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夏 夏天的初生啼哭聲
《旋轉木馬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3萬 字
1
剛洗完澡、全身還汗涔涔的時候,電風扇的風比冷氣還要令人舒爽。雖然梅雨季上週就宣告結束,真正的夏天終於逐漸到來,但七月時節,還是勉強能在每一天快結束時感受到些許涼意。
某個平日的夜晚,我把毛巾掛在脖子上,悠閒地在自己房間休息。紗窗外傳來蟲子打呼般的鳴叫聲,靠在耳邊的手機則可以聽見亞季在說話。
「……爸爸和媽媽聽說結婚的消息後都非常高興喔!」
她的口氣相當雀躍,就算是透過電話也能想像出她的笑臉。我受到她的影響,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姐姐春乃對亞季的評語是:「太可愛了,不想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春乃一點異性緣都沒有,這句話或許也帶有一點嫉妒的意思,但如果從我的角度來看,就算已經儘量不有所偏袒——還是覺得亞季的確稱得上是個美女。果然,她在唸國高中的時候似乎還頗受異性歡迎的,但她自己好像對被人追求的戀愛沒什麼興趣——進入大學沒多久交了男友後,就一直對對方很專情,現在終於決定要結婚了。
「不過,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排行最小的自己竟然是第一個確定結婚的。」大概是在告知家人後就自然而然浮現了這個想法吧。亞季好像打從心底感到不好意思地這麼說,我便一邊想像小我兩歲的妹妹穿婚紗的樣子,一邊回答她。
「被你顧慮到的人反而會覺得很不是滋味喔。」
「是這樣嗎?」她喃喃說道。
再怎麼努力擺出顧慮別人的態度,也無法掩飾不經意流露出的幸福感。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雜誌,啪啪啪地朝臉頰揚風。
「接下來會變得很忙吧。」
「是啊,首先必須要預定婚禮會場,決定舉行婚禮的日期纔行……還有,我希望能早點讓雙方家人先見個面。」
不愧是準備要當新娘的人,腦袋裏似乎已經有計劃了。我開口附和幹勁十足的亞季後,突然想起了一件可以幫上忙的事情。
「如果要讓雙方家人先見面的話,不管怎樣都會是其中一邊去找另一邊吧。」
「畢竟兩家離得很遠嘛。」
我們家除了在大阪生活的妹妹之外,其餘四人都住在這間位於福岡的房子裏。但對方好像全家人都是住在奈良縣的老家。
「那就爸媽、姐姐和我四個人到關西去吧。我的朋友在旅行社工作,之前見面的時候,她說如果是家族跟團旅遊的話,經由她介紹價格可以打折,我想這樣旅費會便宜一點。只要當成是順便來趟久違的家族旅行,大家肯定會感興趣的。」
「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地接受你的提議囉?阿夏,謝謝你。」就某方面來說,亞季很乾脆地接受我的提議,讓我鬆了一口氣。她是個不管什麼事都會顧慮別人感受的人,但在家人面前表現得厚臉皮一點,反而會讓對方比較輕鬆,不會覺得喘不過氣來。
「還有,其實我很想在那之前先到福岡一趟,但不知道能不能抽出時間……」
聖奈對這個問題露出了苦笑,讓我有些意外。
冬子拍了拍手,把我的發言隨意敷衍了過去。我忍着想咋舌的衝動,決定換個方向。
「這個嘛,我爸爸在藥商擔任研究職,除此之外還接了翻譯工作當副業。」
「不是那樣啦,是比較容易察覺到小地方之類的意思。但我沒辦法記得這些事情很久。」
「我說、我說就是了,你快放手。你不放手我也不能說啊!」
「冬子,原來你是今天生日啊?」
epics是網路電話工具。使用者建立帳號後用電腦或行動裝置登入,就可以和已經登人的人用聲音交談、文字聊天或視訊通話。epics和用手機或市話通話不一樣,除了網路傳輸資料費,使用其功能基本上是不用付費的,所以在全世界都擁有許多使用者。透過筆電內建的網路攝影機,能讓我和冬子互相傳給對方自己的影像。再加上麥克風和喇叭也都是使用筆電內建的設備,所以除了隔着螢幕這一點,我們交談的感覺跟直接見面說話沒什麼兩樣。
「原來如此,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家對翻譯的印象比較偏向外語專家,但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小說家替外國文學翻譯的例子嘛。」
「不過,爲什麼明明是夏天出生,卻要取冬子這種名字呢?」結果她們兩人同時轉過頭看着我。經過一段尷尬的沉默後,聖奈接話了。「這麼說來,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的確是有點奇怪……噢,冬子啊,爲什麼你是冬子呢?」
我被聖奈嚇了一跳,她也陷入了混亂。或許是我搶先看穿了和她感情很好的冬子的祕密,讓她覺得非常地不甘心吧。
「在這剛好一年的時間裏,我在經歷各種KISETSU的過程中學習到一件事,那就是許多線索往往是隱藏在不經意的反應和態度裏。無論何時都要小心謹慎地觀察,是提升KISETSU技巧的訣竅。」
我是在高中二年級時記住冬子生日的。
「嗯,差不多就是那樣啦。」
「英文?嗯……勝子伯母的話是win吧。努伯父的名字是努力的意思……effort之類的?」
「爲什麼努伯父和勝子伯母的女兒會是『冬』啊?」聖奈撅着嘴問道。
「努伯父的話其實是更簡單的單字喔。類似『努力嘗試』的意思吧。」
還有,雖然不知道冬子的父母有沒有想那麼多,但只要把勝子伯母名字裏剩下的「子」加上去,冬子這個名字就完成了。不直接使用漢字,而是將英文重新組合來取名,這是從事翻譯的人才想得到的主意。
2
我把書包放在自己的位子後,便靠近冬子她們說道。冬子停下正要拆開聖奈送的禮物的手,眯着眼睛看向我。
「努力嘗試……try嗎?」
兩名女高中生一直重複地對彼此說着「謝謝」和「不客氣」,把我完全晾在一旁。我只好觀察她們什麼時候會結束,然後趁機把突然想到的問題說出口。
「沒錯!然後只要把這兩個字串起來……」
冬子先是被聖奈逗得哈哈大笑,然後就對我說:「你們就來KISETSU一下吧。」
我不假思索地反問她。當時的我覺得那是相當特殊的職業,也是第一次聽到身邊有人在從事翻譯工作。
「因爲是聖職者嗎?」
「不會吧,你已經知道了?那就快點說給我們聽啊!」
說到取名字的慣例,肯定會想到從父母那裏繼承文字或發音的情況吧。冬子似乎也預料到我會這麼問,回答時毫無猶豫。
雖然說是電話好像不太對,但我其實也不用解釋得如此清楚。亞季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不過或許她認爲對熟人也該有禮貌,因此她並沒有深入追問下去。我和亞季結束通話後,便急急忙忙地打開筆電。我啓動「epics」軟體,發現和我有約的人已經登入了。我點選對方的使用者名稱,按下「視訊通話」的按鈕。對方馬上就回復了。
「哇!謝謝你!」
冬子表示認同地點着頭。我把摺好放在電腦旁邊的卡片拿起來攤開,展示在網路攝影機面前,說道:「冬子,生日快樂。」
「你姐姐她們的名字裏……應該是沒有代表季節的字吧?」
「嗯,我們三個人毫無疑問地都是努和勝子的女兒,但姐妹的名字倒是沒什麼關聯性呢。」
「應該說那是我們家的情況纔對。」我插嘴說道:「姐姐是春、我是夏,妹妹則是秋。」
現在已經快晚上十點了,亞季當然會覺得詫異。我說了聲「不」,明明對方看不見,卻還是揮了揮手。
當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兩人卻摸着大大印在外殼上飾演羅密歐的外國男性,興奮地尖叫了起來。看來聖奈之所以會選這當禮物,是因爲她們兩人都很喜歡主演這部電影的演員。我對這位演員並不熟悉,但要是說出這件事,冬子又罵我「這我之前也告訴過你了。你是對我沒興趣才記不住的吧」的話就傷腦筋了,所以我決定閉嘴。
「感覺很快就遇到瓶頸了呢。順便問一下,聖奈,你的名字由來是什麼啊?」
「我之前應該就告訴過你了吧?夏樹真是的,明明老是連一點細節也不放過地觀察別人,卻對別人的內在或人格特質完全沒有興趣耶。」這句話狠狠地刺中我的胸口。我們熟識的時間已經超過一年了,冬子肯定曾在對話中提過一、兩次她的生日。應該說,經她這麼一提,我好像的確聽她說過的樣子。
聖奈的回答只對了一半。她似乎想自己把答案解出來,所以我又給了一個提示字眼。
「是通電話嗎?」
「這跟工作有關。」我繼續說:「冬子父親從事翻譯工作是一個很重要的線索。換句話說,如果把她父母的名字翻成英文的話,會出現什麼字呢?」
這種充滿活力的態度就是她擁有領袖魅力的原因吧。我花了大約三十秒才總算擺脫聖奈的手,冬子只顧着在一旁偷笑,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總覺得很難相信呢……竟然只靠那幾個線索就找到答案了。夏樹,你其實早就像跟蹤狂一樣把冬子的事情調查得一清二楚了吧?比方說真的一天到晚都在觀察她之類的。」
電腦螢幕裏的冬子將手掌面對着我,一開口就說了這句話。
「我可以問一下你父母的名字嗎?」
冬子似乎還沒想通,但我知道聖奈想說什麼。
「……有人會臉不紅氣不喘地這麼說嗎?」冬子冷冷地說道,
wintry,是代表「冬天的」意思的英文單字。
「哎呀,如果沒空就別勉強了。總之,見面的事情我最近跟朋友商量後會再聯絡你……啊,抱歉,今天電話就講到這裏吧,我跟別人有約。」
所以我決定先從比較常見的方向開始進攻。
喇叭傳來了冬子格外高亢的聲音。印着與我說的話相同的文字以及可愛花束圖片的生日賀卡,現在應該正顯示在她的電腦螢幕上纔對……沒錯,今天是七月某日,冬子的生日。
「沒錯,所以他們就從裏面挑了『聖』這個字來取名。不過自稱聖職者這一點也讓我滿想吐槽的就是了。」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今天我要跟你說一句話。」
不用說也知道,聖奈突然用類似演戲的口氣說話,是在惡搞羅密歐和茱麗葉。這也讓我知道她大概是先看過電影纔會選擇剛纔那份禮物的。
「什麼KISETSU啊?」
「簡單來說,就是隻要思考一下,我們便能知道爲什麼要取冬子這個名字。」我只把重點告訴聖奈,她便低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嘟起了嘴巴。
我偷看向冬子,補充道:「如果之後我再娶個名字裏有『冬』的太太就很完美了……」
「那勝子伯母是從事什麼工作呢?」
聖奈好像誤以爲我是變態之類的東西了。我急忙否認兩人的質疑。
「才、纔不是呢。你想想,如果我真的調查得一清二楚,肯定會知道冬子的生日吧?但實際上我卻不記得她的生日,所以不僅沒有準備禮物,也完全沒有要替她慶祝的意思。」
「連一點細節也不放過地觀察別人……?」
冬子臉上仍舊掛着歡迎我們挑戰的笑容。雖然我說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但目前掌握的資訊太少,根本無法進行推論。之前在KISETSU的時候,如果是由我或冬子其中一方出題,解題的人可以在對方能回答的範圍內提問。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我因爲察覺到聖奈想自己解開冬子名字的祕密,才幫了她一下,結果她竟然這樣對待我。我以眼神向冬子求助,她卻好像被嚇到似地縮了縮身子。我再次急忙否定兩人的意見。
「冬子你呢?你的父母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啊?」
冬子擺出了伸長雙臂、趴伏在桌上的姿勢。我沉浸於找到正確答案的滿足中,告訴兩人我剛纔看到冬子回答問題時有所遲疑,才能夠完成KISETSU。
「子」這個字的確是繼承自母親沒錯,但光看文字和發音,怎麼樣都想不到跟最重要的「冬」字有什麼關係。不過,如果簡單到光問這個問題就能明白的話,冬子也不會裝模作樣地搬出「KISETSU」這個字眼來吧。
「到底是能說還是不能說啊!」
「那跟你的名字有什麼關係嗎?」
「KISETSU完成了。我想我的推論應該是對的。」
「跟、跟蹤狂……」
聖奈知道是錯的,還是姑且提出這項可能性。冬子有兩個姐姐。雖然我一時想不起來她們正確的名字是什麼,但我記得兩人的名字都跟季節沒有關係。
「怎、怎麼了?是聖奈你叫我說出來,我才仔細說明給你聽的耶。」
我誇張地雙手合十跟她道歉後,她搖了搖頭,「我也是剛洗完澡沒多久,現在才登入。」
「……哈囉,夏樹,你好嗎?」
聖奈接着問道。冬子思考了片刻纔回答。
「這麼快就猜出來了!夏樹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啊?」
哦,是這樣啊。聖奈如此回應。
冬子拆開包裝紙後,發現禮物是電影DVD,片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電影並不是很久以前拍攝的版本,但這個選擇其實還挺有深度的,感覺很不錯……
「觀察啊……」
「好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是啊,但不是文學方面的,都是英文的專業書籍或資料比較多。畢竟翻譯專業書籍時,只會翻譯英文是不夠的,還需要該領域的知識和觀念嘛。我爸爸年輕時曾因爲做研究在美國待過一陣子,所以英文還不錯,現在似乎還是偶爾會有翻譯工作找上門。」
「我沒有要出門,只是跟對方說說話而已。」
仔細一看,穿着白色T恤的她,及肩的長髮還有點溼潤。有種洗髮精的香味隔着螢幕飄了過來的感覺。既然已經洗完澡了,當然不可能化妝,但這也是她很信賴我的證據吧。不過,她沒化妝的臉還是跟我高中時見慣的那張臉一樣。
結果聖奈又對我投以像在看變態的眼神了。
早上我來到學校,打開教室的拉門時,這句話正好飛進了我耳裏。
我看向冬子的座位,和我們同班的一名叫聖奈的女生站在冬子對面,正把看起來像禮物的東西交給坐在椅子上的她。雖然和習慣與固定對象來往的人相比,冬子算是比較能一視同仁地對待所有人的類型,但她跟聖奈的關係好像還是比其他人來得親密。聖奈是個感覺能在大圈子中心指揮人行動的人,可以說是有領袖魅力的女生,和不太喜歡引人注目的冬子不一樣。不過,就不會老是跟特定對象在一起的這一點來說,兩個人的個性還是挺合得來的吧。
「冬子,生日快樂!」
「我爸爸的名字是努力的『努』,母親的名字是勝利的『勝』和孩子的『子』,勝子。」
我一宣佈,聖奈就伸出雙手抓住我的胸襟,開始逼問我。
我這麼說,想起了冬子希望大學能讀英文系的事情。而且我之前還聽說她想要出國留學。現在知道她主要是受到父親的影響後,就對這個目標產生一種欣慰感了。
我整理制服襯衫的衣襟,對冬子說:「事情果然跟我一開始想的一樣,冬子的名字是用雙親的名字來取的。」
「抱歉,明明是我說要找你的,卻讓你等我。你等很久了嗎?」是我跟冬子說要約在晚上十點說話的。
我暫時停止詢問攻勢,試着整理目前得到的情報。明明是在夏天,名字裏卻有「冬」字、雙親的名字、父親的職業,而且似乎不用太在意兩個姐姐的情況……我沒花多少時間就推論出合理的答案了。
「什麼?竟然是從這麼細微的地方……」冬子驚訝地睜大雙眼。
「有約?你這麼晚了還要出門嗎?」
「不,那是……」我支支吾吾地否認,她卻彷佛很失望地搖了搖頭。
「翻譯?」
「啊,我喔……是因爲父母都是老師吧。」
她剛纔苦笑的原因大概就是這個了。不過她的口氣裏沒有輕視的意思,反而還感覺得到對雙親懷有一定的敬意。她這句話肯定也有掩飾害羞的用意吧。父母職業跟小孩名字相關的情況也是有的。舉例來說,佛門或傳統藝術的世界裏應該就有用特定文字替生下的孩子取名的例子吧。我轉頭面向冬子。
聖奈疑惑地歪着頭。這是我和冬子在高中一年級時創造的暗號,只有我們兩個才懂,指的是替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說明的行爲,但要是這樣老實地對聖奈說明,感覺還挺丟臉的。
應該說,別人就算了,冬子的話我自認是格外有興趣……但我如果這麼說的話,說不定又會被當成變態,就沒有講出來了。
「母親的話…我記得她與爸爸結婚前是在銀行工作。」雖然她的態度看起來有些沒自信,但我從她的反應推測出冬子母親的工作應該和她的名字沒什麼關係。她之所以花了點時間纔回答,是由於沒有預料到我們會問這個問題。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會詢問母親的職業明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卻沒有預料,代表這並不是線索之一。如果說得大膽一點,甚至有可能是我們已經問出必要的資訊,她纔沒預料到我們會繼續問下去。
「你果然對我沒有興趣呢。」
由於是我否認自己是跟蹤狂纔會變成這樣,真的是左右爲難。我低頭看着放在桌子上DVD的外殼心想:夾在家族與情人之間的羅密歐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左右爲難呢?
3
那是距離現在剛好七年前的事情了,歲月流逝的速度真是快得驚人。
「在大阪的新生活過得還好嗎?」
我與當時的聖奈一樣,和冬子互相說了好幾次「謝謝」和「不客氣」後,便對螢幕裏的冬子這麼問道。她臉上浮現了看起來有些疲倦的笑容。
「很忙,總而言之就是很忙。」
正如冬子在春天聯絡我時所說的,結束五月的新進員工研習後,她就一直待在大阪工作。從那之後才過了兩個月,各方面都沒有喘息的空間,她一定覺得每天都過得很慌亂吧。不過,根據我這個先踏入社會一年的前輩的經驗來推斷,她應該很快就會適應現在的生活,然後覺得沒那麼緊張了吧。
其實我能夠像這樣和冬子用epics交談,跟她開始在大阪生活也有一點關係。結束新進員工硏習後,她沒有選擇餘地,只能搬進公司租的公寓裏。明明位於都會區,手機訊號卻非常差,連我聽到後也很驚訝,所以雖然可以收信,但在講電話的時候就會斷斷續續的。
不過,據冬子所言,她所住的只有一個房間的套房中,玄關的收訊還算不錯,所以倒也不是很困擾的事情。但我光是想像冬子每次講電話時都只能坐在玄關與到房間之間的模樣,就不太想隨意打電話給她了。幸好那裏有網路可用,冬子也有一臺筆電,我們纔會使用epics來通話。這樣子也可以節省電話費。
「那你就算梅雨季好不容易結束了,也沒空去別的地方玩囉?」
聽到我半是憐憫、半是調侃地這麼說,冬子聳了聳肩,然後就突然舉起筆電,把網路攝影機朝向窗簾後的窗外。
「你看到一棟很高大的建築物了嗎?那叫『帝國飯店』,是大阪屈指可數的高級飯店。」
我定睛凝視窗框內的黑暗,在不遠處看見了一座比周遭高出一大截的高聳建築物自地面突起的飯店因窗內燈光而佈滿有如斑點的亮光,讓我聯想到從沙子裏探出頭的花園鰻。我看到的景色位置不是很高,冬子的房間似乎是在一樓。
「嗯,我看到了。」
「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啊,在飯店對面的河邊有煙火大會。聽同一棟公寓的前輩說,從這裏也可以隔着那間飯店看見放到空中的煙火……但當天很不巧有公司的固定活動,不管怎麼安排時間,結束後回到家都是晚上九點左右了。那個時候煙火早就已經放完了。」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可惜了。」
當我正在表達同情之意時,冬子把筆電放回桌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不定她比我所想的還要忙碌。
「我還是學生時,每年的這個時候一定都會去煙火大會。只要看着五顏六色的火光綻放在夜空中,就會深切地感受到夏天真的來了。我真的好喜歡那瞬間的感覺喔。」
我想像了一下冬子帶着現在那種陶醉表情看向夜空的樣子。在現實之中,她的側臉絕對不可能靠得跟我想像的這麼近。
「你今年沒辦法去煙火大會了嗎?」
在對話短暫中斷的時候,紗窗外有輛輕型機車發出不解風情的引擎聲急馳而過。冬子的雙親在最小的冬子出社會後,養育孩子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兩個姐姐也各自結婚,組成了新的家庭。看到周遭的家人變成這樣,冬子應該會覺得自己頓失依靠,就像是飄在空中的肥皂泡泡吧。她只專注於像拍照一樣被獨立擺取出來的過去和未來的片段,忘了中間那些拼命活着的時間,就對好不容易走到現在,卻還沒有任何成就的自己產生了疑問。
「你現在的公司應該也是看在你的經歷和留學經驗上才錄用你的吧?你的過去確實與現在相連着,而且會替你開拓未來的可能性。」我忍不住替她辯護。但在她耳裏聽來似乎只是安慰之詞。
「喔,好……那你要告訴我住址纔行。」
「原來如此,聖奈也……」
「…冬子的生日禮物要挑什麼比較好?」
「你今年的生日過得如何?還有其他人幫你慶祝嗎?」
聖奈把申請書遞給我開口道,我便轉回來面向她。
「我想想,和我同期進公司的同事裏有個和我比較要好的女生,她說她這次要幫我慶祝生日。然後,如果是簡訊的話也有很多人寄給我喔。高中朋友的話就是聖奈之類的……萌萌香姐姐和由梨繪姐姐也寄了信給我。」
有夠冷淡。我不禁嘆起氣來。
「我、我纔沒那個意思呢。是冬子自己跟我討禮物的,不能怪我啊。」
「哇,你好孝順啊。」
「當時聖奈好像送了我電影DVD喔!」
聖奈現在正一邊看着我填好的申請書,一邊把資料輸進電腦裏。我原本只是想稍微閒聊一下才提起冬子禮物的事,沒想到她態度如此冷淡,害我心情變得很差,但又沒什麼事情可做,只好靜不下來地轉着椅子,在店內四處張望。
「就會在黑色蠟筆所畫的夜空映襯下出現色鉛筆煙火嗎?」搶先回答的我內心十分雀躍。
「有地方漏填嗎?」
「萌萌香姐姐、由梨繪姐姐和我三個人圍着老家的桌子,用各種顏色的色鉛筆把攤開在桌上的圖畫紙整張塗滿。感覺像在畫彩虹一樣,畫出了很多種顏色的色條。」
「……抱歉喔,我說了讓你不開心的事情。」
「那個,不好意思——」
一問才知道,要讓朋友使用員工介紹優待的話,該名員工似乎必須跟公司具體解釋自己和朋友是什麼關係纔行。雖然感覺比想像中還要麻煩,但如果優待對象是「朋友」的話,說得極端一點,要堅稱當天在櫃檯第一次見到面的人是朋友也並非不可能——而且恐怕會有員工爲了累積業績而濫用這項制度,才採取這種防止措施吧。同樣的,要讓朋友的家人也享受優待的話,就得按照規定證明那是朋友的家人才行。
我坦率地說出心裏的感想後,冬子謙虛地表示,那隻不過是個兩天一夜的溫泉旅館小旅行而已。
我最先想到的假設是,可能只有冬子的父親或母親和兩個姐姐不一樣。但冬子已經親口否認這件事了。她在七年前已經很清楚地說過,姐妹三人毫無疑問地都是努和勝子的女兒。
冬子笑嘻嘻地說道。既是她想要的東西——又要讓她意想不到,難度真高。我沒件麼自信地要求她給我一點時間,並得到她的許可,接着,一本正經地對她說:「吶,冬子……」
因爲必須問清楚旅館的所在地或住宿費等細節,我便來到聖奈工作的據點,呼叫她到櫃檯,告訴她我們打算一家五人在關西地區住一晚。結果聖奈第一件事就是給我一張申請書,要我把代表者的個人資訊和住宿者的姓名等訊息填入正確的欄位內。據她所言,「只要決定好想住的旅館或住宿方案後跟我聯絡,剩下的我會幫你處理好」,這我可以理解。
「雖然冬子說相信我挑禮物的品味,但我完全不知道該送什麼她纔會髙興,所以想需問看同性友人的意見。」
「夏樹說的沒錯,是win加上try變成了『冬』啊。沒有不完整的地方喔。」
據說那是她還在上幼稚園時的記憶。
我和聖奈平常並沒有特別要好,上次見到她已經是大約一年前的事情了。我請蓍擠出討好的笑容,儘可能不讓自己重要朋友的朋友留下壞印象,卻是徒勞無功。
離開家鄉生活應該也會讓這種想法變得更強烈吧。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回老家?雙親是不是永遠都能健健康康?一開始思考就沒完沒了了。而且我記得冬子的兩個姐姐都已經嫁作人婦了。說到結婚,我家之後或許也會遇到類似的情況。
我回看了聖奈一眼,她便以指尖在申請書里亞季的名字上咚咚敲了兩下。
「不是啦,我們公司規定可以優待的只有員工的朋友和其家族。否則到最後會變成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優待。」
別人姓名的由來,有時是個很敏感的話題,我並不想當那種隨便追問這種事的無禮之人。,但這次的情況是當事人冬子從前就主動問我要不要KOETSU看看。我原本以爲這次肯定也是冬子在對我下戰帖,但是……
所以當冬子一瞬間露出驚訝表情,但隨即又溫柔地對我微笑時,我根本無法在她面前抬起頭來。
看到冬子恢復平常的笑臉,我鬆了一口氣。
冬子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恢復原本的笑臉對我說道。由於話題轉得太硬了,還沒有自震驚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的我只能讓她牽着走。
我在十幾歲時沒有明確的夢想,正逐漸放棄過着精采刺激人生的想法。但冬子在那個時候就有了從事翻譯這個遠大且明確的目標。可是,到了現在,那個目標還停留在不知道如何實現、曖昧模糊的樣子,卻被忙得不可開交的冬子拋置到腦中的角落去了。以前冬子曾隨口跟我說過:「如果只有英文能力很強的話,滿足這項條件的人在世上多如牛毛。我和爸爸不一樣,沒有比其他人還要強的專長。」
當輕快敲打電腦鍵盤的聲音停止時,我正眺望着放在遠處、國外蜜月旅行的宣傳小冊子。
「我從小時候就很喜歡煙火了。到現在都還記得。」
「對喔。我們沒有一起看過放到空中的煙火嘛。」
冬子眯起一隻眼睛對我這麼說,我便疑惑地眨了眨眼問:「你的意思是?」
「這樣優待的事情就沒有問題了吧?」
「順利塗完之後,接下來是拿黑色蠟筆再次塗滿畫紙。最後,等畫紙全部都塗黑,再用硬幣之類的東西刮開蠟筆顏料,畫出線條。就這樣畫了幾條呈放射狀的線條後……」
冬子聽到我這麼說,疑惑地歪了歪頭。她的動作毫無不自然之處。
結束通話後,我毫無理由地站到窗邊,隔着紗窗望向外面。我試着思考冬子的態度爲何如此詭異,但一點頭緒都沒有。爲什麼她必須像那樣子隔開我呢?雖然剛纔我硬是跟她道了歉,但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話,就會覺得道歉也沒意義,令人相當焦躁。我現在的心情就好像把OK繃貼在跟傷口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樣。
我一邊回應她,一邊想像聖奈當領隊的樣子。既然她那麼擅長統領他人,當領隊的時候肯定也能完美地發揮這項能力。
你姐姐她們的名字裏……應該是沒有代表季節的字吧?當時聖奈提出的假設的確和冬子的取名沒有關聯。而且我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也沒馬上想起冬子兩個姐姐的名字。纔會沒注意到她們的名字與冬子沒有關聯是很奇怪的事情。
她停頓片刻後,神情逐漸亮了起來。
「當時我因爲正確地完成了名字由來的KISETSU而相當滿足……但其實那個KISETSU不夠完整吧?」
「我啊,在大學畢業的時候規畫了一次家族旅行。幸好兩位姐夫都是通情達理的人,還沒有小孩的萌萌香姐姐跟女兒今年春天就要上小學的由梨繪姐姐都獲得了丈夫的許可,才能好好享受只有我們一家五人的家族旅行。一方面也是因爲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
冬子發現我不太對勁,楞了一下。但我還是沉默片刻,試圖掌握異樣感的來源。剛剛纔喚醒的記憶。與聖奈的對話、冬子名字隱含的意義。今天寄簡訊給冬子的兩個姐姐的名字是……
「大概是因爲自己開始工作了吧,最近我有時會突然間想起以前的這種記憶,覺得一陣酸楚湧上心頭。然後就會想,能像那樣子和兩個姐姐或爸爸媽媽一起度過的時間,是不是真的已經所剩無幾了呢?」
我之所以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是因爲察覺到一股莫名的異樣感。
「夏樹,怎麼了?」
真是的,只有在這種事上腦筋動得快。我故意大聲地嘆了一口氣。
「咦……」
她卻一點也不相信我。她以跟七年前稱我爲跟蹤狂時一樣的眼神看着我:「我哪知道冬子想要什麼東西啊,這種問題你還是自己想吧。」
冬子的話已經超越自省的程度,帶有一點自嘲的意思了。如果她是藉由這樣來鼓勵自己的話,那不管說什麼我都願意聽。但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我希望冬子能覺得幸福一點。
「我纔要感謝你給我們優待呢。」
「但是我們公司幾乎沒有會用到英文的部門。當然了,我並沒有捨棄想從事翻譯相關工作的心情。但我去留學已經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耶。如果再這樣繼續過着與英文無緣的生活,我只會慢慢忘掉好不容易學會的語言而已不,其實我是很清楚的。如果不想讓事情變成那樣,我還是有能夠多多接觸英文的機會,說穿了,是我自己要把日子過得那麼忙碌的。」
「好懷念喔,」冬子笑道:「那也是發生在我生日那天對吧?爲什麼出生在夏天的我會是冬子這個名字。當時聖奈也在,你們兩個因爲我的事情討論得很熱烈,我好開心。」
聖奈敲打鍵盤的聲音變得更有節奏了。輸入工作告一段落後,她更把身體往後昂,靠在椅子上說:「哎呀,話說回來,你真是幫了我大忙。我們每半年就要算一次業績,壓力有夠大的。畢竟我有時候得負責當領隊,也不能一直拉客人累積業績。」
「那就拜託你啦!夏樹你觀察敏銳又頭腦靈活,我很期待你送我一個出乎我意料之能讓我非常高興的超棒禮物喔。」
我沒想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一時說不出話來。如果她表現出拒絕談論的態度,還算能稍微感覺到對方想法。但冬子剛纔的反應不一樣。感覺既像是兩人之間隔着一堵厚書的牆,又像是連接兩岸的吊橋斷落了,或許該說是隔絕才對,毫無進入的餘地。
「由梨繪小姐和萌萌香小姐的名字,除了寫起來剛好都是三個字之外,名字裏還都有花名,分別是『百合』和『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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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在長女和次女出生的時候,你父母很明確地替兩個女兒取了有關聯性的名字……那爲什麼三女會變成『冬子』暱?爲什麼要突然用父母的名字來取名呢?這顯然是件很奇妙的事。」
聖奈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你該不會到現在還不肯放棄冬子吧?」
「嗯,沒問題。剛纔失禮了。」
哦,原來是這件事啊。我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因爲她已經要結婚了。她打算在最近先入籍
[2]
,等到春天的時候再舉行婚禮。」既然身爲妙齡女性,聖奈大概也跟一般人一樣對結婚有所憧憬吧。
epics可以在進行視訊通話的同時互相傳送文字訊息。片刻之後,螢幕的右側就出現了冬子輸入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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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梨繪與萌萌香日文發音裏分別包含了百合0;YURI1;和桃花0;MOMO1;的發音。
4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真是恭喜了。」
現在已經長大成人的冬子點點頭,當時的感動似乎又在她心裏復甦了。
我試着在腦中想像那幅情景。年紀最小的冬子夾在兩個姐姐中間,緊緊地握着色鉛筆,努力塗滿圖畫紙。冬子很隨興地將紅、藍、綠、紫等顏色塗在紙上,兩個姐姐一邊做着相同的事情,一邊給予冬子各種建議。母親經過時雖然正忙於家事,但還是滿意地眯眼看着兩名照顧妹妹的姐姐,稱讚冬子做得很好。
但是,如果爲了把它貼對而試圖尋找正確的傷口,恐怕只會讓冬子的傷口擴大吧。
「那麼,我填的內容有什麼問題嗎?」
當時冬子的表情該如何形容纔好呢……她並未流露出任何情緒,以像是把所有感情在腦內用真空包封起來的神情對我說:「這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你不用太在意。」
「就是要儘可能地成爲一個理想的大人,對吧?」
[2]
日本人將辦理結婚登記稱爲入籍,女性在婚後多半會改姓夫姓。
「先別說那個了,你剛纔給我看的生日賀卡,反正機會難得,乾脆寄給我吧,我覺得滿可愛的。」
之所以刻意再次提起這件事,大概是想要卸下自己心中的大石吧。我很清楚,如果就這樣結束通話,我就會一直很介意自己錯失了道歉的機會。於是我爲了一個只是想讓自己獲得解脫、簡直跟排泄沒兩樣的醜陋理由道了歉。
她說出這句話時大概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卻讓我的胸口深處微微刺痛了一下。冬子沒有察覺到我的變化,帶着彷佛遙望遠方的眼神敘述了起來。
「你說不定會笑我是不是把順序搞反了,但我認爲我到現在還很喜歡煙火,或許是喜歡那張畫的關係。有時候我只要看着夜晚的天空,就會想要用手去刮出線條來。我覺得這樣做,好像就會有各種顏色的煙火從底下浮上來。」螢幕中的冬子做了個用指甲在空中揮舞的動作。但她隨即就跟結束演奏的指揮家一樣放下了手。
「我之前都不知道冬子你這麼喜歡煙火耶。」
明明是基於冬子的強烈希望才終於實現的家族旅行,但她談論的時候看起來卻莫名的苦悶。
「那讓我覺得好像在交互對照過去的自己跟未來的自己……所以我就忍不住在想,也是否漸漸地成爲自己小時候所認爲的理想大人呢?我是不是反而離那個目標越來越遠了呢?」
「現在我們一年頂多只有一、兩次機會能全家團聚了吧。上次難得能聚在一起好好聊天,結果有一半都在講以前的事情。像是我們小時候做了什麼,或是十幾歲的時候過得怎樣之類的。至於剩下的一半,則可能是因爲我馬上就要開始工作,都在聊我們家接下來會怎樣。」
「那麼,你的名字爲什麼和你兩個姐姐都沒有關聯呢?」
以上敘述有一大半都是冬子告訴我的。她和聖奈在高中畢業後並沒有斷了聯繫,仍舊保持密切來往。
「沒關係啦,你別放在心上。那不是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我當然不是隻爲了問這種事情就特地跑來找正在上班的聖奈。主要目的是處理亞季提過雙方家人見面的事情,是以客人身分來找聖奈商量。我在電話裏跟亞季說的「可以幫上忙」就是指這件事。去年夏天我們召集待在家鄉的同屆同學,舉辦了一個小小的同學會,當時聖奈本人告訴我,只要來拜託她,就可以用比較便宜的價格預約家族旅遊的代辦服務。好像是這樣子就可以使用員工介紹優惠,聖奈也能賺取業績,雙方互惠的樣子。
親手繪製的煙火一定在年幼的冬子心中留下了十分鮮明的感動吧。我甚至可以想像,兩位姐姐看到冬子的反應後露出得意笑容的樣子。
我在隔週的週末走進了位於福岡市內的某間旅行社。站在明亮櫃檯內側的女性員工聽了我的問題後,就突然發瘋似地提高聲音並瞪着我。她穿着背心和襯衫,脖子上還綁了一個藍色的大蝴蝶結,胸前彆着印有很常見的姓氏的名牌,名字則是聖奈。聖奈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她在高中畢業後就進入私立大學攻讀國際政治,然後在旅行社就職。她被旅行社派任到自己的家鄉,現在在福岡市內的服務據點工作。她在這間旅行社已經待兩年了,除了負責實體據點的櫃檯接待外,還會擔任旅行團領隊的樣子。
「只有這位亞季小姐的姓氏不一樣:這是爲什麼呢?」
「工作沒辦法請假啊。畢竟我連中元節都沒有放假。週末也排了一些跟公司有關的行程。哎,沒看到煙火的話,就沒有夏天已經開始的感覺了……」冬子把下巴靠在桌上,像小孩子一樣鬧起瞥扭,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對她問道:「你也會當國外旅遊團的領隊嗎?」
「什麼事?」
「你應該不會只寄卡片給我吧?」
「禮物是吧?我會想一下的。」
「冬子,你還記得我們以前曾聊過有關你名字由來的事情嗎?」
「既然如此,」我刻意用很開朗的口氣說道:「你二十四歲的目標等於已經決定了嘛。」
冬子爲什麼是冬子呢?睽違七年的問題又冒了出來,但我把這個像在模仿茱麗葉口吻的問題扔到紗窗外,拉上了缺乏潤滑的窗簾。
正如剛纔我看到的宣傳小冊子所示,聖奈任職的旅行社的業務範圍很廣泛,遍及國內外。
聖奈點點頭,答道:「我反而是跑國外團比較多喔。我還在唸書的時候曾經去澳洲語言交換半年,勉強還算會講英語。」
我有種被說中要害的感覺。她雖然不是專攻外語,卻也以相當明確的形式在工作上活用英語。冬子聽到她的話後會不會有什麼感觸呢?
聖奈當然不可能察覺到我心裏在想什麼,她接着說道:「我每跑一次國外團就要花上一週的時間,對吧?業績可能無法達成目標的時候-就算去國外也開心不起來。今年三月的時候,也是冬子找我們處理家族旅行的事情才勉強達成業績的,那時真的很感謝她呢。「
這麼說來,冬子也跟我說過家族旅行的事情。原來如此,她也是拜託聖奈幫忙擬定旅行計劃的啊。雖然冬子因爲那次旅行的關係,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更加憂愁煩悶,但聖奈沒有必要知道這件事。所以我把冬子跟我說的旅行的事情稍微改編之後告訴了聖奈。
「冬子真的很替她的家人着想呢。她還高興地跟我說,旅行能夠成行真是太好了。因爲這或許是最後一次機會,他們能好好享受沒有外人的旅行。」
「怎麼這麼說呢,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不會把這當成是最後,而是希望之後還能儘量常和家人出去旅行。」
「不是啦,她說的最後應該是指姐夫和姐姐的小孩沒有一起參加的旅行吧。換句話說,今後可能沒什麼機會再像那樣只有一家五人……也就是隻有努伯父、勝子伯母、由梨繪小姐、萌萌香小姐和冬子五個人一起旅行了。」
「你說錯了喔。」我一開始以爲聖奈是在頑固地堅持「冬子家以後不會再一起旅行是錯的」,所以聽到她接下來所說的話時我相當驚訝。
「你說錯名字了。夏樹你剛纔說的冬子家人的名字是錯的。」
「什麼?」
不可能,那些名字的確都是冬子親口告訴我的。
聖奈從椅子上站起,走向後方的櫃子,拿着一張放在資料夾裏的紙走了回來。
「其實照理來說這種東西是絕對不能給別人看的,不過,你們都那麼熟了,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聖奈這麼說着,給我偷看了一張我剛纔寫過的申請書。但上面填的內容和我寫的不一樣,是用我見過的冬子筆跡所寫下的家人姓名。——聖奈的糾正沒錯。我記得的名字與冬子填寫的名字有出入。這究竟代表着什麼意思呢?只是我記錯了而已嗎?但這又不可能……
剎那間,我感受到有如煙火在空中綻放的衝擊,腦中靈光一閃。所以我才能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對聖奈露出傻笑。
「真的耶。不過,一般來說的確是不會像我這樣如數家珍地把朋友家人的名字一個個念出來啦。」
「除非你從以前就是冬子的跟蹤狂。」
聖奈收起冬子所寫的申請書,拿了幾本印有關西地區的推薦旅館的宣傳小冊子,在櫃檯桌上咚咚敲幾下、整理好後交給我。
「這我七年前就否認過了,我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是什麼跟蹤狂……」
「嗯,當時我們聊到了冬子,我就順着話題偶然說出了我記得的冬子家人的名字。結果聖奈告訴我,我說錯了。」
這項事實幾乎等於是冬子名字由來之謎的解答,所以我看了聖奈拿給我看的紙有點像在作弊,不過,就算線索只有聖奈說的那句「名字是錯的」,我也遲早會推論出正確答案吧。首先,如果沒有發生什麼特殊情況,冬子的兩個姐姐應該是不會改名字的,而且前陣子我跟冬子視訊通話的時候,冬子也提起了兩個姐姐的名字。再來,雖然父母的名字有可能因爲再婚等情況改變,但從冬子的一連串發言來看,她的父親從替她取名時到現在都一直是一名譯者,在這期間換成別人的可能性很低。
最後,冬子補上一句「所以我不是很想談這件事」,低下了頭。
「因爲……」她回答的時候看起來有些悲傷。
「換句話說,冬子你認爲過着毫無遺憾的人生,就等於個人主觀的幸福嗎?」
她雙手伸到胸前,輕輕地對我拍手。我看着她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問道:「爲什麼之前我說這件事很奇妙的時候,你要打斷我呢?」
我腦中想的當然是七年前聖奈在冬子的生日那天送給她的禮物。
雖然我並不知道詳情,還是改不了隨便把過世的人視爲有趣對象的事實。我原本以爲冬子肯定是因爲這樣纔不高興,但看冬子今天的反應,她似乎並未對此感到厭惡。所以我無法理解她之前爲什麼會態度大變。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試着重新從小事做起呢?不要去做那些光想就發懶、很累人的事情,而是從就算在生活裏多做一些,也不會造成你負擔的事情開始。」我相信自己的感覺,鼓勵了她。爲了不讓我的話成爲她的負擔,我謹慎地提出了建議。
我認爲當人放棄一個夢想時,會有新的地平線從該處拓展開來。當事人應該是最清楚自己設下的目標有多少重量的,我沒辦法鼓勵她堅持目標,也沒辦法反過來讓她放下目標。誰也沒有這種權利。
「冬子的母親……勝子伯母在生下冬子後就過世了對吧。」
「哎,連在這裏也要聊家裏的事情啊……不過,因爲至今受了家人不少照顧,我真覺得從今以後必須認真努力回報他們纔行。」
「對了,既然是翻譯的話……閱讀英國文學的原文你覺得怎麼樣?」
穿着跟前陣子視訊時差不多的衣服,驚訝地睜大雙眼看着我。內建攝影機和麥克風的電腦實在很方便,就算突然有人找上門,也不用特別準備就能應對。
「莎士比亞嗎……雖然感覺有點難,但說不定會頗有收穫呢。而且故事的劇情我早就知道了。」
當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打開電腦,發現冬子登入了epics。
「毫無遺憾的人生……」
5
「那《羅密歐與茱麗葉》怎麼樣?」
「真是的,夏樹你很過分耶!還有,如果要看《羅密歐與茱麗葉》學習談戀愛的話,那就真的只會遇上糟糕的事情了啦。」
「你是怎麼知道的!」
「媽媽在母親過世時還是單身,也因認識勝子而參加喪禮。她在喪禮上見到走投無路的爸爸,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纔行,所以跟不請自來的妻子一樣跑到我們家,對爸爸說女兒就交給她來照顧。聽起來很誇張,對吧?簡直就像在演連續劇。」冬子臉上的表情跟苦笑差不多。原來如此,看樣子我的心並沒有單純到會把這段敘述自然而然地歸類於美談之一,難免會聯想到趁着愛慕的人走投無路時取而代之的情況……但冬子的媽媽並不是會做這種打算的人。
一聽到這個答案,說我不覺得掃興是假的。只要我結婚,就可以報恩了嗎?當然了,與其說冬子的回答是她自己的想法,倒不如說她只是在引用一般人的論點,她接下來又說:
「小事啊,我可以做什麼呢?」
「我啊,在十幾歲的時候因爲想當譯者而找爸爸商量過。結果爸爸聽我說話的時候看起來非常地開心。但是這也不能怪他,我等於是在告訴他,他的女兒很嚮往父親的工作嘛。」
「姐姐她們好像還記得我母親勝子的事情。畢竟勝子過世的時候最大的由梨繪姐姐已經八歲了二這也是理所當然。母親本來身體就不太好,但懷我的時候已經是第三胎了,大家都不是很擔心……結果勝子卻在生下我的同時過世了,留下年幼的三姐妹,爸爸根本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這似乎是在說生日禮物的事情。結果她直接了當地對期待聽到建議的我說:「但如果對象是你,我想與其送東西,不如給她個體驗或許會比較好喔?」
大概從那天開始,冬子的夢想就已經不只是她自己的,也成爲父親的夢想了。
「難道你察覺到什麼了?」
0;我們一起大笑了好一陣子。當笑聲彷佛點着的手持煙火即將燃燒殆盡般停歇時,冬子在宛如餘煙的笑聲中趁虛而入,低聲說了一句話。
「要不要順便從中學習怎麼談戀愛啊?就當作是爲了不要再碰上糟糕的男人。」
「當然了,媽媽也有自己的工作,並不是馬上就搬來和我們一起住。但姐姐她們雖然年紀還小,也體認到自己不能給爸爸添麻煩,好像很快地就願意親近媽媽了。在我懂事的時候,媽媽就已經搬到我們家住了,但據說當時還沒有跟爸爸入籍。而且好像是因爲媽媽覺得對過世的勝子過意不去才一直拒絕這件事的。」
冬子倒是沒有想那麼多,以極其自然的口氣說道:「因爲不管是錢、教養、教育還是親情,只要覺得對家人而言是必要的,大致上都會提供纔對……或多或少、夠或不夠的問題暫且不提,至少大家都有試着提供吧?但我認爲在這之中唯一一項絕對無法提供的東西,就是個人主觀的幸福。而若是當事人無法獲得這種幸福,那不管旁人給他再多其他東西都沒有意義……不,事實上是有意義的。但是,至少給予的人會忍不住覺得那是沒有意義的吧。」
「夏樹你說對了,我的母親勝子在二十四年前生下我的時候就過世了。爲了留下勝子曾活在世上並與爸爸相愛的證明,纔會替我取了現在這個名字。夏樹,你真的很厲害耶。」
「最後媽媽是在我五歲的時候被希望兩人結婚的女兒說服才答應入籍的。從那之後,雖然我們偶爾還是會吵架,但一家五口一直都相處得很好……這樣你懂了吧?我根本一點都不可憐。但我只要說起這件事,聽我說話的人往往會說出同情我的話,然後淚眼汪汪地要我把事情告訴他們。這時我就會忍不住覺得,沒有跟着難過哭泣的我是不是很無情呢?」
當時聖奈拿給我看的申請書中,只有母親的名字和我的記憶相違。也就是說,寫在冬子母親那一欄的名字並不是「勝子」。
「這點子不錯耶!既然都要讀原文書了,還是選有趣的故事比較好。」
「雖然我不太清楚冬子想要什麼……」
「我知道了,謝謝你。」——我拿着宣傳小冊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當我正想離開櫃檯時,聖奈大聲叫住了我。
「沒關係啦。仔細想想,夏樹你其實也沒有覺得我很可憐嘛。」那倒是太看得起我了。她似乎也沒有因爲認識了八年就很瞭解我是怎樣的人。當我還在煩惱該怎麼回應時,冬子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似地以比較高亢的聲音說道:
現在才後悔已經太晚了,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再打動她的心了吧。當明白這件事時,我頓時覺得,我好像終於能接受自己是個相當低劣的生物的事實了。
「夏樹?」
我提出請求後,冬子臉上浮現了看起來好像害羞,又似乎有點高興的笑容。接着,她以壓抑着情感的聲音淡然地敘述了起來。
所以,要掌握個人主觀的幸福,證明對方給予的東西是對的,才能回報家人。這就是冬子的主張。
在那個瞬間,一股決心在我的胸中萌芽了。
而支持當時的父親撐下去的便是現在的「媽媽」……冬子如此說道。
我慌了起來。是我剛纔觀察錯誤了嗎?其實冬子並不想要我的鼓勵……
「能請你把你家的事情詳細地告訴我嗎?」
我點點頭,把白天在我腦裏綻放的高空煙火的真面目緩緩地告訴了螢幕另一頭的她。
「很多人聽我說了實情後都會出現這種反應啊。他們會用既像憐憫又像同情的眼神看我。但是不用說也知道,我完全不記得任何有關母親的事情。而且自我懂事以來,現在的媽媽就已經在我們家了。所以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憐的。」從家族旅行的事情就可以感覺得出來,冬子理所當然地把這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媽媽」視爲自己的家人,並且很敬慕她。雖然這樣說或許對故人有點殘忍,但冬子也跟許多人一樣,在成長過程中一直切身感覺到自己只有一個「媽媽」。
聽到這句話她似乎就明白了。她低頭縮起下巴,抬眼看着我。
「不管怎麼說,這都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吧?親生母親在生下自己的時候死掉這種事。夏樹聽了一定也會不知道怎麼回應吧?但我又不喜歡別人因爲這樣就覺得我很可憐之類的。」
「很可憐?」
回報嗎——我的家庭也沒有什麼不和的情況,就這方面來說,我算是活得很幸福。但就跟水或空氣一樣,不太有機會去感受這些身旁的事物有多麼值得珍惜。現在的我有能力給予家人回報嗎?
媽媽年輕的時候似乎被醫院的醫生說體質很難受孕,所以一想到自己能體驗養育小孩的感覺,又能和以前就抱有好感的爸爸一起生活,就覺得自己好像在代替過世的勝子享受幸福,不由得愧疚起來。真是有夠笨的,媽媽明明也喫了很多苦,足以和那些幸福相抵啊。」
不過,如果對方想聽到什麼話——那就另當別論了。而身爲觀察者的我,雖然只是隱隱約約,卻察覺到冬子對我有什麼期待了。
「既然如此,要從那裏聯想到冬子的母親或許在生下你之後沒多久就過世,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冬子你的名字沒有遵照前面兩個姐姐的命名規則,而是取用雙親的名字——特別是母親的名字來命名,是由於你的母親過世了的關係。」
「我也會認真思考看看的。思考要怎麼樣才能毫無遺憾地活着。」
還有另一件事0;雖然這是我後來纔想到的1;,那就是冬子在七年前KISETSU的時候『努』稱爲「爸爸」、把勝子伯母稱爲「母親」。相反地,她前陣子和我視訊通話時,卻在爸爸媽媽一起度過的時間裏這句話裏用了「媽媽」的稱呼。由於這兩件事的,我無法就此判斷她所指的是不同人。但是,如果把聖奈糾正我名字說錯的事情考慮進去,就可以推論出除了冬子所說的「母親」,也就是勝子伯母之外,還另有一名「媽媽」了吧。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知道更多冬子的事情。
在通話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刻,我試着主動迎向剛纔逃避的對話焦點。然後,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冬子的雙眸,不是電腦螢幕,而是網路攝影機的鏡頭。
我好奇地問道。冬子摸着下巴對我說:「結婚之類的?」
聽到冬子用一句「真是有夠笨」來否定她媽媽的想法,讓我深切地感受到她們母女的關係有多緊密。如果把對方當外人的話應該不會說那種話吧。
「爸爸和媽媽原本是高中同學,畢業之後還是一直保持聯絡的樣子。在爸爸的眼裏,媽媽似乎只是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媽媽卻一直都對爸爸有好感。即使兩人已經畢業好多年,而且對方還結婚有小孩了。」
「就算我放棄了夢想,爸爸也不會責怪我。但我一定會很後悔吧。我應該會一直很介意自己違背了爸爸的期待。雖然這些我都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也有可能身體就是不想動。目標有時會化爲沉重的包袱,使人無法動彈。
「吶,冬子。」
我頓時恍然大悟。不是藉由理論,而是以直覺明白的。
「抱歉,我好像強迫你把不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敘述……但我決定現在先忘了這件事。
不,不對。是我懦弱的鼓勵並未動搖她疲倦的心。我不知道她對此有多少自覺,但她希望我能夠使她的心恢復活力,我卻無法回應她的這項期待。
「你指的是什麼事?」她這麼問我,應該不是在裝傻,而是真的摸不着頭緒吧。
我們並沒有事先約定要上線,所以她應該只是在自己家裏悠哉地度過週末夜晚吧。我鼓起勇氣按下視訊通話的按鈕,她馬上就接了起來。
我聽到之後愣住了。我完全沒想到冬子會對所謂的家人思考得如此深入。雖然或許是倒果爲因,但總覺得這果然跟她母親過世有關係。即便她可能因爲沒有親生母親的回憶,不會直接受到影響,但大概是看到雙親和兩個姐姐,又或者是看到周遭想同情她的人的反應,以及聽到和自己相反,與家人有血緣關係,卻因此而喫了苦頭的例子,纔會開始思考這種事情的吧。還是說,不曾思考這些事情的我其實活得太悠哉了,也對家人沒有感恩之心呢?應該報恩的父候已經逼近,我要是再不認真地面對自己的人生,那根本也不用談什麼報恩了。
「這樣說好像也有道理喔,哈哈哈。」
「過意不去?」
「哎……竟然只因爲母親的名字不一樣就能夠推論出這麼多事情……雖然夏樹你說KISETSU的訣竅是要隨持保持觀察者的心態,但從我的角度來看,就算能夠觀察到那些線索,還是會覺得要藉此進一步推論下去很困難呢。」這次冬子並非出題者,只是我獨自闡明瞭看起來像是謎題的情況而已。但冬子卻說得彷佛自己認輸了一樣。
她現在正打算放棄她的夢想。她已經累了,不想再繼續堅持成爲譯者的目標,所以她才能夠以開朗到不太自然的態度接受我的鼓勵。
正因爲冬子很普通地把她當成母親看待,也很普通地覺得自己給她造成了困擾,剛纔那樣的臺詞纔會隨意地脫口而出。
話題變得有些抽象,我忍不住支支吾吾了起來。
「啊,夏樹,等一下!」我轉過頭,看到她豎起手肘靠在櫃檯上,手掌托住下巴,抬頭望着我。
我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如果我知道冬子家裏的情況的話,上次就不會那麼隨便地表示好奇了。」
「你忘記了嗎算了,不重要。總而言之,預約的事情就拜託你了,我之後會再聯絡你的。」
「一切都是偶然啦。其實我今天中午和聖奈見面了。」
「聖奈?」
冬子的聲音充滿了驚訝,但我並未在其中發現負面情感。看樣子她似乎並非不想提起這件事,或是無論如何都想隱瞞起來。這讓我暫且鬆了一口氣。
他當然會不知道怎麼辦。自己都已經悲痛欲絕了,還得照顧包括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在內的三個女兒,而且因爲要賺取生活費,也不能就此辭去工作。艱苦的程度超乎想像。
我在她吐出的嘆息裏察覺到一絲放棄。
舉例來說,當家人身上發生什麼悲劇時,人們明知道這是無濟於事,卻還是可能會責備自己,心想爲什麼之前沒有想辦法防止悲劇發生,或是如果再多做些什麼就可以改變情況……就算不是家人大概也是如此。但是,只要跟對方相處的時間越長、對方與自己的人生越有關聯,人就會不惜去追溯源頭,想要確認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吧。就算在悲劇發生前的人生確實存在,而且充滿了幸福,但在悲劇來臨的瞬間,人也有可能會產生錯覺,認爲自己給予對方的一切全是錯誤的吧。
如我所預料地,冬子點了點頭。
「突然聯絡你真是抱歉,我想爲上次的事情再好好跟你道一次歉。」
「嗯,大概就是那樣吧……但很難做到呢。」
「……夏樹,對不起喔。」
「七年前?我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嗎?」
轉眼間,過了一個月,八月也只剩下最後一個星期六了。雖然現在的日夜氣溫依舊«高,但世人已經對離去的夏天揮手說再見,歡迎即將到來的秋天的氣氛漸趨濃厚。對大部分人而言,夏天早已一觸即逝了吧。但說不定有人連夏天開始這件事都還沒有實際感受到。我這麼想,聆聽着靠在耳邊的手機的來電等候音,過了十秒後,電話接通了。
「對父母而言,看到女兒結婚應該還是比不結婚來得放心吧,我是這麼想的啦。不過,最好的回報,或許還是讓自己過着毫無遺憾的人生吧,連這種要或不要的選擇也包含在內。」
我低頭道歉後,冬子搖了搖頭。
「冬子你覺得要用什麼方式回報纔好呢?」
老實說,在冬子坦白之前,我也無意識地對她懷有同情之心。覺得自己彷佛看見了由一對生與死交錯的瞬間所造成的悲劇,正重重壓在冬子雙肩上的幻覺。我們認識的時間長達八年,我卻一點也不瞭解冬子。
不過,給了我推論出正確答案的契機的聖奈本人,卻忘了七年前發生的那件事,連同她叫我跟蹤狂的事情在內。所以她並沒有察覺到冬子在申請書上所填的母親姓名跟先前聽過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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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非常惡劣的生物,我只好慌慌張張地阻止對話的焦點轉到自己身上。
「喂?夏樹?」
聽到冬子的聲音,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抱歉,這麼晚打給你。你現在在家嗎?」
「嗯,我剛到家……夏樹,你在外面嗎?」
冬子大概是聽到了從我旁邊經過的汽車行駛聲吧。
我簡短地回答了她的問題:「嗯。」
我現在正走在兩旁是公寓或商店的小巷子裏。周遭視野相當昏暗,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過後了。
我在十字路口前停下時,突然有隻貓從腳邊經過。我頓時想起高中時曾和冬子一起走在類似的昏暗小巷裏,有隻貓跟現在一樣從我們身邊經過的事情。當時她說自己不喜歡貓,相當害怕。我還記得自己那時心想,與其當個她不喜歡也不討厭的普通人,還不如當一隻被她討厭的貓。
「好難得喔。怎麼這麼突然?」
冬子口中的好難得指的是我用電話聯絡她的事情。最近我們通話一定都是使用ipics。電話剛接通的時候聲音還斷斷續續,後來訊號就逐漸穩定了。大概是冬子走到據說收訊比較好的玄關了吧。
「你之前說你家附近的煙火大會是今天,對吧?稍微看到了幾眼嗎?」我抵達目的地後,一邊進行作業一邊問道。
冬子很不甘心地回答:「不,最後還是沒趕上。結果今年就這樣錯過煙火了。」都還沒有感覺到開始,夏天就要結束了,冬子如此抱怨。
我用肩膀和下巴夾着手機,對她說道:「那麼,雖然晚了很久,但我要給你之前說好的生日禮物。你現在應該已經可以看到了。」
「咦?你的已經是指……」
「你看一下房間的窗戶吧。」
我馬上感覺到電話另一頭的冬子開始移動。手機的聲音又變得斷斷續續的了。在訊號恢復暢通的一瞬間,我聽到冬子發出了「這是什麼?」的大喊。
我一邊離開現場,一邊對着手機輕聲說道:「……是夏天喔。」
她的雙眸現在應該正看着覆蓋了整面窗戶的巨大煙火纔對。那是用色鉛筆和黑色的,筆塗滿整張圖畫紙後,在如夜空般漆黑的紙上刮出高空煙火的畫。
冬子家的地址,我是透過請她告訴我生日賀卡的寄送資訊得知的。此外,我還,藉由網路攝影機傳來的影像看到窗外的景色,知道她的房間位於一樓,纔想到這個計劃。而且我也聽她說過,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有公司的固定活動,大概九點纔會回家。首先,我算準冬子回到家的時間打電話給她。由於收訊不好,她應該會移動到玄關,坐在通往房間的地方講電話纔對。這樣一來她就會背對着窗戶了。接着我再悄悄地靠近冬子房間的窗戶,事先準備好、畫着煙火的圖畫紙貼上去。然後只要直接叫冬子去看窗戶就完成了。所以沒有在冬子回家前就先貼好,是如果冬子一回到家就看到那服圖畫,肯定會覺得很可疑。所以無論如何都想選擇以口頭告訴冬子的方法。
「夏樹——謝謝你。」
這或許會變成一個殘酷的打擊,也可能只是我的自以爲是。但我還是想要替她打氣,無論我的影響有多渺小。我非常希望她能夠毫無遺憾地活着。
我一點也不愧疚。如果毫無遺憾地活着就是在報答家人的話,那我今天的確做到了。
冬子她一定能明白的。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停下腳步,一個人垂頭喪氣地站在路邊。看到自己沉浸在無意義感傷情緒裏的樣子,我甚至感覺到憤怒。只不過是稍微打動了冬子的心而已,得意忘形也該有個限度。而且雖然從今年開始我的心好幾次產生動搖,但我不是早就已經決定要和冬子維持朋友關係,不是嗎?在許多年前、還是高中生的時候。我再次邁開步伐,不到一分鐘就抵達飯店了。我穿過豪華到令人眼花的大門,發現亞季就在大廳裏。她似乎剛好想帶我回聚餐會場,看到我後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大概是對我從外面走進來這件事感到疑惑吧。
「我還是來讀讀看吧……《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原文書。」
對冬子而言,那張煙火的圖畫應該象徵了她小時候與家人的回憶纔對。既然如此,或許只要讓冬子看到相同的東西,她就會想起自己小時候嚮往、理想的大人,並再次湧現想要成爲那樣的人的慾望。
「怎麼可能,你不是剛剛纔把圖畫貼在窗戶上而已嗎?吶,你現在在哪裏?至少讓我看一下你的臉……」
但除了生日的祝賀之外,這份禮物還有別的意涵。一個月前,我沒有回應她的期待、沒有打動她的心,而我現在打算再挑戰一次。
出自莎士比亞筆下的這句臺詞意外地在此時閃過我腦海。
這樣就夠了。我滿足地點點頭,繼續往前走,不久後,手機就響了起來。我原本以爲是冬子,螢幕上卻顯示着亞季的名字。
我掛斷電話,快步走向已經近在眼前的飯店。當我離開會場時,聚會的餐點都還沒有喫完。現在參加者應該都已經填飽肚子,正在閒聊往事之類的吧。而且無論是誰都和睦地祝福即將要締結連理的兩人。
「抱歉,我會趕緊回去的。」
電話裏的聲音仍舊是斷斷續續的。突然間,冬子像是回過神來似地急急忙忙對着手機說道:「話說回來,夏樹你應該就在附近吧?機會難得,見個面嘛。」
茱麗葉對着漆黑的夜晚說出這句話,是在哀嘆羅密歐不是敵對的蒙特鳩家族成員,就能夠和自己在一起。如果羅密歐不是羅密歐,而是其他家族的其他男人就好了。所以茱麗葉纔會說出這句話,並吐露她爲悲劇般戀愛所苦的心情。
我沒有停下腳步,直接按下通話鍵,隨即聽到了帶有一絲責備的聲音。
那我的情況又是如何呢?如果我不是我的話會怎樣呢?如果我不是已經和她這麼熟悉、深受她信賴,卻一直無法獲得她青睞的夏樹,而是別的男人的話,是不是就能達成心願,和最喜歡的人相愛呢……
至於她是否察覺到我的想法,在聽見她接下來說的話後,我知道了答案。
「抱歉,工作的電話不小心講太久了。是很緊急的事情,纔會在今天的這個時間打來。」
那天我爲什麼會待在冬子居住的大阪呢?我並沒有親口告訴她答案。
冬子隔着電話傳來的聲音相當明亮清澈。因此我知道她是真的很高興收到這項或許連騙小孩的把戲也算不上的禮物。
「那就沒辦法了。不過,因爲這是雙方家人見面的場合,你還是不要離席太久喔。我現在之所以待在冬子居住的大阪,是我把之前和亞季說的雙方家人見面時間定在今天。對方家住在奈良,我們家則是在福岡,纔會基於交通便利性選擇在大阪會合。見面的會場和我們一家的住宿場所就選在從冬子家窗戶也看得到的帝國飯店。會選擇這裏的最重要原因是當天可以在飯店欣賞煙火,但也要感謝聖奈利用候補等方式替我們找到了足夠的空房間。當然了,這全都是我爲了贈送禮物給冬子所做的安排,在規劃時也很小心地不讓人察覺。
「抱歉,抱歉。大廳太安靜了,實在是沒辦法集中精神講電話。」我跑向亞季,笑着擺出手刀的手勢向她道歉,然後就走到還想問些什麼的她前方,急急忙忙地返回等待我的家人所坐的飯桌。雙親、姐姐和妹妹全都責備我不該離席那麼久,但我和剛纔一樣用捏造的藉口勉強應付過去了。
「你好慢喔,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我說出捏造的藉口後,便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嘆息聲。
這時,電話終於斷訊了。
「不……我已經不在冬子你家附近了。」
——噢,羅密歐啊,爲什麼你是羅密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