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馬古斯的招待
《白銀騎士團》 · 田中芳樹 · 1.2萬 字

Ⅰ
從大馬路的方向隱約傳來了明朗又欣喜、能夠溫暖人心的音樂,那是聖誕頌歌。就連汽車喇叭、孩子們的談笑聲、狗吠聲、那些討人厭的喧鬧聲,也似乎都在等待着平安夜的光輝降臨。
「唉……」
約瑟夫在那被稱爲書房的雜用房間書桌上撐着臉頰,嘆了口氣。
「這件事情能不能在聖誕節之前解決啊?總覺得看起來很單純,又有些地方讓人很在意……」
距離約瑟夫書桌約五十呎左右的廚房大桌旁,戈什和李雙手拄在桌上嘆着氣。
「唉……」
兩個人面對面坐着,但就算看着彼此的臉龐也是無趣,因此兩人紛紛朝向不同的方向。
「真希望能在節禮日之前解決這件事情啊。」
他們心中想的是一樣的事情。
「真的是那麼麻煩的事情嗎?」
女僕安妮可是一點兒也不客氣。但反過來說,這也表示她對戈什和李的能力評價相當高。
李和戈什稍微動了動身體。
「不,與其說是困難……」
「應該說是意外的麻煩。明明事件就這麼一條線,卻糾結在一起……」
「到處都有矛盾……」
「真讓人不爽。」
最後一句兩人異口同聲。
安妮對着兩人的臉左看看右看看,然後開口道:
「話說回來,能幫幫我嗎?」
「誠如您所說的。」
「什麼事?」
「我已經夠尊貴了,要這東西的是肯特那傢伙嗎?」
Ⅱ
「變成像是鱷魚那樣?」
雖然可以推測得出來,但戈什還是刻意帶了點邪惡的語氣問道。
「YES,可以打造出戰鬥到死的士兵集團,也就是軍隊。」
兩名隨從同時道着歉。
爲了自己的感情和女性的名譽,約瑟夫態度稍微強硬了點。
安妮將提燈擺在一旁,整理起衣櫥,因此約瑟夫、李和戈什又上樓去。將手帕擺在書房的桌上再次攤開後,三個人一起探頭打量這個東西。
「你們也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嗎?」
「真是噁心的感覺。噢,對了,這麼多『尼羅的王者』,價格大概是多少啊?」
只好小小聲的詢問了。
「與其說是不知道,不如說是也忘了……實在相當抱歉,這麼危險的東西。」
「上面的標籤很髒、根本看不出來寫了什麼,好像是從新加坡寄來的。你們有沒有印象啊?」
約瑟夫的語氣稍微變化了些。
「根本都還沒踩下油門,擔什麼剎車的心啊。名爲理性的剎車我可是好好帶着呢。」
約瑟夫用指尖沾了點手帕裏包的灰白色粉末,然後將指尖靠進嘴邊的同時,隨從們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印度人驚聲尖叫,中國人則一語不發地猛然拉開主人的手。
「而且怎樣?」
「善良比金錢更尊貴呀,約瑟夫爵士。」
「但是老爸應該不會有這麼嚇人的麻藥吧。雖然他是個怪人、也很詭異、是個總給別人添麻煩的老頭,但應該不會脫離常人的道德軌道纔是。」
「不要奉承我。」
「幹嘛啦……」
雖然是非常龐大的金額,但遺憾的是約瑟夫完全不覺得這是現實。
「而且,說起來約瑟夫爵士,您根本沒辦法做出那種惡劣行爲。」
「問題是,您父親擁有這個東西——敵人是這麼想的。」
「而且您第一次見面就和對方起了衝突呢。」
「確實是。」
「對方是相當惡劣的傢伙,而且還有不怕死的手下,會演變成豁出性命的生意喔,也不能向警察求助,而且……」
約瑟夫輕輕拍手。
李接着說明。
「那些傢伙的目的,大概就是這個吧。」
約瑟夫雖然想擺出主人的氣魄還是失敗了,看向戈什手中攤開的手帕。
戈什苦笑着。李也笑了,但笑得更加刻薄。
「又沒跟她說到話,不要擅自那樣認定!」
李雙手抱胸。戈什說:
「唔,就像是現在流行的什麼汽車那樣,需要類似剎車的東西,所以我才這麼說的。」
「所以就來硬搶嗎?但他們的做法還真是粗暴又雜亂呢。」
主從三人一如往常一起調整好呼吸。
「好啦我知道很危險了啦!看你們的表情和行動就知道了啦!這個粉末大概是鴉片之類的吧。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所以纔想舔看看嘛。」
「沒錯。所以才說是『尼羅的王者』,鱷魚中的國王。」
「哪名貴婦?」
戈什將手帕包起來以後說着。
「所以說,是在上一代主人的行李裏面啊。」
「那名貴婦究竟是什麼人呢?」
約瑟夫思考了一秒半。
「真不愧是約瑟夫爵士,着眼點實在精妙。」
「我只能向老天爺祈禱您對自己的評價是正確的。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纔沒有,我根本沒跟她說到話呀。」
「約瑟夫爵士!請不要輕率地行動!」
「搞什麼啊你們!打擾僱主睡眠的傢伙就算是被炒魷魚也不……」
「話說回來,這簡直太荒謬了。像我這樣的好人連零用錢都很難拿到了,真不知道是哪裏的哪個傢伙,居然有這種東西。」
「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種。」
「如果持續使用這種麻藥,皮膚會角質化、變色成綠色然後裂開。不單純只是皺紋,而是龜裂開來。」
「話說回來……」
「李,你覺得要是爲了方便,我們該跟那種傢伙套交情嗎?」
「約瑟夫爵士,請您不要打噴嚏喔,會發生慘劇的。」
「我總覺得您似乎先前也問過關於她的事情。」
「您看看這個!這是上一代主人行李當中的東西。」
「對,這已經不是鴉片了,經過精煉成了嗎啡。」
約瑟夫想了想,倒抽一口氣。
「這個嘛,如果這個木箱裏全都是『尼羅的王者』,那麼零售價格大概是一百萬英鎊左右吧。」
三個人一起走向了地下室。因爲地下室沒有光線,於是拿了提燈下去。而此時約瑟夫仍在書桌前支着臉頰,直到十分鐘後被狂暴敲門的聲音給嚇醒。他跳了起來,打開門怒吼着。
李用手指點着臉頰。
「原本是?所以現在不是了嗎?」
「嗎啡?」
「別說了,我會想還給人家。」
「我覺得應該接近兩百萬英鎊。」
「在肯特宅子看見的那名女性呀,那可是巴黎風格的超級大美女呢。」
而現場這三人與鴉片都有着相當複雜的關係。英國在殖民地印度生產大量的鴉片,賣到中國去,隨着高額的獲利,也造成幾千萬的鴉片中毒患者。
「這並不是奉承,這種東西裝滿30英寸×20英寸×20英寸大的木箱呢。」
「我並沒有擅自那樣認定……」
「這粉末原本是鴉片。」
「……士兵嗎!? 」
他們一起下樓去看那個衣櫃。
感覺自己被當成小孩子,約瑟夫也忍不住鼓起臉頰。
「真是給鱷魚添麻煩。白人黑人都一樣嗎?」
「就算從肯特那裏下手,也是動彈不得。那傢伙的宅子裏,爲何會有那種好像上賓一樣的奇怪傢伙啊?」
「既然都願意付訂金兩百五十英鎊了,其實直說要買也行啊。」
「您知道這樣有多危險嗎!」
「幹、幹嘛啦!」
嗎啡在其他語言中有許多別名,基本上是鴉片中含有的一種生物鹼,是藥劑同時也是麻醉劑。以藥品來說,有着非常優秀的止痛效果,但是成癮性和中毒性極強,濫用會非常危險。
李冷淡地斷言。
兩位東方人隨從用相當嚴厲的眼神瞪着一臉錯愕的僱主。約瑟夫忍不住縮了縮身子,也忘了要斥責隨從們如此無禮。
「是因爲那個吧,如果事情公開了會很糟糕,直接談生意也怕價格會被提高。」
「沒錯沒錯,畢竟您是正義的一方啊。」
安妮爲了要捐贈東西給孤兒院,因此到地下室去找有沒有老舊的冬季毛毯。但是走到可能放着那東西的衣櫥前,卻發現那裏有個巨大而沉重的木箱,衣櫃門根本打不開。
「要是所有人類都成了這東西的中毒者,那這個世界上就只有綠色人種了呢。」
「有那種東西喔?」
「說起來你們根本有偏見吧,老是覺得美人就是惡女,這種習慣可不好,要改掉。」
約瑟夫搔了搔頭。
「你們纔要小心呢。搞什麼,爲什麼我家會有這種東西啊?」
「全身都變成那樣的話就沒差了,就這方面來看也算是公平或者說平等吧。」
「那是和肯特家有關的人,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如果成爲完全中毒者,身體會擁有好幾倍的力量、也不會感受到疼痛。具備這兩者,您覺得會如何?」
「可以幫我把地下室的木箱搬開嗎?」
接下來又談了幾句,只能得出結論是不可能單純轉賣。
「看來您是很想提高呢。」
「隨便啦,反正就去搬一下那個木箱吧。」
「要把五六百名武裝的恐怖分子送進國會里就簡單了呢。」
「完全不這麼認爲。」
「那傢伙搞不好是開膛手傑克呢,不知爲何我有這種感覺。」
約瑟夫的跳躍思考把李和戈什弄得一愣。
「開膛手傑克嗎?」
「也是,畢竟他又沒被抓,怎麼說都行呢。」
事件已經過了十七年,開膛手傑克依然下落不明。「還活着的話應該六十歲了吧。」
「沒有償還自己的罪孽,在某處悠哉過活的傢伙。」「也有人說他去了美國。」「聽說是精神恢復正常結果自殺了。」「反正警察的確是搜查失敗。」
以英國人來說,如此喜歡幽靈、怪談、獵奇犯罪的國民也是相當少見的,甚至讓人認爲他的內心是否對於「開膛手傑克」引以爲傲了。
「年齡方面如何呢?那已經是十七年前的事件了呢。」
「完全不曉得那傢伙的年齡啊,硬要說的話大概三十歲左右吧。」
「那就不是傑克啦。」
「有可能是吸血鬼也說不定。」
「但是約瑟夫爵士,吸血鬼無法在白天行動吧?」
「德古拉的確是那樣,但能夠在白天行動的吸血鬼可多了呢。」
「喔?是嗎?」
「俄羅斯的烏普利、波蘭的烏普爾、保加利亞的普魯泰尼克都是,像普魯泰尼克還能結婚生子呢。」
如果是對於人生毫無幫助的事情,約瑟夫倒算是學識淵博。
此時女僕安妮現身,告知有來客。
「是警察廳的艾伯特警官。」
「怎麼,他有什麼消息了嗎?」
「權力和財力之類的……但這種事情先放一邊,雖然我不知道是馬古斯還是魔奇,不過想要地下室裏『尼羅的王者』的就是……」
「啊?這次的事情和瑣羅亞斯德教有關係嗎?波耳人應該是屬於荷蘭歸正教會吧?」
「是名著!」
肯特指着他腳邊的草地。李走向肯特,而戈什則朝着被草蓋起來的坑洞前進,那瞬間,肯特的臉上浮現出低級惡魔纔有的笑容,動了動右手。
約瑟夫滿心期待,但很遺憾並非如此。相反的,總督察是來報告目前沒有任何搜查成果的。約瑟夫表情不悅地對着辯解他們竭盡全力的警官,這時安妮又露臉了。
以前也曾經考慮教安妮用獵槍的方法,但戈什和李說「這樣反而更危險」而大爲反對,安妮自己也說不需要,所以就沒教了。
「警局那邊沒問題嗎?」
雖然打算在天黑前回來,但保險起見還是交代一下。即使安妮是個勇敢的女孩,但若是有許多強悍的男人入侵,抵抗也是沒有用的。就算安妮努力揮舞切肉刀和裝了熱水的水壺,恐怕也不能確保她平安無事。
「唔,雖然明白結果,問題還是過程呢。」
李彈了彈手指,不過他戴着厚手套,因此沒有聲音。
「沒問題的,約瑟夫爵士,警官先生都這樣說了。那麼我就提供茶和咖啡吧。不過請你們不要在家裏走來走去喔。」
正當李和戈什忍不住仰望灰色的天空之時,有人在呼喊約瑟夫。大約在一百碼右前方,宅邸的主人穿着外套站在那裏。
「這樣啊,那我們就走吧。」
「你們重要的僱主在地面下喔。哎喲,我也差了一步就遭殃啦。」
「還真是做事相當牢靠的女僕呢。」
約瑟夫不悅的心情在聽見下一句話後煙消雲散。
美人相當優雅地向這家的年輕主人打招呼。
安妮回過身往廚房走去。艾伯特警官相當感動地目送年輕女僕的背影。
「人格轉變的時候,容貌也會轉變?」
接下來他們提出第三種推論。
潔拉爾汀和約瑟夫進了汽車後座,隸屬僕人階級的戈什和李則抓着車體後方,站上保險桿、抓住車頂上的把手。車子一開動,東方人們便立即要對抗冬風帶來的凜冽寒氣。
「對耶,這樣就可以清楚說明狀況了。一個人潛藏了好幾個人格,會輪流出現。」
Ⅲ
「沒關係,稍微運動一下。」
「那是小說。」
「我叫做潔拉爾汀•馬古斯。」
「好了啦,回家以後再來好好討論文學吧。」
「有機會再說吧。很遺憾大概沒辦法贏過約瑟夫爵士呢。」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安妮聽聞此事,問了個現實的事情:
「想來應該就是他了。那麼在肯特宅子裏那個馬古斯,接下來會如何行動呢?」
是艾伯特警官。他將吸到一半的香菸捻平在菸灰缸上。
「這麼說來,以
「馬古斯的複數是魔奇——而在魔奇裏面,馬古斯之間也有對立和意見相左的情況吧。」
「應該不至於,大概只是他們自己說的。傲慢的人總會認爲自己是特別的。」
「多重人格?」
「戈什,你怎麼想?」
「馬古斯不是單純的魔術師,似乎只有神祕隱藏在背後的世界支配者,纔能有這樣的稱呼。」
戈什大大吐出白霧。
「和我們這種人比起來,的確是比較有力啦。不過他們的力量有一半以上都是從祖先那裏繼承來的。」
突然發出的一聲慘叫,把東方人們嚇了一大跳,連忙立定環顧四周。沒看見,完全沒看見他們的年輕主人在哪裏。只見那站在雪上的肯特,揹着雙手往下看着什麼。
約瑟夫內心雖然吹了個美式口哨,卻也感到有些遺憾。那個令人不悅的男人,居然有如此美麗的妹妹,上天也實在太不公平了吧。
「一起走到玄關吧。你們好像在聊些很有趣的事情?」
「噢,您是他的妹妹嗎?」
「或許肯特有多重人格?」
「很冷喔。」
「真、真是太客氣了……」
「您做到這種程度好嗎?」
「《變身怪醫》裏面是這麼寫的。」
「馬古斯是假名呢。」
爲了抵擋寒意,兩人豎起領子談起話來。
兩名東方人在積雪與泥巴上狂奔,不到五秒就從兩邊包圍住肯特。
如此思考的同時,約瑟夫回到吸菸室去,告知大家潔拉爾汀•馬古斯的來意。有個人比李和戈什都還早開口。
「您就連名字都是如此美麗,讓此處蓬蓽生輝。」
「她似乎是從肯特先生的宅子過來的。」
「應該是,這樣一來潔拉爾汀應該也有問題。」
「約瑟夫爵士!」
「話雖如此,她畢竟是未成年的女性,不能讓她晚上一個人在家。警察人員的安排再麻煩您了。」
「魔術和魔術師都是。」
「就是『東方三博士』或『東方三賢者』。」
「我們家主人還真是匆匆忙忙的人呢。」
「咦,所以就是那名女性囉?……來幹嘛的呢。」
嘴裏說着懷疑對方的話語,約瑟夫的腳步卻動得相當快。東方人們睜睜看着他的背影。
「不然這樣如何呢?」
「你還真清楚啊。」
「應該是很常見的那種宗教團體之類的妄想吧?那種人會在背地裏操控人類社會,像是神智學協會、共濟會,還是什麼光亮……啊不對,光明會。」
由於姑母大人,也就是約瑟芬女爵會硬是自己跑來……不,是來拜訪,所以接待室並沒有封起來。另外也還留着一間比較小的客用寢室。約瑟夫小氣地想,要是能夠關上,就可以降低維護費啦!
「你們不用勉強跟來。」
要再見到那個令人不愉快的傢伙,感情上當然是抗拒的,不過對於這一連串事情來說,這可是絕佳的機會。只要帶着李和戈什去,應該就不會有危險吧。不過如此一來就只剩安妮一個人留在家裏。要不要留下李或戈什其中一個人呢?
「讓我留在這房子裏幫忙看家吧。不過我沒辦法一整天都待在這裏,下午三點以後會請兩三名制服警官來換班,這樣如何呢?」
「你把約瑟夫爵士怎麼了!」
「『Magus』是單數,複數好像叫『Magi』的樣子。」
「對美女一見鍾情,至少比喜歡上醜女好啦!」
約瑟夫有些困惑。
「所謂『Magus』好像原先是指瑣羅亞斯德教的祭司。」
「警察們的晚餐要如何處理呢?要做成下午茶風格嗎?還是簡單點附火腿和奶油的麪包……」
「但是家兄感到後悔不已,說務必想向您道個歉,因此希望能夠立刻邀請您過去,我便來一趟了。」
「要來討論神祕學嗎?」
「警察廳有幾百名警官呢,要是有可疑人士入侵,我也想親手逮捕他啊。」
「家兄多有失禮,似乎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就連大英帝國的議會,也有執政黨和在野黨之分呢。」
戈什和李完全沒有考量措詞的閒工夫,面無表情地接近肯特。
magi開頭的英文單字,幾乎全部都跟魔法有關係呢。」
約瑟夫開始發揮起平凡戀愛詩人的功力。
「我不否認是名著啦……」
「噢,這樣的話當然再好不過,但是……」
話才說完,約瑟夫便在還留有積雪的草皮上跑了過去。
對中國人和印度人來說,約瑟夫在看到美女的瞬間就會變成被邱比特之箭射中心房的狀態,已經習以爲常了。畢竟這是個離男女平等還很遙遠的時代,因此李和戈什也非常努力地說服着自己:
每當車子轉過一個街角,兩人就得緊緊抓住車體。
約瑟夫在車內轉過頭看着隨從們,似乎相當擔心兩人忍受不了這樣的寒風。這位主人雖然相當不中用,心靈錢包中卻塞滿了金幣。兩個人擠出笑容,試圖讓年輕主人安心些。
「又來了,哪來那麼多客人。」
「安妮一個人很危險,不過既然艾伯特警官在的話,就能放心了。」
「是位美麗的貴婦人。」
「他的性格就那樣。話說回來,敵人的行動實在很矛盾又不合理……」
一到肯特家,約瑟夫便從停住的汽車上下來,車子載着潔拉爾汀往車庫的方向奔馳。
「不不,我會讓他們自己帶三明治的,怎麼好麻煩女僕小姐呢。」
由於潔拉爾汀說汽車就在外面等着,因此約瑟夫戴上絲絨帽向隨從們說:
「有人出來接我了,我先過去。」
李連忙壓下要打噴嚏的衝動。
「約瑟夫爵士,有客人。」
「還真是偉大哪。」
「這樣一來,是那些人在背地裏引發波耳戰爭嗎?」
「帶她到吸菸室……不,還是到接待室好了。」
「總覺得好像哪裏聽過。」
東方人們一不留神就中了相當初級的陷阱。叮的一聲,一條繩子猛然拉起,東方人們腳下一絆,都跌了交。
十秒後,三名主從和睦地在深度約有十英尺的洞穴底部苦哈哈地望着彼此。洞穴底部積了大約兩英尺深的水,是白色混濁的液體,顯然不是普通的水。因爲已經有一半結冰了,所以三人的身體並未浸得太溼,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哎呀,抱歉抱歉,那裏是泡鹼的儲藏處呢。」
「泡鹼?」
「不過是種鹼性的化合物而已。」
肯特一臉愉悅地說明以後,歪了歪頭。
「不對,說不過是好像有點不正確呢。這可是古埃及人在製作木乃伊時拿來當乾燥劑使用、相當有來頭的物質。三千年的歷史包裹着你們呢。」
「這就是你對待客人的態度嗎?」
「實在非常抱歉,是意想不到的意外呀。」
「你打算把我們活生生做成木乃伊嗎?」
「那樣也挺有趣的,不過製作木乃伊需要非常精細的技術呢。你們大概只能變成普通的石灰吧,真是遺憾。」
「你這個隨口說大話的傢伙!誰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啊,還不快把我們拉上去!」
「彆着急嘛,要是成功變成木乃伊的話,我就送給大英博物館吧。失敗了成爲普通的石灰屍體的話,就沒辦法了,或許只能賣給杜莎蠟像館了吧。」
「你打算把石灰化的屍體當成蠟像賣掉?這是詐欺耶!」
「約瑟夫爵士,您的重點劃錯地方了吧。」
戈什安撫着主人,李則一語不發地屈膝,就在他正要一口氣跳上去的前一秒。
「唔啊啊啊啊……!」
伴隨絲毫沒有音樂美感的慘叫聲,一個龐大的影子在約瑟夫等人面前落下來了。戈什連忙將他擋在身後,自己卻澆了一頭石灰飛沫,全身變成斑斑點點的模樣。
李一把揪住掙扎着起身的肯特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一頭按進泡鹼池中。就這樣維持了五秒才把他拉起來,讓他吸了口氣,又再度把他的頭壓進去。肯特徒勞地揮舞手腳。此時頭頂傳來另一道聲音。
Ⅳ
「請你別再多說了吧,他們可是我重要的隨從。」
「請您拋棄十九世紀的幻想,畢竟進入二十世紀都已經五年了。」
「要打造中毒者軍隊嗎?」
不是讚賞和同意的那種,而是嘲笑與憐憫。
約瑟夫等人立刻了解是那名被稱爲「馬古斯」的男人。
「不要浪費時間在那種無聊事情上。好啦大門到了,進來吧。」
「真是個窮酸樣子的男人。」
「請不要說這麼失禮的話,我的確有拿到畢業證書,需要拿給你看嗎?」
「一個個輪流上來吧。肯特,你得反省一下,就繼續待在那裏。」
抑或「很恐怖」呢?
「這種荒唐的……啊不,抱歉,所以是哪裏一樣了?不管是眼睛鼻子嘴巴,怎麼看都是不同的人呀。」
「要從南非祕密出兵。」
這是約瑟夫的父親生前說過的話。如今德國、美國等國不管在經濟上或者軍事上都超越了英國,約瑟夫也只能點頭稱是。不過這樣一來,他就得要在這個從榮耀中往山坡下滑落的餘暉時代活下去。
對於約瑟夫的話語,馬古斯不禁鼓起掌來。
「簡直是變色龍。」
「哦哦,那真令人難過。」
——我覺得昨天聊得夠多了。
「哎,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們,是我的錯。肯特會根據情況變換他的臉龐和體型的。」
「你應該知道吧,就是『尼羅的王者』呀。出多少錢你肯賣?」
「真了不起,可惜我是劍橋畢業生,完全沒有領受到恩澤呢。」
三四位面無表情的僕人現身,用厚重的浴巾擦拭着約瑟夫、李和戈什的身體。陣陣乾燥的溫暖風吹來,他們不禁覺得自己復活了。這是所謂的中央空調暖氣嗎?或許將來的時代也不會使用鍋爐和暖爐那些東西了。
「正題是什麼?」
「這座宅子不知能維持到何時呢。」
「塞西爾•羅茲可是將遺產六百萬英鎊捐贈給了牛津大學呢。」
「想撇清關係也講個好一點的藉口吧。」
約瑟夫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馬古斯冷笑着。
五、不優秀的民族,沒有獨立打造國家的資格。
「然後呢?」
戈什拉着李的手,行了一個大禮,一起走出那扇門。馬古斯在一旁的搖椅上坐穩,也示意約瑟夫坐下。
約瑟夫將右手往後方一伸,李便將照片放在他的手上。
戈什和李即刻起身。以身份上來說,光是能夠在吸菸室喝到咖啡,就已經是相當不得了的事情。
「和勝利的一方合作就行了。」
馬古斯或許是心起施虐之情,又多說了兩句不該說的。
「話說回來,是否該進入正題了?」
上頭丟下來一條長繩,約有拇指那麼粗。李拉了兩三次確認繩子的強度。
「他們並非劣等人種,你是優生學思想的教徒嗎?」
「你打算和德國開戰嗎?」
「中國人,你可要好好感謝列強啊。是因爲我們英國和美國、德國、法國各國勢力均衡,你們纔沒變成其中一個國家的殖民地。」
「你是波耳人嗎?」
約瑟夫提出要求以後,又問了個問題。
「根本不用提什麼優生學思想,我只是在講述事實,就像塞西爾•羅茲一樣。」
「請加多一點白蘭地。」
這時就算是戈什和李在場,想必也不會插嘴說什麼「雖然五年才畢業」之類的話了吧。
「你尊敬那種傢伙?」
「是主僕。」
「是同一個人。」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馬古斯進來看見李和戈什,便指着門說道:
吸菸室相當寬敞,佔地二十英呎平方,此處的家飾一概統一成最新型的愛德華時代樣式。此刻他們要求的,那添加大量白蘭地的咖啡也拿來了。潔拉爾汀沒有現身。
馬古斯雖然笑着,卻又馬上變了個表情。
「井裏面有什麼嗎?」
「謝謝您的招待。」
「的確如此,光是中國就比歐洲還要大,但還有印度、波斯和日本呢。」
「你們在等候室等着。我有事情要和約瑟夫爵士談。」
「好問題,事實的確相當諷刺。我的父親是波耳人、母親是英國人,雙方都是優秀的民族,相處非常愉快。」
「變色龍只會改變顏色呢。喂,你真的是劍橋大學畢業的嗎?沒有謊稱你的學歷吧?」
「失禮了,先生,但中國是獨立國家。」
約瑟夫說着啜飲起咖啡,因此李和戈什沒聽清楚他後面說了什麼。究竟是「很棒」
「現在就擊潰他們,也是爲了英國好。當然,如果在查德那一帶和法國打起來也行,要找俄羅斯麻煩的話,應該是阿富汗那裏吧。」
「別聊了,你還是先把我們拉上去吧。」
「實在抱歉,請稍等我一下。」
「不,不是的。是這個。」
三、不優秀的人沒有生小孩的資格。不優秀的人不可以把自己的遺傳基因流傳到後世。
二、人類應該由優秀之人進行指導,而優秀之人無論如何對待非優秀者都沒問題。
「不知道,東方很寬廣。」
約瑟夫站在大門口,驀然思考了起來。
「那位肯特先生,有些令人感到狐疑的地方……」
「這張照片怎麼了?」
「你應該也贊成吧?畢竟這能讓祖國支配整個非洲由北到南呢。」
「沒錯,二十世紀是像安妮那種女性的時代。」
「你還真令人感興趣,我想再和你多聊聊呢。」
馬古斯興趣缺缺地接下約瑟夫硬塞給他的照片,像是義務一般地落下視線。
「噢,窈窕淑女已不復存在了嗎?」
「這和如今的肯特先生,完全是不同人吧!」
「說到底你和肯特先生究竟是什麼關係?」
四、不優秀之人沒有生存資格。
他用食指和中指夾着照片。
「哎呀呀,我得爲失禮道個歉。三位都請進到屋子裏,我讓他們準備毛巾和熱咖啡。」
約瑟夫調整着自己的呼吸。
「大英帝國應該要在社會正義與人道認可之下,站在世界的頂點。」
「殖民地的人就應該要留在自己該待的地方。」
他刻意在句子里加重了抱怨和鄭重的語氣。先前與對方做出一點也不紳士的爭論,約瑟夫多少還是反省了一下。
「看吧,你這不是一清二楚嘛!」
「和肯特先生的長相不同。」
「沒錯,只要佔據了德國領地部分的東非,那麼非洲大陸就從北邊的開羅到南邊的開普敦都是完整的大英帝國領地。塞西爾•羅茲在九泉之下也會喜極而泣的。」
肯特靠在坑洞的牆壁上,渾身沾滿泡鹼。約瑟夫、李和戈什也不理會他,依序出到坑洞外。
「哼,只有表面上是啦。」
「約瑟夫爵士,你還真是個怪人呢。特地讓那種落後國家的劣等人種當你的隨從……」
「再糟糕不過。」
大英帝國目前站在人類世界的巔峯,也就是說,之後就只能從山坡上滾下去了。差別只在於這段路是又短又急、還是長而平緩罷了。古羅馬帝國是如此,大蒙古帝國亦滅亡了,沒有任何國家或家門可以永久存在。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現在最糟糕,表示接下來只可能會更好。」
「要是輸了怎麼辦?」
也就是公開認可大家歧視不同人種、民族、性別、身心障礙者等。
馬古斯漫不經心地彈掉照片,約瑟夫慌忙接下。
大概從這時候起,雙方的言詞都開始變得有些粗暴了。老式英國的晨禮,或許還是得要雙方都真心誠意才能辦到吧。
「這麼說來,目標是德國領地囉?」
一、人類分爲一出生就很優秀的人,以及並非如此之人。
「約瑟夫爵士,你的心情如何啊?」
優生學思想,這恐怕是人類催生出的思想中最糟糕的一種,在一九〇五年當時席捲了歐美各國。概念原先是在一八八三年就有人提倡的內容,分析一下大約是這樣的。
李遭受冷嘲熱諷,一臉惶恐地低下了頭,只是爲了掩蓋自己的表情。
「噢,真是積極呢。東方會這樣思考嗎?那位中國人。」
「那樣也是……」
「那麼,你是不打算賣『尼羅的王者』囉?」
「就算給我一億英鎊也不會賣的!」
「東方人隨從們啊,我真同情你們。要侍奉如此幼稚、單純又滿懷正義的主人,可辛苦呢。」
馬古斯對着不在場的李和戈什說了這番話後,雙手手指交錯在一起。
「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不明世事的少爺。我出十萬英鎊,這樣我們可以免去不必要的糾紛。」
「這是我最後一次回答,我不要!」
房裏彷彿火花四濺。
Ⅴ
「我所尊敬的英國人,是那些反對鴉片戰爭的議員們、還有批評波耳戰爭的人們。」
「噢,自由黨左派那些傢伙嗎?還是更加危險的激進派?」
「危險的是你吧。」
約瑟夫在出口反駁的同時,腦中一閃而過安妮的面容。那名少女,應該是激進派。
「哎,我明白你是什麼樣的人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非常明白,你的確是不值得我說服的人類。」
「明白得太慢了吧,這樣你好意思說自己是優等人種?」
馬古斯沒有回答約瑟夫,而是將手伸向了桌上的呼叫鈴。
一扇門打開了,灰綠色的團塊踩着混亂的腳步聲踏了進來,每一個眼中都綻放出紅色光芒。他們失去理性和自我的樣子,讓人看了覺得就像是機器人。不過卡雷爾•恰佩克在一九二〇年才寫出《人造人》,因此這時候還沒有機器人這個名詞。
「『尼羅的王者』中毒性極高,這些人到死都是我的奴隸。」
馬古斯發出了壓抑的低笑。約瑟夫因爲憤怒和厭惡感而怒氣沖天。
「監護?印度人和中國人嗎?」
「是啊,作爲笑話的確很糟。不過這要是事實,就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問題了。」
原本安妮就不太信任警察,因爲她非常明白,不管是愛爾蘭獨立運動、婦女參政運動還是勞動者遊行集會,警察都會去鎮壓。
艾伯特警官清了清喉嚨。
「妳這不是蠻能聊的嘛。我一開始還以爲妳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說……是心境變化嗎?」
「四年前啊?」
「也不是不行啦……」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在費茲西蒙斯家工作的啊?」
「噢,如果您想問的是塞滿毒品的木箱,那東西就放在地下室。您要去看看嗎?」
「李是倫敦本地人喔。戈什來自新加坡,我是愛爾蘭人,而且還是南部出身的鄉下人。」
艾伯特警官摸着剃得無比干淨的下巴。
「英國的警察平常應該沒有帶槍吧?你打算拿什麼出來呢?」
「拿我不應該帶着的東西啊。真是的,妳這個讓人費勁的小姑娘,但我勸妳最好不要做多餘的抵抗。」
安妮將水壺放到鍋爐上,在粗糙的木椅子坐下。但爲了應付任何突如其來的狀況,她只淺淺靠在椅子邊緣。
艾伯特警官的臉上做起了只有眼睛和嘴角的抽搐運動。在提問以前就得到解答,而且還正中紅心。
艾伯特警官毫無意義地嘟囔着。
「義務教育結束以後,我去電話公司當了一年的接線生,但是因爲被上司摸了好幾次胸部和屁股,我一巴掌把他打飛了。我在路上啪搭亂走,想着明明好不容易纔來到倫敦的,就被前一代費茲西蒙斯爵士撿回家了。」
「您也想跟戈什和李拉關係嗎?」
「警官先生,有什麼事呢?」
安妮看一眼鍋爐上的水壺,又將視線轉回艾伯特警官身上。
「不,我不是要問那個。」
「不行嗎?」
「喂喂,這真是個糟糕的笑話。居然還說什麼我會殺死妳。」
艾伯特警官的聲音帶有奇妙的波長。喝咖啡應該不會醉吧?安妮一邊想着這種諷刺的事情,一邊望向警官。
約瑟夫一語不發地站起身。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妳呢。」
「這是盤問嗎?」
「好啦,可愛的女僕小姐。」
「妳還真不適合『啪搭亂走』這種形容詞呢,那麼那些東方人,也是在他們的故鄉被檢回來的嗎?」
艾伯特警官丟下假好人的面具,緩緩站起身來。
「雖然我沒有李和戈什學得那麼久,但上一代還是教了我不少喔。請你好好思考後再行動!」
「不,只是想拉近關係罷了。妳不必這麼咄咄逼人吧,妳人長得這麼可愛的說。」
馬古斯冷笑幾聲。
「因爲我想說,談話的時候你應該不會動手殺我吧。」
安妮宛如海德公園裏的松鼠一樣迅速,右手抓起了水壺的提把。
艾伯特的自制力努力運作。
「您不用說這些刻意奉承的話,我會回答您的。是四年前。」
艾伯特警官淡淡的笑容瞬間消失,大概兩秒後才恢復。
艾伯特警官猛然停下正往上衣內口袋伸去的右手。
「說什麼白人多高貴,結果還讓白人染上毒癮,又說什麼他們是奴隸,你這不是很矛盾嗎?」
「他們兩位都是孩提時代就被前代爵士發掘,似乎有意教他們學問和格鬥技等,讓他們做些探險和調查旅行之類的助手,還有監護他的繼承人約瑟夫爵士。」
「喔?」
「噢,這正是悲劇啊,約瑟夫爵士。白人並非所有人都是高貴的,連東區的破房子都住不起,只能乞討或賣春過活,酗琴酒之後在派出所過夜。這種人當然應該要淘汰掉。這樣一來,白人自己也會更加優秀。」
「哎呀,也沒有互相仇視的必要。不過這畢竟是別人的事,如果妳覺得不能說的話,也沒關係啦……反正應該也是被前一代撿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