心’吧,我對這種心法稍有領會。孌娘子魔性的美貌我早有耳聞,所以在面對她時以不動心來因應,是以我能夠欣賞她的美麗,卻不會被誘惑。就是這麼一回事,懂了嗎?”
“是啊。”
“我是想讓孌娘子愛上我,也就是說,不是想崇拜孌娘子,而是想征服她。被美色所惑,一味讚美她,也達不成目的,不是嗎?”
突然,一條如赤蛇模樣的東西從刑亥手中跳出,那是她所愛用的赤繩鞭“吊命棘”。
長鞭以強烈勁勢破空掃來,打中之處響起碎裂聲。但那裏沒有凜雪鴉的身影,他已經向後跳退了。
“失敬失敬,沒想到惹得你這麼生氣。”
刑亥對着眼前這張若無其事的面容吼道:
“混帳!不準愚弄我!”
“居然說是愚弄,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可愛……”
“還要說嗎!”
鞭風再度掃來。凜雪鴉面不改色,以甚是優雅的動作閃躲這一鞭。
“別生氣、別生氣,殺了我是攻陷孌娘子失敗後的約定吧?如果惹你不開心那我道歉,以後我會注意發言的。”
“下次就殺了你!”
刑亥還沒氣消地瞪着凜雪鴉。
“真嚇人,但我就是欣賞你這種性格。哎呀,說這種話又要被罵了吧?我們換個話題,來說說下次的對手吧?”
凜雪鴉從容不迫地回到椅子上,刑亥眼神銳利地盯着他,也跟着坐下。
“最後是朱猗豹吧?”
刑亥的問句裏仍殘留着慍怒。
“沒錯。這傢伙可不能用前兩人的方法對付,畢竟是聞名江湖的豪傑,沒軟弱到會怕一、兩個死靈,反會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也說不定。”
刑亥以鼻哼了聲。
“所以不只一、兩個的話就可以了吧?”
憑這不鹹不淡的一句話,凜雪鴉就明白刑亥接下來的計畫了。他了然地點了點頭,表情卻有些憂慮。
“這個計策沒問題吧?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猗豹那個男人,你還是不要小看比較好……”
刑亥又踢了兩三次桌腳。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您在生什麼氣呢?請息怒!幫您揉揉肩膀好嗎?幫您倒茶好嗎?”
那麼,再來就輪到自己了,朱猗豹如此確信。
擊退妖怪對一個江湖漢子來說,沒有不熱血沸騰的。
“啊啊,可惡!”
她一喝,人偶沉默了。
“再去催催孌娘子吧。”
──被死去的女人招到了酒庫。
跟他偷情女人的丈夫、被騙而自殺的女人、被他所殺的盜賊們……
(雖然不知道會是死靈還是腐爛死屍……但只要一出現就通通斬了他們。)
她心裏正因憤懣而煩亂。
“還在生氣嗎?”
個人房三人組其中兩人遭遇如斯怪異,絕非偶然,定是有人策劃陷害這三人。
凜雪鴉說着站起身。直到他走出房間,刑亥都不屑一顧。
刑亥一踢桌腳。
“什麼都不需要!”
九
她一踢桌子。真是個什麼都教她煩心的一晚。
(跟我見面很開心?我很可愛?開什麼玩笑!前陣子也是這樣!厚顏無恥地說什麼想抱我!把他大卸八塊纔開心呢!我要讓他知道愚弄妖魔有什麼下場!)
打磨得有如鏡面般的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笑容。
說完,刑亥別過頭,沉默板着臉。
“……真是廢物。”
眼睛做得太大,嘴脣太厚沒有美感,髮色也不合心意……
仔細望着被她罵“廢物”的那個活人偶。
“接下來,輪到我了嗎?”
(誰來都好,就算是死去的娘都沒關係。我朱猗豹可不是會害怕這種狐狸妖怪的人。)
但他毫無畏懼,反而很期待,甚至等得心急。
梅叔明關在自己的房裏不肯出來,蘭玕寶從八仙樓裏失蹤了。
(討厭!討厭!討厭!真是惹人厭的傢伙!)
此時,房間角落的椅子上,至今不發一語的活人偶突然出聲。
──腐爛死屍每夜造訪。
刑亥默不吭聲,也不回答。凜雪鴉哎呀呀地嘆了口氣。
這個活人偶本來已經幾近完成了,如今重新一看,不知怎地,越看越像未完成的瑕疵品。
但就算催了,也拿不到屬意的部位吧。
朱猗豹在自己的房內,拔出慣用的佩刀,低喃道:
越看越覺得充滿缺陷,距離理想狀態還很遙遠。
“還不來嗎?快點出現啊,妖魔鬼怪。”
衆人之間謠傳着,兩人在變成這樣之前,都經歷了奇怪的事。
“別干涉我的作法。”
要說心懷怨恨而化作妖魔鬼怪來找他的人,數也數不清。
她輕嘖。
他一揮,將刀收回腰間的刀鞘。
“看來我是徹底惹得你不開心了。算了,計劃就交給你……我看我還是回去比較好。萬事拜託囉!”
但他有一個疑問。
究竟是誰在役使亡者,弄出這一波波怪異現象?
朱猗豹也曾耳聞,能運使死靈術的女妖魔棲息於這座深山裏。但這種事不過是無聊的怪談罷了。再說,泣宵女妖到底有什麼意圖要來招惹八仙樓?
(算了,就當作是他吧,就先當作是那傢伙乾的吧。)
朱猗豹懶得深思,早早就做出了結論。
(雪鳴……是他吧,礙眼的傢伙,就是那傢伙搞出了死靈這種怪事吧?〉
朱猗豹雖然一語中的,但其實沒有任何根據,大概是出於這個擁有強烈獸性的男人野生的直覺。
“現在就先殺了他吧。”
他的口吻彷佛就像在說:儘早了結了這件事吧。
朱猗豹原本就打算早晚要除掉深受孌娘子寵愛的雪鳴。雖然不知道他是否就是這些怪異的元兇,但殺了他也沒有損失。
朱猗豹是個一旦下決心就會馬上行動的男人,如今也因着一點念頭,就要去殺他看不順眼的美男子了。
他拎起佩刀,出了自己房間。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外頭依舊下着傾盆大雨,他朝着雪鳴所住的房間而去。
他打算隨便找個藉口,將雪鳴騙到山中殺害。跟雪鳴同房的男人們應該會發現朱猗豹殺了雪鳴,但他不在乎,威脅他們閉嘴就可以了,也可以藉此牽制他們:敢得寸進尺、狂妄自大,你們也會有同樣下場。
就在他一面想着一面走在八仙樓迴廊上時……
“哦?”
隔着中庭的迴廊正對側,他看到了一襲藍裳的男人身影。
在夜裏仍華美奪目的那身衣裳,無疑是雪鳴。
雪鳴彷佛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走下回廊,不知想往哪裏去。
(這麼晚了,那傢伙想去哪?)
朱猗豹疑惑地尾隨在雪鳴身後。
朱猗豹張望四周。
有缺了一支手臂的、有沒了頭的、有少了半身的……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殺了我……
令人窒息的濃厚妖氣騰騰散發出來。
──我現在就要報仇雪恨……
“有意思!不把你們砍成碎片就會繼續動是嗎?”
朱猗豹健壯的體內勃然漲起熊熊內勁。
但就算身體被砍斷,骸骨仍然爬起身子,朝着朱猗豹蜂擁而去。
“嚇啊!”
呻吟聲不久轉變爲怨嗟之聲。
終於,樹叢間開始看得見蠢動之物。
“放馬過來吧,我會把你們全都送回冥府。”
“唔!?”
是無數歪斜的人影。
不是被風吹動的搖晃,而是一大羣不知道什麼東西躲在樹蔭、樹叢裏蠢蠢欲動。
朱猗豹一瞬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而馬上就被笑容取代。
──噢噢噢……噢噢噢……竟敢搶走我的妻子……
“怪了?跑去哪了?”
朱猗豹衝到雪鳴消失的地點。
雪鳴並未撐傘,走在滂沱大雨的山路上。朱猗豹保持着一定距離追在他身後。不久,雪鳴脫離山路,竄入幽暗的樹林裏。
須臾,林木與樹叢的搖晃變得劇烈。
被這麼多亡者包圍,朱猗豹臉上仍不露絲毫恐懼或動搖之色。
──噢噢噢……噢噢噢……
彷佛把這句話當成了信號,骸骨們一齊殺向朱猗豹。
周圍的林木與樹叢開始騷動地搖晃起來。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湧出地鳴般的呻吟聲。
(雖然不知道他要去哪裏……不過正好,就在這裏殺了他吧。)
毫無雪鳴的蹤影,他不知道是飛天還是遁地,就這麼突然消失了。
他察覺有股氣息辛辣地刺激着他的肌膚。
朱猗豹無畏說道,拔出佩刀。
朱猗豹竊笑。就在他的手按上佩刀刀柄時──
“原來,被誘入圈套的是我嗎?”
──噢噢噢……猗豹……猗豹……
──噢噢噢……我要報仇、要報仇……
說出這話的朱猗豹,臉上卻相反地浮出笑容。
有人半邊臉上貼着乾癟的皮,有人只剩下頭頂蜷曲的毛髮,有人乾枯的眼球在眼窩裏轉着。共通的一點是,每副骸骨都拿着生了褐鏽的劍、刀、棍、杖、長槍等兵器武裝着。人數不下十幾二十個。
“嘿,是被我殺死的盜賊團的傢伙嗎?還是那個混帳商人派來的刺客變成的?還是兩邊都有?不管你們是誰──”
雪鳴所走的方向是八仙樓正門。正巧,連騙都不用騙,他就往八仙樓外走去了。
白刃伴着裂帛氣勢迴旋,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銀光,瞬間將周遭約十具骸骨砍成兩半,滾落在大地上。
──噢噢噢……噢噢噢……
是人骨。穿着破爛衣物的一羣骸骨,在黑暗中躁動着。
雪鳴走在前方的身影,突然咻地消失在黑暗中。
朱猗豹吼道,兩具持槍的骸骨朝着他猛攻而來。
“不自量力!”
他一喝,橫刀放出一斬。在貫注了強烈內勁的斬擊下,兩具骸骨如陶器般碎散。
朱猗豹蹬地一跳,縱身飛入骸骨羣中。
爍爍揮舞的刀身一一斬伏蜂擁而來的亡者們。
揮刀自如的朱猗豹,宛如擁有意識的龍捲風。
被捲入的骸骨轉眼間就變成了粉碎的骨片。
“怎麼了、怎麼了啊?明明就是骨頭,卻一點骨氣也沒有啊!沒有點厲害的角色嗎?”
彷佛要回應朱猗豹盛氣凌人的吼叫,一尊巨大骸骨從草叢裏猛然現身,此人生前想必是什麼有名的豪傑吧。他如旋風般颼颼揮舞着手中的金碎棒挑戰,卻也被朱猗豹霸氣滿溢的一刀由頭頂筆直砍成兩半,陷入地裏。
短短時間內,他腳邊已經滿是四散的碎骨,幾乎連站的地方都要沒有了。只剩手臂的骸骨微微顫動着,看來更加可憐。
儘管如此,骸骨仍源源不絕地由後方湧來。這個叫朱猗豹的男人,至今究竟殺了多少人啊。
但是,朱猗豹的動作不見衰退。儘管不斷來回使出渾身解數,他身姿的靈敏卻與戰鬥開始時相去無幾。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朱猗豹這個男人的精力,可是能與女人交歡七天七夜而毫無精盡之態。就算這麼持續戰鬥七天七夜,他體力也還有遊刃有餘吧。
(……話說回來,真是沒完沒了啊。)
朱猗豹又砍倒了兩具骸骨,一面想着。
(沒什麼方法能一次了斷嗎……)
此時,朱猗豹耳裏捕捉到了混雜在雨聲中的細微音色。
雖然若有似無,但確實有個妖異悲傷、宛如女子歌唱般的聲響。
(就是這傢伙嗎……!)
朱猗豹嘴角浮現悽絕的笑。
然而,載歌載舞的刑亥面上卻浮現微微的焦躁之色。
刑亥的策略是這樣。
“禽獸,就用這鞭子調教調教你吧。”
朝着正面撲來的逼人氣勢,刑亥出鞭。伸縮自如的赤繩劃出半圓,由側面襲向朱猗豹,鞭子理應纏上他粗大的頸子,將他絞殺才是。
──這個計策沒問題吧?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猗豹那個男人,還是不要小看比較好……
但是,骸骨們會整夜追擊朱猗豹。接連幾日跟亡者們戰鬥下來,朱猗豹的精神將漸漸疲弊,最後不是失去理智,就是從八仙樓逃走。
(要解除術法逃離嗎?現在的話還逃得了。)
他精悍的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強韌的肉體散發出滾滾熱氣般的攻擊鬥志。刑亥被震懾得後退數步。
“嚇!”
(面對打倒了這麼多亡者的男人,我的鞭子有用嗎……?)
表現出這幅美麗詭譎,宛如妖夢光景的人,不用說,自然是刑亥。
山林深處豁然出現一片沒什麼樹木的空曠之地。
吊命棘從刑亥衣袍內竄出。宛如飛蛇舞於空中的赤繩,威嚇般的一擊地面。
嫋嫋哀泣的歌聲甚至透着鬼界氣息,她所吟唱的詩歌已分辨不出是屬於哪個時代、又是哪一國的語言。連無言的木石彷佛都沉醉於她的音色,在手舞足蹈的女人所散發的陰光中,陰森地搖曳着影子。
──那是妖魔的死靈術。
以凜雪鴉的幻象將朱猗豹引誘過來,再引出無數亡者的滿腔怨恨,讓他們襲擊他。朱猗豹再如何剛強,也是敵衆我寡,就算能戰上一會兒,終究會逃回八仙樓。
一想到他得意地耍着嘴皮子說“我就說吧”,她就沒辦法這麼狼狽地捲起尾巴逃跑。
(可惡!要是就這樣撤退,不就讓那個討人厭的男人說中了嗎?)
這首曲子悲傷的音色,能喚醒死者悔恨的意念,並自如地役使他們。刑亥就是用這首歌將骸骨們當作魁儡操縱,襲擊朱猗豹。
刑亥猛然停下吟唱,視線前方──森林的黑暗與刑亥散發出的陰光,光與暗的間距中,有一人如貓科野獸般小心翼翼地走出。
他的目標,是那妖異歌聲傳來的方位。
但,刑亥過於低估朱猗豹這個男人的能耐了。
襲擊者與被襲擊者,已是身分逆轉。
更糟糕的是,朱猗豹好像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刑亥能感覺到朱猗豹那股猛暴的氣息,正徐徐往自己所在之處接近。
有個東西從前方樹林內飛出,掉落在地。是個被砍成兩半的頭蓋骨。
朱猗豹一喝聲,蹬地而起。刀劍一字橫擺,如孤翼飛燕疾驅而來。
刑亥扯緊鞭子,大膽放話,但這不過是她努力的虛張聲勢罷了。她雖維持一貫冷酷刻薄的表情,但心裏早已亂了分寸。
朱猗豹雖然一時驚訝瞠目,但馬上就意會過來。
泣宵女妖魔刑亥所吟唱的歌,不可能是尋常歌曲。
(朱猗豹!這傢伙比我想得還強……!)
刑亥停止了吟唱與舞蹈,役使亡者之術早已解開,就算想要繼續術法,能當作傀儡來操縱的骸骨也沒剩多少了。
那裏有一名正妖豔跳舞、唱歌的女人。
(可惡,該怎麼辦!?)
但刑亥此時想起的,是凜雪鴉日前在屋裏所說的話。
這一番遲疑,讓刑亥也失了逃走的時機。
現在山林裏的骸骨們雖然傾巢而出阻擋朱猗豹的侵略,但被突破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你?刑亥?孌娘子大人的朋友……?”
“這對角、這身妖氣……原來你是妖魔嗎?擊退妖魔,有意思。”
他敲碎了擋在眼前的骸骨頭部,不再理會其他骸骨,直奔入樹林深處。
沒有讓她思考的時間了。
面對這麼多亡者仍毫無畏懼,甚至戰得愉悅。那股氣勢,彷佛一夜就能殲滅掉刑亥所打造出來的骸骨軍團。
這個手執白刃、體格精壯的男人正是朱猗豹。他以手中的刀盡數斬殺了擋在前方的亡者們,終於來到了此處。
女人周身竄起如焰妖氣,將四周映照得通紅。
然而,朱猗豹的佩刀彷佛化作亂舞的銀蛇,半瞬後──在空中翻騰得靈活如生的鞭子被砍成碎片,徒然地散落大地。
瞳孔瞪大的刑亥,已經沒有防身之術。
朱猗豹已逼近至前方几丈。擺出突刺姿態的白刃,化做流星直取刑亥胸口。就在逃不了的冰冷絕望閃過刑亥腦海的剎那──
猝然,一片大紅色在刑亥眼前竄起。
“這……!?”
刑亥、朱猗豹兩人同時發出驚愕。
阻擋朱猗豹攻擊的是一道燃燒起來的火焰障壁。
灼人的熱氣讓朱猗豹跳退了兩、三丈。他被熾亮的炎壁遮住視線,無法看見對側的刑亥。
“可惡!是妖術嗎?這個妖魔!”
朱猗豹咒罵道,但刑亥也驚愕於這道唐突出現的火焰障壁。
(我不知道這樣的術法啊!?這種術法……是誰!?)
刑亥正困惑着,有人猛地一拉她的手。
回頭一看,是一張銀髮白淨的男人容顏。
“凜雪鴉!?”
“逃命了,往森林方向去。”
凜雪鴉悄聲說完後就跑開。手被拉着的刑亥也跟着凜雪鴉跑入後方的森林裏。火焰障壁另一側,無法跨越的朱猗豹猛跺着腳,放聲大喊刑亥的名字:
“刑亥!你這傢伙,等着吧!你給我等着!刑亥!”
他們聽着背後朱猗豹的吶喊,在黑暗的樹林裏跑着。
就在朱猗豹的聲音離得很遠後,凜雪鴉終於開了口:
“我就說吧。”
“魔法道具嗎?”
刑亥說不出話了,方纔的氣憤也煙消雲散。
刑亥勃然大怒。
“你來?你打算做什麼?”
“刑亥。”
“在哪裏?逃到哪裏了?喂!給我出來!”
凜雪鴉微微苦笑,離開了刑亥。
察覺自己又看着他的背影看得傻了,刑亥“嘖”地一咂舌。
“我走了,在你的屋子裏再見吧。”
凜雪鴉搖了搖頭。
他澄澈的眼神筆直凝視着刑亥。
“哼,仔細想想,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不得已才幫你的,沒必要出力到以身犯險的地步。”
“擔心你的計策啊。來看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我是不希望你死。”
“我看逃到這裏應該夠了。你就先回屋子吧,接下來由我接手。”
朱猗豹尋找逃脫的女妖魔,在山林裏來回奔走着。
“你纔是,不要小看我……!你這傢伙,給我看着!朱猗豹這種人……”
凜雪鴉取出煙管給她看。
“那個火焰是你弄出來的?你做了什麼?”
“這次走了步壞棋啊,刑亥,你有點太小看朱猗豹這個男人了。”
“用這個。”
兩人無言對視了好一會。終於──
“這個除了生火以外,可還有些其他功能,我想到了一個利用它的計策。因爲是權宜之計,倒也不是毫無疑慮,但應該要比你的計策好。”
“是啊,你說得對。”
凜雪鴉說完,停下腳步。
他的話讓刑亥心頭隱怒。
凜雪鴉的口吻裏沒有責備之意,仍是平常淡然的口吻,這反而正讓刑亥感到可惱。雖然可惱,但是事實,她也無法反駁。
“是這個唷。”
“嗯,多虧有了這個,生起火來沒費什麼力。美中不足的是,火力有點太強了。”
刑亥低喃,移開了目光。
爲了排解這份氣憤,她問道:
“別瞧不起我,凜雪鴉,我可不想讓你替我善後。方纔確實是失敗了,但我刑亥可以馬上就準備出第二、第三策略。”
“你仍然小看那個朱猗豹,再交給你的話太危險了。”
凜雪鴉意外強硬的聲嗓,打斷了刑亥激動的話。
“太危險了。”
她不禁看着凜雪鴉凝視自己的臉,看得傻了。她曾認爲柔弱又討厭、那張衣冠禽獸的臉,現在不知道爲何看起來凜然又可靠。
“……我知道了。”
果然被這麼說了,刑亥悔恨地咬牙。
凜雪鴉說着,背過刑亥,藍色衣袍飄然一轉,颯爽地離去了。
他搖了搖方纔的煙管。
那是認真的嗓音。凜雪鴉白瓷般的容顏、銀色的發映在幽暗中。
“你爲何在這裏?”
他揮刀砍着擋路的矮樹叢,一面兇暴吼叫、一面奮勇前進的姿態,想必連山裏的熊、虎都要嚇得發抖。
方纔擋在朱猗豹前面的火焰障壁,因爲滂沱豪雨,不用多久就被澆熄了。
但是,錯失了方纔差一點就能殺掉的獵物,朱猗豹已經完全氣血衝腦。
“畜生!耍什麼小聰明的火遁術!在哪裏?跑去哪裏了?”
就在此時,他看見視線遙遙前方的樹叢間,有東西窸窣一動。
一身黑紅衣裳,無疑是刑亥。
刑亥回頭看了朱猗豹一眼,隨即轉身逃了。
“找到你了。”
朱猗豹得意一笑,追着刑亥跑去。
在茂盛的山白竹與荊棘叢裏,逃跑中不斷回頭的刑亥背影出現了又消失。
在樹林內追逐了一會後,朱猗豹“咦?”一聲地睜大了眼。
刑亥逃跑的方向──樹林間逐漸出現一幢熟悉的建築物。
(是八仙樓?)
那棟建築物是八仙樓──的正後方,那裏應該有一片紫陽花盛放的遼闊後苑。
看來刑亥是打着什麼算盤,想逃入八仙樓。
“愚蠢,你這下是甕中之鱉了!”
朱猗豹喊道,加快了追趕的腳步,不一會兒就奔入了八仙樓的後苑。
但他在這裏又跟丟了刑亥,放目所及,只有紫陽花、石燈籠、鯉魚悠遊的人工池、座落池畔的紅頂涼亭以及池內的奇巖。
“在哪裏啊~?藏在哪裏~?”
朱猗豹來回張望着。開闊的庭園跟森林裏不一樣,想藏身的話只有紫陽花蔭這點大的地方,一下就會被發現。
交歡完後,有時她會直接睡下,但有時則會因爲冷靜不下的興奮而無法入睡。這種時候,她習慣來到這個後苑的涼亭裏吹風。
她大喫一驚。有人握着銀白刀刃,朝着這裏衝來。
兩人已經落在朱猗豹的攻擊範圍內。雪鳴雖然颯爽現身,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孌娘子,但手無寸鐵的他,理應沒有辦法再擊退兇猛的劍鬼朱猗豹。
刺鼻的腥味向四周飄散,理應優雅的庭園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不忍卒睹的景觀。
不知何處衝出來的雪鳴,救了朱猗豹刀口下的孌娘子。
“猗豹!?”
朱猗豹憎恨地叫出壓在孌娘子身上那人的名字。
“你以爲逃得了嗎?”
伴隨着猛烈殺氣,朱猗豹高舉起刀。
朱猗豹認爲雪鳴的餘裕是虛張聲勢,他兇暴地扭曲了嘴角。隨即,握着太刀的雙臂勃發出強力內勁,他激烈放聲大吼:
朱猗豹一喊,揮刀朝刑亥坐着的亭子疾步而去。
亭內坐着一個正眺望遠方的女子。
雪鳴將孌娘子護在身後後退,卻馬上抵到了涼亭的柱子。
“你逃不掉了!”
孌娘子坐在八仙樓後苑的亭子裏,正沉浸在性交後舒服的慵懶中。
那個身軀魁梧、面容端正的男人,正是她所寵愛的朱猗豹。
“無禮兇賊。”
雪鳴悠然起身,庇護孌娘子般擋在朱猗豹面前。
在這種深夜來到庭園,是爲了讓方纔與美男子們進行激烈房事而發熱的身體涼快一下。
孌娘子從雪鳴背後叫着,但朱猗豹聽不進去,“嘿”地露出殘忍輕薄的笑容,重新架刀說道:
他目光看着的,是紅色屋頂的涼亭。
儘管她出了聲,朱猗豹卻未停下腳步。朱猗豹平時對她的崇拜雙眼,此時熠熠閃耀着非同兒戲的鮮明殺意。
這一聲讓她回過神來,有人突然抱着她的身軀一倒。朱猗豹揮落的刀砍過孌娘子前一刻還站着的空間。
孌娘子不敢置信眼前的朱猗豹舉刀要殺了自己,怔然呆站原地。朱猗豹此時已逼近至孌娘子眼前了。
“猗豹!怎麼了?”
紅光一閃!被砍斷的首級高高飛空,血花如虹奔騰噴出,不斷敲響着涼亭屋頂的內側。
那他的臉上笑得遊刃有餘又是爲何?
孌娘子腦中產生疑惑。雪鳴彷佛要打斷她的疑惑,馬上說道:
愕然回頭的刑亥臉上,雙瞳驚恐地瞪大了。
這時她的耳邊突然傳來宛如野獸咆哮的聲音。
紅了眼的朱猗豹逐步逼近。
“有了!”
“危險!”
“雪鳴!你這混帳!”
他涼涼說道。
(是誰……?)
(妖魔……?)
“孌娘子大人,朱猗豹好像發狂了,請您逃吧。”
朱猗豹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點上。
“死吧!”
(他要殺了我!?)
“來得正好,雪鳴,我把你跟這妖魔一起殺了。”
雖然不知道她爲何敢悠閒坐着,但那個頭上長着深紅長角的女人一定就是刑亥。
但被斷頭的不是雪鳴,也不是孌娘子。
兩人的頭還好端端地在身上,嚇得表情都僵住了。
兩人眼前,沒了頭的朱猗豹身軀維持着舉刀姿勢,僵硬在地,血液如噴泉般從脖子的斷面噴出。
斬首朱猗豹的是誰?
不可能是身無寸鐵的雪鳴,他總是不失冷靜的纖細眉眼正驚愕瞠着;更不可能是孌娘子了。
朱猗豹的身軀彷佛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緩緩倒地。倒臥的魁梧身軀背後有個短小人影。
那人姿勢看起來像是蹲着,雙手握着如新月般彎曲的短刀。砍斷朱猗豹頭的,正是這個人、這對兇器。
“嘿……嘿嘿嘿……嘿嘿……”
這個矮子露出愚鈍的笑,抬起醜陋的臉。
“猴爪……”
孌娘子驚懼地叫出這個人的名字。
“孌、孌娘子大人……您、您沒有受傷吧……?”
猴爪口齒不清地問道。
臉色慘白的孌娘子直點着頭。猴爪以混濁散漫的目光打量了她後,滿足地眯起眼說道:
“弄、弄髒這裏了……我、我會收拾的……嘿嘿……”
猴爪撿起朱猗豹的頭,扛起他的身體,然後顛顛晃晃歪着步子朝樓內走去。
猴爪一度回頭,閃爍異樣光芒的瞳孔看向的,是雪鳴。
令人顫慄的嫉妒與憎惡在瞳孔深處燃燒着。
猴爪的嘴巴,無聲地一張一合。
雪鳴看清,臉上微微掠過動搖之色。
他拿出先前那支菸管。
“讓孌娘子保持長生不老的靈藥,不用幼兒的生肝就真的沒辦法做嗎?”
“不。若有必要還是得殺生,可我無法接受沒有預計殺人的計畫裏卻有人死了。因爲沒能按照計畫來,所以這個策略失敗了。”
“殺了那個朱猗豹?”
“嗯……是吧。”
會答應他,大概是刑亥難得的好心情讓她也多話起來了。她有些得意地開始解釋。
“所以不能告訴我嗎?”
刑亥覺得有點有趣,笑了出來。
凜雪鴉投來哀求的眼神。
“原來掠風竊塵是個不殺生的義賊嗎?”
在對付朱猗豹時,兩人分別之際凜雪鴉所說的“我走了,在你的屋子裏再見吧”奇妙地留在她腦海裏,讓她不自覺萌生出對凜雪鴉來訪的盼望。
刑亥一時沉默。
“還說你走了步壞棋,結果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
“對了,說到殺生……”
“途中猴爪插手,殺了猗豹。”
“好吧,就特別告訴你。”
“哈哈哈!聽了真高興。不過,這樣不也很好嗎?以結果來說,朱猗豹不在了,孌娘子對你的寵愛也更深了吧?”
“我用了這個。”
看見那張反常的愁容,刑亥不禁訝異。
猴爪的脣,是這樣動的。
刑亥臉上露出些許訝異。
“覺得有點可憐啊……不能用老人或死人的肝嗎?”
凜雪鴉斷了話,手抵着細長的下齶沉思起來。
“……這可是我們妖魔的奧祕哦?”
“哪裏出了錯嗎?”
對於凜雪鴉沒完沒了的思考,刑亥焦躁地開口:
露出蛤蟆般的竊笑後,猴爪的身影消失在了八仙樓內。
“怎麼說?不是收拾了朱猗豹嗎?話說你是怎麼做的?”
“這煙管能讓人把一個人看成另外一個人。我讓朱猗豹把我看成是你,引誘到八仙樓,再讓他把孌娘子看成你,而襲擊了孌娘子。就在這時,我會颯爽登場,拯救孌娘子,孌娘子便會更加信賴我,反而把猗豹趕出八仙樓……這本來是個一石二鳥的計畫……愈說愈覺愚蠢得可恥……”
“爲何?”
十
“但朱猗豹死了吧?這不代表一切都很順利嗎?”
刑亥調侃道。
對比不大開心的凜雪鴉,刑亥心情相當好。
“本來沒打算殺他的。”
“爲何問這個?”
“不行。”
──ㄌㄩㄝˋ ㄈㄥ ㄑㄧㄝˋ ㄔㄣˊ。
(這傢伙,居然還有這種表情啊。)
“是啊。猴爪這個人──果然是個難以測度的強者。觀他殺死朱猗豹的身手……這個男人,難不成是……”
凜雪鴉突然轉了話鋒。
來到刑亥屋子拜訪的凜雪鴉一臉不悅。
“人類要長生不老,就得藉着寄宿在生肝裏年輕有活力的魂魄,所以必須是幼兒的生肝,死者與老人的魂魄都是要被帶往冥府的,用了反而有反效果。”
“哦哦……原來如此。”
凜雪鴉理解地點點頭。
“但每半個月就要奪走一條幼兒的性命,代價不會太大嗎?不能停止服藥……或是延長成每個月、每年一次嗎?”
“靈藥的效果最多就半個月。這之間雖然不會變老,但藥效一過,便會產生相應於服藥期間的老化,這可不是孌娘子所樂見的。”
“嗯──所以不得不這樣啊……對了,我可不只是因爲覺得幼兒可憐才說的。而是想到我得到孌娘子後還要繼續捕捉幼兒,有點太麻煩了。”
刑亥掩嘴發出清脆的高笑。
“哈哈哈!這等你攻陷了孌娘子再來操心吧。你沒忘吧?失敗的話,你會被我大卸八塊哦?”
凜雪鴉愣望着刑亥的臉。
“你要把身爲救命恩人的我大卸八塊?”
刑亥一聽,停止了笑。
“當、當然!顧念什麼救命之恩,是人類自己的歪理吧?你可別以爲人類無聊的道理可以用在妖魔身上。”
刑亥聲色中,總感覺有點動搖。
“人類很無聊嗎?”
凜雪鴉表情格外神妙地問道。
“……”
“很有趣吧?”
凜雪鴉在刑亥回答前說道:
“不有趣的話,你也不會跟孌娘子來往這麼久,更不會出手幫我。你說不定開始喜歡人類了,沒錯吧?”
“我……!”
刑亥雖然盡力地虛張聲勢,但心裏卻動搖着。
“不是玩笑是什麼!普天之下有誰會想跟妖魔一起遊歷人世的!?再說,孌娘子要怎麼辦?”
凜雪鴉搖頭。
“總之,明天就會全部有個了結了吧……”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確實是個問題呢。攻陷了孌娘子後,就不能自由自在四處流浪了。不過,是嗎……原來這樣聽起來像玩笑嗎……比起躲在這種深山裏用屍體製作活人偶,我認爲遊歷人世還比較健康呢……咦?”
“哦。就算這樣,還是有很大的改變啊,跟之前幾乎完全不同了。”
刑亥嗤笑。
“這個呀……該怎麼辦呢……”
聽到這句話,刑亥胸中生出了她無法理解的痛楚。
“你說什麼!?”
“啊……!?”
“不。”
“如何,這件事了結之後,要不要跟我一起到人世走走?”
“人類很有趣的,我想讓你遊覽人類的世界。”
凜雪鴉“嗯──”地將目光轉向遠處,自言自語般的低喃。
“怎麼了?一定得走了嗎?”
刑亥冷淡地說。
“開、開什麼玩笑!”
“是嗎,那我就回去了。”
“我可是很喜歡你。”
凜雪鴉的視線突然停在刑亥背後。
活人偶的五官、體型,與先前凜雪鴉來訪時所見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一陣子沒見,看起來好像變了很多啊?”
這雖然也是理由之一,但真正的原因是方纔凜雪鴉的話──一同出遊人世──擾亂了她的心。再跟凜雪鴉對話下去,她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點頭答應了。
凜雪鴉曖昧說道,朝着門走去。
“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明天有事嗎?”
聽見這意外提議,刑亥瞪大雙眼。
“聽起來像玩笑嗎?”
“又要說一整晚的廢話嗎?”
──又想戲弄我嗎?
凜雪鴉走近活人偶。
凜雪鴉目不轉睛地盯着活人偶。
“我還有事要做。明天一定要把靈藥拿給孌娘子,現在只做到一半,若不趕緊作業,就要來不及了。”
“哼,有些不滿意的地方,用現有的部位稍微調整了一下。”
“我想到今天也必須早點睡纔行。”
“明晚,孌娘子叫我去她的閨房。”
她正要反駁,就被凜雪鴉打斷了。
“你要抱孌娘子嗎……?”
是先前那個坐在椅子上的活人偶。
凜雪鴉乾脆地說道:
雖然這麼想,但不知爲何,她並沒有以前那種氣憤情緒。
凜雪鴉只說了這句,就走出了房間。
十一
翌日,刑亥帶着靈藥來訪八仙樓。
如往常般,樓裏準備了酒食,盛情款待刑亥。
隔桌對坐,刑亥與孌娘子兩人歡談了一會後,孌娘子突然丟出一句話。
“吶,刑亥姊姊,你做了不少好事吧?”
孌娘子臉上笑着,眼眸卻透出銳利精光。
“什麼意思?”
“朱猗豹發狂襲擊了我;梅叔明畏懼死靈,不肯走出房間;蘭玕寶受到死屍襲擊,離開了這裏。”
孌娘子說着,從椅子上站起,蘭步走到刑亥身側,楚楚可憐的面容湊近刑亥耳畔。
“是刑亥姊姊吧?”
凝視着刑亥的側臉,孌娘子碧玉般的雙瞳益發刺痛起來。
(她發現了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做得有點誇張。)
刑亥如斯心想,但玲瓏的臉上並未露出半分動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裝傻。
“刑亥姊姊……”
沉穩的聲音搔過刑亥的耳。孌娘子伸手按住桌上刑亥的手。
“吶,哪裏惹你不開心了嗎?是因爲我不把刑亥姊姊想要的男人給你嗎?我啊……不想跟你吵架。”
“呵呵,因爲這樣就拿不到靈藥了。”
“至今爲止真是抱歉,你想要的男人全部全部都給你。比起男人,刑亥姊姊更重要,所以都給你。請跟我和好吧。求求你!”
雪鳴在孌娘子身邊坐下。她馬上就將身子靠上雪鳴胸膛。
閨房內點着一根紅燭,將孌娘子坐在牀榻上身披薄絹的純白姿態照得豔麗。
刑亥想起了凜雪鴉說過的話。
“請進吧。”
這是向來只把男人當作性愛對象的孌娘子第一次戀愛。
不知何時起,孌娘子察覺自己滿腦子都只想着雪鳴。
白日裏,孌娘子說她唯一能敞開心房的只有刑亥,這句話不完全是真的。雪鳴也是一個讓她敞開心房的人。
從那時起,孌娘子就不再誘惑雪鳴,只是懷着純情的心,享受與雪鳴一整夜的懇談。
相當不平靜……且不吉的一夜。
“讓您久等了嗎?”
這個男人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還是他不舉?
“沒有騙你,是真的。人類的女人,不管是誰都會嫉妒、憎恨我。男人也是,只會崇拜我……能跟我對等說話的只有刑亥姊姊……只有你了。”
“是啊,可讓人等好久呢。”
(人類……有趣嗎……)
而這份心思,從他在朱猗豹刀口下救了自己之後,就轉變成細微的戀慕了。
叩叩!門被敲響了。
孌娘子雙手緊握着刑亥。
孌娘子說着,溼了眼眶。
孌娘子搖頭,聲音意外認真。
(確實……或許是這樣……人類……也不差嘛……)
起初,爲了攻陷始終不出手又態度冷淡的雪鳴,讓他成爲自己的性奴,孌娘子想方設法,在閨房裏玩弄了許多花招。
十二
這是她一時能想到的理由。但身爲色慾之道探究者的尊嚴,讓孌娘子熱衷起來,她無論如何也要攻陷他。
刑亥啞然望着掩面而泣的孌娘子。
當天夜裏。
“跟靈藥無關。我就是不想跟刑亥姊姊吵架。因爲……因爲,你是我唯一能敞開心房的人!”
孌娘子這番話是真心誠意的。誘騙了許多男人、爲了自身美貌不惜犧牲他人的大妖女,說出了令人意外的真心話。
孌娘子說着,將臉貼在刑亥手上,撲簌簌地流下淚來。
但這些攻勢都讓雪鳴一一閃躲過了。
孌娘子真誠喊道。刑亥猛然看向她的臉。
不見歇止的雨開始增強,出現暴雨之勢。
雨聲敲響八仙樓屋頂,也嘈嘈地響在孌娘子的蘭閨之內。
門打開,雪鳴進入室內。
強風翻騰,猛烈撼動林木。響徹溪谷的囂囂風聲,宛若數千怨靈齊聲發出雄吼。閃電劈過天際,下一刻轟然落雷聲響徹大地。偶爾可聞嘎啦嘎啦的崩落聲,是豪雨壓倒了緩坡上的樹木、崩落砂土的聲音。
孌娘子的胸口正高聲譟動。
試着用甜言蜜語誘惑、試着一絲不掛地挨近他、試着沉浸在自慰裏、有時還讓他看着自己被其他男人擁抱。
“不是的!”
──這個男人,不是隻會崇拜我的傀儡。而是把我當成對等的人、當作一個女人來看待。
她恍惚地想着。
兩人對彼此微笑說道。
“你胡說什麼……?”
“那,今晚我們聊些什麼好呢?”
雪鳴說道。
“不。”
孌娘子在雪鳴懷裏搖頭。
“今晚……就今晚,求求你……讓我變成你的人吧……”
她仰望雪鳴秀麗的容顏。染着薄桃色的臉頰,彷佛少女的羞澀表情。
──就在今夜,她要將身心都獻給這個男人。
孌娘子如此下定決心。沒想到這個絕世大妖女,有這麼未經世故的純情。
至今跟無數男人發生過的房事,對孌娘子來說就跟體操差不多,她從來都不認爲是奉獻出自己的身體。也就是說,如今在雪鳴面前交出全部的孌娘子,心理觀點上還是個處女,是以會覺得羞恥,覺得胸口躁動,因此才說是她的一大決心。
“不是我成爲你的人,而是你要成爲我的人,是嗎?”
雪鳴溫柔問道。孌娘子稚氣地點頭。
雪鳴無言凝望着孌娘子。
“不行嗎?”
孌娘子瞳中閃着悲傷。
“那,至少接吻……今晚至少跟我接吻……”
孌娘子哀求地說道,閉上眼,將臉湊近。
“不行。”
雪鳴抓住孌娘子的肩,將她抵開。孌娘子不禁悲從中來。
“爲什麼?爲什麼呢?你討厭我嗎?”
“不,沒有這回事哦。我很喜歡你,若非如此,我也不會留在八仙樓。”
“是的,請告訴我!”
“是的,沒錯!”
孌娘子瞪大了眼。但雪鳴沒有讓她追問的意思,繼續說道:
“殘忍?呵呵,你說爲什麼呢?”
孌娘子身子細細顫抖起來。痙攣的脣齒勉強擠出聲音。
雪鳴靜靜閉上眼。
“你剛剛……說什麼?”
整座八仙樓裏知道這件事的,應該只有負責擒抓幼兒的猴爪而已。
“你問我迷戀你什麼?那就是深信世上無人不爲自己傾倒的這份信心。被奉爲東離第一美人,認爲沒有男人不拜倒在自己的美貌之下,這份驕傲與絕對的自信,就是我所迷戀的。我想摧折一下你這份自信,讓你知道就算你使盡手段,仍有男人能不爲所動。”
“不、不然是……?”
孌娘子猛然抬起低垂的頭。
“說謊!你說謊!那你爲何不抱我!連接吻都拒絕!要是喜歡我的話,爲什麼態度要這麼冷淡!人家……人家這麼喜歡你……”
“刑、刑亥……!?”
“什麼原因!”
孌娘子懇切的渴望,讓雪鳴露出些許苦惱的表情。
“那……”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作爲一件美麗的寶物,我確實喜歡……”
“你、你剛剛纔說喜、喜歡我的……”
“你想知道嗎?”
雪鳴說話的口吻,甚至有種溫柔。
孌娘子激動搖頭,淚珠飛散。
靜默了一段時間,孌娘子神情認真,等着雪鳴開口。
(噁心?剛剛這個男人說了噁心?什麼東西噁心?難道是說我嗎?)
“因爲我覺得噁心。”
“不懂嗎?那我來舉個例。假設有條七彩的美麗毒蛇,就算你因爲喜歡那條美麗的蛇而願意飼養它,但你願意抱它、跟它接吻嗎?辦不到吧,因爲既危險又噁心。”
“你爲何這麼殘忍……!”
“話說回來,我雖然說喜歡你,但跟方纔蛇的例子不同,我並非只是迷戀你的美麗。”
孌娘子臉色一片蒼白。
“請告訴我原因!求求你……求求你……!”
“真的想聽?”
“很簡單,從你的朋友──刑亥那裏聽來的。”
孌娘子埋在他懷裏哭泣。雪鳴溫柔地撫着她的頭。
一瞬間,孌娘子無法理解雪鳴的話。
“我說,我覺得噁心,你、很、惡、心。”
孌娘子覺得莫名,目不轉睛盯着雪鳴的臉。
望向雪鳴的面容,他如寒冰般面無表情。
“飲用幼兒生肝煎出的靈藥,違逆自然天理來維持美貌的你,既邪惡又噁心,就算可以喜愛,擁抱什麼的還是太不舒服了,我實在做不到。”
“爲、爲何你知道我喝了幼兒生肝的靈藥……”
“說謊!”
雪鳴臉上浮現妖狐般的殘忍笑容。
須臾,雪鳴啓脣,然後,說出了這句話:
“我、我哪裏噁心了……”
“抱歉……這是有原因的。”
面前這個微笑的男人,映在孌娘子眼裏,就像一個無法捉摸的妖怪所化。
“見到被你奪走未婚夫的女孩終日以淚洗面,俠義心腸的我,決定替她報仇──這個理由如何?”
雪鳴玩笑地說。
“別、別開玩笑了!”
“抱歉,我說笑的。我凜雪鴉──已經厭倦盜取財寶了。”
“凜、凜雪鴉!?‘掠風竊塵’凜雪鴉!?”
突然聽到這個響徹江湖的妖盜之名,孌娘子愕然。
“咦?我沒說過嗎?這纔是我的真名。掠風竊塵所盜之物並非財物,而是人的傲心,稀世豪傑、妖人、怪人、策士、梟雄……這些尋常手段對付不了的傢伙,用奇策挫敗他們的傲心、信念與自信,我向來對這些事樂此不疲呢。所以才說,你是我絕佳的獵物──也就是財寶。”
“這、這、這、這、這……!”
孌娘子感到恐懼,退了幾步。
就在她的背抵上了房間牆壁時。
──啪。
裂開的聲音響起。下一刻,孌娘子感到臉上刺痛,掩着臉蹲下。
“哎呀,差不多該生效了吧。”
凜雪鴉聲嗓一貫悠然。
“什、什麼……?”
孌娘子的掌心摸到自己臉上肌膚龜裂開來的觸感。
“今早刑亥帶來讓你服用的靈藥裏,摻入了死去朱猗豹的肝,是我事先混入煎靈藥的窯裏的。你知道嗎?以幼兒生肝做成的長生不老藥,如果用了死人的肝,聽說會有反效果。”
“反、反效果?你、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咿呀!”
更劇烈的刺痛蔓延全身,孌娘子疼得在地上打滾。
“混、混帳……”
“你什麼時候混進來的?真是醜死了!”
眼前出現一個只纏着一條薄絹、跟裸猿一樣乾癟的人。
“來人!來人啊!去追凜雪鴉……去追雪鳴!去殺了雪鳴跟刑亥!”
一個看不出年齡的醜怪老婆婆,從孌娘子的閨房裏走出。
“這麼一說,長相確實……”
猴爪啪嗒啪嗒地走到容貌大變的孌娘子身邊跪倒。
“你說孌娘子大人?”
“可、可憐的……孌、孌娘子大人……竟、竟然變成這樣……我、我認得出來哦……不、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我猴爪絕對……”
門內,走出一個腳步踉蹌的人──看見這幕的男人,都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聲音。
“我要殺了雪鳴!殺了刑亥!”
同伴身後,傳出了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黑壓壓的怨念猛地湧上孌娘子心頭。
她用沙啞的聲音放聲大叫。
她尖叫出聲。
“她是孌娘子大人?”
一頭亂蓬蓬的白髮、枯枝般的手腳、滿布皺紋的皮膚上有着茶色斑塊,透過薄絹,可見乳房如干芋般搖搖晃晃垂掛着。
聽見關門聲,孌娘子抬起因憎惡而扭曲的臉。
“這樣一來,你就會回覆到原本的面貌──順應自然天理的面貌了。但是這樣的你,我已經沒有興趣,我要離開八仙樓了。”
“這也是刑亥告訴我的。”
聽見擾人清夢的尖叫,八仙樓裏的美男子們都一齊從被窩跳了起來。
又有誰知道,現在被美男子們一頓痛罵的醜陋妖婆,正是他們所崇拜的孌娘子本人。喝下了混有朱猗豹死肝靈藥的孌娘子,身上產生了俗稱的反效果──也就是急速的老化現象。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衆人一齊回頭,一個矮小如蛤蟆的男人,抽着鼻子啜泣。正是猴爪。
“混、混、混帳!可惡的凜雪鴉!可惡的刑亥!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怎麼了嗎?孌娘子大人!”
“刑亥……?咿呀!咿呀呀!”
說完,凜雪鴉拋下受到痛苦折磨的孌娘子,悠然步出房門。
孌娘子的憤怒超越了痛苦,她蹣跚地站起來。
“孌、孌、孌娘子大人……噢噢……孌娘子大人……”
身受劇烈痛苦折磨,孌娘子心中錯雜着各種念頭。
“孌娘子大人!孌娘子大人!您沒事吧!”
“噫!噫噫!”
老婆婆那張布袋般的嘴巴張合着。
在聚成一團的男人們面前,閨房的門咿地打開了。
“真礙眼!把她趕出去!”
就在其中一名美男子正打算將年老色衰的孌娘子攆出去時──
凜雪鴉冷冷睨着她說道:
聽到猴爪這番話,美男子們騷動起來。
還不知道來龍去脈,他們就匆匆趕到崇拜的孌娘子閨房門前。
“這、這個骯髒的婆子是什麼人啊……!”
(刑亥?刑亥?是刑亥告訴掠風竊塵的?那個女人背叛了我!?我那麼相信她!她竟然背叛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