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盤桃香與高貴的不死者

「什麼宇宙人還吸血鬼的，現在早就過時了呢——你明白嗎？」

山崎先生諄諄教誨似地這麼說道。

山崎先生的言語間竄升出香菸的味道。是在工作的男人味道。非常適合冬天的咖啡廳。

店裏緩慢地播放著在大海彼端誕生的爵士樂。附設的暖爐啵啵地搖晃著柔和的火焰。服務生小姐的腳步聲，也彷佛會沉入地毯中融化一般。

一閉上眼睛，感覺就像是身處在幸福的時光機裏。空調是否精心設計過呢？無論坐在哪個座位，都能感受到些微的溫暖。

彷彿會帶我到不是這裏的某處，並非此刻的某時，與現實世界相異的某個空間一般。

咖啡廳的老闆一定是個溫柔的人，不會錯的。只是聊些芝麻小事，就能讓人內心變得暖洋洋吧。

「認清楚現實吧。世界系過時了。日常系死透了。僞文學打從一開始就沒呼吸。更何況是宇宙人跟吸血鬼什麼也沒做，只是平靜過活的故事，根本沒人會想看。沒有市場需求。這世界沒人會接納。所以寫那種故事一點意義也沒有。

噯，常盤小姐。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山崎先生的說話方式總是像在叮嚀提醒一般。理智且理性，宛如將磚塊平均整齊地堆積在乾涸大地上的說話方式。

是因爲，編輯』這種職業，常會跟模棱兩可的人種往來的緣故嗎？還是從天生的環境中學會的呢？

在我們感情還不錯的時候，我曾聽山崎先生提過，他少年時期經常轉學。

或許是爲了配合經常轉學的生活，他才學會這種刻意與別人保持距離的語調也說不定。這可能是個悲劇。

「我們是把輕小說當成生意在出版喔。並不是因爲興趣在玩什麼高尚的藝術，也不是在大學寫給自己人看的同人誌。按照市場需求寫出大家想看的內容。提供高品質的商品給有需要的市場。這就是所謂的工作吧。

噯，常盤小姐。我說的話有錯嗎？」

山崎先生傾斜手拿的咖啡杯，他一定注意到杯子已經空了吧，他緊緊地眯細了單眼。他將菸頭按壓在菸灰缸上，那做法像是要排除扭曲的磚塊一股。

倘若山崎先生經歷了不同的養育方式，現在的山崎先生是否會變成不一樣的山崎先生呢？

比方說，假如山崎先生是這家咖啡廳老闆的小孩。我們或許會在更不一樣的時機相遇，能夠用更不一樣的方式產生關聯也說不定。

我茫然地想像著那樣的故事情節。決定一個結局，思考如何開場。爲了讓故事得以成爲故事，組織出起承轉合的架構。

——當然。

用紅色髮圈綁得高高在上，違反校規的頭髮是她的註冊商標。

「——再見。」

「……喔，這樣啊。」

「你該不會——已經沒幹勁了吧？」

爵士樂在同一時刻結束，寂靜造訪了周圍。

明明有些話必須在此刻這個瞬間說出來纔行，我卻無法找到那該說的話。

一般世界沒有的事物。不規則的範疇。與自己相異的某種東西。

「……我知道了。抱歉啦。對不起。我會去的。立刻就去。」

「……傷、傷腦筋呢。」

「這個企畫全部廢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無論是宇宙人或吸血鬼，統統不需要。沒一個地方能用。等於一張白紙。根本用不著開會。換句話說，就算你找遍這整個世界，也沒人會想看這種故事。」

是因爲我一直沉默不語嗎？可以感受到山崎先生也稍微深呼吸的氣息。

也就是——並非普通人的存在。

像是要在理應空蕩蕩的咖啡杯裏尋求砂糖殘渣一般，他一圈一圈地轉動著茶匙。

班導松岡老師一如往常發出宏亮的聲音，將週末的班會做了個總結。他是個好老師。他秉持著無止盡的熱情，帶領怠惰的我們前進。非常適合擔任宛如樹昭的高二生導師呢。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向山崎先生的臉。

我迷惘著該點頭或搖頭，結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儘管如此，我仍然在高二生這條懸掛半空中的繩索上，被硬塞一件活在華麗世界中的小丑服。一個普通人不被允許穿上普通樹懶的布偶裝，是最讓人難受的事情。

「……未來該怎麼辦呢，鏘鏘地……不曉得會怎樣呢。」

宛如將失望與輕蔑摻在一起吞下去的喉嚨聲響，聽起來異常宏亮。

我猶豫著該說什麼，像往常一樣低下頭。手上拿著文庫本。是我喜歡的明朗愉快的冒險小說。

我點了點頭。

我是這麼努力，一直引頸期盼續集的出版。你明白嗎？」

能夠以這種形式獲得別人諒解，意外地感覺並不壞……一直到沒多久前，我是這麼認爲的。

杯子裏倒滿了奶茶，但端上桌後已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奶茶大概已經徹底冷掉，難以入口吧。

這間教室裏的每個人，都知道那聲響的真面目。每個人都心裏有數，卻裝出不知情的模樣。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仰望。

彷佛不是在看我，而是在觀看某處的其他事物。

是這個班級的女王——真光寺結同學。

「你有權利說那些五四三的頂嘴嗎？」

我搖了搖頭。

「小桃真好呢。」

他一走進教室，就被推開了。

——砰咚！

後面有個非常搶眼的女孩。

「你才高中生，就譁～地出道了。你的得獎作品賣得劈里啪啦對吧？雖然我沒看，好像是叫怪人王子與某某公主？你不用考慮畢業後的事情也沒關係呢。就這樣專心當個作家，實在砰～地充滿夢想啊。」

我翻開書頁，追逐文字，就在意識隱約地即將擴散到中世紀街道的味道與溫度時。

「曖，常盤小姐——你出道已經整整一年了吧。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你投稿作品時的感動喔。我很想看那故事的後績，因此大力推薦讓你得獎。我不太想說這種話，但我在公司裏也爲你奮鬥了不少喔。大概遠比你想像中還要辛苦，花了大把功夫獲得你專用的宣傳費。

這個標籤被放大到各種事物上擴充解釋。因爲不是普通人，纔會在舞蹈課吊車尾。因爲不是普通人，纔會一直看書。因爲不是普通人，纔會成爲輕小說作家。因爲不是普通人，就算朋友很少也無可奈何。

「——怎樣，看什麼啦？」

※

「你沒寫嗎？一個章節也沒寫？一張稿紙也沒寫？一個文字也沒寫？」

「之前我幫你弄了續集的構想對吧？那個怎麼啦？」

雖然不管我怎麼追逐文字，要脫離現實都非常困難。

細長眼鏡底下的瞳仁散發出冷淡的光芒，彷佛要鑽出個洞似地刺向我的心。

但是，那有時會讓某人內心的某些部分騷動起來吧。對某些人而雷，他特殊的說話方式，還有他透明的眼眸，都只是令人煩躁的催化劑吧。

山崎先生只留下這句話，便站起身離去，走向收銀臺。

過於寬鬆的制服袖子，癱軟地垂落到桌角外。

與其說是在向某人道歉，聽起來更像在跟橫躺在地的清掃用具櫃道歉。

在告知放學後的鐘聲響起的同時，氣氛一口氣鬆弛下來。在說話聲吵鬧沸騰的教室中，前面座位的小柚子整個人連同椅子轉向我這邊。

那做法就像要踩碎餅乾一般，她投以刻薄的咂嘴聲。幾個人慌忙地移開視線。

自從在咖啡廳收到離別話語的那一天起，山崎先生一次也沒跟我聯絡過。寫不出小說的作家這種存在，就跟箱子裏的貓咪一樣曖昧不明。一旦被編輯關閉箱蓋，便沒戲唱了。從實際存在的世界中被隔離，無論是生是死，這世上都沒人會在乎。

「……用不著在這種地方動粗吧……」

因爲，倘若並非如此——他實在沒道理要遭受這種對待。

我不曉得該回答什麼纔好，於是看向自己的茶杯。

我們被包圍在深邃且沉重的沉默簾幕裏。

與她相關的負面傳聞多不勝數。

「改編成漫畫。還有合作活動。動畫企畫也動起來。還有更多更多各式各樣的展開。能讓許多人樂在其中。無論是你跟我，以及與那部得獎作品相關的所有人，應該都會滿面笑容纔對——」

她緊貼在桌上，彷佛會就這樣融化一般；她用這樣的姿勢搖來晃去地揮動一隻手。手裏握著的是空白的升學就業調查表。

熱血教師和青春教室，都只存在於故事當中。

我認爲那簡直就像磨得銳利無比的冰鑿一般。

他一邊用手指叩叩地敲著桌子，同時宛如下達最後通牒的司令官一般，咳了兩聲清喉嚨。

我短暫的作家人生，就這樣劃上了句點。

他有一雙特別的眼睛。他說話的方式，彷佛是以那雙透徹的眼眸，看透了什麼一般。他的行爲舉止總是十分穩重，我甚至不曾看過他大聲說話的樣子。

「對不起喔。我等下會物歸原位的。」

手指僵硬起來。手心不停冒汗。咖啡廳的空調十分溫暖，正因如此，更讓我感受到自己從身體核心逐漸凍結，變得無法動彈。

高二冬天這個時期，十分類似橫躺於懸掛半空中的繩子上的樹懶。

沒多久後，

風吹同學像是又被踹飛似地弓起背，緩緩地離開教室。

彷佛無法到達世界的任何一角落，在時空夾縫中故障的時光機一般。

簡直像跑錯棚似地開始播放的有線廣播，傳來神聖的祝福話語。原來如此。那樣的季節就快到了呢。聖誕快樂。我喃喃自語，低下了頭。至少可以確定這並非我剛纔在尋找的話語。

無論何時，唯有故事總是能成爲我的救贖。我在內心創造出代替的世界，藉此來與現實妥協。

她最近特別中意的是一個同班同學。

沒有才能沒有目的沒有將來沒有夢想，也沒有今後活下去的理由；沒有因爲不是普通人而能被原諒的免罪符，什麼也沒有。

發出了在幻想上鑽出洞的巨大聲響。

小柚子不知是沒放在心上或沒注意到，她只是頻頻注視著自己的升學就業調查表。

「我原本是很期待常盤老師的。」

她用悠閒的語調，將臉頰靠上我的桌子。

所以說，現在的我已經什麼也沒有。一無所有。

她又要與風吹同學到那裏閉關吧。在走廊角落，沒人會去使用，等待整修的洗手間。不知是誰這麼稱呼的，又叫『玩具箱』。

「等週末一過，第二學期也就結束了！第二學期結束後，馬上就是新年！這也就是說，再睡個幾次覺，就是考生囉，考生！還沒提出升學就業調查表的傢伙要個別面談！人生實在過於短暫，又漫長無比！別逃避自己的未來啊！」

畢竟我們是活在現實世界裏。

他——能穀風吹同學總是這樣子。

羨慕的視線從遙遠的對岸橫跨過我。

「就叫你動作快點啦，蠢才。」

我咬了咬嘴脣，再次將視線移到文庫本上。

弄倒清掃用具的男生，緩緩地爬了起來。

大家明明知道這點，卻把他當成燙手山芋，沒有任何作爲。正因爲風吹同學沒做錯什麼，要是特地去忤逆善變的女王蜂，這次說不定換自己被當成目標。

「既然追不上流行，就別提出這種沒有意義的企畫。至少寫個大家會感到高興的故事吧。爽朗男孩與冷酷女孩有點色色的青春愛情喜劇。讀者都在等待得獎作品的續集喔。你明白吧？」

雖然這種彷佛偉大創作家的習慣性行爲，對我而言已經沒有必要了。

「哪像我根本都還沒決定將來要做什麼。真羨慕有目標的人呢。擁有特別的才能真好呢……」

山崎先生短短地吸了口氣。

儘管如此，比起自己身體摔了個大跤的疼痛，他更害怕傷害到教室的喧囂。他的聲音感覺就像那樣。

山崎先生將列印出來的A4用紙仔細地摺疊起來，將它縮小成大概能放進附近洗手間垃圾桶的尺寸，深深吐了口氣。

例如用十字弓射擊附近的貓狗當消遣。把盯上的同班女生賣給認識的男人們。雙親與警察局的高層十分親近，搓掉了好幾個會構成犯罪的問題。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跟放學後的傭懶教室不搭調的緊張感。擾亂和平的日常，帶來不速之客的不諧和音的存在。

無論是上課中或放學後，她心血來潮時，會把風吹同學關在那裏面，關上一兩個小時；像是可以恣意玩弄的玩具一般，將他淋成落湯雞，無論衣服書包或課本，都弄得再也無法使用。

無人能品嚐的紅茶，跟不存在是一樣的。

一邊喧嚷著再一年就要報考大學，卻又沒有那麼切身的感受，結果一事無成地緊抓著失衡的現狀不放。明明知道必須做點什麼纔行，身體卻一動也不動。透過沒有任何行動一事，抱持著樹懶同伴間的安穩連帶感——就是這樣的時期。

我看見大大的手掌抓住帳單，還有將帳單捏皺的模樣。

實在沒有理由不惜犧牲自己，去幫助眼前的人。

我們的學校是完全中學，據說在地方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升學高中。但我是少數的高中入學組，因此不太習慣這種氛圍。會親切地向我搭話的人，大概就小柚子而已。

手指敲打桌子的聲響停住了。

風吹同學沒有任何過錯。這一切都是不合理的行爲。

我每次看見他，就會陷入一種宛如看見遠方世界的高貴少年一般的感覺。居住在險峻山頂上的古城，註定要仰望天空生活的人們的後裔。遵守自古以來的約定，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悄悄就讀於日本學校的王子殿下。

※

有一種類型的書，當你閱讀第一頁的第一行時，便會領悟到一件事。

你會感受到這是爲了我而寫的書。這是隻考慮到我這個讀者所寫出來的書。

當然這是種傲慢的錯覺吧，但對於正在閱讀的自己是千真萬確的真實，每當接觸到這類型的書，我都會彷佛要緊抱住似地細細品嚐。

我一直相信，自己有一天必定也能寫出這樣的小說。

所以獲得輕小說新人獎並出道時，那對我而言是必然的事情，並沒什麼好驚訝的。

『是現任女高中生嗎，真厲害呢！』

擔任我責編的山崎先生，經常重複這句話。

『是年輕的血液讓你寫出這本小說嗎？這一定會暢銷，不會錯的。』

我不否認自己有點得意了起來。因爲我其貌不揚，所以我也覺得，在這種時候得意一點也沒關係吧。

——《怪人王子與某某公主》。

這是以月亮爲題材，從寫完那一瞬間，就在我心中佔據最重要地位的故事。倘若大家能接受這個故事，沒有比這更讓我驕傲的事情。

但在爲了出版而不斷商量討論時，我得意的表情，逐漸轉變成疑惑與不解。

『關於銷售的方式，我們決定要宣傳你的個人特色。可以請你讓我們拍幾張照嗎？』

山崎先生堅定地這麼說道。

我的外表跟我寫的東西，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想將故事傳遞給願意仔細閱讀我的文章，仔細閱讀第一頁第一行的某人——我這麼主張了。

『我也是這麼想喔。你的外表也是你能力的一部分啊。你是女高中生這點具備價值。既然如此，不利用這項價值實在太喫虧了。我們可是在做生意啊。爲了賣出商品，必須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一做。我說錯了嗎？』

他的語調不由分說。

我只能摸摸鼻子，收起疑惑的表情，等候發im的到來。

然後。

我在自家牀上拉厚重的棉被蓋住頭，戰戰兢兢地眯細雙眼，到網路上搜尋評價。於是冒出許多善意的感想。

只要那個人在，不管怎麼做，這本書都會暢銷吧。只要有年輕女孩的照片跟小檔案，無論其他有什麼——抑或沒有什麼。

厚顏無恥也要有個限度喔，常盤桃香。你以爲你是誰？

「讓你久等了！我說生理期會頭暈，要去廁所什麼的，從松岡仔那兒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地逃離面談！趁還沒被嘎～地嘮叨時，趕緊啪～地回去吧。」

「——小桃。我說小桃啊！」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定不是無所事事地悠哉過活吧。那樣的吸血鬼不會成爲傳聞，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期盼那樣的吸血鬼。

清掃用具櫃撞上牆壁的聲響撼動鼓膜。嘲笑只是站在原地不動的我。

儘管如此，我仍依靠著那黑暗火鍋來到這裏。說不定是小柚子調皮的一面傳染給我了。抑或只是單純的逃避現實。

在校園角落，穿過被茂密生長的枝葉徹底覆蓋住的小徑前方，蓋著一棟宛如絕種恐龍模型一般，三層樓高的舊校舍。

——嘎鏘！

我茫然地配合小柚子的步調前往教室門口，於是撞見了風吹同學。

可以感受到不純的血液在我細弱的手腕、我單薄的大腿、我不健康的後頸、我看不出成長的胸部間循環流動。

逃避現實，一直假裝在閱讀的人，究竟有什麼資格在怎樣的故事中登場呢？

大家都對那部作品讚賞不已。

聽到山崎先生這麼說時，我悄悄抱持的得意情感復甦過來。認爲自己是特別的記憶如漩渦般轉動。

後門的便門並未上鎖，真是粗心大意。

他什麼都知道。他不但知道，還顧慮到這邊的心情。

我只是無法忍受安穩地喫著溫暖飯菜一事。

小袖子說吸血鬼定居的場所，就是那棟舊校舍。

自以爲是作家，裝模作樣地思考『何謂傳遞給某處之某人的文章』什麼的，是多麼可笑的玩笑啊。

我試圖發出聲音，卻發不出來一事。明明目睹到，卻假裝沒發現一事。逃避到書本世界裏一事。

我發現自己再也寫不出曾經那麼喜歡的故事，連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我明明只是希望大家能享受我寫的故事。

無論我怎麼揮動手電筒，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都沒有出現。我聽不見有人從廁所裏呼喚我的聲音。沒有人影掉落在窗外。石膏像沒有移動，鋼琴沒有響起，書櫃也沒有倒下來。明亮的月光隔著玻璃窗瞪著我看。平穩、安全且充滿常識的日常，莊嚴地聳立在我眼前。

周圍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倘若沒有右手的手電筒，就跟在深山過難沒什麼兩樣吧。

倘若能請美麗的某個生物，將滴落在子宮內的這些骯髒血液全部吸出來就好了。

小柚子用非常認真的表情伸開了手。

我熬了好幾天夜，一字一句地寫了又改，努力刻畫出來的文章，絲毫沒有傳遞到任何一處的跡象。

在雜木林深處只等著拆除的鬼屋建築，聽說就這樣誕生了。

無論在怎樣的學校，都會有一兩個不可思議的傳聞。即使到了平成年代，甚至已經是二十一世紀，都市傳說也不會斷絕。雖然沒什麼朋友的我，對這方面的傳聞非常生疏。

『是年輕的血液讓你寫出這本小說嗎？這一定會暢銷，不會錯的。』

在環繞體內一圈後，血塊宛如蟲子一般聚集到腹部最深處，化爲腐敗的污穢，逐漸滴落到雙腳之間。

我默默地搖了搖頭。因爲只要稍微開口，彷佛就會吐出來一樣。

究竟是爲了什麼？

我們的高中轉型成完全中學，是二十多年的事情了。在新增合併國中部的同時，有好幾棟建築物被廢棄與重建。據說當時只剩聚集了老舊圖書室、音樂室和美術室這些特別教室的大樓，宛如沒燒乾淨的木炭一般，孤零零地殘留下來。

明明連眼前的人都幫不了，甚至沒辦法正常地與他人溝通。大放厥詞地說自己已經從，不是普通人的範疇』脫落，卻連身爲一個人應當做的事情都辦不到。

吸血鬼。那是以怎樣的形式在生活呢？是爲了什麼而活呢？

不過，那是看到我的大頭照，確認我是個女高中生後，才感到驚訝似地稱讚。竟然寫出了這本小說呢、竟然能寫出這本小說呢、明明是個女高中生，真不簡單呢。因爲是女高中生，所以很厲害呢。她是用這張臉蛋這副身體這樣的手指寫出這種內容呢。明明是這張臉蛋這副身體這樣的手指，卻寫出了那樣的內容呢。

「這樣啊，只是想像而已對吧。萬一真的看見或被看見，感覺就想嘎啊～地尖叫呢。一般來說，普通人才不會做那種奇怪的舉動嘛。」

或許打從一開始，由我來寫出我的文章這件事，根本就沒有意義也說不定。

當我開始這麼思考時，我那部被包裝出版的出道作品，在擺放的書架裏變得會散發出可怕到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寫出那樣的東西。寫啊。寫啊。爲了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某人而寫。寫啊。寫啊。寫下這世上最沒有意義的東西。寫啊。不停地寫。

在大腦理解其意義之前，全身的神經伴隨著可怕的呻吟聲蠢動起來。

我回答我想當作創作的參考，她便一臉可以理解似地點了好幾次頭。

宛如平靜微風般的聲音輕拂過耳朵。

他應該是在『玩具箱』裏被弄倒在地，剛被放回來吧。別說是手腳，就連臉部也有擦傷，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他也沒有對任何人求助。

我說不定在不知不覺問陷入了沉思，教室裏已經幾乎沒有人影。我連忙闔上童曰。

「這樣啊……實在太遺憾震撼冒汗啦！那改天學校再見囉！」

不用在意？是指什麼？

我很輕易地就入侵了舊校舍。一定是因爲它不被任何人需要吧。簡直就宛如在某處被寫出來的文章。

據說那是會毫不猶豫地殺害人的存在。

無論是牆壁或天花板，建造得都比想像中堅固。玻璃窗也都還在，不會有風吹進來。像是在拒絕異物股的腳步聲迴音，緊黏在被捨棄的空洞裏。

在自家勉強自己用過晚餐後，我撒謊說忘了東西，回到了學校。

我找不到任何一個只有提及故事內容的人。

小柚子有時頑皮到讓人有些羨慕。在準備放學回家之餘，空白的升學就業調查表被揉成一團丟在桌子上。

『他會在漆黑的暗夜時間，在屋頂上跳舞喔！聽說還有門鎖會啾啾響的祕密地下室！啊，不過，可能是一直倒掛在三樓窗戶上？還有一說是他會閉關在廁所的第四個單間裏……呃，我想想，搞不好是在石膏像的縫隙間露出發亮的雙眼……』

據說那是自從太古便支配著黑暗與血液的存在。

我轉過頭去，風吹同學透明的眼睛早已經沒在看我了。

我茫然地低下了頭。

我想像著沉入黑暗的校舍，與棲息在裏面的吸血鬼。

因爲那終歸是沒有傳遞給任何人，沒有任何人會去閱讀，沒有任何人會理解的文章。

他那雙眼眸與我的視線差點交錯，我反射性地低下了頭。我翻開一直拿在手裏的文庫本，假裝在尋找書籤。

樓梯平臺的門上了鎖。我走到特別教室的陽臺一看，附設的逃生梯宛如緊貼在校舍牆壁上的跳蚤，映入我的眼簾。

明天星期六，小柚子邀我去澀谷逛街，但我拒絕了。

我平常的壞習慣又發作了，我不禁無意識地思考適合她生存的故事。

我未能獲得探索的成果。

所謂的「那個」是指什麼呢？

曾有一段時間，是當作文化系社團的社辦在使用；但幾年前發生了場小火災，便趁此機會也準備了閃亮亮的全新社辦大樓。

「畢竟不快點回去的話，可是會被好！恐怖的那個狼吞虎嚥地喫掉嘛。所以這是緊急避難！正當防衛！」

但是，他的眼眸依然讓人印象深刻。均等地觀望一切的透徹眼眸。眺望異世界天空的王子殿下的眼眸。縱然身處在這種狀況下，他也絲毫沒有改變。

真是骯髒的血液。

據說夜晚的學校裏住著吸血鬼。

我爲自己感到羞恥，怒不可遏。

還有屋頂這個可能性。

……不。我搖了搖頭。

看來在學生之間，似乎有許多人相信這件事。

——袖手旁觀一事。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變得紅通通的。

我用力地握緊文庫本。指甲陷入書裏，侵蝕虛構的世界。

※

冬天的太陽沉入家家戶戶之間，就連一絲殘光也被冰徹的蒼藍吸收殆盡。黑暗世界發出滴答的水聲，悄悄地靠近到腳邊。

「……不用在意啦。因爲這是我們的問題。」

小柚子爬上反方向的月臺，我拉住她的手，於是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

我喜歡的故事當中，沒有任何一個沒出息的主角。大家都秉持著勇氣與熱情，做自己該做的事。

「……你怎麼啦，小桃？看你一臉咕噢～的表情。」

要是能請人全部吸出來就好了。

小柚子擺出大動作的姿勢。

我害怕的是我這個人就這樣既不特別，也無法變成普通人地活著。相比之下，外在的黑暗不過就跟小孩子的遊戲一樣可怕。頂多只會讓我膝蓋顫抖，牙齒髮抖，還有稍微冒出眼淚罷了。

山崎先生確實很瞭解讀者追求的東西。

得獎作品的銷售狀況，保守地說，好像是非常暢銷。山崎先生很開心似地透過電話告知我，是編輯部史上賣得最好的作品。

我讀到一半的頁面，英雄正勇敢地對抗邪惡。他主張邪惡就是邪惡，拯救無辜的人們。

我這麼反問，於是聽說了吸血鬼的傳聞。

我到達離高中最近的車站。正逢回家尖峯時刻的上班族與出門玩樂的年輕人來來往往，將驗票口擠得水泄不通。

網路媒體也稍微報導了這件事。出現令人期待的重量級新人，而且竟然是現任女高中生。個人小檔案請見這邊。生活照請見這邊。制服裝扮的其他照片請見這邊。笑容請見這邊。來信請寄到這邊。

這內容彷佛將各自帶來的神祕現象摻在一起熬煮，淋上滿滿的日式高湯，燉成黑暗火鍋濃湯一樣。

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感覺好惡心。構成我的所有事物，都噁心得教我受不了。

在走遍走廊每一個角落後，我依序打開廁所單間的門，然後展開一場冒險，也就是巡視有廢棄石膏像或肖像畫的特別教室。

或許山崎先生會說，所謂的生意就是這麼一回事。販售這作品是理所當然的。編輯的力量讓它成爲暢銷作品。

擦肩而過時，

「聽說那個會嘎喔～地喫人。很恐怖喔！」

在花了兩小時爬到三樓之後。

他將手放到清掃用具櫃上，淡淡地把一直橫躺在地上的櫃子移回原位。簡直就像自己的工作一般。宛如被拋棄的廢村之工匠。

小柚子在我眼前用力地揮動手掌。

我並不覺得害怕。所謂的恐怖是想像力孕育出來的禁忌之子。人類在無法看透的黑暗深處找出自己的鏡子，讓名爲恐怖的感情暴露出來。

「吸血鬼在的場所？聽說是舊校舍啦……咦，小桃你有興趣嗎？」

那跟陽臺欄杆有點距離，底下也沒有任何踏腳處。只有一扇沒有突起，無法開關的固定窗戶。這一定是爲了平常不讓人拿來惡作劇的設計巧思吧。

還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倘若構不到，就會掉下去的距離。萬一從這高度掉下去，光疼痛是無法了事的吧。我並不喜歡過痛的感覺。範圍與距離與高度與恐怖相乘，沒有答案的方程式讓我煩惱約一分鐘時，我聽見了聲響。

是從屋頂傳來的。

感覺就像是——腳步聲一樣。

我做了個深呼吸，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心。

※

爬上高高階梯的訣竅，據說有四個。

不停下腳步，不往下看，不往上看，什麼也不想。

總覺得跟人生很相似。就在我認爲以形而下的方式先經驗一下何謂誤入歧途也不壞時，想像與現實比預料中更爲大相徑庭。

這種舊校舍的，而且還是逃生用的梯子，當然不可能有維修保養。冒出鐵鏽的支柱，偶爾會大聲地嘎吱作響。鞋底踩著的梯子異常滑溜。不曉得是灰塵或蟲子的紅色顆粒，從握住的地方沙沙地崩裂，滑過我的手心掉落下去。

冬天的晚風刺骨地吹向背後。雖然不空手抓著支柱就會感到不安，但嚴重凍僵的指尖讓我心神不寧。在我試圖從口袋裏拿出手套的瞬間，一個沒拿好，手套便啓程到遙遠的彼方了。

我的視線不禁望向下方。

然後我立刻受到打破禁忌的懲罰。體認到自己的高度，讓我倒抽了口氣。

倘若從三樓掉下去，會感覺到怎樣的疼痛呢？會從哪裏開始骨折呢？身體會怎樣地皮開肉綻呢？又有那些內臟會受傷呢？

用來創作故事的想像力蠢動起來，在我內心打造出恐怖的棲身之處。恐怖的亡靈從黑暗底部教人毛骨悚然地伸出手，企圖抓住我的腳踝。

僵硬的雙腳差點踩空踏板，我慌忙地緊抓住梯子。是因爲身體扭動的幅度過大嗎？被風吹動的大衣勾到某處。奇妙的力量壓在袖口上，我整個人已經動彈不得。

我感覺快哭了出來。騙你的。仔細想想，我早就已經哭了。淚水滲透視野，冰冷的感觸流過臉頰。

縱然世界廣大遼闊，會在嚴冬時節特地爬上被擱置的校舍逃生梯，搞得自己哭哭啼啼的女高中生，大概就我一個人吧。文化系就是這樣才糟糕。倘若投胎轉世，我絕對要不間斷地去舞蹈教室上課，變成一個正常的運動少女。當一個星期天會在櫥窗前跳舞生活的人吧，就那麼辦吧。

就在我決定好下輩子的預定時。

發出了聲響。有什麼在四處跑動的聲響。

我立刻仰望頭上。溼潤的視野中，有邊緣隱約浮現出來。梯子中斷了。是終點。

然後她凝視著這邊，

我確實知道簡直像從童話裏現身的她的真面目。

某人的手臂支撐著我。

失去平衡的鞋底踩滑，漂浮到半空中。那裏只存在著重力。

是非常美麗的滿月。遠離地上的喧囂，遙遠無比，幻想棲息的場所。是我那部骯髒處女作的題材，如今則是遙遠的夢之聖地。

彷佛會吸入月影般的神奇漆黑洋裝。也類似葬禮人造花的玫瑰，裝飾若以紅與黑爲基調的外套。蘊含在大氣中的夜晚之蒼，宛如妖精一般纏繞在其周圍。

溫柔的滿月照亮陽臺，陽臺上只並排著一組大衣與手套。

「…………」

隔天，我在同一時間，用同樣裝扮造訪舊校舍三樓。

我脫掉勾到東西的大衣，絞盡體內殘留的最後的力量。手臂顫抖不停，背後熱得發燙。儘管如此，我仍設法扭動半身，爬上了邊緣。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啊——倘若山崎先生看到現在的我，八成會冷淡地吐出這句話吧。吸血鬼什麼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還用說嘛。不被任何人追求。沒有任何人需要。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一處。

一回到家，我立刻從自己房間的書架抽出好幾本書，扔到地板上。我這邊翻翻那邊看看，到早晨來臨前，一覺也沒睡地沉浸在書本中。

被寒風吹動的8Mart的塑膠袋，摩擦屋頂邊緣，發出聲響。那聲響就彷佛有什麼東西在四處跑動一般。從剛纔一直聽見的，似乎就是這個聲響。

那手若是揮下，我的頭跟身體說不定會被一刀兩斷。又或者會被變成老鼠或蝙蝠嗎？也可能是以骸骨的模樣，變成支撐寶座的骨架。

我彷佛事不關己似地感受到喉嚨微弱地吞下口水。

視野旋轉起來，映照出天空。

其中應當有什麼意義纔對。

吸血鬼小姐一副反倒有點佩服的樣子，她搖了搖頭。

月光被某個存在遮住，在我身上落下深邃的影子。

在碰到宇宙人的時候，即使會爲了耍帥自稱是智人（Homosapiens）；一也不會有人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類人類（Humanoid）。

握著支柱的手，緩緩地剝落開來。

只有垃圾與水窪。

所謂的諾斯費拉杜（u），應該是源自跟古代斯洛伐克的『感染』意思相近的詞彙。是帶來瘟疫、使喚老鼠、指甲超長的伯爵別稱。跟一般人印象中的『吸血鬼』（Vampire）有些不同。

我嘆了口氣。

因此我跟剛起牀的媽媽商量了一下。

自然且超然地將腳尖放到陽臺扶手上，讓月光宛如隨從一般映照在附近校舍的窗戶上，優雅且悠遠的姿態。

外套翻動。隨之起舞的風讓我閉上眼睛，當我睜開眼時，她宛如融入影子裏一股匆然消失無蹤。

吸血鬼小姐目不轉睛地注視我跟經驗豐富的狩獵專家協力，有生以來首次拚命做出來的關東煮。

我不曉得吸血鬼小姐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因此不曉得是否合她的胃口，但總之我舉起了塑膠容器給她看，告訴她我帶了關東煮當作謝禮。

已經夠了。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必須儘快替自己辯解纔行。

我走到跟昨晚一樣的陽臺上，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還是老實的詐欺師？

我看準那個時機，將容器遞給她。一打開蓋子，孕育著香醇味道的水蒸氣便擴散開來。這是冬天美妙的香味之一。

笑聲卻佔據我的喉嚨。不成聲的我的笑聲。總覺得莫名滑稽且愉快，明明很恐怖，笑聲卻停不下來。

有說謊癖的吸血鬼？

屋頂上什麼也沒有。

向山崎先生提出新企畫時，我的狀態還無法寫出整合好的文章。就跟停止訓練的運動選手一樣。一年來都沒有面對過原稿的人，當然不可能突然寫得出長篇。儘管如此，爲了讓宇宙人跟吸血鬼只是平凡生活的企畫好看一點，我仍收集了不少相關書籍。

注1「智小妹」原文爲「ホモちやん」，「ホモ」除了指人類外，也有同性戀的意思。

全身變得鬆軟無力。

我又嘆了口氣。是融化成白色的氣息。宛如從地獄大鍋的蓋子裏溢出的蒸氣一股。

她緊緊地皺起眉頭，

「夜晚即宴會，血舞於霧中，月亮歌詠的惡夢時刻。此處是妾身之領域。庸俗的短命種族，在高貴的不死者面前做什麼？」

我慌忙地連連低頭道歉。因爲朋友很少，我不曉得怎麼掌控距離感。這世上並非大家都擁有跟小柚子同樣的感性。明明不是很熟，卻突然用小妹稱呼實在很不恰當。如果有人叫我智人的智小妹，我說不定也會覺得心情有點複雜。（注1）

在內心的幻想世界中創造出來，居住在古城的不死公主。被月光與幻想淡淡地點綴，高傲的傳說種族。

啊哈哈哈哈！

「難得撿回一條命，居然是用這般侮辱來道謝，真虧你想得到啊。」

我身陷危機。超級大危機。眼前居然有個憤怒的吸血鬼，簡直是人生最大的危機。

「妾身喫，白蘿蔔？」

他們並沒有那麼需要血。沒有眷屬。相對地，能夠使用非常厲害的魔術。例如讓太陽墜落，讓時間跳躍——簡直就宛如魔法使一般。

她一隻手很煩躁似地舉了起來。宛如中世紀的斷頭臺一般。

「你不會說話嗎？妾身叫你陳述目的。」

——啊啊。

奇妙的漂浮感只有一瞬問，我茫然的身體在滿月的觀望之下，茫然地掉落到地獄底層——

※

「給妾身，關東煮？」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我搖搖晃晃地拾起視線看向影子來源，然後。

有吸血鬼。真的有。吸血鬼確實存在。光是這件事，就讓我想捧腹大笑。像是要吹走所有眼淚與憂鬱一般，我的感情奔流不息。

這還挺美味可口的喔。請趁冷掉前儘快享用吧！

過沒多久，那存在靜靜地瞥了我一眼，高聲響起話語。

——啊啊。真教人受夠了呢。

「輕易踏進此處，干涉妾身之夜宴，無與倫比的無禮。汝應當知曉自己立足於危機之中吧？」

她從何時起就在那裏了呢？我轉頭一看，只見燃燒得宛如烈焰般的眼眸，在特別教室的中央盯著我看。

就在我叫到這邊時，忽然目擊到月光躲到雲層後面。

如果當成人類，外表大約二十歲上下吧。那頭髮散發比純金更強烈的光輝，那眼眸染紅得比鮮血更爲純粹，那手臂比大陸更爲悠然地伸展開來。

這國家的人不可能會有的火紅眼眸，宛如虛構之王般瞪著我看。感覺好像看見了她的嘴裏，有著無論哪個國家的人類，都不可能會有的現實獠牙。

結果我並沒有掉落。

吸血鬼小姐舉起來的手臂稍微傾斜了。

「……蠢蛋。」

——吸血鬼。

親自主張虛構的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也有熱騰騰又入口即化的白蘿蔔喔！

她爲何不自稱是吸血鬼，而刻意用了諾斯費拉杜這個稱呼呢？

假設她是貨真價實的，我也不是很瞭解那個日文這麼溜的吸血鬼。即使宇宙人的百科全書刊登著人類這個種族，裏面也不可能甚至記載著我的個性。

她皺著眉頭從容器裏拿出白蘿蔔，咬了大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大小的一口。

一瞬抑或永遠的時間流逝了。

明明如此——

特別讓我感到混亂的是，諾斯費拉杜是近代的新創詞彙這件事。這是爲了迴避與小說《德古拉》（Dracula）之間的著作權問題，於二十世紀誕生出來的詞彙。

莫非您討厭白蘿蔔嗎。您喜歡沾滿芥末的蒟蒻嗎？

我一言不發地保持沉默，於是她緩緩將單手朝向我。

「呃，罷了……」

然後從背後傳來話中帶刺的聲音。

「妾身大發慈悲地放你一馬，你就忘了今天的事情吧。千萬不可與他人提起。倘若打破約定，妾身必將你一族大卸八塊。」

媽媽這麼說過。如果想跟某人變成好朋友，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抓住對方的胃。據說我的父親也是像那樣可喜可賀地被捕捉到寶貝球裏。

「好燙。」

跟昨晚一樣靜悄悄的。只有月光守護著我。絲毫沒有人的氣息。

但是不要緊的。一切都交給我吧。我也考慮到她可能是特殊n味派，裏面也放了番茄跟章魚。

現實是殘酷的。

因爲我一直看著手邊而沒注意到，我已經爬到很靠近屋頂的地方了。

吸血鬼小姐一臉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怪了。這是什麼原理呢？我明明踩空了梯子，但回過神時，卻被粗暴地放到陽臺上。

吸血鬼小姐。諾斯費拉杜小姐。諾斯小姐。費拉妹妹。杜小妹！

沒有圍欄的屋頂在視野內拓展開來。出現裂痕的水泥地，混濁成褐色的水窪，快腐爛的枯葉？還有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低喃了一句話。

女人靠膽量，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妾身與，蒟蒻？」

滑過臉頰的眼淚殘渣，輕易地被風吹走，殘酷地風乾了。我感覺身體像泄了氣的皮球。可以察覺竄升到脖子的熱度，急速冷卻了下來。

「開口說話，女人。莫非汝爲了被吞食五臟六腑而前來？」

只見神祕就站在我身旁。

「……你該不會腦袋真的……」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丫頭。」

在夜晚頂端閃耀的圓形光芒。

吸血鬼小姐看著我，那眼神就彷佛站在遠處圍觀從異世界被送來的珍禽異獸。

「汝基於何種理由，兩度造訪此處？說出汝真正的目的吧。根據理由與情況，妾身可是會讓汝人頭落地，變成祭品喔。」

「……不過，很好喫。」

感覺有些無可奈何似地笑了。

我明天可以再來嗎——我像這樣詢問，於是她裝作沒聽見的樣子。但是，她將水蒸氣湊近滑嫩的臉頰，細嚼慢嚥地喫著關東煮。

「這真是……」

雖然我聽不清她低喃著什麼的聲音，但一定不是壞話吧。

我就這樣一步步地被允許了存在。

那晚，我回到自己房間後，首先撲到了牀上。我在牀單上激動地揮動腳，啪啪地用拳擊打枕頭。我將宇宙人布偶丟向天花板，前滾翻了一圈，頭叩一聲地撞上牆壁。

我跟吸血鬼小姐溝通交流了。

即便是我，也能跟她友好相處。這對人類而言或許是一小步，但對我而言是比地球更大的一步。

雖然她現在好像還是跟我保持著距離，但一切從現在纔要開始。倘若我能努力跟她拉近距離，她願意當我朋友的可能性應該也並非零纔對！媽媽謝謝你！婚姻經驗者真是偉大！

無論經過多久，興奮都無法冷卻。不管我怎麼撞頭，熱度都無法消退。

我想跟某人分享這種興奮，於是拿起手機。縱然無法流暢說明，但如果是小柚子，我想她一定會懂的。她一定會明白我此刻是多麼開心。是多麼地——獲得了救贖。

在鈴聲響了好幾聲後，傳來小柚子特有的悠哉聲音。

『小桃抱歉～我現在跟明友在一起……』

雜音太吵導致我無法聽得很清楚，但電話那頭確實飄散出熱鬧的喧囂味。是我不知道的，熱鬧且充滿活力的鬧區味道。

『啊，嗯。我知道了。我會速速掛掉的啦。』

應該是電話那頭有人向她搭話吧。小柚子跟某人交談之後，又重複了一次『抱歉喔』。

『我有點忙，之後再聊喔～』

在我回應前，通話便宛如被柴刀砍了一刀似地中斷了。

「…………」

總覺得有點滑稽，我不禁露出微笑。風吹同學的嘴角也微微散發出笑意。

是這樣子的嗎？那個山崎先生，真是這麼想？

無論是怎樣的形式，真實的批判總勝過虛僞的讚賞。

吸血鬼小姐精通這世上所有的事情，對於所有事情似乎都有一番見解。她說話的方式擄獲了我的心。

被商品化，且流通到市面上的我的故事。我說不定是無意識地期待能從那聰明的嘴脣中獲得批判。

「年輕女性具備價值，跟覺得身爲年輕女性的『你』有價值，打從一開始就是兩回事吧。倘若真的能夠以別人替代，就不會跟未完成職務的你耗上一年。」

不知何故，我突然覺得想哭。會喚醒那種感情的柔和旋律，洋溢在大氣之中。

因爲聊了很久，要回家時已經是草木也熟睡，安靜無比的晚上十一點。就在我一邊思考今天該找什麼藉口來應付父母，一邊鑽出雜木林時，我發現了一個男生。

她說不定是擅長cosplay技術的流浪者，也可能是碰巧很親近人類，居住在學校的吸血鬼。無論何者，都同樣缺乏真實感；既然都一樣，我決定相信她是後者。

自己房間一聲不響的寂靜，忽然擁有質量，壓到我身體上。

※

正好立刻就到了寒假。我還沒決定是否要報考，因此空出了很多時間。

我問她爲什麼能像那樣彈琴，只見吸血鬼小姐很乾脆地縮了縮脖子。

即使想打電話給其他人，電話簿裏除了小袖子之外，就只有登錄山崎先生的號碼。小柚子一起玩樂的朋友，並不是我的朋友。我並不曉得小柚子此刻在玩樂的場所。

山崎先生這麼說，瞪著我看。

我坐在特別教室的椅子上，露出苦笑。那只是把我做爲年輕女性的商品價值並排出來而已。絲毫沒有非得是『常盤桃香』的必要。我本身沒有任何價值。

而且我不得不注意到她的身材比例實在非常理想。縱然用漆黑的洋裝企圖壓抑住，胸部仍會像木蘭飛彈一樣彈出來，呃，雖然這根本無關緊要啦。雖然這一點關係也沒有。飛彈。木蘭飛彈……我的胸部是飛機場……

「最近會因爲想看書而看書。妾身一直在找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書籍，你知道有什麼書好看嗎？妾身最後看的書，是本叫怪人王子什麼的故事——」

宛如將人類與狗的屍體同等看待一樣。

「倘若你追求本質，妾身就告訴你吧——姑且不論這個的評價。至少販售這個的人，對你的評價是很高的吧。」

……那是我寫的小說。

學校的事情。家人的事情。什麼也辦不到的我的事情。困難的複數平面課題。8Mart最近開賣的關東煮新菜色。最近流行的暢銷歌曲。日本經濟的前途。以及關於諾斯特拉達姆斯的大預書。

我在牀上抱住膝蓋，宛如不倒翁一般橫躺下來。我被純白的牀單包圍住，孤單一人。

說不定是那樣。

我緊緊地閉上眼睛。

無論經過多久，我都不是很清楚她的真面目。自從第一次碰面後，她絲毫沒有展現出類似吸血鬼的行爲。總覺得她好像在掩飾些什麼，也像是遊手好閒地過著悠久的時光。

「上面寫了一堆你的事情。妾身從未看過這樣的書籍。」

聽說是吸血鬼小姐故鄉的歌曲。我看著她思緒彷佛奔馳到遠方的指尖，不知爲何有一瞬間，成熟女性的她看起來更像個年幼的少女。

他一看向這邊，便點了個頭致意，因此我也連忙點頭回禮。我拾起視線，只見對方也正好要抬起頭。我慌忙地重新深深低下頭，於是感覺到對方也做出同樣行動的氣息。

之所以會說「很少」，是因爲年底時我曾一度遇到了別人。

我們聊了很多事情。

在小說的描寫手法上，不會將登場人物的哀傷只是用悲痛來表現。怒氣、微笑、漠不關心。據說就是要在這些感情的背後，描寫出深刻的悲哀。

光是那樣，一定就足夠了。

我用不成聲的聲音含糊地低喃，自己都因爲自己的嘴巴這麼動了一事感到驚訝。我究竟有多久沒像這樣，對寫小說這件事發出積極的話語了呢？

制服裝扮的同班同學正靠在那牆壁上。他圍著十分顯眼的圍巾，即便是在手電筒模糊的燈光中，也能立刻認出來。

我並不曉得。

……我會寫些其他作品，所以等等我。

名爲常盤桃香的存在，就是這樣子的人。

「因爲想彈而彈。一直一直在彈。因此變成這樣的演奏。不需要其他理由。」

她是把抹布鋪在鞋底，進行打掃嗎？是懶惰與愛乾淨的混合體。感覺我們搞不好能當朋友。

正確來說，因爲吸血鬼小姐絕對不會談論自己的事情，所以主要是我單方面地傳達關於自己的事情，然後她在咀嚼的空檔做出評論。

總之，攜帶那兩成親手做的料理，在黃昏時刻前往舊校舍，成了我每天的功課。

風吹同學毫不抵抗地被她踢。他持續暴露在漫無止盡，沒完沒了的暴力當中。

「不說你不會懂嗎……」

要不了多少時間，我就會察覺到在我內心誕生且逐漸發育的感情，是近似友情或愛情的種類。

「世界可以因爲主觀與偏見，被分割成任何樣子。你需要的是排除自卑感，按照字義去解釋別人的話語吧。

那個人是否也感到受傷了呢？莫非是我更加嚴重地傷害了他的心意嗎？

我用手指寫下不成聲的願望，於是吸血鬼小姐輕輕拉起我的手，緩緩地制止我的動作。

那個人是第一個閱讀我的故事，而且覺得故事有趣的人。當我告訴他我寫不出小說時，他做何感受，在想些什麼呢？

我悠哉地歪頭思索著，但下個瞬間，我便感到毛骨悚然。

因爲想做而做。事物應該是更加單純的。

不管我在內心怎麼鬧彆扭，我的心臟都吵死人地跳個不停。

我很少在冬天的舊校舍區域看見其他人。

我感覺到無處可去的興奮，靜悄悄地逐漸喪失熱度。

「這什麼啊……」

我打算靠近他時，旁邊的門打開了。

爲什麼這麼說呢？

我的世界只由我的主觀所構成。

女王蜂高傲地這麼說了。她俯視位於我視線前方的狗，又快速咂了聲嘴。

吸血鬼小姐躺在應該是拿來當木工工作臺的長桌上，一臉無奈地這麼說了。那姿勢凸顯著她身爲偉大大人的象徵，威力十足的木蘭飛彈。不，我並沒有一臉羨慕地注視著喔。雖然我覺得那飛彈應該可以再收斂一點啦！飛彈！飛機場！

因爲吸血鬼小姐不挑食，親手做關東煮或馬鈴薯燉肉或奶油濃湯或咖哩這類料理請她喫，實在愉快得不得了。親手做的料理……不，老實說，比例大約有八成是媽媽動手，兩成我幫忙。

按照字義。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她用壞心眼的瞳仁與壞心眼的聲音，否定這荒謬的願望。

——我好想跟你變成朋友喔。

吸血鬼小姐打了個一臉無所謂似的呵欠，用指腹擦拭眼尾浮現的淚水。

聽到她這麼說，一直封印住的那一天，那一刻，在那間咖啡廳的記憶復甦過來。

我很習慣這種反應。比起扯上我的照片與小檔案來稱讚我的小說，要好得太多了。

在校舍後方，有個被組合屋圍住的垃圾場。這是個悲慘寂寥的場所，倘若不是打掃值日生，縱然在學期中也不會靠近這裏。

對於在與世隔絕之處生活的吸血鬼小姐來說，這應該不合她的胃口吧。火紅的眼眸訝異地眯細起來，她快速地翻頁，眨眼間就瀏覽到了最後。

總歸一句話——相信自己的才能吧。」

「雖然不合妾身胃口，但有一番獨特的風味。有其他作品嗎？」

她一隻手果然也拿著手電筒。有個像碎布的東西纏在她腳邊。

吸血鬼小姐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看向我。類似惡作劇的光芒寄宿在火紅的眼眸中。

「想寫的話就寫吧，膩了的話就休息。凡事不過如此。」

「都怪風吹慢吞吞的啦，就說我討厭麻煩事了嘛。」

「蠢蛋。」

我一直以爲那一天遭受到冷淡且頑固的輕蔑——但那雙眼眸搞不好是呈現出無法徹底消化的悲傷也說不定。

「你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了。妾身想彈琴所以彈琴，想喫所以喫，想睡所以睡。就像這樣生活……啊啊，對了。」

真光寺同學的鞋子前端，可以看見前端尖尖的尾巴。

『我原本是很期待常盤老師的。』

※

彷彿回想起來，抑或像是習慣成自然一般，她踢了踢旁邊的風吹同學的腳。

「不。」

三樓的特別教室中，有一間設置著宛如舊世界異物般的大型平臺鋼琴。坐在那臺鋼琴前的吸血鬼小姐，高貴優雅地敲打著琴鍵。是我不知道的古典音樂。

我心目中的古城的王子殿下。能穀風吹同學。

「……抱歉，對不起。」

我喜歡吸血鬼小姐的笑容。

我發不出聲地呆站在原地，真光寺同學注意到我的存在，咂了聲嘴。

就算其他人不在，那個人也總是會待在舊校舍。

我盯著顯示通話結束的液晶螢幕，注視了好一陣子。

有一次，吸血鬼小姐說，她要回報我那些料理。

我微笑地表示獻醜了，只見吸血鬼小姐對這樣的我聳了聳肩。

不，我還想稍微再奢求一點。

她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快樂。當然，小柚子是個總是活得很快樂的女孩，話雖這麼說。

從垃圾場走出來的人是真光寺同學。那一頭染了鮮豔顏色，形同她註冊商標的頭髮，以及將頭髮束起來的紅色髮圈，在夜晚中隱約地連結出輪廓。

吸血鬼小姐笑了，是十分美麗的笑法。

那是隻狗。

在孤獨的黑暗當中，「可是」——我這麼心想了。

『我很想看那故事的後績，因此大力推薦讓你得獎。』

我感到訝異，只見她指著刊登在封底內頁的小檔案與照片。

「別一直盯著看啦。」

儘管如此——去想像就憑一個人根本不會想到的事情，讓我的內心漸漸獲得了嶄新的感情。

有一次，我在講關於山崎先生的事情時，把自己的書一併帶去了。

她是在踢狗的屍體。

無論人類多麼接近她，都只會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吧。真是壞心眼，太欺負人了。居然這樣揶揄我，真是個壞心眼的吸血鬼小姐。

橫躺在地面上的小狗屍體，與面無表情低著頭的風吹同學逐漸重疊。

就本質來說，一定沒有什麼兩樣吧。冷掉的紅茶。沒人看的小說。被遺忘的舊校舍。死掉的狗。寡言的少年。

全部都一樣。

不被這世上的任何人所需要。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會去庇護的存在。

「你很礙事耶，快滾啦。你是叫常盤來著？我討厭你的眼睛。」

我發不出回應的聲音。

相對的，剛起雞皮疙瘩的全身不停顫抖著。脖子像燒焦似的，頭頂發燙起來。

「你、你做什——！」

等回過神時，我已經把真光寺同學推倒在地面上了。

我雙手維持著伸出的姿勢，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不曉得自己細瘦的身體，是打哪來的力量與勇氣。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起來比我更加茫然似地仰望著我。

那眼眸認知到什麼，緊緊地扭曲變形。

「你……感覺很噁心耶。」

正確來說，她或許是想說我感覺很詭異。

真光寺同學的眼眸映照著我。恐怕是那個『並非普通人的我』。身爲『普通人的她』，一臉作嘔似地注視著大家敬而遠之，分配到其他範疇的那個生物。

「……不可以打架啦……」

風吹同學略微驚慌失措地發出感到爲難的聲音。

我用力繃緊嘴脣，宛如仁王像一般站在女王蜂面前，屹立不搖。

我能輕易想像到她的反擊。漢摩拉比先生說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無論何時都想保持公正。我已經做好將右臉與左臉輪流送上去的準備，但是，

「真是夠了，別鬧了好嘛……」

「…………」

我望向風吹同學，於是他在短暫思考之後，

過了一陣子後，她像是總算擠出話語似地開口了。

我一邊歪頭感到疑問，同時茫然地注視著他極具特徵的眼眸。

星光柔和地從黑暗的雲縫問降落到大地上。

我難以靠近，但也無法輕易地移開視線；就在我茫然地站著時，少女匆然抬頭仰望我。

我在雜木林看到一個跟你有著相同髮色的小女孩。是你的族人前來拜訪嗎？我這麼詢問，只見吸血鬼小姐一臉驚愕地將火紅的眼眸瞪得老大，用雙手掩住臉。

她一臉蒼白。彷佛感到動搖的樣子。原始吸血鬼的來襲，讓她發出顫抖的聲音。

「這就是被殺者的末路。爲了殺雞儆猴，變成乾屍被吊起。」

因爲她遲遲不肯享用年糕，我便告訴她剛纔看到的光景。

「…………」

「那正是這世界的災厄。不被饒恕的邪惡。與妾身毫不相似的其他種吸血鬼。」

「居然會這樣。終於到了這時候嗎……」

是因爲她覺得我太詭異了嗎？並非普通人一事，偶爾也會派上用場。

第一次聽見她發出激動的聲音，朝我正面衝擊過來。

我的腳顫抖起來，無法穩穩站立。

她沒規矩地躺在沙發上。對於照射進來的日光，她頂多睡得有些不安穩，似乎並沒有很痛苦的樣子。真是個厲害的吸血鬼小姐。

但這些看起來都只像是非常傑出的演技。

真正的恐怖絕對不在那裏。

她的反應和我想像中有點不同。她宛如發現蠻族佔據城牆的古代君王一般，暫時維持著那樣的姿勢。

平常那個吸血鬼小姐一如往常地待在會客室。

已經到了快要換日的時刻。

是很簡單的事情。想寫就寫，想幫助人就幫助人。原來改變世界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接著第二天，還有第三天都一樣。

吸血鬼小姐事不關己似地說道。她瞥了緊抓著扶手的我一眼，聳了聳肩。

「你仔細看好了。因爲恐怕已經開始了。」

※

在爬到二樓的時候，感覺視野忽然映入什麼奇怪的東西，我感到有些疑惑。

風吹同學慎重地將狗的屍體平放。

我一點也不害怕掛在繩子上的某個東西。那種恐怖能夠藉由將想像力的開關打開或關閉來控制。那種程度的恐怖能夠透過人類強烈的意志力使其臣服。

雖然身材完全不像，但可以看出她跟吸血鬼小姐有著相同顏色的頭髮。服裝也十分相似，只見她讓衣服隨風擺動，在雜木林與校舍間的小廣場飛也似地奔馳著。

「你懂什麼！」

縱然她嚴重下令，我也只感到一頭霧水。

位於上空的，是梯子旁邊從屋頂上垂落下來的一條繩子。

「……謝謝你。但是，假如你跟真光寺同學起了糾紛，要告訴我喔。」

「害怕嗎？也難怪吧。」

終於到了這時候？哪時候？

那麼嬌小的身軀，能夠發出那樣的聲音嗎？

就跟吸血鬼小姐說的一樣，我這麼心想。

好像在哪看過——

「——安息吧。」

風吹同學小聲地這麼說道，所以我搖了搖頭。無論是指哪件事情，我都沒有資格接受這樣的體貼。

結束洋溢著靜謐氣氛的埋葬後，我們以同樣的動作站起身來。

……我果然是無可救藥地得意忘形了吧。

是紅色髮圈。雖然髒掉且沾上褐色污漬，但不會錯的。

雖然我想跟她也聊聊，但只能依依不捨地離開雜木林周圍。

其中沒有話語介入的餘地。宛如熊熊烈火般圓滾滾的大眼睛，像要貫穿似地盯著我看。讓我聯想到某種原始的野獸，靠著本能與激情咬食獵物的劍齒虎。

即使試著聊了天，風吹同學果然還是個說話方式很酷的人。他似乎是天文社。他說無論今天明天或後天，他都會在校舍屋頂架設望遠鏡。可是，在年底年初這段期間，校內不是禁止進行任何社團活動嗎？

漸漸地那看來也像是人的四肢。那是手。那是腳。那是頭。被吸光所有血液的人體。宛如穿刺公的處刑一般。

因爲我毫無自覺，輕率地認爲只要能夠溝通交流，我跟那個女孩也能輕易地成爲朋友。

要說爲什麼——因爲吸血鬼小姐的嘴角，隱約浮現出笑容。

那是跨年後的元旦發生的事情。

因爲無法徹底擦拭掉的冷酷笑容，寄宿在她仰望繩子的眼眸中。

不，不會吧。

我們兩人在組合小屋旁邊挖了個洞。

在校門口道別時，「我這麼說可能是多管閒事」——風吹同學含蓄地說道。

她一定沒有自覺到吧。

我說不定是得意忘形了。我曾想過偶爾在早上出門，讓吸血鬼小姐嚇一跳。

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那種人位於我們的對岸，中間隔著一條深邃且黑暗的河流。是條沉澱且污濁的斷絕之河。

她將頭鑽進灌木或草叢之類的地方，忙碌得像足在工作一樣。

宛如神父一般畫了個十字。他的動作異常地熟練。他說不定是基督徒。那跟我心目中的古城王子殿下的印象，契合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我走下樓看，但簡直像做了白日夢一般，雜木林並沒有人的氣息。只有8Mart的塑膠袋滾動菩。

「……你差不多該理解了吧。」

那是什麼呢？大片的枯葉。不，說不定是被做成墊子的毛皮。

我打開窗戶，於是聽見了某個——宛如低吼般的奇妙聲音。

無論怎麼接近，或試著補救掩飾什麼，一旦察覺到就完了。那條河會變成絕對無法跨越的存在。

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呢？我又再次歪頭感到疑惑。

不是那樣的——這句話沒有成聲。

「我們有我們的日常，我們的世界。不要太接近在世界邊緣搖擺不定的人比較好喔。」

在我眨眼的瞬間，她消失無蹤了。

那個低吼聲雖然很獨特，但樣貌無論怎麼看，都是個小女孩。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可怕的怪物。是不是哪裏搞錯了呢？

當問號變大到我無法負荷的程度時，風吹同學一如往常般淡淡地信步離去了。

她按著眼皮的手指，看似不安地顫抖著。是疲勞顯現在指尖上，抑或源自於恐怖的顫抖呢？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模樣。

每當可憐的犧牲者出現時，吸血鬼小姐就會發笑。她用跟我以前喜歡的笑法截然不同的方式，無自覺地一直髮笑。

繩子與皮的數量，每天逐漸各增加一個。

我從窗戶俯瞰，發現有個年幼的少女。

無爲地度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再次移動到舊校舍。

「……聽好了。你絕對不能靠近那個存在。」

正當我看著那美麗的睡臉看得入迷時，單薄的眼皮突然睜開了。朦朧的視線仰望著我，可以看出她正慢慢地連結起焦點。我伸出手幫她站起來。我用梳子幫她整理頭髮，把從家裏帶來的新年用日式年糕送給她。

那個怎麼可能是她，太荒唐了。

我四處搜尋了好一陣子，但完全找不到人。

有什麼東西從繩子上輕輕地掉了下來。

吸血鬼小姐似乎非常疲倦。

她留下這句話，接著搖搖晃晃地走到教室外面。

吸血鬼小姐開始頻繁地咬起單手的指甲。原本形狀美麗的指尖，逐漸被尖銳的牙齒磨損成鋸齒狀。喪失血色的面孔，從指縫間兇狠地瞪著我看。

我追了上去，走到舊校舍的陽臺上。只見吸血鬼小姐仰望著天空。

人類會哀悼死亡。建造墳墓，供奉鮮花，祭悼這世上最大的不幸。這正是人之所以身爲人的理由。

我們緩緩地蓋上土，把隆起的地面弄平，將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移植到那上面。

結果真光寺同學只留下第三次的咂嘴，便乾脆地折返回頭了。

「……你今天心情似乎特別好啊。」

「要是太過接近，遭到背叛時傷口也會變得更深。」

有個類似筆記本碎片的東西，卷在繩子前端上。

我總覺得有些泄氣，目送著她的背影。

讓我最大受打擊的，反倒是吸血鬼小姐。

「那是所有諾斯費拉杜的根源，是忠於原始本能的存在，只爲了殺人而活的存在。是與妾身邁向不同進化的生物。」

「那個會每天殺一個人。乾枯的皮會逐漸被吊起。是屍體。屍體會增加。屍體會增加，屍體會逐漸增加。屍體，屍體，屍體——」

尖尖的黑色尾巴前端，在深邃黑暗的大地底下，隨著冬天的風搖擺。

但很明顯地，剛纔有個身高體型完全不同的吸血鬼小姐。因爲我平常只會在晚上來訪，所以並不曉得在早晨或白天的時間帶，各自有不同的吸血鬼在拓展領域嗎？這還真是厲害。讓人充滿夢想呢。

看著新年特別節目（是整人節目。喔喔，真是精彩的綜藝節目！），興起那種念頭的我，立刻前往學校。

這世上的邪惡什麼的用人體創造出來的藝術。無論是有意識或無意識，能夠以此爲樂的人，並不在我們這一邊。

睫毛細長，鼻樑高挺，宛如玻璃工藝品般纖細且清澈的白皙頸項。無可挑剔的身材比例，不知爲何伴隨著稚氣，更增添其魅力。

總覺得有點依依不捨，我們零零落落地交談了幾句。說不定是因爲把人推倒的疼痛，或是用來挖土的鏟子裏量還殘留在雙手上的緣故。

彷佛感到很痛快，很愉快似的。宛如在鑑賞精彩的藝術般，她是本能地看到死而發笑。

那東西撞到梯子踏板，在陽臺上著地。

掛在屋頂上的繩子增加到三條時，吸血鬼小姐開口這麼說了。

「你別再來了。此處是妾身之領域。」

那是彷佛從遙遠的星球彼方通訊一般，有些裝模作樣的說話方式。是讓人非常受不了的保持距離的方式。

光與聲音都傳遞不到，一片漆黑的宇宙彼端。那聲音正在告訴我，我與她之間有如此遙遠的距離。

——小吸血鬼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殺人呢？你爲什麼要旁觀有死者出現一事呢？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演戲呢？

我有很多想問的事情。

我明明知道如果不說點什麼，如果不好好詢問，會造成決定性的無法挽回的局面，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無論何時都是這樣。我總是找不到恰當的話語。

我獨自一人回家，獨自一人閉關在自己房間裏。

晚上，我在陽臺一邊吹著風，一邊隱約地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我會想寫文章的最初的契機。我還是個小學生時，比現在更加沉默寡言。我無法跟難得向我搭話的同班同學順利交談，於是我試圖寫很長很長的信來代替。對我而言，生澀的文章是不擅言辭的代替品。

打從那時起，什麼也沒改變。應當改變了的世界，沒有一絲不同，仍然是原本的世界。

縱然抬頭仰望天空，也只能看見絀長得近乎新月的月亮。美麗的月光如今並不在我身旁。只有平凡且厚重的雲朵遮蓋住視野。

我的嘴裏發出笑聲，那聲音就宛如被勒住喉嚨的雞一般。

※

在寒假快結束時，我發了高燒。

「……怎麼回事呢，是喝了太多必殺和好飲料嗎？」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見媽媽擔心的聲音。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她的。

記憶混濁起來，感覺變得曖昧。身體與心靈的界線在朦朧中搖晃，我就這樣在牀上躺了好幾天。

我就這樣變得近乎一具空殼，迎接高二最後的新學期。

寒假結束後的教室裏，看不到真光寺結同學的身影。

他到底知道多少呢？

可以感受到山崎先生語塞的氣息。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

山崎先生心情很差的聲音迎接著我。

別著紅色髮圈的她——明明已經變成了屍體。

莫名感覺到的悲傷浸溼胸口。

我要憑自己的話語，自己的意志。

我回想起我總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她無論何時都會側耳傾聽。她會一臉感到新奇似地品嚐我的料理，而且毫不挑食。只有在喫東西時，她就像個肚子餓扁的普通女孩一樣。

「常盤小姐？不好意思，能請你改用mail聯絡嗎？」

不留任何痕跡，一切都驀地消失無蹤。彷佛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宛如滿月的幻想伴隨著黎明無影無蹤地消失。

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吧。

這裏就是我的現實，這裏就是我的戰場。

我又找不到要說的話，很想立刻掛掉電話；我咬住脣瓣忍耐著。

「那之後發生很多事情，我想了很多——是否能請您再跟我見個面呢？關於下一部作品，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跟您說——」

「那個，那個，呃——之前真的非常抱歉。」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應該述說的我的故事，就在這裏結束了。

從那邊看不見舊校舍。或者只是我的眼睛看不到而已，他說不定看得見其他東西。

我拚命地挖出話語，將七零八落的聲音蒐集起來，震動喉嚨。

無論是缺少了同班同學的教室，或是沒有吸血鬼在的舊校舍，我都不想隸屬於任何一邊的領域；就在我茫然地佇立在走廊時，風吹同學不經意地靠到我旁邊的玻璃窗上。

不管我怎麼尋找，都找不到便條或留言之類的東西。

我必須戰鬥纔行。

我從電話簿裏叫出山崎先生的電話號碼。

無論是屋頂上懸掛的繩子或人皮，還有髮圈，甚至連吸血鬼小姐也不在。

縱然是沙啞的聲音，即便舌頭動不了；爲了試著再次跟這個世界聯繫起來。

想寫就寫。想說就說。

電話那頭傳來山崎先生感到無奈似的清喉嚨聲。

「……我想現在才說這些大概也無可奈何吧，不過——」

我回想起以前被月光所包圍，應當曾是朋友、原本希望能一直當朋友的她所說的話。

我原本以爲我們是朋友的。

至少，爲了透過我能力範圍所及的事互相理解，爲了藉由只有我才能辦到的事情來戰鬥。

「主觀與主觀的溝通，原本就很困難。人類只能跟人類互相理解而已。」

從我這扇窗戶，可以看見新月掛在白天的天空上。是喪失光芒的月亮。那是被扯下幻想的面紗，被黏貼在現實中的輕薄衛星。

但是——我不想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仰望那月亮，進行深呼吸。

「——什麼事？」

我用力咬了咬嘴脣，前往舊校舍。

所有人都不是很擔心的樣子。

他用那雙神祕的透明眼眸眺望著窗外。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連想都不用想，理所當然的事。

我將額頭撞向窗戶，握緊智慧型手機。

甚至有人因爲女王不在了而感到雀躍。愛八卦的人們謠傳她八成是跟男人離家出走了。

我要在這個現實世界戰鬥。因爲期望在書裏出現的非日常，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改變世界一定是很簡單的事情。

但那終究是人類的咳嗽聲。是言語相通，有血有肉，能夠進行溝通的對象發出的聲音。

但是，那裏什麼也沒有。

風吹同學難得地像是在猶豫一般。他用指尖摸著窗框，宛如自言自語一般，零零落落地連結起話語。

寒假期間，我們一直在一起。她一直陪在從『普通。這個範疇被排除出來的我身旁。

我必須說出來纔行。

我只能用我的主觀來述說。

結果那個人並不是屬於這邊的人類。無論她是沉溺在謊言中的殺人犯，或是把人類當蟲子對待的異世界人，都沒有任何一處會跟我的範疇重疊。

「……常盤小姐，你的聲音怎麼了？」

我絞盡那一丁點的勇氣，重新拿好智慧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