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章 滿滿的的殺意
《片桐大三郎與XYZ的悲劇》 · 倉知淳 · 5.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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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的滿員電車真是臭名昭著。
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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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早高峯總是異常擁擠。
彷彿要殺人般的塞得滿滿的。
不論是人類,還是非人類,都像行李一樣被強行塞進了電車車廂。
而在東京,山手線正是通勤高峯的大本營。乘車率高達百分之三百,這種荒謬的數字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二月的那個早晨,野野瀨乃枝就在山手線的車廂裏。
此時正是通勤時間。車廂內,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除了人、人、人、還是人——
乃枝的身材比較矮小,在來自全方位的人羣的不斷推擠下,身體幾乎懸在半空。腳不點地指的就是這個嗎——
周圍都是上班族和OL。西裝的後背。西裝的肩膀。西裝的肘部。還有通勤包。被這些東西擠壓着、壓迫着,乃枝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
(好、好難受——)
乃枝將包和大衣抱在胸前,忍受着人滿爲患的滿員列車。這裏擁擠得連一絲挪動身體的空間都沒有。
成爲社會人快一年了——二十三歲的乃枝每天都需要乘坐通勤高峯期的電車。但是,她平時乘坐的是地下鐵有樂町線。由於公司在南青山,乘坐地鐵通勤只需換乘一次。所以她很少乘坐JR線,也和山手線無緣。而且山手線也比她平時乘坐的地下鐵要麻煩得多。
(這麼擁擠真是——好、好難受啊——)
她今天之所以會乘坐山手線確實是特殊情況,因爲公司的直屬上司向她下達了特殊命令。於是,她在池袋換乘了山手線。之後,她還要在新宿站換乘,前往千馱谷辦事。
因此,乃枝只好站在不習慣的山手線車廂裏,全身都被擠壓,非人般地塞在搖晃的列車中——
而且明明是二月,車廂裏卻異常悶熱。這裏就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所有人擠作一團,這樣的話,哪怕天氣再涼爽也會覺得炎熱。
感到不快的同時,額頭上的汗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畢竟,她已經被擠壓得動彈不得了。
(好、好難受——)
早高峯的山手線真是要命。
這樣的電車即將抵達新宿站。
名爲「片桐傳播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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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內廣播響起,電車逐漸減速。
而且,君臨於這樣的演員陣容之頂點的社長,其厲害程度在業內也是絕無僅有。
「後來我通知了站務員,然後他讓我在車站辦公室之類的地方等着,因爲人太擁擠了,我沒辦法再回到倒下的人那裏去,於是我又等了一會兒,結果這次輪到一個警察模樣的男人來問話。」
看上去三十五歲左右的西裝男子說着,表情立刻陰沉了下來。
野野瀨乃枝乘坐的山手線到達的時候,這裏也是人潮湧動。
順帶一提——野野瀨乃枝並不是特別想進這家公司。
南青山的公司的員工休息處。
乘客們一下子湧向出口。
「我好歹還是具備救生員的資格的。」
銀子拿出手機,開始用指尖操作。這位工作能力強的美女即使在工作中也舉止優雅。
男人俯臥在地,身着黑色布質大衣,西裝褲和黑皮鞋,看上去像是上班族。
這位帥氣的前輩說道。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不太能明白啊,而且當時真的非常匆忙,根本沒有那樣的餘裕——再說了,我也不太瞭解演員們的心理。」
「即將到站新宿、新宿。請各位乘客注意不要遺落物品。」
「我、我明白了。」
(欸——怎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稍微引發了一點騷動而已。」
現在的銀子是一名年輕幹練的經紀人。她五官端正,身材姣好,黑髮飄逸,是位即使穿着長褲西裝也依舊清新脫俗的美女。同時也是乃枝所憧憬的帥氣前輩。
上大學的時候,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經紀公司工作。她本想進入的是大型的商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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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乃枝疑惑的瞬間,身後的人們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到了站臺上。結果,她絆到了男人的腳,由於慣性太大而摔倒了。
乃枝說着,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得模糊。
「啊,有了有了,就是這個。」
乃枝慌忙坐起身來。
「那可真是不容易啊,小乃枝,之後如何了?」
「對、對不起。」
男人被下車的乘客推着來到了出口,但由於周圍的人們一上了站臺就稍微分散開了,讓他失去了支撐——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這裏的待遇還可以,公司福利也相當不錯。在這個百鬼夜行的行業裏,演藝經紀公司應該算是一個穩定可靠的工作單位了吧。
然後,他把一隻手放在倒地男人的脖頸上。
「要是能這麼做就好了——不知道哪個新聞網站報道了呢。」
迷迷糊糊中,秋天來了,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銀子問道,乃枝再次搖頭。
銀子這麼問道。
乃枝她們工作的公司是家演藝經紀公司。
「如果是我們公司的那些年輕人,一定會兩眼放光地觀察,畢竟一般不太可能有機會進到那種地方。這可是非常珍貴的經歷啊,小乃枝。」
「好像只有小乃枝經常遇到這種情況呢。如此難得的經歷,我也想讓年輕的演員們體驗一下。畢竟凡事都需要學習呢。」
「不妙啊,脈搏很弱——」
「欸,真的嗎?」
銀子一邊點擊手機,一邊說。
因爲她是和父母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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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使臥牀不起,生活上也不會有什麼困難,但卻讓她的求職活動大幅落後。
就這樣,她成功進入了這家「片桐傳播事務所」。從大四的一月份開始,她便以打工的待遇在這裏度過了試用期,並在畢業的同時被正式錄用。乃枝就是這麼成爲了演藝經紀公司的工作人員。
他雙手放在腰側。簡直就像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如果是有意識的人,應該會像乃枝那樣本能地伸手支撐,以避免臉部着地。
不知所措中,周圍的朋友們都拿到了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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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她們在完全不同的部門,但在乃枝去年進公司之前,她都是乃枝負責的工作的前任負責人。
乃枝一眼就判斷出事態緊急,連忙跪在原地。
眼前那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突然向前倒了下去。
就在她好不容易踏上站臺之際,異變陡生。
乃枝不由得驚叫出聲。
正當她爲自己確定成爲了一名「就職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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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愕然的時候,有人伸來了援手。據父親的熟人的客戶的朋友的妻子的親戚的熟人(換句話說,她們完全不認識)介紹,有家老牌演藝經紀公司正在招收應屆畢業生作爲他們的新員工。
慌慌張張中,早已過了報名時間。
JR的各條路線自不必說,小田急、京王、京王新線、地下鐵都營新宿線、丸之內線以及大江戶線也彙集於這個巨大的交通樞紐之中,因此,通勤時段總是人潮洶湧。這裏就是這麼一個不斷吞吐大量人流並必須承受換乘帶來的大擁擠的廣闊車站。
心急如焚的乃枝,抓住這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不假思索地報名了。
乃枝答道,
(好、好痛——)
三橋銀子是比乃枝年長五歲的前輩。
她就這樣被詢問了一個小時左右,才得以解脫並回來上班。
她焦急地抬起頭,但周圍的人都漠不關心。一雙雙腳從乃枝的面前經過——穿西裝褲的、穿皮鞋的、還有穿高跟鞋的女人的腳。他們都避開倒地的男人,匆匆而過。這就是都市的冷漠吧——
「新宿,新宿,已抵達新宿。」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他屬於哪個部門,我跟他說明情況後,他讓我稍等片刻就匆忙離開了。之後,大約又等了二十分鐘左右——一羣看着就像刑警的嚴肅的人就圍了過來,他們表示還想再聽我說一次事情經過。但老實說,我已經沒有更多可以告訴他們的信息了——總之,雖然有點不明所以,但好像發生了大事。」
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應該是進站了吧?由於其他乘客形成了一堵人牆,以乃枝的身高,看不到窗外的景色。話雖如此,她還是可以預料到站臺上一定擠滿了人。
似乎是性質相當險惡的感冒,她發高燒到臥牀不起,結果在牀上躺了將近一個月。
「不好意思,您能通知站務員嗎?最好馬上派救護車過來。」
由於她立刻用雙手撐地,所以沒有受傷。不過,雖說是不可抗力,但是無意中踢到摔到的人還是讓她感到抱歉。
雖然是承接了三橋銀子的工作,但業務內容卻有所不同——不,何止是有所不同,應該是大爲不同。
新宿站——每天進出站的乘客就有大約三百五十萬人。這是國內第一,不,在世界上也沒有先例的進出人數最多的車站。
但這個人完全沒有這麼做的跡象。如同一棵沒有任何意識的枯樹倒下一樣,突然就向前傾倒。途中沒有任何移動手臂的動作,顯得非常不自然。
幾乎懸浮在半空的乃枝,在人潮的推動下隨波逐流。反正要在這裏換乘,就順其自然吧。
「小乃枝,這麼長的時間,你應該有機會好好觀察一下車站的辦公室吧?那裏是什麼樣子的?」
於此同時,人們一齊行動起來。
「那個,您沒事吧?」
在這個時代競爭激烈的就業市場上,起步晚了一個月可謂致命。就在她焦急之時,已經來不及了——
「沒什麼特別的,很普通,也很雜亂。」
然而大三的冬天,就在求職活動即將正式開始的時候,乃枝卻因爲重感冒病倒了。
「——綜上,真是糟糕透頂!」
乃枝滾落在倒地的男人旁邊。
然而,倒在站臺上的男人卻一動不動。
乃枝搖了搖頭。
「小乃枝還是一如既往的悠哉呢。」
手忙腳亂中,就升入了大四。
他把臉轉向乃枝。
終於有一個男人向驚慌失措的乃枝搭話。那個男人蹲在乃枝身旁。
「我以前就在想——」
她出聲詢問,但對方沒有反應。
規模雖小,卻是一家奉行少數精英主義,在業界可謂家喻戶曉的經紀公司。不,不僅是業界,就連喜歡電視劇和電影的普通觀衆,應該也有不少人聽說過這個名字。因爲有幾位廣爲認知的知名演員正是來自這家公司旗下。
上午,乃枝和老員工三橋銀子兩人在這裏悠閒地待着。乃枝一手拿着裝着可可的紙杯,半趴在桌子上。
這些著名演員之下,有十名左右的中堅演員,再往下還有二十名左右的年輕演員,而在他們之下,還有數十名正在接受所謂「事務所培養」的培訓的年輕人。
「我可不想遇到這種事情,如果可以分給他們,我倒是很樂意。」
身爲凡人的乃枝根本不可能知道,這竟然是一起殺人事件,而且自己之後還將被捲入調查之中。
不久,電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
這個位於辦公樓二層的休息處,有咖啡等飲料的自動販賣機(販賣機只是字面意思,實際上是爲了讓員工免費暢飲而設置的),還設有簡單的桌椅,成爲了大家放鬆身心的空間。
當時的乃枝還以爲倒地的人是由於突發急病之類的原因。
乃枝猛地站起來,急急忙忙地衝進人羣。她撥開人牆前進。必須趕緊通知站務員——
「標題是這樣的——『山手線站臺驚現死者,上班高峯期遭遇巨大打擊』。」
說着,銀子奇怪地笑了笑。
「乃枝遭遇的事件的報道已經出來了——啊,不得了了,倒地的男人,好像死了。」
「是鐵路警察嗎?」銀子問。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那張臉很奇怪。雖然是俯臥的姿勢,臉卻朝向了這邊,所以她看得很清楚。他長着一張既不年輕也不年老的普通中年上班族的臉,臉色卻很難看,毫無血色,幾乎可以說是土黃色。而且半睜的眼睛裏完全感覺不到意識的光芒。
「不好意思,您沒事吧,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那個,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報道的內容呢?」
乃枝問道,銀子女士一邊滑動畫面一邊說:
「三十六歲男性死亡,山手線的內環線停運四十分鐘,五十萬上班族因此受到影響——就這些。」
「死者的死因呢,上面有寫嗎?」
「沒寫呢。畢竟是今早的事,時間還沒過多久,搜查還沒進展到那一步吧?」
「這樣啊——」
結果,救護車還是沒趕上嗎,乃枝有些沮喪。
這時,首席經紀人原先生從事務所裏跑了出來。
「座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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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三橋君、野野瀨君,你們快點進來。」
聽到首席經紀人的呼喚,銀子立刻站了起來。乃枝轉換了心情,急忙拿起工作用的小型筆記本電腦和平板電腦。
社長來公司了。
這家公司中,將社長稱爲「座長」,已經是一種傳統了。爲什麼是「座長」呢——不,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現在必須儘快去迎接「座長」。
乃枝將工作設備夾在腋下,跟在銀子身後跑了起來。
這個「片桐傳播事務所」是一棟三層樓的大樓。當然不是租來的,而是公司自己的大樓。雖然不是高層建築,但在南青山這種一流地段來說,已經是相當奢侈了。這也是公司遊刃有餘的證明,能成爲這裏的員工真的值得慶幸。
乃枝沿着這座令人慶幸的大樓的樓梯,從二樓跑上三樓。社長室(俗稱「座長室」)就在那裏。
員工們已經在電梯前集合了。乃枝和首席經紀人原先生一起和大家會合。從靠近電梯門的地方開始,全體人員按照公司內排位從高到低的順序列隊等候。
首席經紀人原先生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旁邊是兩位還沒出去跑外勤的資深經紀人,最年輕的銀子則排在這列隊伍的最後。
在門前另一側排隊的是公司旗下的演員們。碰巧來事務所露個臉的兩位中堅演員,旁邊列隊的四名年輕演員身着道服和藏青袴,他們之前可能正在地下排練場進行武打場面的自我訓練吧。
乃枝悄悄地溜進穿道服的人羣旁邊。去年才進公司的乃枝自知自己是公司的最底層,所以站到了最末位。
衆人整齊地列隊,都一言不發。緊張感支配了全場。大家都直立不動。
「各位早上好,座長到了。」
乃枝迅速地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敲下了這句話。
片桐大三郎從一羣年輕演員畢恭畢敬低着的腦袋前走過。首席經紀人原先生跟在他的身後,並對乃枝說道:
他深受大衆的大力支持,即使那些最挑剔的電影迷也對他大加讚賞,其主演的電影漂洋過海,在海外也獲得了很高的評價。
這時,他成立了被視爲「片桐傳播事務所」的前身的個人事務所。
在出演電視時代劇的同時,片桐大三郎在舞臺劇上也傾注了極大的精力。他每年進行兩次座長公演,在舞臺上展現的華麗舞姿,贏得了衆多舞臺劇迷的熱烈掌聲。
小御角勳是一位名導演,他給過去以懲惡揚善的單純明快的故事情節爲主的武打電影,帶來了充滿活力的物語性的新氣息。
沒錯,片桐大三郎是國民級大演員,泰斗級時代劇明星。
「對不起,我忘了。」
時代劇的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對小錢也斤斤計較。
「早上好!」
他有着高大魁梧的身軀,結實而威嚴的肩膀。雖然已年逾古稀,但精神依舊矍鑠。
穿着一絲不苟的英國執事打扮的男性,以鄭重的口吻說道。他是社長的專職司機熊谷先生。接着,熊谷先生像英國執事一樣恭敬地行禮。
「真的非常抱歉。」
與小御角導演搭檔的片桐大三郎,在後世留名的時代劇電影中不斷擔當主角,於是便誕生了包括《浪人赤城平八》、《秋月城的決鬥》、《荒野武士》、《劍豪》在內的諸多歷史名作。
雙耳失聰。
面對在門的兩側排成兩列,低頭行禮來迎接自己的員工們,片桐大三郎點頭致意,並用用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聲音說:
那是社長片桐大三郎的專用房間。
那位大明星,片桐大三郎正慢慢地走着。
他早早就察覺到了電視時代的到來。
「可是,座長,只需要出席派對再說個祝酒詞,就能拿到非常豐厚的酬勞,沒有比這性價比更高的工作了。」
「野野瀨君,拜託了。」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片桐大三郎之所以稱呼乃枝爲「野野子」,大概是「野野瀨乃枝」的省略形式吧。可是,如果真的是爲了省略,不是應該變成「野野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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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她經常有這樣的疑問。而且,「野野子」的「子」字到底是從何而來呢?真是不可思議。
他接連主演了許多人氣電視系列劇,其中,以江戶時期的城鎮爲舞臺,描述第九代將軍德川家重懲治罪惡的《徵夷大將軍!斬!》作爲片桐大三郎的代表作,成爲了持續播放十九年的長壽節目。
要讓全體員工和旗下演員做到這種程度,得是多麼偉大的社長啊?實際上他也確實很了不起。別說公司內部了,就算是在國內的演藝圈裏也是出類拔萃,所以無論在公司裏如何吹捧他都不爲過。
就像正在觀看時代劇電影的一個場景,片桐大三郎口若懸河,那些彷彿臺詞一般的話語,被他用流利而生動的口吻說出來,聽起來一點也不顯得不自然。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
彷彿是對這個行禮的回應,一個人從電梯裏悠然地現身了——這個人是誰呢?他就是「片桐傳播事務所」的董事長,俗稱「座長」的片桐大三郎。
片桐大三郎瞟了一眼平板電腦上的文字。
「那麼,野野子,把給你的鯛魚燒錢都還給我吧。」
從此,片桐大三郎開始了作爲電影明星的征程。
雖然症狀與突發性耳聾相似,但無論進行多麼精密的檢查,都無法找出原因。雖然嘗試了各種治療,但失去的聽力始終無法恢復。
「座長」命令她去千馱谷的老字號和式點心店「駿河屋」買鯛魚燒。但這件事卻被新宿站臺上的上班族摔倒的騷動所淹沒,完全從腦海中消失了。
片桐大三郎接二連三地擔任電影主演,並且每部作品都創下了熱銷記錄,甚至還主演了《若殿捕物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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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傑若衆侍》《人情旅日記》等人氣系列作品。在京都、大船、大泉的片場,他夜以繼日地以華麗的劍術將惡人斬殺,贏得全國觀衆的喝彩。從孩子到老人,很多人都爲片桐大三郎在銀幕上的活躍表現而激動不已。
「哼,不管出多少錢,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不去。」
他出身於歌舞伎名門,以歌舞伎劇場的「子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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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演藝生涯,十八歲那年隻身一人投身電影世界。
(糟了,我完全忘了——)
他從事演員一職已經超過半個世紀,並且始終活躍在最前線。
面朝南青山大道的這間房間,奢侈地使用着相當寬敞的空間。
乃枝立刻將原首席所說的話輸入手上的筆記本電腦。
不愧是銀幕明星。
乃枝左手拿着筆記本電腦,只用右手敲擊鍵盤。因爲站着的時候必須用一隻手支撐電腦,所以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這樣,這一年來,她已經完全習慣了單手打字。
瞥了一眼平板電腦上的文字,
「那個買回來了嗎,野野子?」
這是這家公司每天都能看到的風景。社長(座長)一到公司,在公司裏的人都會放下手頭工作,全員出來迎接,這是慣例。
此刻待在社長室裏的,有房間主人片桐大三郎和首席經紀人原先生。片桐大三郎悠閒地坐在自己專用的大椅子上。首席經紀人原先生則恭敬地站在那張桌子前。
憑藉清爽的相貌(當時)和豪快的武打動作,他年紀輕輕就作爲時代劇明星開始聚集人氣。
社長室位於「片桐傳播事務所」大樓的三樓。俗稱「座長室」。
從那裏走出來一位英國執事打扮的初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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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
「啊——」
今天早上,乃枝之所以會改變平時的上班路線,在池袋換乘山手線,就是想在新宿換乘總武線去千馱谷。
作爲電影明星,地位已經不可動搖的片桐大三郎,同時還具備洞察時代潮流的眼光。
牆上掛着十多張電影海報,它們被裝在畫框裏陳列起來。
原因不明。
「我不是已經拒絕了嗎?」
以此爲契機,片桐大三郎正式引退。他的演藝生涯自此落下了帷幕。如今,他作爲「片桐傳播事務所」的社長,每天都過着有些無聊的日子——
「什麼嘛,沒買嗎——我可是很期待駿河屋的鯛魚燒。」
原首席經紀人立刻大聲地打招呼道:「座長,早上好!」
乃枝敲了好幾下按鍵,
「少囉嗦!原,我一旦拒絕就不會再改變主意。我最討厭放貸的人了。我根本不想參加那種人的聚會。我纔沒興趣成爲暴發戶炫耀人脈的棋子!我片桐大三郎,不爲金錢所動,絕不會墮落到因爲金錢誘惑就去參加那種無聊的活動,混蛋!」
身着做工精良筆挺的雙排扣西裝,身材高大、威嚴十足的片桐大三郎,總是散發着演藝界泰斗的威嚴和魄力。這正是王者風範。這就是時代劇大明星平時的樣子。
「嗯,什麼事情——啊,是那個金融公司的派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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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端正地站立着的衆人面前,電梯門緩緩打開。
入口處還掛着藏青色的門簾,右肩上印着白色的大字「片桐大三郎先生江」,左下角還用稍小的字體寫着「ひいき與利」。中央印有大大的「圓裏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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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章。這是歌舞伎名門「松坂屋」的定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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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這是後援會贈送的門簾,在入口處掛門簾似乎是片場裏只有明星才能享受的單間後臺的特權,這裏應該是爲了模仿後臺而掛上的。
「嗯,大家早上好!感謝你們的迎接!」
這位年逾古稀的成年人沮喪地垂下了肩膀。泰斗級演員片桐大三郎嗜酒的同時,對甜食也情有獨鍾。
在這個行業裏,不管什麼時候打招呼都要用「早上好」。
乃枝立刻上前一步,將平板電腦型的終端機遞給了「座長」。
片桐大三郎看都不看她這邊,就接了過去。
這時,片桐大三郎突然伸出一隻大手掌。
他獲得的最佳男主角獎不計其數,獲得過國家頒發的獎章,還出演過電視廣告,知名度已經達到全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程度。
片桐大三郎突然停下腳步,俯視着乃枝。因爲身高差,他直接盯着乃枝的頭頂,讓她頗爲不安。
他的面容輪廓清晰深邃,眉毛濃密有力。他五官線條鮮明,相貌非凡,彷彿要威懾他人一般,臉也很大,可以說是一張充滿魄力的臉。而且在這些龐大的五官中,他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總是充滿了生命力的光輝,隨意梳理的豐盈銀髮,也充分凸顯了成熟男人的野性魅力。
「座長,前幾天提過的東亞東方金融成立十週年紀念儀式的事情,您還有印象嗎?」
《荒野武士》、《秋月城的決鬥》、《浪人》、《無賴》、《血戰!嚴流島》等由巨匠小御角勳導演,並由片桐大三郎主演的作品,以及《男子漢花笠街道》、《任俠侍 花之江戶大事件》等早期主演電影的海報。
他像孩子一樣噘起了嘴。
就是這樣一位大牌演員卻在年逾古稀的時候遭遇了奇禍。
乃枝用一隻手將原首席站在經紀人角度的主張敲了進去。
原首席緊隨其後,說:
那是電影成爲全民娛樂的時代。
室內有一張很大的木製辦公桌和會客用的沙發套組。
有一天,他的聽力突然變弱,沒多久就完全聽不見了。
對了,我忘了。千馱谷「駿河屋」的鯛魚燒——
就在老派的「活動寫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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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還在將普及前的電視蔑稱爲「電子連環畫劇」時,他就發現了電視的可能性,並開始活躍在電視時代連續劇中。
讓片桐大三郎名聲更上一層樓的,是他與後來被稱爲世界巨匠的大導演小御角勳的相遇。
「比起那種事情,野野子。」
排成兩列的其他人也跟着異口同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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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枝不由得僵立原地。
原首席毫不猶豫地低頭致歉。不愧是首席經紀人,懂得什麼時候該低頭。
「非常抱歉,我太失禮了。」
這是乃枝遭遇山手線站臺事件的五天後的事情。
片桐大三郎是時代劇的超級明星。
另外,房間一角還設有玻璃櫃。裏面雜亂地擺放着各種電影獎項的獎盃、獎章、獎牌、獎狀等。這都是他半個世紀輝煌演藝經歷的證明。
但是,再怎麼辯解也沒用。於是,乃枝幹脆利落地敲着鍵盤。
原首席的話通過乃枝的電腦傳到了片桐大三郎手中的平板電腦上。電腦和平板電腦通過紅外線通信連接在一起。
「是的,我已經跟對方說了。但今天早上,對方再次發來了邀請,說無論如何都要請座長您出席——酬勞也比前幾天多了五十萬左右。」
片桐大三郎沒有停下腳步,接着說道:
至於乃枝本人,則坐在社長巨大的辦公桌旁端正擺放着的那張自己用的小型鋼製辦公桌前。
乃枝有點害怕首席經紀人原先生。原先生和乃枝的父親年齡差不多。他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銀框眼鏡,棱角分明的容貌給人一種精明能幹的感覺。他是片桐大三郎的重要助手,雖然表面上是一位工作能力很強的人,但在悠閒慣了的乃枝看來,這就是位聰明過頭、難以應付的上司。都過去一年了,她還未能習慣。這位原首席冷靜地對片桐大三郎說:
「座長,請您務必要接受這項工作。」
居然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訴求。
乃枝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上飛快地輸入了這句話。今天兩手都空閒着,所以打字速度很快。乃枝在鍵盤上敲下的文字,會通過紅外線通信實時傳送到片桐大三郎手邊的平板電腦上。片桐大三郎通過顯示的文字來理解首席經紀人所說的內容。
也就是說,乃枝的職業是片桐大三郎的「耳朵」。
引退大明星的「耳朵」。估計全世界都找不到其他從事這種職業的人了。
順便一提,片桐大三郎的平板電腦上顯示的文字是豎寫的。據說電影劇本的臺詞都是豎寫的,這也是在模仿劇本。因爲片桐大三郎已經習慣了,所以很容易讀懂。
片桐大三郎瞥了眼首席經紀人的「話」。
「真麻煩。」
他無聊地說。
片桐大三郎今天也非常乾脆利落地決定穿雙排扣西裝。雖然是設計上略帶古風的西裝和花哨過頭的條紋領帶,但不知怎麼的,竟與這位威嚴且個人風格濃烈的大明星出奇地相配。深邃的五官也和引退前一樣端正,但由於五官相當氣派,所以整體樣貌特徵濃烈。不過,因爲出身於歌舞伎世家,所以這種濃烈更具和風特色。乃枝經常想,形容五官特徵極具西洋風的人時,常用到「洋裏洋氣臉」一詞,那麼片桐大三郎就是「和裏和氣臉」了。
對於這位長着「和裏和氣臉」的「座長」,首席經紀人原先生直言不諱地說:
「這可不是一句真麻煩就能解決的事情,帝映的龜井先生不是給了我們很多關照嗎?」
「應該是我們關照了他纔對吧,現在他成爲了大型發行公司的高管,就變得趾高氣昂了嗎?我可是在他還是個無足輕重的助理導演的時候就認識他了。」
片桐大三郎笑了起來。
「那麼,既然是老朋友,就更不能失禮了吧。總之,請您寫好宣傳冊上的問候語。據說這次的帝映國際電影節是重要的百週年紀念活動的一環,請您謹慎避免讓對方出醜。」
「知道了知道了,我寫就行了吧。」
片桐大三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雖然已經退出演藝圈,但片桐大三郎依然是演藝圈首屈一指的名人。每天都會接到各種各樣的邀約,有出席演講會活動的、有接受電視和雜誌的採訪(如果有名人出席,就會顯得檔次很高),還有這次首席經紀人帶來的執筆邀請。大明星即使退出第一線也很忙。
乃枝有些不耐煩地問,銀子卻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
沒辦法,乃枝只好抱着筆記本電腦移動到那邊。
「沒錯沒錯,就該這樣,野野子來做就行了,嗯,就該這樣,這麼做就好了。」
「座長,有客人來了。」
年輕男子個子很高,五官也很端正。他那溫柔的眼神和爽朗的氣質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令乃枝有些心動。
「啊,對了,野野子,你來寫帝映宣傳冊上的問候語吧。」
「真是個囉裏囉嗦的男人,早知如此,就不該讓他當首席經紀人了。」
「不知道——是誰呀?」
「勞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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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會生氣的。」
事務員春田端來了茶。
「哦哦,是嗎——」
「不讓原先生當首席經紀人的話,要讓他做什麼呢?」
野末刑警正關心地看着乃枝,他還是那麼帥,她之前還不經意地打聽到他還單身。
(團長的那個興趣好像要開始了,小乃枝也很辛苦啊。)
乃枝和她的老闆同時問道(上司只是半開玩笑地說),河原崎警部一本正經地回答:
嗯,這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現在還是回到事件上來。
「這已經是性騷擾啦,還是饒了我吧。」
「什麼自說自話啊,野野子既不性感又沒有其他魅力,至少要在這種程度上多少派上點用場吧?」
「是的,是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先生。他們說很抱歉沒有提前預約,但有件事想盡快見見老師。」
「五天前的早上,野野瀨女士不是告訴站務員山手線的站臺上有個男人暈倒了嗎?」
片桐大三郎一手拿着平板電腦,用響亮的聲音問道。
不過,無論對方多麼帥氣,乃枝對於主動接近對方還是有些猶豫。
河原崎警部看着這邊說:
片桐大三郎目送着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快讓他們進來,快,快!」
「銀子,怎麼了?」
乃枝一邊把這句話輸入鍵盤,一邊看着兩位訪客。
乃枝擠眉弄眼地抱怨,春田連忙低頭忍住笑意。
(別幸災樂禍啦!)
「欸,不會是那個——」
乃枝當了這位大明星一年多的「耳朵」——現在終於能像這樣坦率地「對話」了,但一開始還是很緊張的。無論如何,他都是國民的時代劇明星。這樣的明星站在面前,任誰都會敬畏。不過,在每天近距離接觸的過程中,她逐漸發現即使不用太敬畏地和他說話也沒有關係。無論是點頭哈腰地謙遜對待,還是像對待明事理的上司那樣輕鬆應對,他的反應都完全沒有變化。人一旦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就會變得達觀,完全不在意對方如何對待自己。所以,乃枝最近總是用輕鬆的玩笑話來和他「聊天」。這樣彼此纔不會感到疲憊。
一旁的野末刑警也說:
河原崎警部回答了這個問題。
銀子依舊保持着微笑。
他們是刑警。據說他們隸屬於警視廳特殊搜查課,那是專門爲調查疑難事件而設置的搜查課。
「就這麼養着他,直到他自然死亡。」
直到一年前,銀子還是片桐大三郎的隨從。直到引退前,她一直負責在現場照顧大明星的生活起居。本尊引退的同時,她就從隨從搖身一變成了經紀人。現在正作爲年輕幹練的經紀人活躍着。她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女性經紀人,也是大家公認的「片桐傳播事務所」的支柱之一。
她後來曾在閒聊中告訴「座長」那天早上在山手線站臺引發騷動的一幕。
「吵死了!野野子,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像原了?」
哎呀哎呀,又要開始了啊——乃枝只覺得渾身無力。
乃枝用鍵盤迴答。兩個人的對話,即使是閒聊,也是通過機器進行的。
「是刑警們,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先生。」
突然聽到了出乎意料的話,乃枝不由得抬起頭,和正看着她的野末刑警四目相對。
片桐大三郎立刻興高采烈地說:
打招呼的年長男子,長着一顆很有特徵的腦袋。額頭到頭頂的毛髮已經完全消失,頭皮裸露出來。只有頭部兩側和後腦勺上還殘留着頭髮。雖然在有些人看來是十分難看的外觀,但在這個人身上,卻展現出了與其年齡相匹配的威嚴,絲毫不覺得奇怪。
春田走出房間後,片桐大三郎立刻打開了話頭。
「警部閣下,到底是什麼樣的疑難事件?」
「是的,關於那件事——」
和那種才色兼備的優秀前輩放在一起比較只會讓她頭疼。
「小乃枝,過來一下下。」
乃枝在鍵盤上把警部的話敲了出來,片桐大三郎邊看邊說:
片桐大三郎噘着嘴。明明是年逾古稀的年紀,卻時常顯得孩子氣,真是個麻煩的老爺爺。
「又來了,你不怕稅務局嗎?」
「刑警先生。」
「是的,本次特地前來借用片桐老師的智慧。」
在銀子的帶領下,兩個男人走進了「座長室」。
原首席經紀人絮絮叨叨地再次拜託了一遍,然後掀開門簾走出了房間。
片桐大三郎開心地從桌子走到會客區,步伐輕快得不像年逾古稀的人。
他居然還記恨着前幾天的事情。
「什麼叫就該這樣啊?別自說自話啊,我又不是祕書或別的什麼。」
這個特殊搜查課的兩位刑警——年長的是河原崎警部,年輕的是野末刑警。兩人都是偶爾來這家事務所的熟面孔。
春田一邊放下茶杯,一邊惡作劇似地向她使了個眼色,似乎在說:
問題是自己的名字。乃枝的全名本來讀起來其實很順口。用平假名寫的話就是「ののせのえ」——由於讀起來太順口了,以至於聽起來有點像在開玩笑。小時候還因此被取笑過。她那個奇怪的父親卻強詞奪理地主張名字念着越順口,越容易被人記住,才取了這個名字。萬一她和野末刑警發展順利,將來要結婚了——結果會變成另一個念着非常順口的名字
15
。所以乃枝纔對野末刑警沒有積極的戀愛感情。
啊,是那時的事啊——乃枝點頭的同時,想起了那天早上的事。倒在站臺上的男人,黑色的大衣,毫無血色的臉,車站的嘈雜聲,擁擠的人羣,漠不關心地經過的腳,站臺混凝土的冰冷和堅硬——
「好久沒見你們二位啦——不用寒暄,趕緊坐下吧。」
乃枝在鍵盤上輸入上述內容。片桐大三郎的視線落在手邊的平板電腦上。
兩個男人說了聲「失禮了」,鞠了一躬,便在房間主人對面的沙發上淺淺坐下。待他們坐定,乃枝也小心翼翼地坐在會客沙發旁邊的凳子上。然後把作爲工作工具的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
「看到筆錄上野野瀨女士的名字時,我還以爲是同名同姓的人。後來發現工作地點是片桐老師的事務所。那麼,就是我們認識的那個野野瀨女士沒錯了。既然如此,我就想盡快了解情況,就過來了。」
乃枝用鍵盤迴答,片桐大三郎不滿地說:
「我怎麼了?」
「太好了,座長,真的拜託您了。」
說曹操,曹操到,只見銀子突然從門口的門簾後探出頭來。
「那些官差什麼都不知道。」
片桐大三郎穩重地坐在沙發上說道。
「沒關係,這是我的公司,怎麼做都隨我的便。」
「銀子的話,就會服從命令呢。」
「野野子怎麼了?她殺人了嗎?」
「警部閣下們這次過來,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疑難事件?」
河原崎警部嚴肅地說:
她敲擊了鍵盤。片桐大三郎在平板電腦上讀到這句話時,他挑起一邊的粗眉,似乎在問「嗯?」
片桐大三郎突然大聲說道,用的還是在電影和舞臺上不斷鍛煉出來的,充滿張力的美聲。
「請別要求我達到銀子同樣的水平。」
先進來的那位上了年紀的男性說着,恭敬地鞠躬,跟在後面的年輕男子也恭敬地跟着行禮。
「哦,是給那個暈倒的男人叫救護車的事嗎?多虧了他,我纔沒喫到鯛魚燒。」
(欸?)
「這麼說,又是那個嗎?」
「你猜猜座長的客人是誰?」
身爲資深事務員的春田,比乃枝的母親稍微年輕一些。
乃枝便中斷了和「座長」的閒聊,朝那邊走去。
「不,她確實沒有殺人——其實,她是第一發現者。」
「當時,刑警問了野野瀨女士很多問題。」
「其實這次的事件和這位野野瀨女士有關。」
這眼神,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和剛纔的銀子一樣明顯覺得十分有趣。
在不負責任地興致勃勃的銀子的催促下,乃枝沒精打采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
「太過分了,這可是職權騷擾。」
聽到催促,站在門口的銀子又朝這邊使了個眼色,然後把臉縮了回去。
「那麼、快去通知座長吧。」
「對,座長的那個興趣要開始了。」
「其實,那是一起謀殺。」
上了年紀、頭髮很有特點的男人說。
掀開門簾的銀子女士,和穿過門簾走進來的兩個人物——
「片桐老師,久疏問候。」
要說乃枝能勝過銀子的地方,大概就是打字速度吧。從事這份工作之後,速度迫不得已變得更快了。現在,她敲擊鍵盤的速度幾乎和說話的速度一樣快。不過,就算在這種地方勝出也沒什麼用——
銀子微笑着問道。
銀子向她招了招手。
(欸——)
乃枝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曾在銀子給她看的新聞網站上看到男人死亡的消息,但沒想到竟會是謀殺。
「案發現場好像是在山手線的電車裏。」
河原崎警部說。
「哦,很有意思嘛,給我講講事件的詳情吧。」
片桐大三郎探出身子。看上去就像捕物帖的時代電影裏的一個場景。
河原崎警部點了點頭,取出筆記本攤開。
「死因是毒殺——被害男性是被人用注射器直接往體內注射了毒物。」
(那個暈倒的人是被毒殺的?)
乃枝再次喫驚地睜大了眼睛。光是殺人事件就已經讓人震驚了,沒想到竟是毒殺,居然是準備得如此周密的謀殺——她的震驚程度瞬間倍增。
「啊,還沒說明死者的情況呢——」
說着,河原崎警部翻了翻筆記本,
「死者叫長道直也,三十六歲,是一家批發文具和辦公設備的公司的職員。公司在四谷,應該是在上班途中遇害。從JR池袋站乘坐山手線,到新宿換乘總武線,在JR四谷站下車,到達公司,這就是他平時的通勤路線。案發當天早上,他在山手線的車廂裏被人用注射器注射了毒藥,陷入了瀕死狀態,從列車上摔倒在新宿站的站臺上。」
看着乃枝用鍵盤敲出的文章,片桐大三郎頻頻點頭。線條分明的臉上,那雙眼睛閃耀着好奇的光芒。
「毒藥從死者的背部注射進體內。在背部的這一帶,就是這一帶,腰以上的這個位置——」
河原崎警部轉動上半身,努力用手在自己的後背上比劃着。
「而且,死者的大衣、西裝上衣和襯衫上,注射針穿過的痕跡幾乎位於一條直線上。當然,死者背部注射的傷口位置,也和衣服上的針孔位置一致。從背部的注射痕跡上檢測出了毒物反應,這是負責解剖的法醫的報告。」
接着警部的說明,年輕的野末刑警說道:
「死者是在山手線的人羣中被注射了毒藥,但是沒有當場倒下,因爲是周圍擠滿了人的滿員電車,想倒下也倒不了。死者就這麼被周圍的人推擠着,保持着站立的姿勢,隨着電車搖晃。」
乃枝想。這個特權階級的大明星不可能知道山手線會在目白或高田馬場停車。
「嗯,我當時已經——光是讓自己不被人羣拉扯着手腳帶走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完全沒有餘裕去關注周圍的事情。我認爲其他人也是一樣的。」
「嗯?控制報道嗎,爲什麼?」
「如果誰都不願意上班的話,公司就無法正常運轉了,經濟也會倒退吧。」
「我們斷定這是起殺人事件,併成立了搜查本部,所以我們纔會展開行動——」
片桐大三郎不以爲忤,精神飽滿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幹勁十足地命令道:
野末刑警接着說:
「然後,山手線載着意識模糊的死者到達新宿。」
乃枝一邊打字,一邊瞪大了眼睛。片桐大三郎似乎也想到了什麼,他瞪大眼睛看着警部,大聲說道:
「嗯,果然如此啊,我也是這麼想的,警方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啊。」
「嗯,刺嗎——」
「不過,我們總不能一直壓制報道吧?過不了多久,肯定會有雜誌和報紙報道出來。如果流傳到網上,肯定會瞬間擴散。」
「是的,使用的應該是從香菸中萃取出來的尼古丁溶液。」
「我要馬上去調查。野野子,你去通知熊谷把車開過來。」
「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就糟了,從維持國家治安的角度來說,這也是不容忽視的事態。向各機構提出控制報道的要求,我想大家也能理解。不僅是針對此次事件,萬一出現模仿犯的話,後果簡直無法想象。」
「這是迄今爲止調查結果的彙總資料,供您參考。」
「在新宿站換乘的人很多,山手線也有很多乘客爲了去站臺而湧向出口。意識模糊的死者隨着人流走向出口,然後在站臺上倒下。」
河原崎警部一臉認真地說:
「您的承諾真是太強有力了,讓我深感欽佩。」
正如銀子預言的那樣,「座長」的那個興趣開始了。
「開車也是大塞車。而且開車上班,市中心也沒有停車的地方,即使有也很貴,所以大家都只能強迫自己搭電車上班。」
河原崎警部答道:
乃枝躬身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藍色文件夾。
(哎呀哎呀,又要被牽着鼻子走,真是倒黴——)
片桐大三郎說着毫無根據的豪言壯語。
河原崎警部陰沉着臉,然後,
「尼古丁。」
說着,野末刑警把手機收進口袋裏。這回輪到河原崎警部翻着筆記本,說:
「尼古丁?香菸裏的那個嗎?」
「東京是我國的經濟中心自不必說。推動東京經濟發展的是數百萬在東京工作的人。這些人幾乎都是乘電車通勤。每天都要乘坐通勤高峯時殺人般擁擠的列車。就連全世界都知道東京的通勤高峯,一看到山手線等地方擁擠不堪的人潮,外國人就異口同聲地說,日本的上班族都瘋了。是的,日本的上班族們都在拼命,大家都在忍受着在外國人看起來瘋狂的滿員電車。明知很不合理,但還是每天乘坐地獄般擁擠的電車。說起來,我國的GDP在世界上名列前茅,是建立在無數員工瘋狂忍耐的基礎上的。
(騙人——)
河原崎警部語氣真摯,同時低下了頭。
比起這件事,乃枝突然有些在意,於是問河原崎警部。
「嗯,我明白了,我願意接受。警部閣下的請求,我片桐大三郎,一定會認真對待。爲了儘快解決案件,讓我們一同努力吧,我保證一定會竭盡全力地提供幫助。」
片桐大三郎說出了有些離譜的話,乃枝立刻敲起鍵盤,
片桐大三郎在平板電腦上讀着警部感嘆的話語,不停地點着頭。
「說到底,所謂的滿員電車,本身就是建立在,無論人們處於多麼密集的擁擠的狀態下,都不會發生危險的默契的基礎上。雖然色狼和扒手的危害也不小,但至少還存在着基本上不用擔心生命安全的這麼一條潛規則。但是,如果這個安全神話從根本上崩壞的話——如果滿員電車真的有可能成爲字面意義上的要命高峯的話,可能會導致很多人對通勤產生猶豫。這樣的話,可能會出現很糟糕的結果。」
片桐大三郎像要在時代劇裏大顯身手似地說道。雖然聽起來像是臺詞,語氣也有些誇張,但並不是在開玩笑。數十年堅持演戲的「時代劇元素」早已深入骨髓,不時流露出來。
「這次的事件,除了一名男子在山手線內被注射毒藥致死之外,幾乎什麼都不知道。老實說,實在是讓人摸不着頭腦,不知該從何下手,還請您多多關照。」
「哦,那就不能開車上班嗎?」
他爽朗地笑着說,野末刑警不僅長得好看,而且不會不懂裝懂,讓人不由得對他產生好感。
「是的,正如野野瀨女士所說,事態非同尋常。」
「是啊。」
聽乃枝這麼回答,河原崎警部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啦,接下來會很忙,要調查案件,而且是緊急任務,不抓緊時間可不行!」
河原崎警部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確實很有趣啊,由於人太多反而沒有目擊者,這種與正常邏輯相反的情況真的很有趣。正如警部閣下所說,確實是很罕見的情況。」
年輕刑警立刻回答:
「野末君,那個毒藥是什麼毒?」
片桐大三郎一副覺得很有道理的表情,交叉着雙臂。
乃枝在鍵盤上冷淡地回覆道。
河原崎警部對無法理解的片桐大三郎說:
即便如此——乃枝覺得,在那種要命的擁擠中殺人,簡直毫無意義。
兩位刑警連連低頭行禮後,走出了房間。
「對片桐老師這樣的VIP來說也許不太合適,但我們國家的經濟建立在數百萬無名之人艱難通勤之上,這一點毋庸置疑。」
「嗯,尼古丁是一種生物鹼類有毒物質,成年男性的致死量約爲60毫克,毒性是氰化鉀的兩倍以上。這是一種作用於中樞神經的神經毒素,如果被注入體內,會引發噁心、頭暈、惡寒等,並出現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症狀。接着會出現心動過緩、痙攣、意識障礙、呼吸麻痹等抑制症狀,最終導致死亡。注入量足夠大的話,可能會即死,可以說是一種劇毒。當然也存在個體的差別,但即使是少量的情況,三十分鐘之內也會出現嚴重的症狀甚至死亡。以上是根據法醫的解釋整理,或者說照搬過來的。」
「是的,我們和警視廳的高層也在擔心這樣的事態。」
乃枝也情不自禁地說:
河原崎警部再次低下了頭。
「傻是多餘的!」
「哦——的確,那確實是件大事。」
「然後某個不小心被他絆倒的傻丫頭,就變成了第一發現者,是這樣吧?」
「不,不用這麼客氣。既然我片桐大三郎已經介入了,警部閣下就放心吧,您很快就能看到事件解決。」
乃枝點點頭,也站了起來。
「在山手線車廂內發現的注射器——雖然是被踩得粉碎的注射器,但在玻璃碎片中還是檢測出了這種尼古丁溶液。畢竟毒藥充滿了注射器的玻璃筒,檢測出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詳細的分子式還在分析中。一旦掌握溶液的詳細成分,就可以開始調查毒藥的來源。」
然後,她悄悄嘆了口氣,以免被發現。
原來如此,乃枝心想。在那種要命的擁擠中,就算死者失去意識,也會始終保持站立的姿勢吧。乃枝自己當時就是處於一種腳不着地,幾乎懸浮在半空的狀態。在那種情況下,想倒下也不可能。
那就是,他喜歡介入犯罪調查,解決事件。
片桐大三郎皺起粗眉,問道:
「那麼,誰都不願意坐電車了。」
「死者從新宿站被緊急送往醫院,但在到達醫院之前就已經死亡。在之後的搜查中,在山手線車廂的地板上發現了注射器的殘骸,就在死者倒下的車門內側附近的地板上。不過,因爲注射器被其他乘客踩到,玻璃都碎了,所以無法採集指紋。幸好注射針只是稍微彎了一點,算是完好地保留了下來。那是一種很細的醫用注射器,從前端檢測出死者的微量血液,因此可以斷定這就是兇器。雖說針頭很細,但很結實,強度足以穿透死者的衣服,直達背部。法醫認爲,因爲針頭很細,所以即使被刺也不會有多少疼痛,可能死者剛剛隱隱感到一絲刺痛,注射就結束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額頭到頭頂的頭皮清晰可見。
「那就拜託您了。」
警部說。
其實這個愛好並不是引退後才培養的愛好,而是從他還是現役演員時開始就一直保持着。
聽上去確實過於誇張了,但看河原崎警部的樣子,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野末刑警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機,一邊點擊屏幕一邊說:
「這次的犯人,給人一種很厲害的印象。居然能夠想到在山手線的電車裏實施毒殺。那輛滿員電車真的是太擁擠了。我上下班也是乘坐那條線路,真的擠得非常過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過於緊湊,完全不知道旁邊發生了什麼,這樣的話,就沒法期待會有目擊者出現。野野瀨女士當時也在那輛電車裏,怎麼也想象不到附近竟然發生了注射毒藥殺人的事情吧。」
引退的時代劇明星片桐大三郎有這樣一個的興趣。
乃枝邊說邊打字,片桐大三郎也說:
片桐大三郎目送他們離開,十分愉快地說:
「爲什麼這個事件已經發生五天了,新聞還沒怎麼報道呢?」
河原崎警部回答道:
警部繼續說:
「但是警部閣下,在這樣動彈不得的擁擠環境中,犯人是怎麼把針扎進死者背部的?犯人自己拿着針筒的手臂不是也動彈不得嗎?」
河原崎警部的語氣也跟着鄭重其事起來,他再次低頭致謝。
片桐大三郎還是一臉茫然的樣子。
旁邊的野末刑警拿出一冊文件說:
「上級希望能在事態發展到那種地步之前儘早解決。我們特搜課也是出於這個目的開始行動的。總之就是上級發話了。爲了防止發生社會混亂,儘早確保市民安全。當然,一課也在不眠不休地進行搜查,不過,我們也想向片桐老師請教解決問題的方法,所以今天才來拜訪。這件事必須儘快解決,野野瀨女士會成爲第一發現者,也是某種緣分吧。因此,必須藉助片桐老師的力量。」
「說得誇張點,這可能是一件有可能徹底顛覆我國經濟的事件。」
片桐大三郎插嘴道,乃枝立刻通過鍵盤迴擊:
「哦,原來是這樣啊。」
片桐大三郎問道。
「其實是我們向各相關機構發出了協助邀請,要求他們不要過多報道事件的詳細情況。」
乃枝本人雖然不知道那時候的事情,但從當時的隨從銀子那裏聽說了他的英勇事蹟。據說,一切始於一件非常漫畫式的軼事。
「嗯,搞不好整個日本經濟都會進入冰河期。」
「但是,這次的事件有可能會動搖這一點。如果這不是隻針對死者長道直也個人,而是像過路魔那樣的無差別殺人,您覺得會如何?」
5
(啊——)
「死者應該也是一樣吧,就算背上被針紮了一下,他肯定也沒辦法馬上保護自己,畢竟身處那種動彈不得的擁擠之中。犯人有可能混入在新宿站下車的人羣中輕易逃脫,只要把兇器注射器當場丟在腳下,混入下車的人羣中,就可以若無其事地逃走。實際上,我們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現任何目擊者,因爲除了向車站工作人員報案的野野瀨女士之外,沒有人對這件事感興趣。如果這也在犯人的計劃之中,那就太了不起了。因爲,警方在尋找目擊者時也會變得束手無策。」
「您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在全體乘客都無法動彈的嚴重擁擠之中,犯人是如何給死者注射毒藥的——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在搜查會議上得出了一個推論。死者在池袋站乘坐山手線,直到在新宿倒下時才下車。在此期間,電車在目白、高田馬場、新大久保三站停過車。這幾處多多少少都會有乘客出入——我們推測犯人就是瞄準了這個間隙。由於乘客出入,擁擠的人羣應該會稍微移動,這時人與人之間就會出現一些空隙,我們認爲犯人有可能是趁這個時候下的手,或者是在池袋上車的時候,那時車內還沒有那麼擁擠,人和人之間多少也有一些空隙,也可以認爲犯人那時候有充分的空間活動手臂。」
在奇怪的點上感到高興之後,他問道:
據說在片桐大三郎還是現役明星的時候,有一天,他擔任了「一日警察署長」。
一般來說,藝人擔任這樣的角色,只需要召開記者會呼籲民衆注意安全,或是出席活動之類的就可以了,但片桐大三郎卻與衆不同。
身穿警察署署長制服,在遊行隊伍中乘坐敞篷車,向沿途的觀衆揮手致意,但片桐大三郎不滿足於此。
活動結束回到警察署後,他便大搖大擺地走進建築內,擅自進入一般人無法進入的搜查人員的專用空間。周圍的人當然制止了他。
「今天我可是署長,署長在局裏巡視有什麼問題嗎?」
他一邊說着荒唐的話,一邊驅散了人羣。
然後,他擅自闖入了搜查課的房間,開始隨意閱讀本應是絕密的搜查資料。就在周圍的人提心吊膽的時候,片桐大三郎突然從資料中抬起頭來,明確地說道:
「喂,這個事件的犯人,是死者的祕書。」
他看的資料是還未解決的殺人事件。
「您爲什麼這麼想?」
當負責的搜查官小心翼翼地詢問時,片桐大三郎自信滿滿地回答道:
「這傢伙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有編造不在場證明的痕跡。聽好了,你看這裏,最初的陳述和後來的證詞有出入。發現事件時的陳述是這麼說的——」
他並沒有瞎猜,而是有理有據地指出了犯人。
後來的調查也證明他的推論是正確的。
片桐大三郎僅僅通過閱讀調查資料,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正在調查的未解決事件。而且,他據理力爭,並給出了讓犯人無法逃脫的銅牆鐵壁般的推論。區區「一日警察署長」竟輕易地破了案。
雖然聽起來像是玩笑,但銀子說這的確是事實。
他當時一定是覺得相當痛快吧,從此以後,犯罪調查就成了國民時代劇明星的興趣。
據說部分警方高層也認爲,如果這位名人對此感興趣,也能提升警察整體的形象,因此默許了這一行爲。不僅如此,特殊搜查課的刑警還會親自來尋求建議。
不過,在他還是現役演員的時候,由於本職工作很忙,所以在這個興趣上的投入勉強可以接受,但引退後就更加熱衷於這個興趣了。「這是一種社會貢獻。媒體應該很高興能報道我揭穿罪行的事蹟,如此便能向世人宣揚不可犯罪的理念。這就是作爲抑制犯罪的志願者的意義啊。」雖然他本人這麼說,但周圍的人都隱約察覺到,他其實只是出於興趣至上的看熱鬧本性。而且,他周圍的人總是因爲被他的這個興趣牽扯進去而感到困擾。不過,完全不顧及他人的困擾,也是片桐大三郎能成爲大明星的原因之一。
6
專屬司機熊谷麻利地把車停在了「片桐傳播事務所」的大樓前。
「不用擔心,我可以保證。我長年侍奉座長,對他多少有些瞭解。」
在這樣的地方巡迴公演中,將以與東京公演相同的「座組」開展巡演,也就是說,幾乎是以原班人馬進行地方遠征。
在從現役演員引退後,片桐大三郎徹底放棄了這種做派。
這與現役時期的片桐大三郎在舞臺劇方面也下了很大功夫有關。
乃枝翻着文件說:
「首先,對了,那位死者,嗯,叫什麼來着——」
她一臉混亂。
製作方是「片桐傳播事務所」,主演當然是片桐大三郎。
司機熊谷如同英國執事般恭敬地關上了後車門。然後迅速繞回駕駛席側。乃枝也急忙坐進副駕駛。和老闆一起時,副駕駛是乃枝的固定位置。她當然沒有忘記帶上作爲商務工具的筆記本電腦,以及野末刑警交給她的調查資料。
車裏暖氣開得恰到好處,溫暖舒適,還能聞到淡淡的高級真皮的香味。聽說光是汽車座椅的價格就相當高。乃枝坐進德國車寬大的座位後,迅速繫好了安全帶。
「在四谷的三榮町,是一家叫三榮辦公用品的公司。」
周圍的人都稱時代劇大明星片桐大三郎爲「座長」,他本人也對此非常滿意。
「哦,對了,是長道,長道。他是哪個部門的?」
而現在,只有乃枝一個人作爲失去聽覺的片桐大三郎的「耳朵」隨行。
「哦,對,是長道,是叫這麼個名字。目的地是他工作的公司。現在是工作日,應該可以向公司的人打聽。他的公司在哪裏?」
無論是電影的片場、電視臺、電視劇的外景地,他隨時都帶着隨行人員進出現場。
因爲在車裏讀了警方的資料,乃枝立刻回答。
一直在武打電影和電視時代劇系列中擔綱主角的片桐大三郎,在拍攝這些作品的間隙,每年必定會出演兩次舞臺劇。
雖然已經從現役演員的行列引退,但片桐大三郎作爲明星格外知名。直到現在,他主演的電視時代劇每天都在各電視臺重播,主演的電影也經常在電視上播放。順帶一提,他現在也有出演電視廣告。因此,只要住在國內,即使不願意也會看到這張國民大明星的臉。
弟子們現在都是「片桐傳播事務所」的中堅或年輕演員,銀子則升格爲經紀人。
說完,他便徑自向電梯走去。
「這樣啊。不過座長似乎也沒覺得您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沒問題的。」
「長道,長道直也。」
這樣一來,就形成了一個由四五十人組成的大團體。這些演員將在同一個舞臺上共同演出一個月。這樣的團體被稱爲「座組」,而君臨頂點的就是「座長」。
「目的地是四谷,請沿着新宿街往甲州街道方向走。」
片桐大三郎自顧自地走進了電梯,揚着下巴示意乃枝按下四樓的按鈕。
這就是片桐大三郎被稱爲「座長」的原因。
乃枝忍不住發牢騷。反正後座的老闆也聽不到。
每次公演持續一個月。第一天是月初的一日,閉幕演出是二十九日——週末每天必有日場和夜場的兩場演出,平日裏則隔日公演兩場,幾乎沒有休演日,日程相當緊湊。
「我知道了。」
乃枝只好無奈地遵從。
這也無可厚非。在前臺工作的時候,國民時代劇明星突然出現在眼前,任誰都會嚇一跳。
「好,我們就去那裏。」
「野野子,死者——叫什麼來着,就是那個……」
這樣的演出每年必定會舉行兩次。首先是在東京進行一個月的舞臺表演——幾乎沒有休演日,持續整整一個月的漫長演出。半年後,這次是在大阪或名古屋,又是整整一個月的地方公演。通過在東京和地方同時上演相同的劇目,可以大幅削減大小道具、服裝、假髮等方面的預算開支。
「株式會社·三榮辦公用品」就位於那條大街上。大概是從町名中取了公司的名字。這是一座六層高的細長大樓。
四谷的三榮町,位於面對新宿街的街道的一角。
「不不,只要座長能心情愉快地出門,無論是什麼事情,我都很滿足。」
乃枝放低姿態一個勁地向呆立着的前臺女性道歉道:
「就是這裏——」
乃枝一手打開藍色文件夾,一邊打字。
二月的空氣冷颼颼的。
「我們去哪裏呢?」
7
那麼,聊聊「座長」吧。
片桐大三郎意氣風發地坐到後座。
熊谷說。
「哦,是總務部嗎?總務部——嗯,在四樓。」
自言自語地抬頭望着大樓的同時,片桐大三郎冒冒失失地走進了建築裏。
片桐大三郎非常喜歡這種能讓同一座組的人們成爲一個家庭的氛圍。大家都仰慕着「座長」,也喜歡演員們聚在一起的感覺。
「女士,請您不用在意。我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不用帶路。」
「總務部。」
前臺小姐眨巴着眼睛說:
她連忙緊跟在片桐大三郎身後。如果不趕緊追上去,那個明星老頭就會一個人跑到別的地方去,真是讓人毫無辦法。雖然知道這樣做很失禮,但還是得追上去。
然後她打開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輸入文字。
即使現在已經引退,這個習慣也被繼承下來,片桐大三郎依舊是「座長」。而且,今後也會這樣稱呼吧。
乃枝笑着回答駕駛座上的熊谷先生。像英國執事一樣的熊谷一邊操縱方向盤一邊微笑着說:
乃枝對駕駛席上的熊谷說:
「是的,如果野野瀨女士是座長的『耳朵』,那麼我就是座長的『腳』。」
那是一輛黑色的大型德國車。威風凜凜且有格調,作爲大明星的專車正合適。
初老的熊谷,連對乃枝說話都很客氣。
「長道,長道直也,三十六歲。」
與主演片桐大三郎表演對手戲的,當然是由超一流的知名女演員客串出演。她們都是即使和片桐大三郎的名字放在一起也毫不遜色的大牌女演員。擔任配角的是五六位在電視和電影中有足夠知名度的實力派演員。除此之外,還有十幾位小有名氣但還不未能在電視劇中擔任主角的中堅演員。其下還有被稱爲「普通演員」的老少無名演員數十名——這些人在舞臺上作爲配角演出的同時,往往私下裏還兼任主要演員(招牌演員)的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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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桐大三郎穩穩地坐在後座的正中間,從手邊的平板電腦上讀到了乃枝提出的問題。
熊谷手握方向盤,臉上帶着優雅的微笑回答道。
在熊谷的目送中,乃枝慌忙追了上去。
因此,由片桐大三郎主演的演出,海報和節目單上都會漂亮地打出「片桐大三郎座長公演」的字樣。
乃枝左手扶着筆記本電腦,單手敲擊鍵盤。片桐大三郎用自己的平板電腦讀取了這些信息。
「怎麼可能會喜歡呢!他總是對我嘮叨個沒完!」
「知道了。」
「熊谷先生也真不容易啊!爲了這種不能算是私事的事情,還要特地開車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了,請恕我們的冒昧。」
大家一起度過長達一個月的舞臺公演,然後一起去地方公演,晚上還一起出去喝酒。這樣一來,「座組」也更有凝聚力,也會產生以「座長」爲中心的整體感。後臺裏也會籠罩在一派和氣的氛圍之中。
片桐大三郎沒有看前臺的女性,而是轉向野野瀨這邊。
「只有我一個人也沒關係。反正,我只知道座長現在的做法。」
據說片桐大三郎還是現役演員時,總是帶着六七名隨行人員。三四名相當於弟子的年輕男演員,兩名現場經紀,還有一名打理日常事務的年輕女性隨從。這位女性就是三橋銀子。
坐着「座長」的車抵達四谷。
電梯到了四樓,門一開,眼前便是辦公室的樓層。
片桐大三郎看了看貼在牆上的大型指示牌,對前臺的女性說:
「欸?那個——欸?」
一樓的入口處設有前臺,櫃檯很小,裏面有一位年輕女性。
乃枝和片桐大三郎一起來到新宿街的人行道上。
「您不用擔心,座長好像特別喜歡野野瀨女士。」
剛纔河原崎警部也說過,目前只知道死者是在山手線內被注射了毒藥。因此乃枝無法判斷要從哪裏開始着手調查。
那麼,爲什麼是「座長」呢?
聽乃枝這麼說,熊谷一如既往地溫和微笑着說道:
「是嗎?可我總是捱罵呢。」
熊谷始終保持着英國執事風格的舉止。
因此,他希望「座組」的成員都叫他「座長」,而不是相對嚴肅的「片桐老師」或「片桐先生」,而是「座長」這個喊着很親切也很方便的稱呼。這個習慣很快就在後臺周圍擴散開來,不僅是演員,就連舞臺監督和負責服道化等工作的幕後人員也被感染,不久後,還被事務所的工作人員繼承了下來。
春天在東京公演,秋天在大阪和名古屋的公演,據說大多是這樣的模式。
在東京銀座的帝都劇場和人形町的大正座,新橋的演舞場和三峯劇場,大阪的天王寺座、浪速座、天正劇場等能容納超過兩千名觀衆的大規模劇場進行公演。這就是所謂的商業戲劇。
「是這樣嗎?」
男弟子們在那裏學習現場的工作流程,和導演接觸,並出演一些小角色。
「比起我,野野瀨女士更辛苦吧?畢竟只有一個人。」
辦公桌排列整齊,牆邊是文件櫃,好幾個打着領帶的職員正在忙着使用電腦或打電話。感覺上確實是一家正經「公司」,和乃枝熟悉的「片桐傳播事務所」不大一樣。
片桐大三郎大踏步地走了進去,突然大聲說道:
「叨擾!這裏就是總務部嗎?有沒有總務部的人?快點報上名來!」
用長年在片場和舞臺上鍛煉出來的雄渾的聲音說出了幾乎就是踢館時說的臺詞,並且本人還是一副極其認真的表情。
雖然有點誇張,但這單純只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本人深入骨髓的「時代劇元素」。
正在工作的三榮辦公用品的職員們一齊停下了手裏的工作。然後看向了這邊,齊刷刷地張大了嘴。現場畫面完全定格,彷彿只有這間辦公室的時間是靜止的。和剛纔的前臺小姐一樣,突然出現的時代劇明星似乎讓大家都喪失了現實感。
「怎麼了,諸君,總務部的人不在嗎,誰來回答一下?」
片桐大三郎又大聲說道。
但是,還是沒有人反應,大家只是茫然失措地看向這邊,乃枝只覺得無地自容。
「喂,野野子,這裏的人怎麼一個個的都聽不見啊,耳聾的有我一個就足夠了吧?」
「不,我覺得不是這個意思。」
乃枝剛要敲鍵盤,片桐大三郎就一臉憤然地說:
「我特地前來拜訪,他們卻不回答我的問題,太失禮了吧?野野子,你不覺得失禮嗎?」
不不不,沒有預約就突然來訪,這才失禮。
乃枝正想勸諫這位一向不懂常識的老闆時,一位男職員走了過來。最早從定格動畫的咒縛中逃脫出來的人,是一位看上去五十歲左右的男性。
「那個,您該不會是片桐大三郎——先生吧?呃,是本人嗎?」
乃枝用打字的方式將提心吊膽的男人的話傳達給大三郎。
「嗯,我確實是片桐,您是哪位?」
「啊,您好,我是總務部長奧平。嗯,片桐大三郎、先生,不知您來弊社是——?」
自稱奧平的人明顯感到了困惑。而片桐大三郎則毫不在意對方的反應,大聲說道:
奧平部長斷言道。
「更何況和殺人事件有關,他可能也不想因爲說錯話而遭到警方無端的懷疑吧?畢竟還要考慮公司的形象呢。」
「哦,原來如此,用這個來傳達我的話啊。不,我明白了,但長道君的事件是怎麼回事?片桐先生和那起事件有什麼關聯嗎?」
「那我現在就去——」
「初次見面。哎呀,真沒想到能和片桐先生本人見面——要是告訴我母親,她一定會暈倒的,她可是片桐先生的超級影迷。」
「是的,所以就由我來充當『耳朵』的角色。我叫野野瀨。嗯,你就當我是片桐的隨從吧。」
「喂,野野子,你不覺得剛纔那個男人很像河原崎警部閣下嗎?」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關於長道氏被謀殺的線索,部長先生有想到什麼嗎?」
奧平部長果然驚訝地回過頭來。奧平從額頭到頭頂的頭髮都掉光了。確實,他的髮型(她也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爲髮型)也不是不像河原崎警部。即便如此,也不必特意大聲指出來。
片桐大三郎一下子探出身子,
「嗯,死去的長道是個沒什麼意思的人。」
他像在河岸上呼喚船隻一樣大聲說道。從他的語氣來看,他似乎是想壓低聲音,但由於嗓門很大而且耳朵聽不到,所以音量控制得並不好,才導致聲音異常洪亮。
就在調查結束正要離開時,他們發現三榮辦公用品的人員已經在接待室外排起長隊等候。所有人的手裏都拿着色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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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員工非常客氣地詢問道:
「那麼,第二天真的有去面談嗎?」
「小姐,失禮了。」
片桐大三郎爽快地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對於國民時代劇明星來說,突然被人羣包圍要求籤名是家常便飯。於是,他一個接一個地給大家簽了名。
但爲什麼會是這麼一位大名人——奧平部長一臉驚訝。
「嗯,幫忙倒是沒什麼問題,不過警察之前也已經問了很多問題了——」
「當然。爲什麼長道君會成爲那樣的事件的死者呢?員工們大家都很納悶。那是在山手線上發生的事件吧,刑警先生是這麼說的,但我只能認爲是因爲人羣太擁擠而被犯人認錯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像長道君這種類型的男人,會被人憎恨到要被殺害的地步。」
「那個,對不起。」
島田撓着頭回答。明明已經是個成年人,說話卻總讓人覺得很輕浮。片桐大三郎不斷地向島田提問道:
「那個,能請片桐先生籤個名嗎?」
她單手拿着手機說道,
奧平部長慌慌張張地走了起來。片桐大三郎看着他的背影,
乃枝用鍵盤附和道,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賭博。其他職員裏有熱衷賽馬的人,但我從來沒見過長道君對這個人的話感興趣過。他還以不會玩爲由拒絕了打麻將的邀請。不過,他好像比較喜歡喝酒。」
「也包括髮公司的牢騷嗎?」
「這是上班族常有的事吧。大家都這樣。到了第二天,他就又像羊一樣老實了,恢復了平常的態度——對誰都笑臉相迎,一副沒有任何不滿的樣子。」
島田苦笑着說:
「那麼,你想不到可能和事件相關的任何事情了?」
「嗯,您是說長道君的事吧?可是,爲什麼這麼出名的演員先生會突然——?這麼說來,片桐先生的耳朵應該不方便吧?」
接待小姐突然說道:
島田聽了片桐大三郎的問題,有些傷腦筋似地說道:
「就因爲他是個非常認真又不引人注目的人嗎?」
「嗯,這個嘛,多少也有點吧。」
乃枝慌忙敲起鍵盤,當事人卻一臉茫然。
這方面的事情警方應該也問過無數遍,奧平部長大概已經習慣了,回答得很流暢。
眼前的新宿大街上車水馬龍。
雖然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情,但總算是來到了接待室。
「既然長道氏嗜酒,那貴公司裏有人經常和他一起去喝酒嗎?」
說話間,又提高了嗓門。
片桐大三郎目送他離開,然後說道:
而且聽了島田的敘述,他們還是不知道死者長道被殺的理由。我不認爲他會被人憎恨到要殺害的地步,他不是那種類型的人,應該是出了什麼差錯——他的回答與上司奧平部長的回答相似。
「部長是這麼說的呢。」
島田一臉緊張地看着片桐大三郎的臉。
「嗯,原來如此,聽起來有點道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瞭解他爲人的酒後的事情嗎?如果還有其他具體的事情的話,還請說來聽聽。」
「具體的嗎?嗯,倒是有。」
片桐大三郎站在人行道上,環顧四周。
「長道君的爲人嗎?他工作十五年了,是個非常認真的人。」
「總務部門,說起來,就是公司裏的什麼事情都要管管。我們的工作並不是靠銷售業績的數字來體現的,只要踏踏實實地幹好自己分內的事就行了,長道君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工作非常認真。」
接待小姐面紅耳赤地說。
這是一間與辦公室的喧鬧隔離開來的安靜房間。在那裏的沙發上,他們和頭頂特徵明顯的奧平部長相對而坐。奧平部長不可思議地說:
乃枝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掩飾。
「不不不,這是最讓我喫驚的地方了,警察也問過我,但除了意外之外,我想不出別的什麼理由了。長道君是個老實認真的員工,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他會被捲入殺人事件。就算有什麼理由,那也一定和我們公司毫無關係。」
「你們在酒桌上應該會聊些閒話吧,都聊了些什麼呢?」
「嗯,這點我也明白。不過,也不能太露骨的撒謊吧?畢竟是接受警方的訊問,如果撒了太明顯的謊,之後反而會被警方懷疑。不過,我們的工作就是要弄清楚到底哪些是真話,這就是取證的困難之處。」
「啊,是長道君的事嗎?原來如此,那麼,這邊請——」
「嗯,那倒也是。」
外面果然很冷。
片桐大三郎懶散地靠在沙發上,就像在自己的房間裏一樣。他瞥了一眼手裏的平板電腦,說道:
島田一直在關注着坐在旁邊的上司的臉色。
明明沒有什麼特別的官方權限,他卻很隨意地向對方施以高壓。或許是被這位時代劇明星的魄力所震懾,島田說道:「嗯,這個嘛——確實有發過工作的牢騷。長道君平時很老實,但喝醉後脾氣就變大了。如果工作上有什麼不滿的話,他經常會大言不慚地說『好!我明天就直接去找部長面談,嗯,我絕對會說的!』因爲我也喝醉了,就會煽動他『快去,果斷地直接說出來!』這麼一來,他就會更加激動地說『好!我絕對會說的,一定要對部長那傢伙一股腦地說出來。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面談!』,大概就是這樣。」
不愧是經營文具和辦公用品的公司,竟然如此迅速地準備好了色紙。排隊的員工們都懷抱色紙,一臉興奮地等待着。仔細一看,奧平部長和島田已經整齊地排到了隊伍的最後。
接着,她就從櫃檯裏飛奔而出,
「是嗎?請代我向令堂問好。好了,就此打住,我們現在開始問話吧。」
「聲音太大了,麻煩小聲點。」
「聽說你經常和去世的長道氏一起喝酒。那麼,你應該很瞭解他吧?長道氏在你眼中是個怎樣的人?」
「我可以在朋友好好炫耀一番。」
「不,我跟那起事件沒什麼關聯,其實是因爲某些原因,我正在調查這件事,希望您務必幫忙。」
現場簽名會結束後,他們乘電梯來到一樓。
「其實,我來這裏是想跟您談談前幾天去世的貴公司的長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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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希望您能找個能讓我們安心談話的地方。」
「他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不,沒什麼沒什麼,請不要把我們的話放在心上——」
片桐大三郎讓兩人坐下後,立刻開始了詢問。
「那個,我怎麼了——」
片桐大三郎開始向奧平部長髮問,雖然是通過乃枝的電腦,但對話進行得非常迅速。
片桐大三郎和進來時一樣,厚顏無恥地走了過去,說: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人。他是沉默寡言的類型,即使一起去喝酒,也總是我說他聽,大體上就是這樣。」
「公司多,高樓也多——居酒屋也很多。」
奧平部長說着退出了接待室。
乃枝舉起筆記本電腦給他看,奧平部長似乎理解了她們這邊的對話系統。
「首先,我想了解一下已故的長道氏的爲人。」
「這位就是島田君,經常和長道君一起喝酒。」
片桐大三郎輕鬆地完成了兩人的合照,走出了大樓。乃枝當然也要一起跟了出去。
島田略帶歉意,輕浮地笑着說道。不,更確切地說,應該是因爲被迫在鍵盤上敲了許多無關緊要的話,乃枝的指尖有些疲憊。
「沒錯,雖然這麼說不太好,總之他是個平凡無奇、毫無特點的男人。」
「哦,喜歡喝酒嗎?」
「現在可是在調查殺人事件,隱瞞對你可沒有好處。我勸你還是據實相告。」
「他會喝酒嗎?有參與賭博嗎?」
說着,就要從前臺接待小姐的面前走過。
「能和您拍張合照嗎?」
「雖然沒法說得太具體,但長道君似乎也喜歡那種有女孩子的店。我們平時都是去便宜的居酒屋,但發薪日之後,我就會豪爽地邀請他去那種地方,沒想到他居然毫不猶豫地跟來了,明明平時總是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那可是女孩子會坐在旁邊貼身服務的店喲。只是,這種時候,他的認真勁只會適得其反。雖然拼命地在和女孩子聊天,但內容真的很無聊啊。他始終都在談自己的工作,完全沒有逗女孩子開心的意識,甚至連女孩子只是爲了避免尷尬而強顏歡笑都沒有注意到——結果,就算他還想邀請女孩子一起去喫飯唱K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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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也不可能答應。所以他從來沒能帶走任何女孩子,總是寂寞地回家,這已經成了慣例——啊,對不起,說了些無聊的事情,真是太失禮了,不該在可愛的祕書面前說帶女孩回家這類的話呢。」
「不不不,不過是趁着酒勁胡扯而已。」
「嗯,那就太好了。」
「是嗎?我纔沒那麼大聲。不過,野野子,他真的很像啊。」
「可是,即便是上司,也不好對死去的部下說三道四吧?」
「啊,這麼說來,應該是島田君吧。警察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大家都提到了島田君。他和長道君是同期入職的,下班後經常一起去夜晚的街上——啊,要叫他本人過來嗎?我想他現在應該在公司裏。」
與此相對的,一臉深思熟慮的片桐大三郎說道:
片桐大三郎喃喃自語,乃枝敲着鍵盤迴答,
「嗯,一般來說,就是公司裏的人的流言蜚語,公司內部人際關係的權力平衡之類的。」
片桐大三郎簡直就像專業的搜查官一樣說道。雖然嘴上說很難,卻一副樂在其中,幹勁滿滿的樣子。如果「座長」玩搜查遊戲能夠高興的話,那倒也無妨——
這時,奧平部長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還帶着一個看上去三十五歲左右的男人。
「沒什麼特別顯眼的地方,給人的印象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般職員。」
片桐大三郎頓了頓,說:
奧平部長的回答多少有點像優等生會回答的內容。當然,即使是品行有些問題的員工,也不會把公司裏的糗事滔滔不絕地到處說。
「有上班族的地方,就會有很多居酒屋。」
「車輛也很多啊。」
「新宿離得很近,又是都心。」
「野野子,車站在哪裏?」
「大概在那邊,JR四谷站。」
乃枝用一隻手敲了敲鍵盤,然後指了指大街的一邊。片桐大三郎便望向那邊。
「死者也是每天從那個車站到這裏上班吧?」
「是的,大概。」
乃枝一邊用鍵盤迴答,一邊心神不寧起來。周圍開始有人停下腳步。有人看到片桐大三郎的身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再這樣下去,現場簽名會又要開始了。
「行啦,座長,快走吧。」
乃枝催促着片桐大三郎。
熊谷已經停好車等着他們。
片桐大三郎出人意料地乖乖坐進了車裏。乃枝鬆了口氣,急忙坐上副駕駛。熊谷很機靈地馬上發動了車子。
熊谷一邊慢慢地開車一邊向乃枝問道:
「下一站要去哪裏呢?」
乃枝把這句話敲在鍵盤上,穩穩地佔據後座的片桐大三郎問道:
「嗯,是啊,死者的……那個……名字叫什麼來着?」
「長道,長道直也,三十六歲。」
乃枝用鍵盤迴答。
片桐大三郎已經好幾次忘記死者的名字。這並非因爲他上了年紀健忘,而是因爲只要隨時問乃枝就好。他就是這種認爲只要問就可以了,沒必要特意去記的態度。乃枝覺得片桐將人當作外部記憶媒介,多少有些失禮。
片桐大三郎猛地把臉湊近對講機的面板。
「咦?爲什麼?是本人嗎?」
嗯、這個聲音——乃枝豎起耳朵。
他們乘電梯上到三樓,向303室走去。
「不,不勞費心,我更想和您談一談。」
已經是下午很晚的時候了,太陽開始西斜。也許是因爲離開了市中心,郊外格外寒冷刺骨。乃枝不由自主地拉緊衣領。
「好,就往那裏走。」
有很多好像是新建的一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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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看到幾棟和「Grand Cabin」一樣的高層公寓。從距離上看,這地方應該是絕佳的衛星城。
幸虧如此,乃枝才得以在副駕駛座稍事休息。雖然很對不起開車的熊谷——
長道夫人疑惑地問道:
女人三十歲左右,長得相當漂亮,她應該就是長道的夫人史香。史香看着片桐大三郎,瞪大了眼睛。
他很乾脆地說道。
「嗯,那真是太遺憾了。如果有孩子的話,夫人應該能稍微分心一些吧。對了,夫人,您沒有工作嗎?」
「關於您先生的人品,我先前已向公司的人詢問過了。那麼,我想了解一下,在夫人眼中是怎樣的呢?」
「案發當天的通勤路線和平時一樣嗎?」
「不,完全不瞭解。即使喝酒回來,他也從不說酒後回家是因爲工作應酬還是與個人朋友喝酒,所以我一無所知。現在回想起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外子的瞭解實在太少了。這麼一想,我——對不起,說得有點陰鬱了。總之,我完全不知道外子和誰有來往。外子的電腦和手機,短信收發和來電記錄等,都交給警察了,所以我現在也沒有辦法確認。」
「能聽到聲音,電車的聲音,這裏大概離鐵軌很近。」
乃枝打開筆記本電腦,對着立刻退出休眠模式的愛機,熟練地單手輸入,
「你好。」
「那個,您是說平時的路線是在池袋乘山手線去新宿,對吧?」
「勞您掛念,真的非常感謝——」
「婚前有的,但婚後就辭職了。算是因婚辭職吧,現在在附近打零工。」
「爲什麼是山手線呢?從池袋去新宿的話,應該可以乘坐埼京線或湘南新宿線吧?這兩條線路在途中的車站不停車,可以直達新宿。我有點納悶,他爲什麼不這麼做呢?」
乃枝打開那個藍色文件夾,嗯,入間市,埼玉縣的入間市——她從文件夾裏找出必要的信息。用打字的方式告知了片桐大三郎。
「欸、那個,那個,您是片桐大三郎、先生、對吧?」
「原來如此,距離很近啊。」
「是的,就在兩天前——」
「每天按時上班,適當地加班後就直接回家——每週去喝一次酒,有時會很晚纔回來,但那也只是爲了放鬆而已。不會亂花錢,對自己的零用錢也精打細算——這間公寓還有貸款,所以在金錢方面會比較穩健。外子真的很多方面都非常細心。這個房間一點都不亂吧,因爲每週日外子都會認真打掃整理。」
夫人一臉困惑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
二月的寒風無情地襲來。
輸入夫人的話後,乃枝突然想起一件事,決定問一問。
太太憂傷地說道。片桐大三郎對此毫不在意,接着問道:
對講機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乃枝(指着那個)點了點頭。
「是嗎?不,正如我此前所說,我正在調查您先生的事件。儘早解決此事必定能讓您先生的靈魂得以安息。因此,希望夫人可以幫忙。」
看到乃枝的忠告,片桐大三郎一臉茫然地說:
輸入內容後,乃枝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地圖軟件。
乃枝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旁邊的片桐大三郎用不高興的語氣說:
那是一棟名爲「Grand Cabin仏子」的公寓,長道家在303室。
傳來了明顯感到困惑的聲音。大概是由於對方的屏幕裏出現了國民時代劇明星特徵鮮明的大臉的特寫。
哎呀哎呀,看來會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一個女人打開門,迎了出來。
夫人平靜地說道。
「不好意思,您是長道氏的夫人吧?恕我冒昧,有些事想向您請教,能讓我們進去嗎?」
「怎麼辦呢,那個,現在要喝茶嗎——」
「嗯,是嗎?對了,我想問個有些失禮的問題,關於您先生被捲入殺人事件一事,夫人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不,沒有。警察也問過我好幾次,但我真的毫無頭緒。外子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性格也像我剛纔說的那樣認真老實。我從未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至今都無法相信——」
「喂,你們說了什麼啊?不打出來,我怎麼知道啊?」
「一定是在公寓後面。鐵軌可能就在那裏。」
西武池袋線的仏子站就在這棟公寓的後面。
夫人微微一笑,說道:
下車後,好冷——
根據從警方的資料中查到的正確地址,車子來到了死者自家公寓前。
然後,片桐大三郎快步走向公寓,並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對講機。
夫人也低頭回禮。
眼見場面陷入混亂,乃枝連忙在一旁低頭致歉道:
片桐大三郎大模大樣地問道。
片桐大三郎毫無意義地微微後仰。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謝謝。」
片桐大三郎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樣子,問道:
片桐大三郎從容而威嚴地說道。
乃枝一絲不苟地將這些自言自語寫成文字記錄下裏,但片桐大三郎裝作沒看到,迅速切入正題。
「您瞭解您先生的交友關係嗎?」
對於突然開始提問的明星的「隨從」,夫人也認真地回答了。
片桐大三郎對還在驚慌失措的夫人說着,半強迫地和她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埼玉可是隔壁縣啊,路程很遠呢。」
「對於您先生的離世,我在此深表哀悼。」
「啊,理由很簡單的。我以前也在公司上班,所以很清楚。」
「野野子,怎麼了?」
「您先生是在上班途中遇害的,您聽說了嗎?」
「對了,是長道,嗯,長道直也——那就去他家吧。他家在哪裏?」
不出所料,鐵軌就在附近。不僅如此,車站也很近。
長途行駛過後,車子抵達了入間市。
在沙發上與夫人對峙的片桐大三郎一本正經地說道:
在長途行駛的車中,片桐大三郎專注地閱讀着藍色文件夾裏的搜查資料。
「電車的聲音嗎?我沒看見鐵軌啊。」
「是的,從警察那裏。」
他撐着結實的肩膀,俯身行禮。
「對不起,我只是瞭解了一下換乘的事。」
門旁的門牌上寫着「長道直也 史香」。
片桐大三郎從後座出來的同時,有聲音傳來。
片桐大三郎環視四周說道。
屋內收拾得很乾淨,裝潢上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級公寓。從客廳的陳設來看,他們應該沒有孩子。一切都盡然有序。看起來長道的家只有夫婦二人居住。
「如果在池袋乘坐埼京線的話,在新宿換乘會非常麻煩。去四谷的話必須在新宿換乘。埼京線會停在新宿站裏很遠的站臺上,因此如果乘坐埼京線,就必須在新宿站內的擁擠的人羣中走上很遠的距離。在這一點上,如果乘坐山手線,一下車就可以立刻到達另一側的總武線站臺。雖然途中每站都會停車,但換乘山手線時會非常輕鬆。外子以前也是這麼說的。」
「是的,我們還沒有孩子——外子雖然想要,但還沒有——應該說已經沒有了。」
「叨擾!請問是長道先生家嗎?在下片桐大三郎,爲了瞭解一些事情特意前來。煩請開門。」
片桐大三郎佩服地說着,又環顧四周。
「好的,可是,爲什麼會是片桐先生?知名演員,爲什麼會做警察的事——」
「大概步行一分鐘就到車站了。距離很近,通勤會很輕鬆。」
「嗯,應該是。平時的路線是乘山手線在新宿換乘去四谷,應該不會特意有所變化吧。」
「嗯,是的。」
「只有你們夫妻兩人住在這裏嗎?」
「外子的人品嗎——這麼說吧,一言以蔽之,應該是一個認真的人吧。」
片桐大三郎飛快地走了進去。乃枝也慌忙追了上去。
「沒關係,很遠的話,開快點就好了,我想問問死者的家屬。」
「是的,我正是片桐。」
等了片刻,自動上鎖的玻璃門就無聲地打開了。
「欸?——欸欸?爲什麼?」
乃枝用鍵盤簡潔地回答道。對於這位從未好好坐過電車的大明星,她沒有自信能夠把在新宿站換乘的麻煩程度傳遞給他。
「葬禮已經結束了嗎?」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確實是本人。我們想了解關於您先生的事件的事情,所以前來打擾。沒有提前預約,實在抱歉。」
因此,夫人雖然很驚訝,但還是將二人請進了屋內。
地圖上顯示了當前位置。
附近完全是住宅區。
她向片桐大三郎提示道:
「座長,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問題嗎?」
在乃枝的引導下,片桐大三郎突然想起來似的說:
「嗯,對了——夫人,您先生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比如,有沒有覺得他好像有什麼煩惱,或者遇到了什麼問題的樣子?」
「警察也問過我好多次,但我真的想不起來。」
夫人以手掩面,若有所思地說: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外子爲什麼會被捲入那樣的事件中。真的,怎麼說呢,我只能認爲是犯人弄錯了——葬禮都結束了,我還沒有實感。外子真的被人盯上了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他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呢?對此一無所知的我,真的非常懊悔和悲傷,真的,該怎麼辦纔好呢,我——」
夫人愁眉苦臉,深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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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埼玉回去的路上,片桐大三郎在車上說道。
「喂,野野子,我有一點兒明白了。」
「座長」一屁股坐在後座上,兩腿叉開。
窗外暮色漸濃,太陽也完全下山了。他們接下來要回東京的事務所。
司機熊谷一言不發地握着方向盤。副駕駛座上的乃枝回過頭,敲了敲鍵盤。
「您明白什麼了?」
「我知道犯人選擇在電車裏作案的理由了。」
一直精力旺盛的片桐大三郎精神飽滿地大聲說道,絲毫不見疲態。長時間的行程和不習慣的詢問都讓乃枝有些疲憊,但她還是認真地附和道:
「啊!這麼說來,河原崎警部也說過這麼做有幾點好處,是指那個嗎?」
「哦,你是說周圍的人都對他人漠不關心的非人空間那個嗎?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找到了更現實的理由。」
「是什麼?」
她問道,片桐大三郎望着昏暗的窗外說:
「如果要瞄準通勤途中的上班族,你不覺得應該在回家時黑暗的夜路上下手更好嗎?這樣既可以確實抓住沒有目擊者的瞬間,也可以延緩事件被發現的時間。但是,野野子,這次的犯罪中,犯人只能選擇在電車裏襲擊。」
原來如此,確實如「座長」所說。乃枝在心裏表示贊同。如果在那麼引人注目的地方試圖殺人,就好像是犯人故意想要增加目擊者一樣。而且,搞不好還會被路人羣起而攻之。
第二天清晨,乃枝來到了埼玉縣。
「爲什麼?爲了破案,這是不能不採取的行動。」
就在這時,黃色車體的快速急行電車來了。
(啊,這可不得了。)
手拿攝像機,擺好架勢的乃枝心想。
列車開始逐漸加速。這時,車內廣播響起。
「欸?」
那麼,接下來說明一下乃枝預定要搭乘的電車線路圖。
等了一會兒,急行電車來了。
「但是,野野子,從公司的同事和妻子的說法來看,死者應該不是那種會招致謀殺的人。如果把他看作是被捲入無差別殺人事件的倒黴男人,反而更合適。」
不不不,這也太胡來了,請別這麼做,千萬不要這麼做,我可受不了。
「不管是家附近還是公司附近,都不適合下手。如此一來,就只有在電車裏下手了。所以犯人才會將上班路上的擁擠車廂作爲犯罪現場。當然,也有河原崎警部所說的種種好處的原因,犯人才會這麼做。不過——」
乃枝站在站臺上。
「下一站是入間市、入間市。想要換乘快速急行的乘客請在這裏換乘。急於前往終點池袋站的乘客請換乘快速急行。下一站是入間市、入間市。」
取而代之的是,站臺上等着的人們蜂擁而入。乃枝也緊隨其後。
乃枝打字回答道。
雖然如此極端的人只是少數,但每個人都表情壓抑,木然地隨着列車搖晃。沒有一個人表現出早上該有的精力充沛鬥志滿滿的狀態。車內充斥着一種異常沉悶的倦怠感。
乃枝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
列車緩緩到達了下一站。
又冷又困——
片桐大三郎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這一切都是「座長」的興趣所致——
透過車窗可以看到站臺上已經站了很多人。大家都要乘坐快速急行嗎?通勤高峯看來早就開始了。
「總之,我要做的就是努力盡早解決問題。對了,野野子,我覺得還是坐一次滿員電車比較好。通過乘坐死者搭乘的電車,體驗一下具體是什麼感覺。」
這裏是西武池袋線仏子站附近。就在昨天來過的死者的公寓前面。
然後,雖然無所謂,但確實又冷又困——
片桐大三郎那張華麗的濃顏上浮現出一抹壞笑。
埼玉縣的入間市。
她看了看站臺上的指示牌。
車內並不算擁擠。只是座位已經全部坐滿了。有人從埼玉的更深處出來上班。
10
乃枝任憑自己的身體隨着電車搖晃。
她聽着電車的聲音,呼出了白色的氣息。
仏子站的站臺漸漸遠去。
時間是早上七點多。
列車停了下來,等車的人陸陸續續上了車。乃枝也拿起攝像機,模仿着他們的行動。
步行一分鐘就到了仏子站。真的很近。就在旁邊。
電車駛入站臺。乃枝用攝像機拍了下來。
我國的經濟建立在許多上班族的強幹和忍耐之上——河原崎警部曾這樣說過。看到列車內的景象,她確實感受到了這並非危言聳聽。大家明明都疲憊不堪,還要鞭笞着殘留有昨日疲勞的身體,掛在吊環上。
不不不,不是這個問題。
乃枝隨着吊環搖晃着。
家喻戶曉的名人擠進那麼擁擠的電車裏,不知道會引發怎樣的騷亂。
不,不僅如此,片桐大三郎本人可能也無法安然無恙。他可能因爲被人羣推擠,而受到嚴重傷害甚至更糟的情況。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首席經紀人一定會對我破口大罵,想想就害怕。「野野瀨君,在你的陪同下,還能出現這樣的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居然讓座長受傷,簡直荒唐!和你不同,座長的身體可是非常重要的!你打算怎麼承擔這個責任啊?」被那個戴着銀框眼鏡聰明伶俐的首席詰問,該有多可怕啊——好吧好吧,沒辦法,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吧。
因爲他那麻煩的興趣,周圍的人被他折騰得團團轉。真的,饒了我們吧。
片桐大三郎不負責任地說,
列車一停在主要車站上,就會有很多人上車。
乃枝只好無奈地一手拿攝像機,一手掛在吊環上。
大多數人都一臉睡意。偶爾還能看到一些中年男性疲憊不堪的身影。馬上就要上班了,不要緊嗎——。
「因爲無論是上班還是回家,通勤中的死者很少有獨自一人的時間。剛纔野野子不是說從死者的公寓步行到最近的車站只要一分鐘嗎?這樣一來就很難有下手的機會了。即使在從車站回家的途中趁着夜色悄悄靠近並下手,可能還沒等拉近距離,目標就回到了公寓。畢竟,步行也只要一分鐘。這樣的話,就完全沒有可以下手的時間。公司附近也一樣,那一帶離新宿副都心很近,大樓很多。因爲是辦公街,所以公司也很多,車流量也大,再加上沿着大街,行人也多。居酒屋也是一間接着一間,即使很晚的時候也會被人看到。從那家公司到四谷站之間,犯人有什麼地方可以偷偷襲擊死者?你不覺得犯人其實沒有機會襲擊死者嗎?」
乃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舉起數碼攝像機。攝像機是公司的備品。她在公寓門口按下了錄像鍵。
用手機的地圖軟件確認了位置,乃枝便出發了。
原來如此,在下一站換乘去池袋比較快啊。乃枝決定聽從廣播的指示。恐怕死者也是這樣做的吧。如果找不到座位,就換乘更快到達的電車,這是上班族的常識。
在電車裏,每個人都變得對周遭漠不關心。注射毒藥的犯人正是利用了車內乘客的這一特點。如此這般,即使找不到目擊者也不足爲奇。
開始擁擠的列車從入間市站出發。
「我會把那裏的狀況錄下來,這樣您就可以通過視頻來體驗一下了。所以請您忍耐一下。」
擁擠的車廂中,很多人都抓着吊環站着。年輕人、上年紀的人、中年人——男人們都穿着西裝。雖然這裏也有很多人在玩手機,但其中也有靈巧地把報紙疊成細長條後閱讀的大叔。
首先請在腦海中描繪出字母「Z」。這個「Z」就是乃枝在都心乘坐電車的軌跡。
「這些都是建立在這一切不是無差別殺人的基礎上。如果犯人是那種在滿員電車裏隨意殺人的傢伙,剛纔說的這些就完全沒有意義了。」
這條「Z」字的橫杆的最前端就是西武池袋線的仏子站。
她日出前離家,坐上始發車。在一片漆黑中抵達池袋。從那裏坐着空蕩蕩的下行電車來到這裏。遠離都心的下行西武池袋線就像被她包車了一樣,這更助長了寒意。
「不行,請別這麼做。」
「我來代替座長。」
「爲什麼?」
快速急行因爲不會在中途的小站停車,而是直接飛馳而過,所以才更快。即便如此,還是要在幾個乘客較多的主要車站停靠。如果用「Z」來比喻的話,那就是在筆直延伸的上方的橫杆上,星星點點地排列着主要車站的形狀。
「嗯,警部閣下怎麼想,我都無所謂。」
然後,在腦海中把「Z」上方的橫槓向左延長。「Z」的主體部分在都心內,所以橫槓延長的部分已經越過縣境進入了埼玉縣。
「若果真如此,警部的臉色一定會很難看。」
「不行,座長絕對忍受不了滿員電車,絕對不行。」
「什麼叫不行?不試一下怎麼知道?」
等待上行電車的人同樣冷得縮着身子,在站臺上等着。
電車的門開了。站着的乘客紛紛下車。看來大家還是想坐更快的電車吧。站臺上的人數突然激增。
雖然想也沒用,但一想就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乃枝慌忙敲起鍵盤。
片桐大三郎不滿地說。
即使是坐慣了的通勤電車,這麼觀察一下,也會有新的發現。
這個車站有快速、通勤急行、急行
20
等列車停靠。不過,由於不知道死者乘坐了哪趟電車,所以這一點就隨意了,只要搭乘電車就可以了吧。總之,只要像普通上班族一樣行動就可以了。順其自然就好。
電車停下,車門打開,卻沒有人下車。
乃枝裹緊了大衣,直打哆嗦。
真是的,「座長」到底要把這個興趣弄得多複雜啊——乃枝只能忍受了。
電車發車了。
就是在這種狀態下,大家都變得對周圍漠不關心。實際上,即使乃枝一直來回轉動着攝像機,也幾乎沒有人注意她。即使是偶爾出現的投來懷疑視線的乘客,也都保持沉默。
座位當然全被人佔滿了,只能站着前往公司。這就是通勤電車的規定。
她先是拍攝了死者家所在的「Grand Cabin 仏子」的門,然後緩慢地移動鏡頭。她儘量站在死者的角度進行拍攝,接下來,她會用攝像機記錄下上班過程的這段畫面。
入間市站。
周圍的人都睡眼惺忪地看着報紙或手機,一副早已習慣的樣子。坐在座位上的人,幾乎全都閉着眼睛打瞌睡。
我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呢——?
「警部可是很討厭這樣的發展的。」
順便用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七點二十分。差不多可以了吧。
清晨凜冽的寒氣中,幾個人正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因爲天氣太冷,大家都縮着肩膀,快步走着。
乃枝站在公寓前,抬頭看着建築。感覺像是303室的房間的窗戶拉着窗簾。
車內越發擁擠。
她用攝像機拍下了電車轟隆隆地滑進站臺的樣子。
——諸如此類的,此處就不一一記述了。因爲真正的擁擠已經開始了。
有幾個人正走向車站。乃枝拿着攝像機也加入了他們。
太危險了,說不定會有人因此受傷。
因此——
乃枝敲擊着鍵盤。
乃枝也受到了擠壓。周圍已經擠滿了人。這樣一來,個子不高的乃枝就沒有從容架着攝像機拍攝的餘裕了。無奈之下,她只好把手往上一舉,來拍攝周圍的情況。
就在她這麼做之後,車子再次停在了車站上,更多的人湧入車廂,擁擠變得更加嚴重。
從三百六十度方向傳來的壓力,反覆整個人都要完全被壓扁了。
(難,難受,而且,好熱——)
居然在這個季節出了一身汗。值得一提的是,車內還開了暖氣。因此,車廂內的空氣因爲暖氣和大量的乘客而變得悶熱。而且,周圍擠滿了人。
到達池袋的時候,快速急行已經變成了豪華滿員電車。乘坐的過程中,從埼玉縣進入了都內。
擠得滿滿當當的列車最後一個大轉彎,到達池袋站。
門一開,人們就一下子湧了出來。
乃枝也趁勢跑上了站臺。站臺上的空氣很冷,但已經被擠壓得發燙的身上卻覺得很舒適。
(啊,太辛苦了——)
乃枝稍微喘了口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但此時她可沒有休息的時間,畢竟現在還在模擬通勤的過程中。「Z」的上邊部分終於結束了,右上角就是池袋站。現在要在這裏換乘JR線進入「Z」的斜線部分。
乃枝打起精神,重新端起攝像機,隨着人流走下樓梯。
出了地下檢票口,就和西武池袋線告別了。接着走向JR的換乘口。
大批上班族在地下通道里前進着。他們默默地、目不斜視地走着。
乃枝也混在其中。大家的步伐都相當快。如果不小心放慢腳步,就會被人從後面踩倒。因爲危險,乃枝也快步走着。
地下通道的右手邊是西武百貨。因爲時間還早,所以尚未開門。
池袋站也是一個不亞於新宿站的巨大樞紐車站。以剛纔下車的西武池袋線爲首,JR線、東武東上線、地下鐵丸之內線、有樂町線和副都心線——很多線路都要在此搭乘。
爲了換乘這些車,在上下班高峯的這個時間,車站內人山人海。
很多人在車站內前進着。快步疾行着。乃枝也不甘落後地快步前進。
過了檢票口,就是JR池袋站。
然後電車來了,這是一趟「水道橋·秋葉原·千葉方向」的每站都停的慢車。
乃枝也模仿周圍的人,把身體硬塞進電車裏,以幾乎可以說是野蠻衝撞的氣勢,突入車廂內的人牆之中。她放棄了拍攝,將保持錄像狀態的攝像機抱在胸前。
事件發生的那天早上,死者就是在這裏倒下的。瀕死的死者被人流推到站臺上後滾落在地。乃枝因此被絆倒。但今天她平安無事地下車了。乃枝重新開始了拍攝。
乃枝雖然感到厭煩,但還是用攝像機把站臺上的情景拍了下來。
「你去聯絡河原崎警部閣下,讓他馬上過來。我有話要說。」
總之,被說得很難聽。
(好、好痛苦——)
(啊,終於到了——)
以上班時間來說,還算過得去。
乃枝掙扎着在人潮擁擠的站臺上移動。發生事件的是八號車廂。爲了準確地再現,她想盡可能地到達那裏。
「因爲要換乘快速急行,這樣能早點到池袋,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片桐大三郎毫不客氣地說道。
死者從這裏前往新宿。雖然可以乘坐埼京線或湘南新宿線前往新宿,但死者乘坐的是山手線。昨天死者的妻子也說過,埼京線會在新宿站內很遠的地方停車。應該是在往南口方向的車站的一角。這樣的話,就不得不在新宿站的大擁擠中行走,之後換乘會很不方便。死者因此纔會乘坐山手線。
乃枝每次都要把視頻暫停,並在電腦上一一打字說明。甚至在他的追問下,連車站的構造都解釋了一遍。別提有多麻煩了。由於他還是沒明白,於是乃枝就在白板上畫出電車路線圖並詳細說明了一番。
雖然到了案發現場就已經可以停止拍攝了,但她抱着一種「既然都到了這裏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態,決定一直拍攝到死者通勤路線的終點。
通勤的人們衣襬飛揚,匆匆忙忙地疾走着。乃枝被人羣帶動着快步前行。她有點擔心攝像機會不會晃動。
片桐大三郎在鑑賞大屏幕上乃枝拍的視頻時,不僅大加批評,還總是插嘴提問。
乃枝一副很在意的樣子,片桐大三郎只是微微一笑。
但是,由於人羣太過擁擠,她幾乎無法動彈。最終只得放棄,在九號車廂將要停靠的位置附近做了妥協。
如此繁瑣又疲憊的放映會結束後。
「嗯……」
儘管如此,仍然有人在上車。站臺上還有很多沒能上車的人,站務員從外面用雙手把這些人硬是推進車廂內。別說是人了,就連行李也不可能被如此粗暴地對待。簡直就是個毫無人性的空間。
雖然人很多,但不像山手線那麼擁擠。可能因爲是慢車,所以車內氛圍比較平和。人與人之間的間隙竟如此可貴——她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座長」突然對正在收拾攝像機的乃枝說。他的聲音嘹亮而深沉。他似乎已經結束了思考,額頭上的三條皺紋消失了,露出了明朗愉快的表情。
廣播裏站務員的聲音也帶着幾分殺氣。
而且,這裏也和剛纔的西武池袋線一樣,暖氣開得太足了。在這種所有人都一起「擠饅頭」的時候,她很快就滿頭大汗了。爲什麼鐵路公司要如此過度使用暖氣呢?服務的方向錯了吧——她不由得在心裏遷怒起來。
乃枝目送電車從站臺駛出。列車即將開往千葉方向。「Z」下面的橫槓,這次將向右延伸。
於是,乃枝老老實實地踏上了通往山手線的樓梯。
站臺上一切都亂糟糟的。
「喂,電車裏什麼情況?烏漆墨黑的,什麼都沒拍到啊?」
列車在代代木、千馱谷、信濃町各站停靠,終於到達目的地四谷站。JR四谷站。乃枝和許多乘客都在此處下了車。因爲這裏是大型的辦公區,而且附近還有大學,所以下車的人很多。
在這種情況下,車門被強行關上,塞滿了人的山手線出發了。
乃枝走上樓梯後,發現站臺已經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到處都是人、人、人。通勤高峯在此刻達到了頂峯。擠得滿滿當當的人羣完全佔據了站臺,整體散發出一種緊張又蓄勢待發的氣氛。
「因爲座位有限。如果不從始發站上車,是很難在通勤電車上搶到座位的。」
準備上車的人們、在站臺向樓梯方向行進的人流、腳步聲、人山人海、廣播聲、宣佈發車的電子音旋律——
片桐大三郎充滿自信地說:
片桐大三郎作爲歌舞伎名門,吉川一門的宗家的第三子降生於這個世界。
「就不能把周圍的情況拍得更清楚些嗎?這樣根本看不清是怎麼回事啊!」
敲擊鍵盤的同時,乃枝突然對此頗感興趣。「座長」所說的重大矛盾點是什麼呢?不只是河原崎警部,就連整個搜查團隊都沒有注意到的這一點,到底是什麼呢?我們的老闆到底發現了什麼——?
乃枝就快要奄奄一息了。
「嗯,當然。我已大致明白了,必須立刻告訴警部閣下。」
乃枝在電車裏錄像的那天上午,來公司上班的「座長」照例享受了全體員工的「迎接」,然後爲了看剛拍下來的錄像,開了一個只有兩人的報告會。
在這種全方位的壓迫下,乃枝不由得聯想起了鯛魚燒。千馱谷的老字號「駿河屋」的鯛魚燒。「座長」最喜歡的甜品。將這種鯛魚燒擠碎,裏面的豆沙「噗」的一下子噴了出來——這樣的空想毫無意義地掠過腦海。
「山手線內環線即將到站,請退到黃線內等候。」
不出所料,電車很快就來了。站臺上的廣播播報了這一信息。
電車放慢了速度,停了下來,車門一開,人們蜂擁而出。乃枝也隨着人流下到了站臺。
「你在說什麼啊?警部先生也很忙的,隨便把他叫來可不好。」
片桐大三郎的話讓乃枝喫了一驚,她的反應不由得慢了半拍。
乃枝不知道案發那天死者長道先生使用的是哪個檢票口。警方的搜查好像也沒弄清楚。因此,乃枝決定先按照一般的路線行動。和大多數人一樣,乃枝也從南檢票口刷卡進入。
她拿着攝像機上了樓梯,從「四谷口」的檢票口出站。
就這樣,她來到了昨天拜訪過的「三榮辦公用品」的大樓前。
片桐大三郎低吟着,雙手抱在胸前。然後,沉思默想了片刻——
【銀幕英雄傳記·其一】
乃枝回到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前,用鍵盤說:
「沒關係!聽完我的話,警部閣下就不會那麼忙了。因爲事件已經解決了!」
「我說啊,野野子,有件事,你和警部閣下都看漏了。不,不光是警部閣下,是整個警方都看漏了。此次事件有一個細微卻重大的矛盾點。」
11
這樣就完全重現了死者的上班路線。
標示着「新宿·澀谷·品川方向」的是內環線。山手線是環狀線,圍繞都心畫了一個大圓。池袋·新宿之間只是這個圓的一小部分。如果用時鐘來比喻的話,大約是十點到九點之間——按照「Z」的說法,右上角是池袋,左下角是新宿。從右往左斜下劃的那條線,相當於死者在山手線乘坐的區間。
然而,片桐大三郎卻對她煞費苦心拍下來的視頻頗有微詞。
同一站臺另一側的十三號線就是總武線的乘車點。
山手線的車廂內人滿爲患,這可不僅僅是「擠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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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小場面,簡直就是一幅阿鼻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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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獄繪圖。
「總之,快點先去聯絡吧,不,等等,在這之前要先喫午飯,野野子,要喫什麼呢?」
池袋站地下的JR南檢票口已近在眼前。
他的父親四代目吉川談五郎(大三郎誕生當時),是一位從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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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世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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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義太夫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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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都能勝任的演藝範圍廣泛的當紅演員。他後來繼承爲梨園的重要人物七代目吉川喜句右衛門(吉川家最高級別的名號),這樣說的話,歌舞伎迷們可能會更加熟悉。他的本名是片桐喜芳,是一名作爲重要無形文化遺產而被大衆所熟知的知名藝人。
山手線應該很快就會到達。如果是現在這樣的高峯時段,兩三分鐘就會來一趟。即便如此,仍然無法處理如此龐大的客流量,人數之多可見一斑。
人生地不熟,累得夠嗆。乃枝頓感疲憊。
(哇,太可怕了——)
如果不拼命站穩,她的身體就會懸浮在半空,如果雙肩不用力撐開,她的身體就會被壓扁。她和周圍人的緊密程度已經超過了百分之百。旁邊的上班族的胳膊肘抵在她的肩胛骨上,前面大叔的髮膠散發出難以言喻的香味。
體格健壯的片桐大三郎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以一種炫耀自己寬闊肩膀的姿勢陷入了沉思。「和裏和氣臉」的大臉的額頭上三條深深的皺紋清晰可見。
「手抖得很厲害啊,即使是最底層的助理導演都能拍出比這更好的畫面來!」
大三郎是這位父親的第三個孩子,哥哥叫總一郎,姐姐叫不二子。他從小就和哥哥姐姐一起親近藝術之道,三歲就拜入日本舞蹈藤原流。同年,就以本名首次登上了歌舞伎劇場的舞臺。在王朝劇《觀業寺》中飾演一名小和尚,以其稚嫩可愛的表演贏得了觀衆們的好評。
乃枝乘上了這輛電車。
山手線進入了站臺,門一開,大批乘客便下了車,又有很多人上了車。大家都默默行動着。殺伐之氣支配了整個站臺。
(嗚嗚,好難受啊——)
吉川家的屋號是「松坂屋」,定紋是「圓裏三扇」,是從江戶時期開始就血脈相承的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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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族。
「真差勁呢,野野子根本就沒有攝影天賦啊!」
「欸——」
山手線到達的是十四號線。
於是,乃枝保持着單腳站立、上身斜轉四十五度的奇怪姿勢,僵立了好一會兒。更糟糕的是,某個大叔那張油膩膩的臉毫不客氣地湊了過來,害她不由自主地別過臉去。如此一來,在單腳站立和上半身扭轉的姿勢上,又加上了扭轉脖子的動作,姿勢越發奇怪了。總覺得像是打太極拳的架勢,這種架勢雖然很有趣,但作爲當事人卻非常痛苦。真的很痛苦。她只想早點從這種苦行中解放出來。拜託了,快饒了我吧——
「喂,你怎麼下車了?還沒到池袋吧?」「大家怎麼都站着啊,爲什麼不坐下?」「爲什麼要在池袋走這麼多路,不是要換乘嗎?這個地下通道是怎麼回事?」諸如此類,真是讓人煩不勝煩。
山手線的行程簡直就像是一場苦行。雖然只有短短九分鐘左右的時間,但對乃枝來說卻有永恆那麼久。就在快要被擠扁的時候,電車稍微向右搖晃了一下。與此同時,擁擠的人羣也一齊向右傾斜。乃枝也在身體傾斜的時候,不小心抬起了左腳。雖然她想馬上放回去,但爲時已晚。乃枝原本放着左腳的地板,已經被不知是誰的鞋子佔據了。被奪去陣地的乃枝的一隻腳,已經無處安放。她只能無奈地單腳站立。儘管如此,由於受到來自全方位的擠壓,即使不保持平衡也能站立。話雖如此,一直保持單腳懸空的站立很是喫力。而且,再這樣下去身體又會懸浮起來。還沒來得及思考,她突然感到毛衣的下襬被扯住了。她慌忙扭動身體想要扯回來,卻被周圍的人牢牢夾住,動彈不得。
「事件,解決了嗎?」
「那是什麼?」
「好,我大概明白了。喂,野野子。」
「因爲池袋站很大,西武線的車站和JR的車站離得很遠,不走地下通道就沒法換乘。」
用「Z」來比喻的話,這條路線就相當於下面的橫槓。這是死者通勤時使用的電車線路的最後一段。
山手線的內環線是六號線。
由於順路,於是她混在上班的人流中,沿着新宿街朝新宿方向走去。
乃枝在人滿爲患的站臺上等待電車的到來。爲了以防萬一,她用攝像機記錄下周圍的情況。
雖然是每站都停的列車,但考慮到要在這麼擁擠的人羣中上下樓梯去其他站臺,還是坐這趟列車更輕鬆方便。
順帶一提,他的哥哥總一郎也早在大三郎之前出道,藝名分別是吉川百太郎、三代目吉川談次郎、五代目吉川談五郎,穩步地繼承了父親的家業。與年紀輕輕就投身電影界的大三郎不同,哥哥堅定地走上了父親走過的道路,並最終成爲了八代目吉川喜句右衛門,但這都是後話了。順便再提一句,姐姐不二子長大後嫁給了歌舞伎演員四代目中林勘八(後來的六代目中林勘治郎),成爲梨園的妻子,走上了和母親一樣的人生。
地點是「片桐傳播事務所」一樓的大會議室。這個寬敞又空曠的房間有時會用於員工全體會議,有時也會用於舉行簡單的試映會,因此安裝了佔據了整面牆的超大屏幕電視。這是在一般家庭的客廳裏絕對看不到的大型液晶電視。乃枝也不清楚到底花了多少錢。
乃枝放心地拍下了「三榮辦公用品」的入口,又在周圍拍了一圈後,才按下了攝像機的停止鍵。
此時是上午八點四十七分。
在到達新宿站之前,列車中途會在目白、高田馬場、新大久保三站停車。但幾乎沒人下車。不僅如此,還不斷有人上車。明明車廂內已經塞得滿滿的,沒有任何空隙,但還是毫不留情地被塞了進來。
列車終於到達了新宿站。
山手線載着乃枝和塞得滿滿的乘客駛向新宿。
三歲作爲歌舞伎演員出道的片桐大三郎,從此以子役的身份活躍在歌舞伎舞臺上。以吉川虎童的藝名出演了《天滿山古繪姿》的千代松和《杜若二人 嵐》的三吉等角色。
七歲時取名吉川虎之丞,十六歲成爲三代目吉川升之助,他順利成長着,繼承的名號和扮演的角色也逐漸增加。特別是十七歲時,他出色扮演了《夢手形世情真》中的小吏,幸助一角,與同臺演出的父兄演對手戲時也大放異彩,這也成爲他從子役晉級爲獨當一面的歌舞伎演員的契機。當時的劇評對他大加讚賞,據說觀衆們都大呼過癮。
十八歲那年,他通過努力刻苦練習日本舞蹈藤原流,取得了藤原三大的名號。不僅在舞蹈上,他還通過勤奮學習,在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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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味線兩個領域都有了明顯的進步,三代目吉川升之助作爲歌舞伎演員的前途應該是一帆風順的。
但是,十八歲的升之助卻突然在這裏改變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他徹底離開了歌舞伎的舞臺,隻身一人投身於電影的世界。
名字也改回了原名片桐大三郎,從被寄予厚望的歌舞伎演員變成了一名電影演員——這實在是極大的轉變。
至於爲什麼做出這樣的決定,當時的片桐大三郎並沒有多說。是因爲他覺得在以世襲爲常態的歌舞伎世界裏,他無法比大哥更加出人頭地,所以才放棄了呢?還是因爲和父親在技藝上發生了爭執?或者是因爲作爲年輕演員,不能每個月都得到好角色,而心生不滿?又或者只是因爲他單純對電影喜愛過度,所以也想親自試試?——各種各樣的猜測紛至沓來,成爲了後臺茶餘飯後的談資。時至今日,我們已經無法判斷到底哪一個纔是真相。不過,無論如何,重視傳統和規範的梨園對於不拘常規且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來說多少有些拘束,這是不可否認的。
就這樣,片桐大三郎飛出了歌舞伎的世界,在電影界尋找新天地。
這就是片桐大三郎十八歲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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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這對搭檔來了。
野末刑警還是那麼高大爽朗,河原崎警部也和以前一樣,從額頭到頭頂的毛髮明顯不足。
片桐大三郎把這兩人請進了社長室,讓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然後,他穩穩地坐在了對面,很快地打開了話頭。
「讓你們特地過來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們說。」
「沒關係,聽野野瀨女士在電話中說,您已經把事件解決了?」
坐在一旁凳子上的乃枝將警部閣下略帶驚訝的話語輸入電腦。片桐大三郎用手邊的平板電腦讀了內容後,說:
「我已經大致判明瞭事件經過,警部閣下可以高枕無憂了。」
那張大臉上掛着燦爛的微笑。
「真的嗎,我們昨天才拜託您,今天就已經——」
刑警組合面面相覷,看那樣子,與其說是半信半疑,不如說是二信八疑。
「就在我們互相瞪視的時候,天守閣被點燃。由於外景拍攝是在冬天,正好是像現在這樣乾燥的時期,所以背後的天守閣瞬間就熊熊燃燒起來。紅蓮之火焚燒天空,猛烈狂風搖動火柱。木材被火燒得劈啪作響,被熊熊烈火包圍的天守閣前,瞪視着的兩人,那一觸即發的緊張畫面被鏡頭一一捕捉下來。」
野末刑警也在旁邊點頭贊同。
片桐大三郎猛地沉下腰,右手握住刀柄。
「啊,是啊,是這樣。」
話題突然就飛向了錯誤的方向。
啊,那個關於名場面的故事並不是毫無關係的嗎——乃枝有點喫驚。不,我還以爲他只是一時興起,想聊聊過去的事。怎麼,那個小插曲也是爲了解決案件纔講出來的嗎——乃枝很是意外。
面對點頭的河原崎警部,片桐大三郎說:
「嗯,那是當然了。」
「這就是那個名場面嗎?」
他提到了戰後已故知名演員的名字。
「在滿員電車裏注射毒藥,這種手法一旦在社會上傳開,後果不堪設想。因爲這次的犯人做得很好,如果大家都覺得這個方法很有效,並有人跟風效仿的話,就沒有人能安心地搭乘通勤電車了。」
「在山手線上嗎?」
「有一個細微卻重大的矛盾點。警部閣下,野末君,你們警方看漏了。」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似乎原先也有着和她相同的想法,兩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朝乃枝揚了揚下巴。
片桐大三郎似乎讀到了她的表情,說:
「那就聽我說,這樣最快。」
他笑着說道,
「犯人跟着被害者,一起坐上山手線,然後來到死者背後拿出注射器。」
乃枝一邊輸入電腦,一邊說。一旁的河原崎警部說道:
「一刀定勝負。特效的鮮血從大阪先生的脖頸噴湧而出。我毫不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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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着刀刃向上的架勢。大阪先生的身體緩慢搖晃着,然後突然一下子倒下。與此同時,背後的天守閣轟然崩塌,只剩下劇烈的響動和紛飛的火星。充分地等待了一段時間,我猛地揮刀,用力地甩掉刀上的鮮血,然後收刀入鞘。聽到導演終於喊出『好,OK!』,我才放鬆下來。」
片桐大三郎感慨地說着。然後,他右手放在腰間的刀上(明明是扇子,此時漸漸變得像真刀一般),語速也加快了。
「是吧,很奇怪吧,這不是不合邏輯嗎?野野子說過,山手線的車廂裏連端着攝像機的空間都沒有。乘客們誰都動不了,野野子還被人夾在中間,腳不着地的身體懸空,在這樣擁擠的情況下,X不可能靠近死者背後。連動都動不了的情況下,他要怎麼移動呢?」
「那麼,如果那天,X是第一次挑戰就偶然成功了呢?」
「池袋站的站臺上的情況也是野野子你自己拍的。站臺上人滿爲患,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不可能在那樣的人牆中走到目標人物的身後。就算能走到,電車來了也會被擠進擁擠的人羣之中。如果就這麼被推擠着進入擁擠的車廂,一定會被推搡得各自西東,不可能一直跟在目標的背後。警部閣下昨天提到X注射毒藥的時機時,曾說過中途的車站會有人進出,X可以趁人走動時,利用臨時出現的空隙實施注射,但歸根結底,這都是建立在X就在死者身後的設想上的,所以這也是不可能的。在那種擁擠的環境中,X不可能那麼方便地一直站在目標後面。」
乃枝敲了敲鍵盤。
「這起事件最大的特徵就是在通勤高峯期的電車裏實施毒殺。這是前所未有的。但是,警部閣下,這起事件還有一個重大特徵。」
「對了,警部閣下,您看過小御角勳導演的《秋月城的決鬥》嗎?」
「那是什麼?」
片桐大三郎大聲說道:
突然站起來的片桐大三郎,手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舞扇。他左手持扇放在腰側,看樣子是把扇子當成了刀。
片桐大三郎用命令的語氣說道。突然被命令去思考,她有些不知所措。
片桐大三郎用講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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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語調津津有味地說着。不知不覺間,乃枝和刑警們也被他那韻味獨特的道白吸引住了。
「這樣的話,X當然是在跟蹤死者。」
片桐大三郎邁出一大步,拔刀,以驚人的速度揮出。動作靈動優美,因爲其中融入日本舞蹈的技巧。
該片在評選日本電影全時代最佳的電影雜誌問卷調查中,經常超越時代獲得第一名,是小御角勳導演的代表性傑作。這是一部在日本電影歷史上熠熠生輝的經典影片。
對對對,就是事件的事。即使是重現在電影史上留名的傑作的名場面,現在也不是聽得入迷的時候。名場面的故事應該和事件無關吧,他剛纔幹嘛要說這些啊——?
乃枝一邊敲擊鍵盤迴答,一邊大聲說了出來,讓河原崎警部他們也能聽見。
「那就是在上車前,在站臺上的時候調整到站在死者身後的位置。」
「就在天守閣燒塌的瞬間,佈景崩塌的轟鳴驟然響起。就是那個時刻、那個瞬間,我和大阪先生同時起動。大阪先生猛地拔刀,以大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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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架勢,氣勢洶洶地劈砍下來。我也同時出刀,抓準居合的時機,以下段的架勢揮砍而上。」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一臉困惑。大概是想不到那個矛盾點吧。
(啊,對呀,原本是在說這件事——)
突然就罵了乃枝一頓,接着說道:
乃枝當然也知道。
「你這個笨蛋,你覺得我剛纔爲什麼要說那個必須一遍過的拍攝故事啊?《秋月城的決鬥》——因爲要燒燬大型佈景,所以必須在無法重拍的前提下,一遍定勝負。我不是剛剛纔說過嗎?這是一旦失敗就會損失十億日元的只有一次機會的拍攝。那個拍攝現場有多緊張,負責演出的我和大阪先生有多緊張,我都告訴你了吧。你該不會已經忘了吧?明明是剛剛纔發生的事。野野子明明也還沒有到年老昏聵的年齡,難道你剛纔根本沒在聽?你這個注意力渙散的姑娘!」
「犯人——這個嘛,這裏姑且叫他X吧,因爲沒有名字有點不大方便——這個犯人X,在山手線的電車裏從死者的背部注射了毒藥。」
「警部閣下,你還記得那個高潮部分的決鬥場面嗎?」
河原崎警部再次點了點頭,片桐大三郎用低沉而響亮的聲音說:
「是的,確實如此。」
「那真是一場非常艱難的拍攝啊。我和大阪先生,就像這樣,互相瞪視着。身後,秋月城的天守閣巍然而立。於是,碧空之下,我和大阪先生以拔地而起的天守閣爲背景上演了一場大戲。我們兩人互相瞪視着對方,不是斬殺對方就是被對方斬殺——那場面真的很緊張刺激。」
「即便是殺人,勝負也是最重要的。對犯人X來說,更是相當重要的緊要關頭。如此重要的一決勝負的瞬間,如果今天不行,那就明天再來,你覺得這是能一再推遲的事情嗎?」
片桐大三郎回到自己的沙發上。
「警部閣下也認爲事件應該儘快解決纔好吧?」
(嗯——不過,等等。)
「我從未有過如此疲憊的拍攝經歷。」
河原崎警部有些驚訝地說,乃枝也很在意這一點。剛纔也說過的這個「細微卻重大的矛盾點」,到底是什麼呢——
片桐大三郎已經完全脫離了先前的緊迫感,一臉輕鬆地說:
片桐大三郎在沙發上重新坐好。
「這能行嗎?」
「是的,昨天我也說過了,我們對此十分擔憂。」
「是啊,只有一次機會的大勝負,絕對無法再來一次。這也被很好地展現在了銀幕上了吧?」
他威嚴十足地說道,
沒等乃枝說完,片桐大三郎就打斷了她,
片桐大三郎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接着說道:
在這兩位刑警面前,片桐大三郎突然改變聲調說:
「既然是挑戰殺人這種大勝負,X肯定也會緊張。但由於乘坐的山手線車廂內擁擠不堪而無法接近目標人物,結果失敗了。緊張感也會減弱吧。第二天,X重新振作精神,再次緊張地試圖接近目標,但這一天還是失敗了。於是,第三天早上又重新提高緊張感,坐上了山手線——過着如此循環往復的日子,我可不認爲人的神經能堅持幾天。因爲要豪賭一場大勝負而高度緊張,然後又因爲失敗後的臨時解脫而放鬆下來,如果每天都這樣,X在犯罪之前就會因爲神經衰弱倒下。」
片桐大三郎看着他們,微微一笑。
片桐大三郎也搖了搖頭。
「嗯,所以爲了消除社會不安,警部閣下才要儘快解決此事。」
「那麼,我們言歸正傳,關於山手線注射毒藥的事。」
河原崎警部皺着眉頭說:
河原崎警部一臉茫然地說:
確實如此。在那個自己連站立都困難的超級擁擠的滿員高峯之中,想要移動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或是想要停留在自己想停留的位置,肯定都很困難。
乃枝的心裏咯噔了一下,對啊,差點就忘了。
「你這種說法就是機會主義,哪有那麼順利的?這種劇本只會被導演當場否定。」
「天守閣熊熊燃燒,熱浪炙烤着身體的一側。酷熱之中,汗水從額頭流下,只覺得口乾舌燥。在這寂靜無聲之中,只能聽到火焰發出的噼啪聲。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紋絲不動。彼此劍術勢均力敵,先出手反而會被斬殺。因此誰都動不了。我們屏住呼吸等着。然後……」
「我們看漏了——?」
「當然看了,這也是片桐老師的代表作。」
「野野瀨女士,就概率而言,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
河原崎警部也清醒了過來,野末刑警也慌忙坐直身子。
乃枝突然想,雖然一次很困難,但只要耐心地等待下去。即使一次失敗了,還有許多次重來的機會。只要每天都乘坐同一趟電車的話。難道說犯人X和死者走的是同一條通勤路線。然後每天都在等待機會,等待着自己希望的情況出現,並終於在那天早上成功了。這個想法或許可行——乃枝試着將這個想法敲入電腦。但是,片桐大三郎一臉苦澀地說:
「雖說同樣是火,但和現在的可不一樣。在那個沒有CG的時代,我們拍的是真正的火焰,佈景當然也是真的。我們真的點燃了戶外佈景!畢竟是巨大的天守閣的佈景,聽說當時耗資一千萬日元,換算成現在的日元的話,大概要十億左右吧。那個時代,在佈景上投入如此龐大的金額可謂前所未有。小御角導演想在那裏拍一次真正的外景。工作人員都勸他不要這麼亂來,但小御角先生堅決不聽,他無論如何都想要拍攝天守閣被焚燒殆盡的畫面。最終,經過他的遊說,成功說服了電影公司的高層,終於可以按照計劃將天守閣點燃。那是外景拍攝的最後一天,必須在漫長的拍攝中一次成功,緊張程度可想而知。好歹爲在這種情況下演戲的我和大阪先生着想一下啊!不管怎麼說,都是在真正的十億日元上點火,沒法重拍,必須抱着一決勝負的決心一遍過。我們兩人都非常緊張。當然緊張的不只是演戲的我們。周圍的工作人員也都殺氣騰騰,眼露兇光。特別是小御角導演,更是以最兇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待命的我和大阪先生。我從來沒見過小御角先生露出過那麼可怕的眼神。」
乃枝將這句話輸入電腦後,片桐大三郎看向了遠方,說:
「喂,野野子,你回想一下X當時的行動,X是怎麼行動的?」
「那可是名場面啊!」
(咦?有點不對勁——)
乃枝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握緊了拳頭,手心裏已滿是汗水。她有意識地放鬆呼吸,以此消除身體的緊張感。
乃枝敲着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不,從那之前開始。在搭乘山手線之前,你說說X是怎麼行動的。」
房間裏充滿了緊張的空氣。片桐大三郎渾身散發出的緊迫感壓倒了一切。所有人都處在一種哪怕只是掉落一根針都可能崩潰的勉強達到平衡的緊張感之中。片桐大三郎保持着居合的姿勢,表情嚴峻地瞪着空中。就好像飾演對手角色的大阪鯉太郎正與他對峙一樣——這正是那部名作的高潮場景的再現。
「滿員電車真的是百聞不如一見。今天早上,我讓野野子去拍了錄像,剛纔我已經看過了。確實如野野子所說,就像是「擠饅頭」。確實,在那種擁擠的環境中,乘客們被緊密地擠作一團,沒人看到行兇也不足爲奇。因此,沒有目擊者也是可以理解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犯人這傢伙得膽大心細,才能做得如此成功。」
片桐大三郎解除了收刀入鞘的姿勢。長舒一口氣,這才恢復了平常的樣子。那種緊張的壓迫感頓時消失,刀又變回了一把扇子。
「我和大阪先生瞪視着。在助理導演的指揮下,美術工作人員把火把扔進佈景裏。後面的天守閣燃燒起來。火焰舔舐着佈景的牆壁,瓦片碎落之聲不時傳來。但是我們兩人紋絲不動。我和大阪先生都把手放在刀上,一動不動地等待時機,鏡頭後面的工作人員都屏住了呼吸,小御角導演也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們。即便如此,我們兩個人還是沒有行動。」
「在這樣的緊迫感中進行正式拍攝,且沒有重來的機會,必須一遍致勝。好,開拍!然後攝像機就開始轉動了。」
果然不行嗎——乃枝失落地耷拉着肩膀。雖說是臨時起意,但自己的想法被全盤否定,還是讓她很鬱悶。
「對,就是這起事件。」
「我平時很少會感到緊張,但那時候確實緊張到要窒息。畢竟,萬一失敗,十億日元的佈景就會打水漂。我清楚地看到美術班的人都在顫抖。我的手也都快抖起來了。恐怕在我的電影生涯中,都沒有比這更集中注意力的場景了吧。大阪先生後來也苦笑着說『阿大,真是太可怕了。』只能一次決勝負,沒有重來的機會。正因爲只有一次機會,我和大阪纔會那麼集中注意力。」
河原崎警部靜靜地聽着,感嘆道:
說起小御角勳導演的作品《秋月城的決鬥》,那可是日本電影史上名留青史的名作中的名作。雖然是比乃枝出生還要早的作品,但因爲太有名了,所以她也知道並且看過。
「那個高潮部分是我飾演的浪蕩武者與大阪鯉太郎飾演的秋月藩劍術教導的單挑場面。」
對於片桐大三郎的問題,河原崎警部答道:
不知道野末刑警是不是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輕輕抱着胳膊說:
「我倒覺得野野瀨女士的想法不錯,就是實行真是太難了。那麼,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決呢?」
「這很簡單,只要排除死者是特定目標這一前提就可以了。」
片桐大三郎不懷好意地微微一笑。
「犯人X認爲殺了誰都無所謂,於是準備了毒針,坐上了山手線,把毒藥注射進碰巧站在自己面前的素不相識的人的後背,就這麼簡單。這麼想應該就沒有問題了。也沒有特意在車內移動的必要。只要殺了偶然站在前面的人而已。對X來說,誰死都無所謂。」
「那就變成無差別殺人了。」
乃枝敲擊着鍵盤。這可是警方最討厭的展開了。
果然不出所料,河原崎警部露出了明顯的不安表情。片桐大三郎笑眯眯地看着他,說:
「警部閣下,您放心吧,剛纔只是跑題了而已,您不用在意,我是不會害您的。總之,只要不得出無差別殺人的結論就行了,我明白的。我會確保以X有針對性地鎖定死者爲目標來收尾。然後,我想談談這個案件的一個特徵,就是那個細微卻重大的矛盾點。」
終於來了——乃枝想。就是「細微卻重大的矛盾點」這個詞語。午前,「座長」也說過這句話。不過,當時他並沒有說出具體的內容。這個「細微卻重大的矛盾點」,能不讓人在意嗎?到底是怎樣的矛盾點呢?乃枝一直對此耿耿於懷。現在終於可以聽到了。
「要說這個,還需要一個小道具。喂,野野子,你把自己的外套拿過來。」
(咦,爲什麼要拿這種東西?)
老闆突然的命令,讓乃枝有些不知所措。
「快點拿過來。」
片桐大三郎不容分說地繼續要求道。
乃枝只好無奈地站了起來。
她穿過印有「圓裏三扇」定紋的門簾,走出社長室。然後急忙跑下二樓,跑向更衣室的儲物櫃。
她很在意後續的內容。
乃枝抱着自己的淺茶色大衣跑上樓梯。
回到「座長室」,悠然等待着的片桐大三郎說道:
片桐大三郎說,
她終於明白了。
「喂,你現在可是在電車裏啊,要表現出更加搖晃的感覺。別忘了這可是滿員電車山手線。你要意識到自己正被周圍的人推擠着。你看,不光是前面,後面和旁邊都有人在推擠你,你要有這種印象。」
兩人都睜大了眼睛。
死者倒下的時候,大衣上的針孔居然沒有比其他針孔更低,這就很奇怪了。應該要像乃枝大衣上的圓珠筆印那樣往下移位纔對——也就是說,警部昨天說的,所有的針孔幾乎都在一條直線上,這就很不自然了。
他氣勢如虹地說道。
「嗯,寒冷的時候嗎?好,請別忘了這件事,野野子。」
知道生氣也沒用的乃枝用力點頭表示肯定。她記得很清楚,倒在新宿站站臺上的男人——確實穿着黑色大衣。
野末刑警機靈地站起身,伸手去拿乃枝放在桌上的電腦。片桐大三郎用手邊的平板電腦讀着輸入的文字。
「僞造就是僞造。要麼是事先紮了孔,要麼是事後紮了孔,只有這兩種可能。既然已經確定不是犯罪時扎的孔,那就只能這麼想了。」
片桐大三郎這麼一說,乃枝一邊拉着衣襬,一邊扭動身體,想看看自己的後背。
片桐大三郎說,
「什麼時候穿的?已經很明瞭了,不是嗎?就在乘坐山手線之前。因爲在滿員電車裏沒法穿上大衣,所以只能認爲死者是在池袋換乘山手線的時候就已經穿上了大衣。」
「等一下,但我確實看到了死者倒下的時候穿着大衣。那麼,如果死者是在沒穿大衣的時候被扎的,那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③也就是說,死者在乘坐山手線之前就已經被注射了毒藥。
①死者在沒有穿大衣的時候被注射了毒藥。
「好痛!」
儘管如此,乃枝還是拼命地嘗試表演着。她抬着一隻手,晃動着身體,想象周圍擠滿了人——就在她晃動身體的時候,突然,
死者就這樣倒下了。
乃枝無言以對。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河原崎警部聽了連連點頭。
他環視乃枝他們三人,用洪亮深沉的聲音說道。
片桐大三郎不理會乃枝他們三人的反應。
「當然是在寒冷的時候。」
(咦?好奇怪。)
這個巨臉大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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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真的用圓珠筆做記號。他到底要幹嘛啊,把大衣都弄髒了,這件大衣還挺貴的——乃枝心裏憤憤不平。因爲是自己的後背,所以看不見。但不用看也知道大衣背後應該有一點圓珠筆的墨水。他真是做了件非常沒有常識的事情。
「結論已經很明確了,死者並非在穿着大衣的時候被刺,而是在脫下大衣的時候被注射了毒藥。也就是說,只能認爲大衣上的針孔是僞造的。」
「不可能,太擁擠,所以不可能。」
「那我反過來問你,野野子,你覺得在山手線能穿上大衣嗎?」
被這麼一說,乃枝就放下了舉起的一隻手。然後,擺出雙手下垂的姿勢。
「快點,集中精神,拍攝就是和時間的戰鬥。開始吧,準備,開始!」
(欸——)
對片桐大三郎的話,乃枝點頭同意。她想起了當時倒在新宿站站臺上的男人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以及那雙茫然睜開的空洞的眼睛——死者幾乎失去了意識,被乘客的人潮推到站臺上。在那種身體狀況下,不可能穿好大衣。
由於死者倒下去的時候沒有伸手保護頭部和麪部,這讓她非常擔心。乃枝清楚地記得死者無力地垂下雙手倒在站臺上的樣子。
「怎麼僞造?」
說着,他指了指剛纔自己表演傑作電影的名場面的地方。就在社長的辦公桌和一套沙發之間,那裏空無一物。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乃枝還是按照命令站在那裏。
(不會是用那個戳的吧——)
乃枝把這句話輸入電腦。
聽說他以前經常這樣給想當演員的年輕隨從做演技指導。
「哦哦——」
片桐大三郎對刑警們說道,然後轉向了這邊。
「野野子好像還不明白,你自己好好看看大衣的後背。」
對於這個問題,片桐大三郎露出了從容的笑容。
終於看見了背部的圓珠筆點的印記。不,與其說是背部,不如說是腰部——
這樣一來,注射針貫穿大衣、西裝和襯衫的痕跡就不可能幾乎處於同一條直線上。
在那種要命的「擠饅頭」過程中,不可能有穿上大衣之類的衣物的餘裕。
「果然是這樣吧?而且,在死者倒地之前也不太可能。畢竟那個時候,死者幾乎已經處於奄奄一息,沒有意識的狀態。」
「和大衣上的針孔一樣,那也是僞造的。」
她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片桐大三郎手拿一支圓珠筆站在那裏。
「還沒結束呢,野野子,還沒OK呢,繼續演下去,喂,你應該還抓着吊環吧,快點舉起一隻手,就一隻手。」
「可是,片桐老師——」
不過,乃枝並不是想當演員的人。而且,她也非常不擅長這類工作。在野末刑警面前,更是讓她難爲情。見乃枝一副磨磨蹭蹭的樣子,片桐大三郎用爽朗而有張力的聲音說:
說着,自己也站了起來。「座長」總是精力充沛。
「野野子,你試着擺一下死者倒下時的姿勢,不用,站着也沒關係。讓我們看看死者是用什麼姿勢倒下的。」
「我明白了,這是我們的疏忽。但現實是,針頭穿透的痕跡確實都幾乎位於同一直線上,這意味着什麼呢?」
這確實是一個決定性的矛盾。
他拋出了一個問題。乃枝一邊穿上大衣,一邊展示單手敲擊鍵盤的技巧。
(啊,是嗎,原來是這樣——)
「在山手線的車廂裏發現了注射器的玻璃殘骸,還有注射針。」
片桐大三郎不知道她的想法,熱血地指導着。
乃枝敲了敲鍵盤。隨着會話節奏的加快,像這樣省略敬語是常有的事。
「不過,現在我們先把此事放一邊。重要的是,死者是在沒穿大衣的時候被注射針紮了。剛纔用圓珠筆在野野子大衣上做記號的演示,不就證明了這一點嗎?」
「警部閣下,剛纔的實驗已經表明,死者是在沒有穿大衣的時候被刺的。那麼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呢?警部閣下,野末君,你們應該已經明白了吧,從這裏我們只能得出一個真相。
瀕死的死者從山手線電車裏摔落出來,這種印象的衝擊力太強了,讓她完全被先入爲主的觀念所束縛。她一直以爲犯罪現場在山手線。看漏了,不,是誤解了。因爲衝擊力的影響,她先入爲主了。
這確實是一個「細微卻重大的矛盾點」。
「野野子就別坐下來啦,穿好後站在那裏。」
片桐大三郎似乎讀懂了她的臉色,
「昨天野末君給我解釋了尼古丁的毒性,當時你不是說過嗎,尼古丁的毒性發揮效力會因人而異。有當場死亡的情況,也有三十分鐘內出現嚴重症狀的情況,你應該是這麼說的。既然毒的效果根據個人的體質和身體狀況而有所變化。那麼在這次的事件中,死者被下毒後,自己坐上山手線也沒什麼奇怪的。」
(嗚嗚,真難爲情——)
②死者在乘坐山手線的時候已經穿上了大衣。
「好,既然拿來了,就快點穿上吧——對了,野野子,人什麼時候會穿大衣?」
片桐大三郎不理會喫驚的乃枝,一臉認真地說:
「吊環,對了,吊環——好,野野子,你就扮演抓着吊環站立的受害者,你來試試,開始吧。」
因爲這個意外的發現,乃枝已經不在乎自己的大衣被弄髒了。
「好了,野野子,你就扮演站着的死者。那個,就是那個在電車裏,大家都抓着的那個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圓環一樣的東西叫什麼?」
乃枝跳了起來。
要同時滿足上述兩個條件,只能這樣解釋。
「看來野野子也終於明白了,大衣上針孔的位置就是決定性的矛盾。就算死者沒有抓住吊環,只是站着,也是一樣的。那可是在擁擠不堪的山手線裏,連拍攝都做不到的情況下發生的事。野野子說過,當時的情況簡直就像在「擠饅頭」,在這種嚴重的擁擠中,站在那裏的死者也會被擠得歪七扭八。大衣自然也不可能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衣襬會歪斜,背部的布料也會被扯得皺巴巴的。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從背部注射,也不可能像警部閣下所說的那樣,針貫穿的痕跡幾乎位於同一直線上。所以,無論怎麼看都是有矛盾的。」
片桐大三郎只說了一句話。
但是,乃枝還沒有搞清楚狀況。
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座長」一旦開始,是絕對不會放棄的。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乃枝也只好破罐子破摔,無可奈何地舉起一隻手,擺出抓住吊環的姿勢。連她自己都覺得動作很生硬。
背上的一點突然傳來了痛感。
然後倒下的時候,就像乃枝看到的那樣,以雙手下垂的姿勢面朝下倒下,手臂伸到了腰旁。這樣一來,原本被拉起的大衣自然也會垂落到原來的位置。受此影響,注射針在大衣上留下的針孔也會隨着往下移動。就像剛纔看到的衣服上圓珠筆的點,比身體被戳中的位置往下移動了一樣——
野末刑警舉起一隻手說: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穿上大衣的呢?野野瀨女士證言自己發現時死者身上穿着大衣,在趕到現場的急救隊員的報告中也有身穿大衣的記錄。如果死者是在沒有穿大衣的時候被扎的,那麼問題就在於死者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穿上了大衣。」
「好,野野子,你就這麼背對着我們,讓警部閣下看清楚。」
「對了,野野子,你看到死者倒在地上後,就想要救他,那你應該還記得他當時穿的衣服。怎麼樣,死者穿了大衣嗎?」
片桐大三郎斬釘截鐵地說:
「警部閣下,野末君,你們看,用圓珠筆刺的地方,就是死者被注射器注入毒藥的痕跡。」
就是這麼回事。對吧?死者應該是在沒穿大衣的時候被刺的。這也就意味着犯罪現場並不在山手線之內。而是更早的時候。死者在乘坐山手線之前就被注射了。」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也和乃枝一樣,都啞口無言。
她一邊向刑警們口頭說明這些內容,一邊將同樣的內容敲入電腦。這時,旁邊的河原崎警部說:
她繼續沒用敬語地提問,片桐大三郎粗略地讀了一遍。
「啊——」
「死者應該是站在電車上的吧?想要在那輛滿員電車上有座位,可得有相當的運氣。」
乃枝想。圓珠筆記號的位置看起來比剛纔被戳痛的地方更靠下。
河原崎警部呻吟起來,野末刑警也叫了起來。
「喂,野末君你也看看,怎麼樣?明白了吧,這就是『細微卻重大的矛盾點』。圓珠筆的點在哪裏?你們還記得警部閣下昨天介紹死者情況時說了什麼嗎?應該是這麼說的吧,注射針穿過的痕跡,在死者的大衣、西裝上衣和襯衫上的位置,幾乎處於一條直線上。但是,你們看這圓珠筆點的位置。怎麼樣,這不是完全矛盾嗎?」
「對犯人X來說,最好能讓人們認爲犯罪現場就在山手線內。因爲通勤高峯期的車廂內擁擠不堪,是個毫無人性的空間。周圍的人只不過是障礙物,誰都不會在意周圍的人在做什麼。在這樣的空間裏,當然也不會有人去看其他乘客的臉。X認爲這樣就能讓尋找目擊者變得困難,果然如他所料,搜查組實際上確實陷入了苦戰,遲遲找不到目擊者。你們完全中了X的圈套,警部閣下。」
乃枝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像往常一樣開始打字。片桐大三郎看着手邊的平板電腦。
如果死者抓着吊環,那麼乃枝就會像剛纔那樣舉着一隻手。這樣一來,因爲大衣面料較硬,所以和西裝上衣、襯衫等不同,大衣自肩部以下的整體都會隨着舉起的手臂被斜着拉起來,背後的布料當然也應該隨之上提。
那麼,在這種狀態下,如果用針刺進背部會怎麼樣呢——?當然,針孔應該會出現在大衣背部位置的下方。西裝和襯衫就不說了,唯獨大衣由於面料而整體向上傾斜,因此本來背部的位置是不會出現針孔的。
仔細一看,圓珠筆的筆帽已經取下,筆尖露了出來。喂喂,居然用那個尖頭刺,你是認真的嗎——
極其沒有常識的老爺爺一臉平靜地問道。
他就這麼自說自話着,轉過身去。
「請稍等一下,我有些迷糊了。」
乃枝慌慌張張地說:
「我沒明白。如果山手線不是犯罪現場的話,那麼請問毒藥到底是在哪裏注射的?」
她切換回敬語模式。她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混亂了。
「真沒轍啊,野野子真的太遲鈍了——」
片桐大三郎故意嘆了口氣。
「那麼,我們從死者和犯人X的角度出發,交替思考犯罪時的情況吧。我們按照時間順序來,因爲野野子拍的錄像上顯示了時間,這樣比較方便。野野子,你可得跟緊了。」
聽他這麼說,乃枝用力點了點頭。
「從犯罪那天最初的部分開始吧。首先,死者要出門上班。」
片桐大三郎環視着乃枝和刑警們。
「這個時候,他當然是穿着大衣的,從溫暖的室內到寒冷的室外,誰都會穿上大衣吧。雖然從自家公寓到車站步行只有一分鐘的距離,但在上車之前,在車站的站臺上還要暴露在寒風中好一陣子,所以死者一定是穿着大衣出門的。到這裏的部分,你能理解吧?」
他確認道,乃枝點點頭。
於是,片桐大三郎接着說:
「然後死者坐上電車。嗯?野野子,是哪個車站?」
「仏子站。西武池袋線仏子站。」
「對了對了,是仏子站。他在那裏上了車。野野子拍的錄像上的時間是七點二十九分,之後死者換乘了電車。」
「之後在入間市站換乘快速急行,這樣可以更快到達池袋。我估計死者也是這麼做的。」
乃枝手巧地切換到敬語省略模式,繼續打字。
「是的,在入間市站換乘快速急行。野野子的錄像顯示是七點三十二分到達車站。從這個車站的站臺開始人多了起來。然後直到三十九分換乘上快速急行的這段時間裏,死者脫下了大衣。脫下大衣的時間,我認爲這個時間段最合適。」
「爲什麼這麼說?」
「就這樣,X讓唯一注意到死者的目擊者去通知站務員,讓她離開現場,然後迅速開始僞裝。他先是假裝照顧倒地的死者,用針在大衣上紮了個孔。因爲是注射者本人,所以他很清楚背部被注射的位置。X的失誤就是讓大衣的針孔與西裝和襯衫上的針孔以及死者背部的針孔幾乎處在一條直線上。可能是由於時間太倉促了,沒考慮到大衣會移位才犯下的失誤吧——好了,在麻利地做完手腳後,X將注射器從山手線列車打開的車門滾入車廂內。只要不引人注意地滾到乘客的腳邊就可以了。所有的善後工作都結束了,之後就三十六計走爲上計,混在人羣中迅速離開現場就行了。」
在乃枝等人的期待中,片桐大三郎卻漫不經心地說:
乃枝一臉茫然地說。片桐大三郎一臉驕傲地說道:
「對,就是惡寒。」
看到他們的反應,片桐大三郎信心十足地說:
「犯人X是在搭上池袋線的快速急行後才接近死者,還是上車時已經緊緊盯梢跟在背後,這也很難判斷。但是,不管怎麼說,X肯定是在快速急行裏急速貼近死者的。X應該是混在人羣中強行繞到死者背後,在列車搖晃的混亂中貼到死者背後,同時給了他一針吧。」
「考慮到這樣做的好處,X立刻決定將山手線僞裝成犯罪現場,爲此,當然需要把犯罪時使用的兇器注射器留在山手線內。不過,這很簡單。只要把注射器從死者摔出來的車門投入車廂內就行了。只需要瞄準還在擁擠的乘客們的腳邊,不引人注目地一扔——這可以說是最後的步驟了。如果兇器是在山手線內發現的,那麼僞造的現場的可信度就會提高,山手線看起來就更像犯罪現場了。事實上,以警部閣下爲首的搜查人員都完全進了他的全套。」
那個三十五歲左右的上班族模樣的男人。那張臉,我好像一次都沒見過。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訪問並當場舉辦簽名會的死者公司的員工中,好像沒有那張臉——
片桐大三郎斷言道。河原崎警部插嘴問道:
驚訝和厭惡讓乃枝說不出話來。
「大衣上沒有注射針孔,這一點X自己很清楚。因爲犯罪時死者是把大衣脫下來抱在胳膊上的。於是X就想——」
(啊,是啊——)
河原崎警部說完,片桐大三郎繼續說:
「就這樣,電車載着現在已經成爲真正的被害者的可憐男人和犯人X抵達池袋,然後死者爲了換乘山手線走入地下通道。當時毒藥的效果還沒有顯現出來,所以X當然也要跟蹤監視走在地下通道里的死者。如果毒性突然發作的死者衝進了車站的急救室的話就麻煩了。如果死者突然在地下通道倒下,也必須採取相應的措施,所以X一定會一直跟在後面。另一方面,死者在地下通道里走的時候,一邊走一邊穿上了大衣——野末君,昨天你向我說明了尼古丁的毒性會導致什麼症狀吧?」
「全員除外?爲什麼?」
「那麼,犯人X到底是誰呢?請您告訴我。」
片桐大三郎以理直氣壯的態度斷言道,然後便心滿意足地將上半身靠在沙發靠背上。
「爲什麼這麼說呢?」
「我想應該是吧。當X正滿心歡喜地認爲對方已經死亡,正要離開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嚇了一跳。」
「不,就算交給我們——您還不知道犯人是誰嗎?」
「嗯,就是池袋線。不過,犯人X是從家裏開始跟蹤死者,還是在換乘的入間市站埋伏,這就不得而知了。但無論如何,犯行肯定是在西武線上發生的,因爲只有那裏纔有最合適的時機。」
「那麼犯人X應該是從其他車門出來,混在換乘的擁擠人羣中監視的吧?」
河原崎警部透露了一個調查上的祕密。因爲野野瀨沒有在電腦上輸入,所以片桐大三郎沒聽見。
熟人的熟人,這種微妙的人選真的能找到嗎——乃枝有些懷疑。
片桐大三郎以一種懶散的姿勢靠在沙發上,準備結束話題,河原崎警部說道:
「這可是明擺着的事嘛。在西武池袋線被人刺了背部之後,死者可能會嚇得回頭看。雖說不怎麼疼,但突然被針紮了一下,會反射性地回頭也不足爲奇。就算X能若無其事地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但如果是死者認識的人,肯定會出聲詢問,像是『哎呀,是某君啊,你剛纔是不是拿什麼在我背上刺了一下,突然刺痛了一下』之類的。X由於剛下手,所以就站在死者身後,被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實際上沒被搭話,但作爲犯人的X應該也會充分預測到會發生這種事,這樣的話,就會給周圍的乘客留下印象。不僅如此,因爲毒素擴散而感到不適的死者,甚至可能會向站務員告狀說:『我認識的某君對我背部做了什麼,我背部刺痛的時候,某君就站在我身後,所以一定是那傢伙對我做了什麼。』這麼一來就完蛋了。X的真面目馬上就會暴露。所以,X但凡是和死者有一點相識的人的話,就不會使用這種注射毒針的手法。只要有過一面之交,就不會想到使用這種目標一回頭自己就會暴露身份的危險方法。所以,犯人應該是即使在犯罪現場被死者回頭看到,只要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就可以以無關的陌生人身份通過的人。正因爲是這種沒有直接認識的人,纔會採取在背後注射的手法。所以,只要找和死者沒有直接聯繫,但和死者有關的人有聯繫的人——這樣就能找到X。」
「什麼事?他意識到了什麼?」
「嗯,X下手的速度應該很快吧。站在死者的角度,大概只會認爲是不合季節的螞蟻或什麼東西鑽進了衣服裏,或者是站在旁邊的女人的胸針脫落刺到了吧。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被人用針注射了含有致死量的尼古丁溶液。由於沒什麼疼痛,死者也就不會當場引發騷亂了。」
片桐大三郎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膝蓋。
片桐大三郎說道。然後他又用流暢的語調繼續說:
乃枝雖然憤憤不平,但還是忠於職守,她把這句話輸入之後,片桐大三郎那張大臉,用力地點了點。
他說了些可怕粗暴的話,更令人氣憤的是,他還若無其事地說:
真是讓人大跌眼鏡。
(太過分了,太不負責任了)
看來他真的很有自信。
「真是非常抱歉。我竟然在帶着預先判斷的情況下開展調查,着實令我汗顏之至。」
「確實,目前偵訊班的主力都忙於尋找山手線內的目擊者。」
「怎麼一副不知道該去哪裏找那個人的樣子?比如,死者的妻子如何?她應該很清楚死者的通勤路線。那樣的話,應該很容易就能制定出在電車裏殺人的計劃。只要調查一下妻子身邊的三十五歲左右的男人就可以了,當然還要附帶沒和死者本人見過面的前提條件。如果把搜查班的主力都集中過來,說不定短時間內就能找到。」
一旁的片桐大三郎突然對着恨不能在地上找個縫鑽進去的乃枝,大聲說道:
居然甩鍋到我這邊來了,事到如今了竟然還把麻煩事丟給我——乃枝嚇了一跳的同時,野末刑警緊追不捨。
「死者或許在池袋線上的時候身體就已經開始出現不適了,他本可以去池袋站的急救室,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可能想再忍耐一下,或者是想到了新宿或四谷站再這麼做,也可能是公司附近有常去的醫療機構——不過事到如今,誰也無法知道了。總之,對X來說,死者還是一如既往地搭上了山手線,當然,X應該也搭上了同一班列車,因爲必須親眼見證最後的結果。」
「如果您一定要揪出犯人,野野子和X打過照面。您可以問野野子,這傢伙知道他長什麼樣。」
「不,那個,對不起——我完全沒有自信。我只是在慌亂中瞥了一眼,不記得長相了。」
「別露出這麼沒出息的表情,野野子,沒關係的,嫌疑人應該沒有很多。因爲,死者熟悉的人已經全員除外了。」
山手線裏塞得滿滿的,根本沒法穿上大衣。所以穿上大衣就是在那之前。如果死者是在西武池袋線脫下外套,那麼確實只有在地下通道邊走邊穿,才能重新穿上。
「我並沒有看到。不過,考慮下手時機的話,應該只有那個時候了。死者之後會搭上山手線。只要坐上山手線,就不可能再穿大衣了,剛纔不是才得出的結論嗎?」
他連連點頭,又說: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這對搭檔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不安地面面相覷。
「法醫說,由於針很細,應該不怎麼疼。刺入的時候,注射應該就已經結束了。」
野末刑警附和道:
居然又加了一些多餘的形容詞,明明和他無關,真是管得太寬了,乃枝不禁憤憤然。河原崎警部說道:
乃枝想起來了。話說回來,昨天河原崎警部就說過,除了乃枝以外,沒有一個目擊者。那個跟乃枝搭話的上班族模樣的男人,沒等站務員和救護車趕到,也沒報上姓名就逃走了。現在回想起來,正是因爲他是犯人,纔會採取這樣的行動。如果只是善意的第三者的話,留在現場協助警方調查也沒有什麼問題吧。
他慢慢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是的,西武池袋線。」
野末刑警對她說道。如果不是這種情況的話,她估計還挺高興。
「嗯,不管怎麼說,對X來說,這個僞裝措施值得一搏。因爲讓人誤以爲山手線是殺人現場的好處比壞處多得多。於是他做好了承擔壞處——風險的覺悟。對X來說,這是必要的風險。嗯,也算是必要經費吧。所謂的風險,就是靠近和倒地的死者一起摔倒的冒失姑娘,跟她搭話——」
野末刑警拿出手機說:
「原來如此,我已完全明白了事件的來龍去脈。」
到底是怎麼回事,都推理到這裏了,後面就不能說清楚嗎。到現在爲止一直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怎麼在最後最重要的地方掉鏈子呢。乃枝想。
不過,乃枝那天早上,卻碰巧和死者同一車廂,碰巧出現在那樣的地方,並碰巧遭遇那樣的情況,只能說她倒黴透頂。
「不不不,這不可能,警部閣下。您想想看,野野子的錄像顯示,山手線到達新宿的時間是八點三十四分。野末君不是也說過了嗎,尼古丁成分進入身體後發揮作用的時間,雖然因人而異,但也在三十分鐘以內。所以,在那之前——如果死者是在仏子站上車後,或是西武線還空着的七點四十分到五十分之間被注射了毒藥,是撐不到新宿站的。因爲在到達之前要經過三十分鐘,會因爲毒效發作而倒下吧。因此,只能認爲是在脫下外套換乘的西武線快速急行變得擁擠的七點五十五分左右到抵達池袋的八點二十一分之間犯案。和山手線不同,西武線逐漸變得擁擠,X應該更容易貼在死者背後——嗯?稍微有些跑題了,我甚至替警部先生指定了作案時間——總之,這麼倒推的話,應該不存在穿着大衣被刺的可能性。所以就像我之前說的,只能認爲死者是在脫下大衣的時候被注射的。」
(我居然和犯人直接見過面,而且是在他犯案之後——)
「因爲接下來要在池袋換乘山手線。在池袋站的地下通道邊走邊用針瞄準目標是不可能的,而且剛纔也說了,在山手線擁擠的站臺上很難接近到目標的背後。之後死者就會搭上山手線,這也是我一開始說過的,搭上山手線之後就更不可能一決勝負了。所以倒推回來,可以斷定犯人是在死者脫下外套之後,直到抵達池袋之前的這段時間作案的,所以我判斷應該是在乘坐西武池袋線的時候扎的針。考慮到作案的時機,這裏是唯一的選擇。」
片桐大三郎毫不在意乃枝的動搖,繼續說:
「剛纔在西武池袋線注射時沒穿在身上的大衣,現在卻穿在了身上,X會一時不知所措也是理所當然的。」
「尼古丁是作用於中樞神經的神經毒素,被注入體內時,會感到噁心、頭暈、惡寒——啊!」
她不由得不知所措。
「這是倒推出來的結果。剛纔我說過,死者是在沒穿大衣的情況下被注射了毒藥。但是死者倒下被發現的時候還穿着大衣。所以我只能認爲,在乘坐山手線之前,死者曾在某處脫下大衣後,又重新穿上。既然可以推斷死者從自家出來的時候應該穿着大衣,那麼,如果死者遇害的時候沒穿大衣,就必須要在某處脫一次大衣才合乎邏輯。但很難想象他是到了池袋才脫的。剛纔我也說過了,乘坐山手線的時候他已經把大衣穿好了。所以不可能是到達池袋後立即脫下外套,接着馬上被注射了毒藥,又馬上穿上大衣搭上山手線——步驟匆忙得讓人難以想象。而且,死者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像是協助犯人一樣的舉動,因此可以推斷死者是在入間市站脫下了外套。當然,這麼推論也是有理由的,快速急行列車之後會越來越擁擠吧。野野子不是說到池袋的時候已經是滿員電車了嗎?暖氣開得太熱了,都冒汗了。死者因爲每天都通過通勤電車上下班,所以很清楚到池袋之前電車內就會變得很擁擠,車內會很悶熱,所以死者在入間市站脫下大衣抱在懷裏。怎麼樣,脫下大衣的理由也有了很自然的解釋吧?還有,那輛列車是西武線吧?」
國民時代劇明星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深邃又帶着嚴肅的臉上,帶着一絲微笑。叉腿而坐的樣子充滿了莊重和威嚴。
「恐怕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吧。」
這麼一想,她不禁有點害怕。
「原來如此,確實只能這麼想了。」
「死者因爲毒藥而感到惡寒,於是邊走邊穿上大衣。野野子,剛纔不是叫你別忘了嗎?人在寒冷的時候會穿上大衣。」
「不過,既然您確實看到過,那應該還記得,我們一起回憶吧。」
(對了,這麼說來——)
「是啊,野野瀨女士看到了吧?野野瀨女士,那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您還記得他的長相吧?我馬上叫負責畫肖像的人來,請您務必幫忙!」
「如果現在在這裏把大衣也扎個孔,弄成和西裝、襯衫一樣的狀態,就能讓人誤以爲事件發生在山手線車廂內,從而大大擾亂搜查方的視線。這樣做有很多好處。因爲要調查清楚到底有多少乘客在新宿站下車,各自往哪個方向去,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只要混入其中,就不會暴露逃跑路線。如果警方認定兇手是在混亂不堪的擁擠的山手線內作案,那麼搜查就會變得困難,警力也會不足。這樣一來,警方的注意力就只會集中在山手線的車廂內,而在西武池袋線的實際犯罪現場中尋找目擊者的工作就會變得薄弱。畢竟搜查人員的視線主要集中在了山手線,西武線的調查肯定會被往後推。對X來說,也可以減少真正的犯罪現場被調查的風險。」
「啊,是的,那個。」
「當然沒忘,可你說得好像自己親眼目睹似的。」
那個跟我搭話的上班族模樣的男人——就是犯人嗎?
聽到連一個目擊者都沒找到的時候,我就應該懷疑那個男人了,居然完全沒有注意到,真是太大意了——乃枝稍微反省了一下。
「到目前爲止,還不知道。我之前應該就說過『我大致判明瞭事件經過』。至於犯人到底是何許人,這就不在『大致』的範圍內了。警部閣下最擔心的是,這起事件是攔路魔那樣的愉悅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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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的,從而導致人們不敢乘坐滿員電車,造成社會不安,我不是已經幫你們消除這種恐懼了嗎?所以,警部閣下請放心吧,這起事件不是攔路魔所爲,如果是無差別殺人,應該不會特意在大衣上做僞裝。這次的案子只是針對死者個人的單起殺人事件,所以不用擔心。」
野末刑警問道。
片桐大三郎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乃枝的想法。
對,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乃枝也探出了身子。
「因爲山手線非常擁擠,所以不知道X能否和死者進入同一節車廂。反正,X事先應該調查過死者會在新宿下車,所以只要也在那裏下車就行了。在山手線裏的時候,就沒必要待在附近吧。」
「可是,我真的沒有自信。死者的熟人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從中找出那個人——」
「基於這個理由,X纔要把注射器扔進山手線的車廂裏,但在那之前,必須先用注射器再動一下手腳,當然是在死者的大衣上扎一個僞造的針孔。這是一個包含了所有僞裝措施的計劃。從這個角度考慮,X可能是在跟蹤死者的途中,看到他在池袋站的地下通道里穿上了大衣時想到了這個僞裝。」
河原崎警部一臉意外地看着片桐大三郎。
「這些都是我知道的,剩下的就交給警方去找吧。」
片桐大三郎有點裝模作樣地停頓了一下。
「不過,也有可能是在變得擁擠之前的西武線內,穿着大衣的時候被扎的吧?」
片桐大三郎有些愉快地看着蜷着身子的河原崎警部。
「啊,確實如此。」
聽到片桐大三郎的回答,野末刑警也喫了一驚。
儘管如此,乃枝還是無法消除不安。真有這麼簡單嗎——?
「這就是整個犯罪過程。X的僞裝工作的成果,就是創造了『在山手線被注射毒藥的屍體』。」
「不好意思,你沒事吧,可以讓我看一下嗎?我好歹還是具備救生員的資格的——」
那個聲音在耳邊復甦,乃枝不禁打了個寒戰。
不知道是不是從乃枝的表情上看出了她已理解,片桐大三郎繼續說:
「然後電車終於抵達新宿。這個時候,毒素已經流遍死者全身,這讓他呼吸變得很急促,意識也變得模糊,奄奄一息。新宿站上,車門一開,很多乘客會一口氣下車。瀕死的死者也被人潮推着下了電車,然後滾落在地——然後他的身體把一個比別人更遲鈍愚蠢的小姑娘絆倒,就是這樣。」
片桐大三郎很有節奏地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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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這麼簡單。
幾天後,河原崎警部就打電話來報告。
他報告說,已經將嫌疑人帶回警署開始協助調查。
根據警部的說法,那個男人應該就是X。河原崎警部用罕見的興奮語氣做了報告。
那個男人是夫人去的健身房的教練,同時也是出軌的對象。警部認爲,如果丈夫死了,公寓的貸款就會被免除,而且還能得到一大筆保險金,兩人因此制定了殺害長道直也的計劃。
看到傳遞過來的結果報告,國民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徹底掃興了。
「真是既廉價又陳腐的劇情。又是外遇又是保險金的,這種既廉價又淺薄的情節。哼,我一點也不喜歡,如果這是電影劇本的話,第一稿就完蛋了。」
他真心覺得無聊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