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盡的世界

朦朧的陽光從昏暗的灰色天空另一頭灑下，是個大晴天。一條四處散佈着裂痕與黑色污漬的荒廢柏油路。

路旁並排聳立着長期棄置的廢墟，被從龜裂地板下冒出的雜草與植物侵蝕。每一種植物都呈現混濁的褐色，宛如枯草，當摻雜粉塵的風吹過便發出喀沙喀沙的不祥聲響。

在這片並不稀奇的景色裏，有一隊裝甲車停在路上。車輛一共有四臺，但是其中一臺翻倒了。

有人看着這一幕恨恨地咂舌。

聲音來自趴在和車隊有段距離的廢墟屋頂上的漆黑人影。

他名叫廉。

『識別訊號確認。T-87-F。似乎是補充兵的移動車隊。距離四一七公尺。』

視覺感應到APC的AI，對廉的耳朵發出訊息。體內的通訊機響起無機質但有些像女聲的機械聲。

廉一邊聽着，一邊緩緩移動手臂。正確地說，是手中的槍。

他手持有着長方型厚重剪影的「Gideon GAR-NUC」突擊槍，通稱「基迪歐」。

廉拇指一彈切換杆解除基迪歐的安全裝置，將槍托固定在肩膀上。兩腳輕輕打開後彎起右腳，保持伏擊的姿勢靜止不動。

如果別人看見這副模樣，現在的廉正像是一塊機械吧。

他全身包覆着機械鎧甲，那是經過漆黑塗裝的強化外骨骼裝甲服，從頭到腳完全沒有露出任何一點屬於人類的肌膚。再加上內部的人工肌肉與機械修正，就連生物固有的呼吸也不會傳到外頭。

他的模樣，宛如一開始就按照這種機能製造的機械。

『要交戰嗎？』

有個聲音問擺出射擊姿勢的廉。

（你反對嗎，米涅爾瓦？）

廉的回答沒說出口，而是像問自己般地在心裏集中意念。

這是對他腦袋中人工智能的回答。

這並非比喻，他頭蓋骨內正如字面意思一般有人工智能存在。由透過外科手術加入的副腦組織，與聯繫副腦組織的量子計算機組成的AI，和他的主腦住在同一處，控制裝甲服與廉全身的神經迴路。

『瞭解。請求對方提供掩護射擊——遭到回絕。對方要求通訊。怎麼處理？』

人類所知的，是一度出現過魔獸的位置就會持續出現魔獸，毫無分別地襲擊人類。

五十年前，全世界忽然同時發生冒出魔獸的災厄，導致世界一口氣陷入恐慌狀態。

雖然距離遠到可稱之爲狙擊，廉眼中所見的刀螂經過望遠視覺放大，基迪歐內組裝的電子裝置又與裝甲服的射擊控制程序連動，感覺與射擊二十公尺前方的空罐相去不遠。

臉上完全沒泄漏一絲想法——即使泄漏了，戴着頭盔也看不見臉孔——廉面對少尉。

羅裏少尉冷硬的聲調，清楚傳達出這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固定格式問候。廉也不怎麼期待對方的感激。

《接下來我要攻擊周圍的魔獸，做好準備。》

（那麼，不論我遵照交戰規則或是慣例，只有得捱罵這點不會改變。知道的話就快映出敵人影像。）

《這裏是T-87-F。聽得見。已確認那邊的位置與訊號……真沒想到<阿加思>竟會爲我們這種程度的小兵過來。》

（安靜地做。）

大概在對話之間，早已準備妥當了吧。

光是淡淡地確實進行作業，魔獸數量便逐漸減少。

「口氣聽起來不像抱着謝意啊。」

尖銳的聲響像臨死吶喊般激烈地響徹四周。廉將從側面撲過來的刀螂連同鐮刀一起砍成兩段。

因爲除了廉與米涅爾瓦，誰也無法介入這種對話方式。只要不說出口就不會留下任何紀錄，他對AI的隻字詞組也沒有保持紀錄的義務。

『瞭解。』

歐爾德的利刃橫向高速掃了過去。

兩個巨大的複眼以及利牙的倒三角形頭部，與細長軀體相連的肥胖腹部，四隻腳支撐身軀，將鐮刀狀的兩隻前腳當成抓捕獵物的武器活用——扣掉這個部分，完全就是隻螳螂。

沒被人察覺才叫奇襲。廉穿着的強化外骨骼裝甲服裝載的動體偵測器能夠接收到魔獸移動的聲響，在小範圍內全方位掌握魔獸位置。

「我是087小隊隊長，羅裏·卡維少尉。感謝救援。」

「哼。」

連腳底都包覆裝甲的腿如鐵錘般揮下踩碎了頭。

而且它們不是從好走的道路奔來，而是經由可作爲遮蔽物的廢墟接近——魔獸雖然不具備智能，但因應獵物的方式經過一定世代後也會灌輸在狩獵本能裏適應狀況。

廉在刀螂出現之前早先一步拿出背上的武器。這麼一來便不是遭遇奇襲，而是等着敵人上門。

但廉毫不動搖地，冷靜面對威脅。

僅只於此。

正常的昆蟲不可能掃倒抓住裝甲車。

這麼一來就麻煩了。基迪歐的六.八毫米子彈貫穿力不足以連水泥牆帶目標一起射穿。另一方面，刀螂的四腳輕易踏過人類爬不上去的瓦礫堆，憑着兩把鐮刀、巨大軀體與甲殼的強度粉碎經年劣化的牆壁。

它們大都突然出現在山中，可是就連在能清楚分辨地表人類表情的高精密度觀測衛星影像裏，也只有「突兀」一詞可以形容魔獸突然的出現。

『索敵完畢。要給予T-87-F戰術提案嗎？』

即使打倒兩隻，刀螂還有四隻。但繼續停在原地開火是不可能的。

開火。

能夠用原本含糊不清的「默唸」行爲對話，大概是偶然產生的機能。至少這是使用手冊上沒有的機能。

刀螂已經用駭人的速度抵達腳下，撞破屋頂跳躍至廉眼前。連建築物都能粉碎的兇惡鐮刀高高一揮起。

不僅領頭車輛被掃倒無法前進，後路又被敵人堵住無法後退。

是相信事務與部下都非得按照自己的理想行動不可的那類人，而且心底積壓着情緒。廉在心中擅自發表感想。

他槍口對着眼前一棟廢墟牆上失去窗框的方洞，計算時機。在刀螂進入廢墟的瞬間，全自動射擊的彈雨通過窗戶。

不必參考情報，廉知道那是人稱「刀螂」的魔獸。

廉擰轉刺進魔獸體內的刀身向右揮。刀螂被切碎的軀幹斷面噴出藍色血花，重重撞上同樣爬上外牆的同伴。

四處傳來水泥牆被打碎的巨響，以猛烈之勢逼近廉。

原本爲了俯瞰路面站在建築物邊緣的廉轉過身。

『不反對。泛用型情報支援探員米涅爾瓦隸屬於你。』

而且魔獸並不只出現在那裏。

廉擦去血跡後將歐爾德收回背上的劍鞘。沉重的金屬音傳來，附在背部裝甲的金屬劍鞘喀地一聲貼合固定劍身。

先前笨拙的下場就是，導致日前被包圍無法移動的現狀。

因爲痛苦掙扎的同伴軀體撞上來阻礙突擊的刀螂，揮舞鐮刀撣掉瀕死的同伴。

（接給我。）

廉放棄狙擊，手指一彈基迪歐的切換杆從單射改成連射並站起身。

『依照你必須遵守的交戰規則，沒有必要回應他們的求援。要我猜猜戰鬥後長官會怎麼罵你嗎？』

無論如何，廉在不到幾秒之內將必須情報烙印在眼睛與腦中，瞄準——扣下扳機。

不在乎中槍、被擊斃的同伴，昆蟲的複眼可以辨識出超越音速飛翔的子彈從何處飛來。

刀螂的腦袋從正上方被敲碎，下半身也連同堅固的甲殼被打爛，落進剛纔自己撞開的大洞裏頭。

（說說看。）

廉保持射擊姿勢打開通訊迴路。

《T-87-F，這裏是AS-07-3。魔獸已清除，我過去你們那邊。》

《瞭解。》

這把在試作階段便終止開發的武器沒有名字，只有護手底部刻印着「OROD」字樣，廉因此叫它歐爾德。

他眼中映出的東西，說白了是隻巨大的螳螂。

他一邊收回揮向身側的大劍一邊轉身，猛然踏前一步刺擊，貫穿攀登外牆從後方出現的另一隻魔獸身軀。

以同樣手法再解決一隻後，廉將基迪歐收回背上的硬殼護套。

人類暴露在魔獸這個威脅下。

他單方面結束通訊，輕輕嘆口氣後將意識轉向眼前的事物。

廉在簡短的對話後關閉線路，小聲呢喃。

《要附上倒數聲嗎？》

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夠在不說出口的情況下鬥嘴。

（你隨意處理吧。）

《……這裏是T-87-F，感謝救援。要來的話就快點過來。》

那是否放火燒山就好了？那麼做也沒有意義。出現在大火後荒山的魔獸羣，反倒因爲少了妨礙奔跑的樹木更迅速地逼近人類居住的城鎮。

廉忽略回覆的後半段，包括那聲調裏包含的諷刺之意。

那一瞬間，廉站立的屋頂因下方傳來的衝擊而搖晃了起來。颳起的建材碎片與塵埃淹沒他的視野。

爲了謹慎起見，廉再度確認周圍況後才向APC發出通訊。

『有通訊要求。』

（忽略掉。只要通知他十秒後將射擊。）

當敵人察覺槍擊開始閃避之後，他轉而對刀螂又寬又長的腹部連射幾發子彈，倒地後再往頭部補上最後一擊。

現在，他們正與敵人陷入膠着狀態。

擊倒它的，是一把光看外觀就令人感覺放錯時代的——寬大的長劍。

抵達裝甲車（APC）車隊時，迎接廉的是個表情十分不悅的中年男子。階級章上標着少尉，大概是從現場爬上來的類型。他身材魁梧、有雙神經質的眼睛，目光追逐着往周圍散開的部下，每當看見什麼在意之處眼角便微微抽搐。

魔獸的起源不得而知。人們當然調查過，然而卻連魔獸出現的瞬間都沒人目睹過。

《瞭解。那就乖乖待着別動。通訊結束。》

雖然僅由工業製品的無機質感構成，以刀劍來說十分異常，但拿在像整塊機械一樣的廉手中奇妙地適合。

這個空檔已足夠廉上前進攻。

單是刃長即有一二四五毫米，普通人想舉起來都得花一番力氣。特殊高硬度合金製造的劍刃堅固強韌，將魔獸劈成兩半也不會有一點缺口。

《T-87-F，聽得見嗎？這裏是AS-07-3。》

他對目標——裝甲車乘員發出通訊，相隔一會兒之後得到回應。

超過二十隻的刀螂包圍了APC車隊。

（那你有什麼不滿？）

（我想也是。不過米涅爾瓦，如果坐視不管，看見我的數據技術士官會說什麼？）

廉一隻接一隻地射擊刀螂。

戰鬥在解決這顆頭後結束。

『瞭解。「別多管閒事」的機率很高。』

衝擊槍發射的六.八毫米子彈正如目標般粉碎刀螂的頭。其他刀螂還來不及察覺同伴的異狀發出騷動，他又擊碎了第二隻的頭顱。

魔獸突然出現村莊附近、民宅內、地下鐵軌道上，襲擊人類的情況也非常多。

『「爲何坐視友軍的危機不顧。」』

裝甲服頭部鏡頭望遠視覺投影至視網膜上，廉的眼睛立刻看見米涅爾瓦將衛星與APC的數據重疊，連位於視覺無法確認位置的敵人也顯現在半透明的網格上。

宛如其他物種團結起來對曾經盛極一時的物種人類展開反擊般，形似野獸與昆蟲的生物迅速淘汰人類。那些生物種類多樣同時怪異的形貌，讓人們稱之爲「怪物」、「幻想生物」、「奇美拉」，後來漸漸固定成士兵們所用的稱呼「魔獸」。

當羣體半數被子彈貫穿的時候，剩餘所有刀螂都衝向廉的狙擊位置。

長達半世紀以來，人類持續與魔獸交戰——戰爭至今仍看不見終點。

他高舉歐爾德對着刀螂斜盾砍下去，砍掉刀螂的鐮刀與逆三角形的頭顱。約臂彎大小的頭滾落在地，即使跟軀幹分離，下巴仍喀喀地咬合着。

「我是SAR部隊，AS-07-3。收到救援要求，前來支持貴隊。」

然而，好比昆蟲無法理解恐懼，魔獸刀螂這種生物的本能裏也沒有恐懼這個項目。另外，其能力遠遠勝過一般牛物。

《喂，等等。這裏有一半是新兵。而且——》

魔獸刀螂巨大的身軀超過三公尺高，厚實的甲殼足以反彈正面射來的對人類用手槍子彈。臂力甚至能砸裂鋼鐵裝甲板。

正要衝過廢墟的刀螂被側面射來的彈雨擊倒。藍色的鮮血四散，彷彿要撕扯空氣本身一般發出異樣的咆哮打滾掙扎。

它們發覺時，第三隻。

物理上神經組織相連的主腦與副腦帶來這個微不足道的副產物。但對廉來說，這也是使用頻率最高的機能。

羅裏少尉極其不快地從鼻子吐出一口氣，瞪着廉。

「什麼事？」

當他這麼問，少尉面有難色。

「多管閒事。拜你所賜，重要的補充兵險些陷入恐慌。你不對這件事道歉嗎？」

「我應該說過要你們做好準備。」

「新兵和你這種打了藥腦袋動過手腳的傢伙可不一樣，投入戰鬥前得先做好心理準備與必需的步驟。你什麼都不懂，<阿加思>就是這樣才討人厭。」

他的口吻聽來彷彿在吐出含在嘴裏的難喫食物。

廉是稱作<阿加思>的士兵。

不只集結先進技術<阿加思>專用強化外骨骼裝甲服「Tartaros Armor」、突擊槍「GideonGAR-NUC」等各種裝備，廉體內還以外科手術埋入各種機械——不，與其說埋人體內，不如說是將身體替換成機械。

從光學纖維神經線算起，經過基因強化的肌肉編入導電性高分子，可發揮相當於超人的怪力，擁有經人工臟器增加的內臟以及全身上卜接受藥物在化學層面強化的身體——那就是<阿加思>。

手術並非對任何人都可通用，即使接受同樣的強化手術，不符合者的下場只有死亡。

但是效果相對地十分顯着，以強化後能力爲前提設計的裝備也同樣力量強大。

簡單的說，廉作爲第三世代型的<阿加思>，肉體或精神方面都與一般士兵有所區別。

不過，普通的士兵對這種存在作何感想，不必訴諸言語廉也這樣感覺到了。

那就是，「卑鄙無恥」。

一開始並非如此。出現在苦戰戰場上幫助士兵的<阿加思>之名，被視爲人類的救星。然而在持續的戰爭中，士兵們看待<阿加思>的眼光改變了。不知不覺間，他們開始以嫉妒的眼神看着經常缺乏物資中卻總是配備新型裝備，在苦戰士兵眼前輕鬆殲滅魔獸的<阿加思>。

廉也很習慣面對像羅裏少尉這種態度了。

就算不靠像廉一樣的<阿加思>他們也能打破僵局，不想聽他誇耀功勞。少尉大概這麼認爲吧。

廉也不期待對方感謝，因此迅速切入正題。

「我想請貴隊提供彈藥補給並運送我至目的地。因爲我們的目的地似乎相同，這支部隊是給研究所危機部隊的補充兵吧？」

魔獸的確是突然出現，但阿爾戈利斯研究所的防禦也非同小可。

廉想也沒想過，自從出生以來花費十幾年變得鋒利堅硬的心，竟然會在一戰之後被迫產生變化。

停止生命活動的魔獸經過一段時間後會從未梢開始變成類似黑色沙礫的物體，不久後沙礫再進一步化爲細小的分子消失。

『目前，阿爾戈利斯研究所不再是孤立環境——但防火牆太過脆弱，有經過情報工作的可能性。』

（這裏是怎麼回事……光量極高。那是重現影像？）

（這裏是哪邊的隔離機構？）

『根據研究所內的監視攝影機影像，所內幾乎所有區域都發現大量魔獸。這樣一來，即使啓動所有分隔牆也只會無處可逃。另外，推測魔獸數量已超過大隊規模戰力處理範圍。』

「瞭解。檢查完畢後通知我吧。」

087小隊車隊以猛烈的速度趕往研究所。搭便車的廉保持跪姿在領頭戰車的車頂上抓着機槍座。

就算是可以自動開關的大門，也需要持有通行證之人的ID才能操作。如果擅自使用羅裏少尉的ID，至少該和他說一聲。

『不行。請放棄那輛戰車，即刻出發。』

廉從機槍座探頭望向戰車內，呼喚士兵。

雖然很險，但着地成功了。

《與敵方接觸。》

「我一路上把所有看見的魔獸全都殺掉，速度慢了一點。」

廉告訴少尉後正要離開，然而……

即使是廉的思緒也差點陷入困惑中，他心想總之得先優先應付情況，轉頭往下望。

少尉張大眼睛瞪着廉，但廉沒理會他。

「什、麼！」

跟熟悉的灰色昏暗天空相比，這裏保有的光量高到甚至可以說整片土地都發着光。映出這樣的影像需要多少能源？想到此處，廉很想嘆息。

不必擺出受身姿勢。廉擰身找出着地點，腳向下承受衝擊。

廉用一發連射一口氣解決三隻鳥身女妖，那些襲擊嬌小人影的傢伙。儘管無法確定子彈命中，他也有種必中的手感。

屏幕上顯示的是何處的管制，同意米涅爾瓦登入嗎？廉遲疑着該不該反問，只問了必要信息。

一片白色淹沒視野，衝擊襲向廉全身。毫無辦法地被拋了出去。

那一瞬間。

魔獸的屍體如煙一般消失。

米涅爾瓦也知道他跟士兵關係不佳，在此前提下仍堅持發言，應該有什麼理由。

「什麼樣的危險？」

《已確認周圍有中型魔獸三十一頭，大型魔獸一頭。》

光是那樣的機構向外部發訊求援，想必是發生了非常急迫的狀況。而且根據祕密線路的暗碼，研究所面臨案例四的情況。意思是「敵人侵入機構內部」。

險些被甩下去的廉千鈞一髮之際恢復平衡。

「…………」

既然如此爲何非得讓你搭乘不可？就像要拒絕廉的請求，羅裏抱起雙臂反問。

至於在車頂上等待以便隨時衝出去的廉，可不是咒罵能解決的。他被甩了下去。判斷無法忍受晃動的他，忍到極限之後躍上半空。

阿爾戈利斯研究所——製造出<阿加思>的地點。他當然知道。

深奧到他幾乎忍不住看呆。

他這麼回答。機槍座的士兵朝無線電大喊。

「怎麼了？」

廉當場做好準備，迅速從背上的硬殼護套拔出基迪歐。

『如果放着不管將發生爆炸，使附近的放射線量顯着增加。』

『警告，地下發生爆炸——不，訂正。發生原因不明的晃動。小心衝擊——』

「正是如此。但是，我們可沒收到運送你的命令啊。」

（殲滅。）

一邊轉身一邊彎曲伸展手腳，擺出遵循角動量守恆法則的理想姿勢——即腳往下墜落。刻不容緩。

充滿機密情報的阿爾戈利斯研究所，基本上遮蔽與外界的聯繫。

《警告。請即刻控制姿勢。》

每個房間之間在走廊上都有厚重的分隔牆，甚至設置了防禦用的自動機槍與化學兵器，負責研究所警衛與保安工作的緊急應對部隊，駐紮了一個大隊。

「抵達後立刻前往地下。」

「沒有不跟人類爲敵的魔獸。現在殺掉遲早會襲擊人的魔獸有什麼不對。」

答覆出乎意料。

他大聲地喊着以免被高速行駛中的APC的行駛聲蓋過，放開機槍座移動到前方，跪在搖晃的車頂上。依言從機槍座爬出來的士兵，錯愕地看着在行駛中的APC上毫不費勁保持姿勢的他，但廉沒有理會。

五感變得朦朧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他的意識在此中斷。

「目前在場的幾乎全是新兵，我怎麼能讓這麼危險的傢伙搭便車。」

如果只是封閉研究所後行動受限的魔獸出現，憑那邊配備的兵力足以處理。

他甚至感覺，隔着裝甲服傳來的衝擊讓具備一般人無法相較強度的骨骼與關節嘎吱作響。

『是操作紀錄上最近的一次，大門保安負責人的ID。』

炫目的光、透過率格外高的空氣、奇妙青綠的風景。躍入眼中的景象，找不到半點一瞬間前的痕跡。

「什麼？」

米涅爾瓦的聲音仍在。肉眼已辨識出魔獸羣。三頭魔獸猛然襲向中央閃閃發光的白布——不，穿着白衣的人物。

馬上要到了。廉的右手握緊歐爾德的劍柄，擺好架式。幾乎同時——裝甲車突然彈跳。

廉起身握好槍把，轉向背後交代一句。

「動手吧。」

《各部位無狀態異常。生命跡象檢查，無異常。》

「喂，你用誰的權限解除的？」

於是，少尉面露難色。

這在平常是不可能成真的。

但是……

但是眼前既然有魔獸，該採取的行動只有一種。

米涅爾瓦回答這個問題。由於通訊線路開敔，它應該正透過線路登入研究所內部的計算機。

路上明明沒有障礙物，車體卻一再彈跳。APC的運行很不穩定，察覺危機的駕駛緊急煞車。士兵們的咒罵在車內響成一片。

衝擊。

『瞭解。』

廉突然說出疑問。

正在思索之際，槍聲傳進廉的耳中，大概是來自於研究所配屬的部隊。他們仍然在持續戰鬥着。

那座研究所對廉來說也非常熟悉。

炫目的光。

無論望向哪個方向，都有豐富到不熟悉的色彩躍入眼中。就算僅僅往上望，萬里無雲的藍天也呈現出前所未見的複雜深奧色澤。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APC及研究所的狀況也不明。

『正面大門依然封鎖中。要解除嗎？』

「——！」

（人命第一。）

劇烈的強光刺痛眼皮喚醒廉的意識時，他正頭下腳上地墜落。

然而沒多久之後，連未經暗號化的線路也發出求援訊息。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米涅爾瓦以無感情的聲音突然告訴他們。

「所以說，我纔不想和你這種戰鬥狂一起行動。你們<阿加思>就連不必戰鬥的敵人也要開火。」

當廉如此提議，羅裏再瞪了他一眼後用低沉的聲調地回答。

（不可能。那裏可是跟情報管理局有關的機構啊，只是遇到魔獸襲擊，所以管理者操作出錯吧。）

廉立刻擰身。

「……搭便車期間，你是指揮官。我展開戰鬥行動前會徵求你的同意。這樣可以嗎？」

得知米涅爾瓦侵入友軍機構，廉沉默不語。他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

他一邊擊墜從背後急速下降飛來的魔獸，一邊以熟悉的槍聲及敵人的慘叫爲依據，感覺到自己的心一如往常變得鋒利、冰冷又堅硬。只要一如往常殺掉敵人就行了。這麼確信之後，廉便依照預期行動。

「拒絕特殊機械化偵察部隊的要求中央司令部會抱怨，你想搭車就搭吧。接下來我們要拉起翻倒的一號車檢查，還能動的話就派部下駕駛。我同意你搭車，不過你給我待在帶頭戰車的車頂上。」

米涅爾瓦裝忽然透過裝甲服外部發聲用擴音器發言。

「趴下。」

『警告。已確認地下粒子加速器電力使用量異常。粒子加速器持續運轉中。融合爐也是。安全裝置未發揮功能。危險。』

黏在身上的魔獸血化爲沙從裝甲表面滑落。全身唰唰落下黑沙的廉確認周圍，感到很困惑。

《瞭解。請隨意。》

爲了防止魔獸蔓延，曾有幾個國家使用過核武。當時的爆炸揚起的粉塵覆蓋天空，世界應該是時時被灰色覆蓋。

「快到了！就機槍位置！」

廉瞪着前方。距離目的地還有兩公里左右。

『我們的目標地點阿爾戈利斯研究所傳來緊急求援。請迅速趕往現場。』

「羅裏少尉！大門打開了。要直接衝進去嗎！」

（……雖然研究所就是擔心這種情況，才遮蔽與外界的聯繫。）

廉聳聳肩。

『當前地點不明。』

米涅爾瓦的回答只有一句話。廉皺起眉頭。

（不明？就算衛星連不上，附近應該有通訊網吧。從那裏調查。）

『至少沒有所有周波帶的無線通信機器。』

（……是某個特殊機構？）

這裏是基因保存機構或其他什麼特殊的環境實驗機構嗎？廉想得出的解釋只有這些。當然，阿爾戈利斯研究所附近不可能有這種地方。

難道是隻在傳聞中聽說過的，只收特權階級人士的高級居住用避難所？他甚至這麼想着，但連因特網環境也沒有是怎麼回事？

要管理這麼多草木，至少應該有分析土壤與空氣內成分的裝置與放射線測量器，廉一邊思索，一邊轉回前方略爲低頭往下望。

他的面前站着一名少女。透過頭部的廣角鏡頭攝影機所取得的視野，他知道對方朝自己走了過來。

儘管如此，重新從正面望向少女，連一次也不曾見識過這種人物的廉都能一眼看出，此人身分高貴。

斗篷由看起來就很高級的雪白絲絹織成，用金線裝飾的斗篷，纖細得彷彿掂一下也會壞掉，宛如蝴蝶翅膀。

給予人這種印象不僅僅是服裝之故。

如汲水般吸收朝陽轉換成淡淡光芒的黑髮，光是觸碰彷彿便會融化的白皙肌膚，輪廓細緻到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臉孔，蘊含清澈翡翠光輝的眼眸。

少女纖細的形貌，與蝴蝶翅膀相比毫不遜色。

「初次見面，我是瓦爾卡王國女王，伊莉絲·瓦爾卡·艾芬佛特。感謝你拔刀相助，救我一命。」

清澈的嗓音清涼地傳進耳中。伊莉絲依然挺直背脊，以洗練的舉止無聲地低頭道謝。她的話語令廉困惑。

（……女王？王國？米涅爾瓦，翻譯功能運作正常嗎？）

全人類皆由統合政府集中管理時日已久，如今幾乎沒機會聽見的詞彙，讓他甚至懷疑語言翻譯功能故障。

《運作正常。參考數據也已更新成研究所最新檔案。》

米涅爾瓦在<阿加思>專用線路的高速通訊區如此回答。似乎正常運作中。

一個冷靜的聲音插進兩人奇妙的對峙狀態。

伊莉絲望着廉的眼睛開口。

「那個，不論怎麼說……我都認爲這裏是外面。」

艾莉西亞指着太陽穴對廉提議。語尾以一般人聽不見的音量加了一句「很失禮啊。」

「這個會無止盡的延續下去？」

她們甚至不知道廉爲何驚訝。

當伊莉絲面露笑容開口，那名身材窈窕纖細的女性轉身看着廉。

廉試着緩緩地念出正式名稱，但名叫伊莉絲的少女一雙大眼睛裏的困惑之色變得更濃。

「廉大人，向你介紹，這位是瓦爾卡王國近衛，也是我的好友艾莉西亞。」

不只裝扮看來不熟悉，她還報上不熟悉的頭銜。

看着伊莉絲縮起嬌小的肩膀，廉考慮一會兒。

（頭部裝甲解除鎖定。）

「要怎麼到外面去？」

「這裏……算是瓦爾卡領地內。」

「沒什麼大不了的，別在意。那個……伊莉絲女王？」

「優尼提佛斯先托拉魯柯曼德蘇胚蝦阿瑪多雷……嗚嗚，那個，真的非常抱歉，請再說……」

「不，我是指這裏。」

她像要將聽到的名字咀嚼吞下一般重複一遍頷首。聽着伊莉絲呼喚除了米涅爾瓦以外幾乎沒人喊過的名字，還加上「大人」稱謂，廉感到很懊惱。

無論如何，廉詢問上很感興趣地望着他的伊莉絲。

「是的，我認爲是這樣。」

《不是米涅爾瓦的錯。》

統合政府不承認「國」這種組織，不過，在管理上有歐洲地區以及北美地區等大自治區的區分。

「重新介紹，我是廉。抱歉失禮了。還有，我並非魔導師，只是機械士兵。」

「伊莉絲女王，方便的話希望你能提供情報。這個機構叫什麼？」

明明是同一個頭蓋骨下的命運共同體，他們的主從關係卻跟眼前手拉着手慶幸對方平安的兩人不同，算不上多良好。

說出的內容給他帶來強烈的衝擊。

該不該告訴她不必加敬稱？他難以判斷。這是他第一次遇見王族，搞不太懂。對方或許有對方的意圖。

「……機械？」

或許是終於看不下去，在她背後待命的艾莉西亞眼神嚴厲地看着廉。

儘管言詞含蓄，但廉從那雙眼眸感覺到某種來歷不明的能量，緩緩退後。

「會說話的頭！」「哎呀，好厲害。」「記得傳說中是有這樣的頭顱。」「不不，或許是新的魔法。」

對方認爲他很奇特的程度，似乎跟廉差不多。

（那不可能對<阿加思>堂堂報上名號吧。或許忘了加上「前」吧。）

（……喂，奇怪的誤會好像越來越深了？）

這次她拋來了無庸置疑的異質詞彙，廉困惑得忍不住反問。

只有無盡的天空與大地。

他吩咐道。

「好的，廉大人嗎？」

聽見不熟悉的字眼，廉像剛纔的伊莉絲一樣忍不住反問。

見伊莉絲微微歪着頭看過來，廉抱着開玩笑的心情示意手中的頭盔內沒藏東西后，左手遞上頭盔。

兩人迸出這些臺詞。

《是反統合政府的地下組織？》

「不，我只是有事要去外面辦。」

「自治區……嗎？我記得這方面的邊境總督不曾提過將這一帶交給誰來負責啊。」

不僅如此，伊莉絲每說一句話就慢慢靠近一點。面對設定身高兩公尺的第三世代型<阿加思>，第一次見面時就能毫不畏懼拉近距離的人可不多。

伊莉絲對不解的向他重新解釋。

伊莉絲赫然回頭，發現站在背後的騎士後，奔了過去握住她的手。

「米涅爾瓦，自我介紹。」

聽她流暢地問起姓名，廉終於發現自己失禮之處。現在應該是自我介紹的階段。

少女眉毛上挑，像瞪視般地看着廉。儘管嘴巴上道謝，她的眼神充滿疑心地從上到下估量着廉。

隨着輕微的漏氣聲，頭盔解除接合。廉兩手抬着頭盔拔開後，臉頰與頭部感覺到空氣的冰涼。他輕輕甩頭甩掉異樣感。

在以驚人完成度重現的自然環境裏，身穿自然製品，看來身分高貴的少女。從那毫無疑問屬於掌權者的裝扮判斷，她肯定是這裏的使用者纔對。

「我是SAR部隊，AS-07-3。」

「我沒事。艾莉西亞你纔是，沒有受傷嗎？」

「……？」

（近衛……騎士……？）

「不，你說機構，是在尋找建築物嗎？」

他說出很少使用的名字。於是，伊莉絲臉上迸出光彩點點頭。

「……什麼？瓦爾、卡？」

人工智能米涅爾瓦透過頭盔的外部擴音器問候。

只要能到外面去，衛星通訊應該就能用。

這身打扮很適合她。她咖啡色的柔軟髮絲在腦後挽起，個子以女性來說算高，但走起路來綽約機敏，從細長銳利的雙眸可以感覺到屬於士兵的強悍。

廉暫時放下所有疑問。

「我是瓦爾卡王國近衛正騎士，艾莉西亞·佛亞賽特。感謝你保護了陛下。」

伊莉絲深深低頭的舉動、以沉穩清澈聲調說出的內容、自己喊出的稱謂，全都有種奇妙的尷尬感，當廉這麼呼喚，伊莉絲抬起臉蛋仰望着他微微一笑。

「陛下，您可有受傷？」

兩人面面相覷，對話牛頭不對馬嘴。

「你在調侃陛下？」

（……爲什麼？）

廉沉默地注視着頭盔在內心低語。

「……？」

與伊莉絲散發出清淨的美麗不同，艾莉西亞具備如野生動物般的魅力。

但是，她穿着鎧甲。而且不是外骨骼，僅僅是鎧甲。不只如此……

廉忽視敏銳聽覺捕捉到的最後一句話，一收下巴點點頭告訴米涅爾瓦。

「魔導師……魔導師？」

然而，自稱叫伊莉絲的少女歪着頭一臉不解。

廉錯愕地眺望四周，但即使用望遠功能看遍四面八方也不見半棟建築物，也找不到顯示影像時類似拼圖的接縫。

但是，伊莉絲連該怎麼回答都很爲難。

她穿着類似軍裝的衣服，藍色上衣配窄管長褲，上面披着胸甲、護肩、手甲、護腰等類似簡略鎧甲的裝備。無論服裝或鎧甲上都刻着細緻的花紋。

「是機密嗎？」

「瓦爾卡王國。接近與西側的艾爾札斯國境交接處——不如說，艾爾札斯那方可能會說這裏屬於艾爾扎斯領地。」

「……？什麼意思？」

「屬下沒事。感謝您的關懷，陛下。」

騎士以兩手包住她輕輕握住的手，兩人一起望了過來。

「束我冒昧請教，廉大人你是魔導師嗎？剛纔那把手杖是什麼東西？那副鎧甲是如何移動的呢？」

「即使沒什麼大不了，我和我的人民也會讚頌你的名字。乾脆請傳道師和吟遊詩人流傳後世吧，可以請教我們應該傳誦的名字叫什麼嗎？」

「呃，欸、欸斯欸阿、阿魯法欸……？非常抱歉，名字比較少見，我沒聽清楚。請再說一次。」

「……原來如此，是我沒注意。」

當廉指出這點，伊莉絲像是在回想什麼似地轉動眼珠。

廉這麼告訴她，但伊莉絲瞪大一雙大眼睛。

雖然抱着幾分警戒，發現對方也和自己一樣困惑，廉反倒安心了。

廉明確地回答，兩人互看一眼。

「統合軍中央司令部特殊機械化偵察部隊（Unity Force tral and Special Armored Reaissance），AS-07-3，<阿加思>廉。」

「叫我廉就好。其他的忘了吧。」

「就、就算你問我該怎麼去……」

然後，重新面對那兩個人。

「——這裏……嗎？」

「國境？不是自治區之類的？」

他不記得究竟有多久沒那麼喫驚過了。這個事實對廉來說衝擊正是如此地大，但伊莉絲和艾莉西亞卻只是互看一眼微微歪頭而已。

『瞭解。』

他不明白女性穿戴的東西。不，作爲物品，他知道那些是什麼。

此時，一頭似水般流暢的烏黑長髮輕輕飄揚，伊莉絲走近一步。她雙手在胸前交握，宛如陶瓷的白皙臉頰泛起一絲紅暈，翡翠色的眼眸帶着有力的光芒。

『初次見面，我是泛用型情報支援探員「米涅爾瓦」。請多指教。』

「既然無意再戰鬥，至少摘下頭盔如何？」

在高速通訊區進行的討論不到一秒內結束，廉決定暫時保留判斷，揮了揮手。

這代表着，這個情況對兩人來說是常識，是理所當然的。

彷彿腳下大地在撼動的混亂湧上心頭。仔細想想，他連這片地面也站不慣。本該由乾燥的灰塵堆積物堆成的地面，變成了溼潤的土壤與沙子。

裝在自己心中的「常識」這個牢固箱子裏的情報，彷彿化爲幾乎沒有價值的垃圾箱。

「……伊莉絲女王，可以的話，我想聽你多說一些。」

廉慘淡地開口，伊莉絲露出宛如楚楚可憐花朵般的笑容點頭。

「我很樂意。雖然稱不上交換，但我也有很多問題想請教廉大人。你願意回答嗎？」

「只要是我能夠回答的，當然。伊莉絲王……伊莉絲女王。」

「請直呼我『伊莉絲』。」

或許是因爲廉喊錯不熟悉的敬稱，她甚至體貼地提議。

「……如果這麼做不會犯了不敬罪，被後面的騎士砍頭的話。」

大概是不滿廉的口吻與態度，伊莉絲背後的艾莉西亞以非常鋒利的眼神瞪着他。

「艾莉西亞不會那麼做——對嗎？」

伊莉絲說到最後回過頭，笑着面對背後的女騎士。艾莉西亞毫不慌張地低垂眼眸肅穆地低下頭。

「謹遵陛下的意思。」

「你看，我就說吧。」

然而，當伊莉絲轉回來的瞬間，騎士瞇起眼睛狠狠地看着廉，手放在腰際的劍上。意圖清楚到幾乎可聽見「你明白吧？」的幻聽的程度。

廉思考半晌。

他已經兩次無意做出失禮舉動。俗話說有一就有三。

從結論來說，他對自己的言行舉止無法抱着自信。

意識到頭顱，廉不經意地望向手中的頭部裝甲。

「……別弄彎了。」

伊莉絲笑咪咪地點頭，輕輕一握騎士的手後鬆開，重新面對廉。

她若無其事地開始訴說。

那就是魔法。

瓦爾卡王國被魔獸大軍吞噬，那噬過去不可能發生的情況。

首先是要塞。接着各地的城市與城鎮也陸續遇襲。

「……這樣啊。」

廉試着問走在並肩而行的伊莉絲另一頭的艾莉西亞，騎士簡短地回答。

「正是如此，爲了讓魔力流通，這是用銀和鐵打造的。」

伊莉絲仰望虛空不知思考着什麼。

但是，只有冷淡的一句話。

此處重要的是能夠操縱魔力的人類——魔導士的存在。

「住手，艾莉西亞。要人顧及不知情的事情是強人所難。像我也無法正確理解廉大人告訴我的名字。你打算揮劍砍去來回報他的寬容？既然如此，那從我先砍起吧。」

突然間，廉從這段對話中注意到一件事。

兩名隨從同時拒絕。

「沒錯。」

「不，那就不用了。很高興能夠幫上忙。」

她握住劍柄的手指一使力，刻在劍身上的複雜紋路微微發光，緊接着噴出火焰。從劍上竄起的火焰立刻化爲小球體飛上半空，飛行約兩公尺後猝然消失。

「這個嘛，金、銀還有銅比較普遍。另外還有水銀與星鐵，雖然質量差了一截，但也當成讓魔力通過的材質使用。」

然而，瓦爾卡王國被種類多樣化到駭人的魔獸大軍迅速蹂躪，失去國土。短短兩個月內，已有超過一半國土遭到侵蝕。

「米涅爾瓦，怎麼了？」

廉點點頭，將銀劍還給艾莉西亞。

如果將魔法比喻成電，那魔法陣是線路—合金是半導體；純金等是超導體，魔導士兼任開關與電源嗎？

伊莉絲回答後，米涅爾瓦進一步提問。

『我很好奇。』

「感謝你的大度，廉大人。我回答你的問題。其實我正處在有點複雜的立場上。」

「哦。」

以自己的方法解釋努力理解的廉抬起頭，看到伊莉絲微歪着頭。

尷尬的感覺讓廉聳聳肩。

既然施法得消耗體力，再要求更多太殘酷了。相對的，廉看着那把劍。

「還有更詳細的故事，你有興趣嗎？」

「所謂的魔法，是匯聚充滿世界的魔力而引發的『現象』，透過魔法陣來發動魔力。最初——」

即使被砍應該也沒問題。他這麼想着遞出頭盔，但是……

『容易匯聚魔力的金屬只有金和銀而已嗎？』

「使用魔法會累。我調弱了威力。」

事實上，瓦爾卡王國已經滅亡。伊莉絲這麼說道。

他感覺到類似魔法師與魔導師的語意差異。當廉如此發問，伊莉絲露出有點難爲情的微笑回答。

看不下去的伊莉絲面露苦笑催促，艾莉西亞迅速拿起短劍對着天空舉起。

艾莉西亞答覆了這個問題。

「此外關於魔法還有各種知識，但我想這部分是重點。廉大人有問題要問嗎？」

「不，不必了。」

「……如果這顆頭可以，要我先交給你也行。」

這是廉由衷的真心話。他大概做過好幾次失禮的舉動，雖然缺乏知識，但他感覺得到。

因此他望向伊莉絲試着進一步詢問。

廉追尋火球軌跡的眼神回到騎士身上，艾莉西亞止迅速收起短劍。

「火魔法道具是跟一般魔導士借來的。我原本的武器在這裏。」

廉接過帶鞘的短劍，悄悄拔出鞘。

「……爲何你剛纔說我是魔導師？」

騎士等等本來只在字典中看過的職業毫無疑問是現存的職業，也是階級。

「無妨。」

不過，只要經由操縱魔力的魔導士之手，便能夠飛躍性地提升魔法的便利性。

『星鐵是什麼樣的東西？』

馬匹與馬車、帆船等交通工具是最快的運輸手段，火炮頂多只有現場製造的大炮。劍與長槍是戰場的主角，當然弓箭也還是時下武器。

這是把刃長三十五公分左右的寬劍，劍身刻着複雜的紋路，護手有個適合鑲裝飾寶石的小洞，但目前什麼也沒鑲入。劍乍看之下只像裝飾品，找不到燃料或起火裝置。

「你這傢伙在愚弄陛下嗎？」

「這說來話長，沒關係嗎？」

『我明白了，感謝提供情報。需要喝采聲嗎？』

「屬下明白了。」

「伊莉絲你是重要人物吧？貴金屬貴重到連你的護衛都拿不起純材質的武器嗎？」

「原來如此。」

伊莉絲接近斥責的強烈臺詞，讓艾莉西亞抿起嘴脣倒抽一口氣。

「魔法陣？……構造是怎麼設計的？」

但是一隻小手立刻從上方按住劍鞘。

「構造嗎？我想想……」

太陽高升的藍色天空下，三人一邊並肩走在街道上，一邊交換情報——雖然幾乎像是在閒聊。

「不好意思，可以借看一下嗎？」

艾莉西亞的嗓音冰冷到甚至感覺得到殺氣，按着腰際長劍說道。

「實際上無禮的人是我，別太放在心上。」

他胡亂應聲看着伊莉絲，她雖然面帶微笑，但語氣和眼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伊莉絲指着劍腹繼續說明。

當廉拒絕時，米涅爾瓦反應道。

「女王只帶着一名護衛隨行，在『此處』很常見嗎？」

劍上沒找到按鈕，廉握着也不會噴火。

但是，既然人家使用過，那一定有某種法則。他抱着期待發問。

粗糙點說的話，只要使用貴金屬來畫魔法陣，魔法遲早都會自行發生。但是，這樣子無法控制。

他看着火勢評價，艾莉西亞說明道。

「從墜落到大地的流星上取得的鐵，很貴重。」

但威脅度沒有廉所知道的來得高——在三個月以前是如此。

「非常抱歉，陛下……對不起，廉先生。望你寬恕。」

做法似乎是在劍身刻下溝槽再注入合金。

「雖然不能說絕對沒有，我想這些是全部了。」

她稍微拔出掛在腰際的配劍給他看。那把劍身較細的長劍的確閃爍着純金的光輝。

『金銀銅、水銀與鐵隕石嗎？還有別的嗎？』

『推測材質含銀。』

大概是根據視覺情報所判斷的，米涅爾瓦從頭盔的麥克風如此發言，伊莉絲佩服地點了點頭。

「比剛纔的來得弱？」

根據他依米涅爾瓦的建議向伊莉絲問出的情報，在「這裏」，像廉一樣的機械兵器纔是從未見過的。

儘管不普及，但據說有魔導士這種職業。廉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樣的職業，但突然回憶起一開始看到的她們的戰鬥方式。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金與銀之類的貴金屬容易匯聚魔力，使用這些素材描繪的紋樣陣，可以飛躍性地提升魔法效力。

與其說疑問沒有減少，不如說解決一個之後又冒出一個。剛剛的對話令他在意的是，拼湊而成的裝備與徒步移動，是這裏普遍的VIP待遇？他冒出了這個問題。

令人在意的，是稱之爲魔法的技術。

正如宣言一般，伊莉絲的說明很長。

艾莉西亞默默行了一禮，轉向前方。

「對了，你跟獨眼巨人戰鬥時有發射火球，那就是那個……魔法嗎？」

「艾莉西亞，稍微展示一下更容易理解。」

接着，她放開劍柄低頭道歉。

「魔導士注入魔力，可以使像這把銀劍一樣混入卑金屬故意讓魔力難以通過的合金發動魔法，另外實力好的魔導士戴在身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發動與抑制魔法陣。」

雖然「此處」可以說幾乎充滿未知之物，但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有魔獸存在。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即使曾「成羣結隊」，異種魔獸也不會用足以稱作「大軍」的規模集結在一起。這是自從魔獸出現以來約五十年間的常識。魔獸與人類爲敵，但它們沒有神授予人類的「智慧」。本該如此的。

人人都擁有魔力，但是，爲了自覺操縱魔法需要特殊才能，據說只有少數的人可以當上魔導土。

「看，這條綠線描繪的紋路是魔法陣。這是量產品，用的是金鐵合金因此是綠色的，但講究的武器是使用純金與白銀喔。」

廉輕輕感嘆。

「因爲傳說中有英雄拿着神賜予的魔法武器與怪物戰鬥。」

保管金子的倉庫明明沒點燈卻亮起小小的光，是這種技術的起源。不久之後，人們學會控制擅自發生的現象。

「誰想要！」『米涅爾瓦沒有人質功能。』

面對瓦爾卡王國突然過襲的狀況，瓦爾卡王巴拉姆迅速下達堂堂正正的決定，與魔獸軍決戰。他們在適合大軍行動的平原上集結多餘魔獸數倍的兵力，幾乎所有貴族都換上戰服，巴拉姆王也親自率領近衛參戰。

決戰發生在一個月前。

結果戰爭以大敗收場。巴拉姆王戰死，其餘貴族也同樣陣亡。自全國募集的志願兵幾乎無人生還，是非常悽慘的一戰。

國王去世，失去國土，瓦爾卡王國無以維持國家體制。這點確實沒錯。

不過，巴拉姆王將其女伊莉絲·瓦爾卡·艾芬佛特送往鄰國艾爾札斯避難。

這是出於父愛或是爲了替王族留下倖存者的佈局，連伊莉絲也不得而知。總之，伊莉絲公主因此活了下來——收到國王的悼信後，她成爲伊莉絲·瓦爾卡女王。

艾莉西亞和伊莉絲正在前艾爾札斯王國的路途上，這裏似乎還是瓦爾卡王國境內。伊莉絲說，按照目前的腳程繼續前進，他們預定會在今天之內抵達艾爾札斯王國領內一個叫羅斯雷布的城鎮。

聽到這裏，廉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對了，決戰發生在一個月前吧？瓦爾卡王國大到需要花一個月以上跋涉嗎？」

於是，伊莉絲露出爲難的笑容。

「嗯……那是因爲我提了任性的要求……」

「爲了讓民衆逃走，陛下暴露在危險下。」

走在伊莉絲另一側的艾莉西亞代替欲言又止的她答覆，但目光依然望着前方。她似乎對剛纔那件事有點介懷。

「艾爾札斯同意收留陛下與相關人士。因此陛下向國內各處發送親筆信，將所有民衆與物資以『相關人士』名義送往艾爾扎斯。爲帶着兒童以及嬰兒的民衆發派馬車。除了我以外的護衛也分散到別的城鎮宣佈避難消息。陛下至今仍留在瓦爾卡，是因爲直到最後都在送避難民衆離開。」

即使國家滅亡，原本的國民也不會立刻消失。

爲了倖存，那些人被迫選擇拋棄故鄉逃亡。但是，他們要逃往何方是個問題。

爲了解決這一點，伊莉絲不惜暴露在危險中也要實行這個策略。

「很頑強——聰明的選擇。」

雖然危險，但她選擇了有效的方法。不能單說是聰明，這行動很有勇氣。

正因爲讚許，廉纔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但是，伊莉絲聽到後垂下眉毛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根據廉聽到的部分，伊莉絲明明剛失去父親，卻幾乎是單獨一人前往欲避難的國家，現在也如此冷靜地說話。

緩緩放慢速度接近的騎兵，目標果然是他們一行人。騎兵在距離退至路邊的三人約二十公尺的前方停下。

他彷彿誇示一身沉重鎧甲般挺起胸膛。

「我不認爲你說的發生在這個世界。雖然我聽過有太陽一整天都不下山的國家。」

艾莉西亞嘀咕。

《過去大概經歷過某些事吧。強悍的女性和握有權力的男性產生對立並不罕見。》

大概是感覺到廉的提問告一段落了，伊莉絲的眼神轉而一亮，她雙手交握緊張地晃動着肩膀。

那說出攸關生死之事還能輕聲發笑帶過的堅韌神經，正如先前所言一般，使他感覺到一種頑強。但那同時也是高雅清純的少女微笑，讓人產生奇妙的心情。

「那麼廉大人，我也有一些問題想問，可以嗎？」

伊莉絲髮出一聲奇特的嘆息，終於停止發問。

「可是，明明面臨故國滅亡的大問題，我卻險些死於毫無關係的魔獸襲擊。這種死法，我無顏在天堂面對祖先。」

「你的着眼點很好。從我眼中看來，對這裏的感想也一模一樣。我不認爲這裏是這世上的東西。」

伊莉絲抵着薄脣微歪着頭，似乎毫無頭緒。

「是馬。還是——騎兵？」

『米涅爾瓦在伊莉絲女王的人物評價表上加了分。』

廉注視着伊莉絲的表情，她突然皺起眉頭按着胸口。

望得見野獸的影子。不過……

伊莉絲只以嘴型說出「是的」，又慌忙捂住嘴巴。

『偵測到震動。請確認周圍狀況。』

（米涅爾瓦，你有何看法？）

「那是米涅爾瓦的警報……不，警告——怎麼了？」

「你的視力真好。」

「恕我失禮，我想即使到了大海盡頭也找不到這樣的國家。任何文獻中部未曾記載沒有天空的國家。」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聽得見什麼聲音。」

前半句話是對艾莉西亞，後半句是對米涅爾瓦而說的。

軍馬喘氣聲與蹄聲充斥整條路，集團之中唯一穿深藍色外套的男子策馬上前。

表情彷彿來不及阻止話語脫口而出一樣。

「或許是吧。」

騎兵的數量將近百人。

「謝謝。」

「那——」

「沒有花草的國家……嗎？」

「沒有。」

艾莉西亞敏捷地有所反應，握着劍柄環顧着四周。廉拍拍腰際的頭盔對警戒的騎士開口說道：

「此事我還不能透露，請再等待一會兒。我想安頓下來之後再談，等抵達城鎮之後再說，不行嗎？」

「那種男人，一向只有宣示說得最冠冕堂皇。」

「是，我相信廉大人。」

伊莉絲明確斷言兩者「毫無關係」的口吻，令他這麼感覺。

他們正塵土翻揚地迅速接近這邊。

「不過，那個——叫機槍對嗎？我親眼看見那是真正的武器而非幻術，廉大人的鎧甲也是光靠聽說無法立刻相信的事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有那樣的國家。」

廉剛要開口時，短促尖銳的電子音響起。

「廉大人，你對我的評價剛剛下降了嗎？」

「是百人隊。」

伊莉絲呵呵輕笑着說。

「沒關係。」

「詳細數量還不清楚……但至少有幾十人。雖是輕裝但裝備齊全，很像軍人。」

目的意識與行動力兼具，她的精神力強韌到稀有的程度。

「……你相信？」

「……真是挑剔呢。」

接着，伊莉絲輕聲低語。

艾莉西亞低聲沉吟。

儘管還很微弱，但側耳聆聽，就能感覺到類似鼓聲的聲響層層疊疊傳了過來。

「是啊，我也經常很頭疼。」

雖然相識不到一天，廉這麼評價伊莉絲這名少女。

因此，廉沒表示感想便回到正題。

廉心中鬆了口氣。每回答一個就冒出新的問題，爲了以對方聽得懂的形式傳達，他好幾次都花了一番功夫。

他回頭用望遠視覺以目視確認，發現她說的沒錯。

「意思是指，魔獸軍不只這點程度？還是它們有什麼特徵？」

那是數十匹馬與騎士的身影。那當然並非魔獸，而是一羣武裝騎兵。

「但是，唯獨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就算是場意外，廉大人你知道你是從何處、用什麼方式抵達這裏的嗎？」

「他們的目標說不定是你啊。」

爲了讓她們聽懂，廉不時換句話說，回答各式各樣的問題，說明自身的裝備以及不同於「此處」的「原本世界」，簡單地將知情的部分告訴她們，傳達前來「此處」的經過。

「喔，發生了什麼事？」

「哈呼……」

「哎呀，謝謝。米捏爾瓦大人。」

不必現在勉強她說，其他想問的問題也堆積如山。

「……那些騎士剛剛指着這邊放慢了速度。目標似乎是你們喔，伊莉絲。」

等待他們接近的時候，伊莉絲悄然低語。

「……請手下留情。」

「是什麼？」

廉透過廣角鏡頭髮現，在她背後待命的艾莉西亞露出一絲關心的眼神。他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但從這是故人的話題來看，艾莉西亞大概有些想法吧。

「所以，我來到『此處』類似一場意外，我也不清楚詳情。」

他這麼總結。

廉輕輕頷首回答。

她的笑容帶菩一絲苦澀。

或許是魔獸軍追了上來。廉帶上頭盔確認周圍狀況。

看來率領着騎兵隊的中年男子在馬上如此宣示。廉慢了一拍才察覺劍士指的是自己。

「那爲了彼此着想，祈禱雙方不是敵人吧。」

伊莉絲神采奕奕地點頭回應，話中蘊含着不像會手下留情的強烈好奇心。

此時，站在他身旁的伊莉絲指着道路前方開口。

「既然從羅斯雷布的方向過來，一定是艾爾扎斯的士兵。」

「是不是那邊？」

他不認爲走運遇見這等人物的良機會發生好幾次。最好別提出強硬的要求。

等抵達叫羅斯雷布的城鎮後再慢慢談吧，廉心想。

「有特徵……不行啊，看來我變得太多嘴了。」

『扣分。請練習發音。還有不必加「大人」稱謂。』

「不過，我與米涅爾瓦有同感。面對這樣的大事能夠擔起殿後的責任，我很欽佩。應該也有危險吧？」

騎士抱着雙臂表達感想。

「從前祖父曾教導我眺望遠景的訣竅，說學會後在戰場能派上用場。他還陪我從起居室窗戶一起眺望戶外玩遊戲，猜城外的人在做什麼。結束後祖父立刻說『但我絕不會讓你上戰場』，我想玩一定纔是目的吧。」

廉對疑惑的伊莉絲深深點頭同意。

「這片天空一直都是昏暗的……是因爲炸彈的緣故？」

這詞彙雖然陌生卻很好懂。似乎這麼稱呼就行了。

「是的，在遇見你前不久大概是最嚴重的時刻。」

聽到這句話，廉歪歪腦袋。

艾莉西亞抱起雙臂說道，廉聳聳肩回答。

伊莉絲終於抬起頭，一雙大眼睛望着廉。

「我等是艾爾札斯王國近衛騎士隊，鐵之牡羊隊！那邊的劍士，現在立刻離開伊莉絲·瓦爾卡公主，束手就擒！只要你老實就範，我以史基爾·布蘭特之名保證你性命無憂！」

廉重新轉向正瞇眼注視着不需望遠功能也漸漸清晰浮現的騎士身影的伊莉絲。

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廉試着問米涅爾瓦。

「唔。」

「好的！」

她放下手視線遊移一會兒，臉上浮現爲難的笑容微微點頭。

靜靜地倏然收起曲線漂亮的下巴，伊莉絲明確地訴諸言語。

伊莉絲的目光落在路邊的野花上呢喃，艾莉西亞仰望天空呻吟。

而且，掛在他腰際的頭盔傳來聲音。

（我沒問這個。）

使用高速通訊得到的餘裕，讓他忍不住作出這種反應。

《與本地居民對立將招來難以預料的狀況。但是服從他們又會被拘捕。》

（大概還會要求我解除武裝……要是裝備被拿走很傷腦筋。）

決定方針之後，廉略微走上前回應。

「我拒絕。」

士兵們霎時發出騷動，同時拿起劍或長槍擺開架式。再來只要號令一下，戰鬥即將開始。一百人的鋼鐵武裝發出聲響，帶來充分的威嚇效果。

僅止於擺開架式的百人隊正中央，唯有在馬上掀開外套拔出腰際配劍的史基爾，劍尖指着廉開口。

「我再問一次。仔細考慮後再回答。」

唔～～廉試着思考。

若是有意，想殲滅他們不留一人——全部殺光也做得到。

可是，如果對方認爲他並非是碰巧遇見伊莉絲，而是與她有關連的人物，那麼殺掉他們想必不妥。

即使並非如此，廉也不想搞出人命。

「拘捕我的理由是什麼？」

「這是命令。你只有老實服從，或是屈於我的劍下被迫服從兩條路走。如果你不老實聽話……我會不問生死讓你服從。」

史基爾高聲宣言，廉感到很困惑。他不記得自己曾犯下什麼突然被人不論生死都要拘捕的理由。

《真奇特。》

（的確，看來有什麼理由。）

儘管文明水平低，伊莉絲她們不曾顯露過一目睹他的身影立刻逃跑，或攻擊他的強烈拒絕反應。

縱使她們的身分沒那麼標準，百人隊隊長跟艾莉西亞一樣是近衛騎士。假設光是看見廉就可以揮劍砍去是普遍的想法，感覺艾莉西亞早就這麼做了。

史基爾說完之後終於抬起頭，目光不時偷瞄着廉。

事情似乎就此談妥了。人們陸續開始移動。

史基爾低下頭咬緊牙關，然後……

他慌忙下馬摘掉頭盔夾在腋下，走近到數步之遙處，併攏腳跟挺起胸膛用起立姿勢行禮，與伊莉絲正面相對。

唔，廉抱起雙臂思考。

於是，伊莉絲挺起胸膛說道。

伊莉絲靠過來小聲地悄悄問。

廉試着替伊莉絲幫腔。或許是已經無話可駁，中年騎士嘴巴無言地開闢合合，目光遊移不定。

「那麼，可以照我的話說明，你是收到怎樣的命令帶士兵抵達這裏的？根據和艾爾扎斯王室之間的約定，我有正當理由過問。還是說，身爲騎士的你要揮劍斬斷瓦爾卡與艾爾扎斯國王締結的約定？若對法律拔劍相向，大義可是站在我們這一邊。」

百人隊發出騷動，緩緩拔劍舉起長槍，握住繮繩的於也加重力道。

「我等無意妨礙伊莉絲·瓦爾卡陛下的大義，反倒是因爲與瓦爾卡王國前任國王之間的友誼，纔想拘捕那個人——望陛下關照。」

（逃跑吧？）

他看看連眉毛也沒動一下的伊莉絲，少女也僅是靜靜地頷首回應。

一個人物毫不畏懼地並肩站在剛剛纔突然展現過淫威的廉身旁。

「就算甩鐵鏈捆綁，對他來說也像線一樣毫無拘束力。由我來請求他一起同行至王都，你們不必出手。」

清澈的聲音倏然插進百人隊與廉的對峙局面中。

「伊莉絲·瓦爾卡公主，我等——」

「你應該已聽見女王陛下的決斷。若要違背吾王之命，我將用劍制裁你。」

「我知道了。感謝你，史基爾·布蘭特騎士。」

（沒有嗎？）

一度開口後，他以符合士兵特色的爽利口吻，但爲了禮儀使用有些裝腔作勢的用詞遣字說明起所知範圍內的情報。

「請等一下。」

那隻能誇讚一聲厲害的高超劍技術——導致狀況惡化。

「艾爾扎斯的騎士，爾等忽視我——伊莉絲·瓦爾卡·艾芬佛特女王不顧，打算做什麼？我纔剛被此人救了一命。絕不容許爾等未說明緣由之前做出蠻橫暴行。」

「那麼，路上拜託艾爾扎斯的各位了。」

辛辣的笑容，應該這樣形容嗎？伊莉絲始終保持盈盈笑意，只有散發出的氣息帶着重量。史基爾臉上浮現冷汗。

他這麼問。史基爾臉上浮現意外之色，彷彿發現原以爲切不斷的東西出乎意料地被輕鬆切斷一樣。

廉以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大聲插口。

然而伊莉絲一開口，原本站立不動的騎士晃了晃。

「要我去王都出面也無妨。不過我的裝備很危險，擅自亂動會出人命。我答應你會安安分分。所以，直接帶我走，事情就能平穩解決了。」

「並非懷疑伊莉絲·瓦爾卡陛下您的話，但我等部隊也是奉王子殿下之命前來的。有誰能夠保證，此人不具危險性？」

那麼，繼續互瞪也不是辦法。廉鬆開手臂，準備實行計劃。

關於伊莉絲所說的魔獸軍詳情也是如此，百人隊要拘捕他是自然的發展，還是另有原因？這點也令人在意。

儘管她的手臂纖細修長，靜止的劍卻文風不動。另外，她站封伊莉絲前方拔出長劍的動作迅速劃不自然的程度，只在一瞬之間。

「在下還是得以王子殿下的命令爲優先。你給我過來！」

「退一百步來說，要拘捕我也行。被捕之後，你們要帶我去哪裏？」

《根據數據，馬的速度最快只有約時速七十公里，數據來自稱作賽馬的賭博用馬匹。而作爲武裝士兵騎乘的軍馬，重視力量剩於速度的重型馬推測時遠爲三十公里左右。甩掉追擊是可能的。》

那麼，結論只有一個。

閃爍淡藍色光芒的長劍緊貼着男子的脖子，艾莉西亞出言警告。

至少廉並不清楚。

「要我去王都出面也無妨。」

史基爾有些苦澀的重新抱好頭盔回答。

大概是受咽喉邊的劍影響，史基爾以沙啞的聲音回應。

「這樣行嗎，廉大人？」

「我應該什麼都還沒做啊……）

史基爾心中掙扎一會兒，最後立正深吸一口氣。

因此廉試着提出要求。

「不，在下絕無此意……」

「……誰能夠保證你的話屬實？」

騎兵隊長以確實的動作優雅地行禮後，垂着頭靜止不動。這番話里加重了幾分力道，是否包含了什麼意思？

艾莉西亞很小聲地悄悄呢喃。

除了廉和米涅爾瓦以外，其他人的反應皆十分地戲劇化。艾莉西亞率先收起劍，史基爾也一臉苦澀的摸摸脖子改口回答「在下明白了。」接着退下。其餘士兵也收起武器不再保持警戒姿勢。

「我寫信給王子殿下，由我說明沒必要拘捕此人，並解釋是我命令你們照辦。那麼一來，你們應該不會被追究違背軍令的責任。」

「的確無法保證。」

「止步。」

聽她問好不好，廉還沒有目的地，知道的情報也還不夠。

來回兜圈子啊。當廉正開始煩惱的時候。

米涅爾瓦事不關己的淡淡說道。「這裏」的人似乎遠比他以爲的更加衝動。不，與其說衝動，應該說自尊心高吧。

真棘手，廉心想。

「我是瓦爾卡王國女王。聽錯國王的發言，是艾爾札斯騎士的禮儀嗎？」

連理由也不清楚就被拘捕，是他無法同意的。不過，若這樣能見到掌權者倒也不壞。因爲目前的行動目標是收集更多情報。

《誰知道？》

「我、我等是奉賽安·艾爾扎斯·西爾魯茲王子殿下之命而來。殿下對於瓦爾卡王國遭遇的危難心痛不已，派我們自王都前來國境羅斯雷布，保衛衆的安全及迎接伊莉絲·瓦爾卡女王陛下。」

「此人未必不會圖謀不軌。至少將他捆起來——」

與隨時將化爲戰場的狀況不相稱的開朗聲調與拍手聲吸引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劍與鎧甲發出的森嚴金屬聲中，摻雜着悅耳的輕柔絲絹摩擦聲。

「……他們平安無事嗎？」

大概是指早上讓他們逃走的那羣難民吧。看來他們似乎確實保住了一命。

「那這麼做吧。」

這番宣示對廉來說出乎意料，但對史基爾來說似乎也一樣。

他往廉踏出一步——一陣風吹過。

不顧心中暗自訝異的廉，伊莉絲說道。

根據對話內容來看，如果廉鬧出事端，要負責的人不是史基爾而是伊莉絲。一直追問有沒有保證的史基爾，聽到伊莉絲說要負責，不可能表示不願接受。

「我跟你們走。」

無論長劍或話語，都來自原本在伊莉絲背後待命的艾莉西亞。

《從狀況來看，若是逃走，這些人將與她們爲敵。》

那句話就如同冰一般寒冷銳利。在話聲響超前，史基爾已先停下腳步。因爲長劍抵着他的咽喉。

伊莉絲的語氣始終沉穩含蓄，但跟語氣相反的強烈要求發自容貌堪稱帶着神祕色彩的少女之口，散發出不由分說的氣魄。

真意外，廉再度心想，在一旁看着事情經過。

廉對伊莉絲點點頭，她不知爲何垂下眉毛浮現笑容。

如此一來，要擔心的問題並非被捕，而是裝備被沒收。

「我說要拘捕你！還穿戴着劍與鎧甲，怎麼能稱作拘捕！」

是恐懼。而且跟他折斷魔獸脖子所救下來的士兵拋來的視線一樣，流露出對於異質者的恐懼。

在衆人矚目之下，他望向被艾莉西亞拿劍抵着的史基爾。

「我不想放棄裝備，可以嗎？」

「是！十分榮幸。」

能夠這麼做的人物現在只有一個，正是伊莉絲。

要求未能實現。

他爲了保險起見試着告訴米涅爾瓦，得到同意。

「我以伊莉絲·瓦爾卡·艾芬佛特之名，給予此人瓦爾卡王國的庇護——我會負起關於他的責任。這麼一來，就毫無問題吧？」

「是，不，陛下……恕在下失禮，難以輕言從命。」

那抹笑意立刻消失，她精神抖擻地轉向衆人。

「等一下。」

感到困惑的反倒是騎士。

「那麼，關於他的處分，就由我來負責。你們迅速返回王都，向王子殿下報告此事。可以嗎？」

「魔獸軍帶來的混亂使我方無法掌握伊莉絲·瓦爾卡陛下的行蹤，部隊在正難以前進之際收到避難民衆的緊急通知，才趕往這邊。」

伊莉絲挺直背脊，在眼前相當於拔劍教戰的狀況下毫不遲疑地插口。

「……那、那麼，實在難以從命。」

廉記得他眼神裏包含的情緒。

「這、這個嘛……帶你到艾爾扎斯的王都希雷爾斯，由國王陛下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