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M空
《獻給某飛行員的夜想曲》 · 犬村小六 · 4萬 字
從天上帝國飛到雷瓦姆皇國,一定會碰上大瀑布的屏障。
這片把海洋隔絕爲兩部分、高低落差一千三百公尺的巨大瀑布,其兩端的盡頭至今仍舊沒有被人發現。較高的海——西海——由雷瓦姆統治,較低的海——東海——則由天上帝國掌控。在大約一百年前,飛行機械發展到能夠飛渡大瀑布上方之後,兩個國家才首度相逢。雷瓦姆皇國在六十年前的戰爭獲得大勝,兼併天上帝國的「常日野」地區,改名爲聖馬爾提利亞自治區,築起前進東方大陸的橋頭堡。
這個局面維持到今日。
皇紀三千兩百一十年的十月十日——
天上帝國正規航母「雲鶴」在四艘驅逐艦守護之下航經大瀑布上方,沒有受到敵軍攻擊便來到最前線的基地——特列巴斯環礁。這片海域的大瀑布朝着西海大幅凹陷,環礁正好位於越過瀑布一百五十公里左右的近距離。這是天上帝國首先盯上的西海據點,地點相當良好。
自開戰以來的三個月後,度過大瀑布的天上帝國軍(帝軍)對這座小小的環礁發動空中攻擊,以壓倒性的攻勢將雷瓦姆皇國軍(皇軍)由地面驅逐。在那之後,這座小島上就營造了新的飛機場,和西方距離五百公里左右的西昂島展望機場的敵機連日上演空戰。
特列巴斯的新機場名稱叫「美都原」。
這個名稱源白天上帝國創世神話當中男女祭神誕生的地名。千千石等人隸屬的正規航母「雲鶴」航空隊被編入守護美都原機場的「音無航空隊」當中。
這是爲了兩個月後開始的第二階段作戰所進行的準備措施。雲鶴將所有搭乘員送到地面之後,直接被收容到特列巴斯島上的倉庫接受維修。
從雲鶴甲板上起飛的千千石降落在美都原機場。飛行員從航母航空隊前往基地航空隊時,通常會駕駛自己的愛機。航空指揮中心前方排列着迎接他們的飛行員,等候新編入隊員到來。
「這裏很有趣,每天都有空戰。」
跑向千千石的是先前在聖馬爾提利亞爭奪制空權時曾經並肩作戰的飛行士官。和航母航空隊相較,基地航空隊的空戰機會更多。年僅二十二歲就成爲帝軍擊墜王的千千石武夫之名已經傳遍音無航空隊,前來迎接的飛行員表情摻雜着憧憬、羨慕與嫉妒。
「麻煩你了。」
千千石簡短地回應。隨從機駕駛杉野和松田跟在他後面,前雲鶴航空隊編隊長波佐見真一最後也降落在跑道上。
自從和黑尾鷗單挑失敗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
他擅自違抗嚴格的編隊作戰命令,憑着一己獨斷向對手單挑,讓絕對不能放走的對手順利逃跑;不過對於如此嚴重的過失,他受到的處分只有「降級爲小隊長」。他通過一百五十分之一的異常低的合格率成爲預科練一期生,又以第一名畢業,並且在開戰後僅僅九個月就擊落七十四架飛機——像這樣的超級王牌不能讓他在如此重要的時期接受禁閉處分。根據雲鶴航空隊參謀的想法,在最前線繼續戰鬥纔是千千石的贖罪方式。
千千石被降級爲小隊長之後,剪掉長髮,剃了平頭。雖然這姑且也算是反省的表現,不過他先前之所以留長髮也只是因爲懶得剪。卸下帶領十四架戰鬥機編隊的責任之後,他再度理了平頭,自己摸了也覺得神清氣爽。
從雲鶴下來的全體飛行員在航空指揮中心前方排隊,不久之後音無航空隊司令官——白瀨一樹准將——就來到隊伍前方發表簡短的訓示。他告訴隊員們:「音無航空隊的職責是要取得特列巴斯環礁與西昂島的制空權。目前戰局雖然由帝軍掌控,但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諸位每一個人的努力,會成爲天上帝國百年曆史的基礎。希望大家日日鑽研,在戰鬥中求生存。」他的說話方式平靜而木訥,沒有因勝利而驕傲的態度,給人的印像是一位沉着理智的司令官。
到達特列巴斯後過了兩天,帝軍開始對西昂島展望機場展開炮轟。總計超過五十架戰鬥機與轟炸機的聯合編隊朝着五百公里外的敵軍機場前進,然而來自雲鶴航空隊的飛行員,只有抬頭仰望的份。
留下來的飛行員必須負責看家。爲了警戒來襲,他們姑且會在聚集處待命,不過今天的空戰大概只會限定在敵軍領地的上空。此刻展望機場航空隊一定已經開始發射對空炮火迎敵。
——直到前日爲止。
——從下方突破吧。
千千石將三十公釐機槍彈射入敵機向前突出的側腹部。在爆炸的瞬間,他隔着座艙罩看見敵機飛行員以詫異的表情望着空無一物的前方。他一定是在來不及瞭解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被火焰吞噬了。
而他也在擋風板前方尋找能夠讓自己超越能力極限的對手。他祈禱着今天那名青年會出現在這片天空。
千千石掃視空域,希望能夠儘量不被發現地逼近敵機偷襲,儘早發現對手才能更輕易地在對方投擲炸彈前予以反覆攻擊。目前雲量爲六到七,無數層雲與碎雲飄浮在四千公尺的高度。如果能夠有效利用那些雲……千千石想到這裏,眼角瞥見幾個光點。
——這樣一來空戰打起來比較容易。
機身開始橫向滑行之時,他輕微地傾倒操縱桿,微微降低右翼。
千千石立刻決定要捨棄高度優勢。考慮雲層位置、敵軍未來位置以及自己的移動速度,這是最好的方式。
飛在天上的時候,千千石最喜歡的就是擊落敵機的這個瞬間。
這是略偏斜的翻滾動作,敵機僅能勉強跟上。
——唉……
不論擊落多少敵軍,都無法消弭他的飢餓感。他今天的擊墜數已經多達七架,在以往他應該會爲此感到滿足,但現在他不論擊落多少弱小的敵人,都只會更加飢渴。
——見敵必殺。
——是黑尾鷗嗎?
——在空中製造真空。
——不過也沒辦法了。
一架敵軍新型戰鬥機從他的後方逼近。杉野和松田在亂鬥當中分散,沒有組成三機編隊。
——真麻煩。
千千石一邊擊落眼前的敵機一邊感到莫名的焦躁。
世界變得只剩下藍色。
千千石宛若在空中靜止一般,注視着往前推出的敵機側腹部。
他爬升到六千七百公尺的高度,在美都原基地的上空緩慢盤旋。進行掩護任務瞎,千千石最喜歡在這個高度等候。當空戰持續下去,高度會自然而然降低,因此他寧願一開始就佔據較高的位置。
——我必須擊落黑尾鷗,才能平息這個飢渴。
千千石從一排戰鬥機當中率先離開,把尚在檢查儀器的其他飛機拋在後頭,展開起飛滑行。他從操縱桿感受到輪子在稍微凹凸的路面上震動。
千千石從死角帶領二十六架飛機偷偷逼近敵機。
他們要由內部擊破烏合之衆的弱兵。
這片天空因爲單純而美麗,但同時也是殘酷的。展翅在其間,宛若喚起了胎兒時期的回憶,充分的滿足而沒有任何遺憾,靜謐而清淨,彷彿整個人擴散到無窮大的範圍。每次飛到天上,千千石就會產生新鮮而宛若重生般的心情。
這回大概可以展開理想的空戰了,敵人沒有注意到他們,悠閒地暴露着看似柔軟的腹部。背對着雲上升時,很容易被敵人發現,具有相當的危險性,不過這羣敵人只是一羣初生之犢。要監視機身正下方時,必須翻轉機身,從駕駛座「仰望地面」纔行,不過因爲太過麻煩,許多飛行員都忽略了這個動作,而這樣的怠慢就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我來導引。跟我來。』
一如往常,己方還沒有人察覺到敵機。千千石邊抖動機翼,邊從駕駛座伸出一隻手送出信號。
今天的戰鬥是迎擊戰,沒有必要在海面上持續飛行,只需在基地周邊空域看守,敵人就會自己找上門。和攻擊敵軍機場的進攻作戰相較,迎擊戰不需考慮回程的電力殘餘量,因此打起來更輕鬆;萬一中彈,只要揹着降落傘跳下去,降落的地點也是己方的地盤,存活率也比較高。
此時即使仰望上方,也因爲雲層阻隔而看不見敵機羣。雖然知道敵軍目的地是美都原機場,卻無從得知侵入路徑,因此接下來就只能憑直覺來接近敵人。
飛機迅速穿過雲層,進入水平飛行。
視野中的敵機越來越大。今天的對手不是艾列斯Ⅱ。敵機小巧的外型看起來相當敏捷,自雙翼突出四門十五公釐機槍。從洗煉的整流器形狀來看,機上應該搭載着最新的DC馬達。這是千千石未曾看過的新型戰鬥機。
那是飛在高度八千公尺的大型轟炸機,其正下方高度六千公尺處則有三十架掩護用戰鬥機。
音無航空隊的飛行員懷着這樣的自負,一個接着一個飛到天上。可用機身共有二十七架,數量相當充足。地面上可以看到艦上轟炸機隊從遠方的第二機場起飛。敵方的攻擊陣容包含巡空艦,單憑真電無法迎擊。
蹩腳的飛行員使用這一招一定會失速。駕駛者必須抓到雙翼累積的升力與推動力剛好調和的一點,製造出瞬間的無重力狀態。
這是天上帝國海軍的特級空戰技術。
千千石將能力低他許多的對手一刀兩斷,將爆炸的火焰拋在後方,繼續將冷漠的眼神掃向四周空域。他無時無刻不在敵羣中尋找黑尾鷗。
——如果能一眼找出黑尾鷗就好了。
千千石靜靜地凝視着前方的藍天。他把意識集中在雙耳,無視於自己飛機的螺旋槳轉動聲,試圖要聽取在空域中響起的敵機螺旋槳聲。雖然這就像在老虎咆哮聲中聽取蚊子叫一樣困難,不過他還是在熟悉的真電螺旋槳聲中聽到細微的、宛若泥中的小石子般異質的音調。
他凝視光點,在水平距離兩萬三千公尺、一般人無法看見的遠方發現敵機羣。
在這個藍天白雲的單純空間裏,沒有山嶽起伏、橫亙在前方的河流、茂密的森林、或是崎嶇的海岸線。
「端島觀測站報告,維多利亞海上二十五度,有敵軍輕巡空艦二、大型轟炸機十、掩護戰鬥機三十,朝二百三十度方向東進中。一一二五。」
這是最貼近的形容。敵機仍舊受到重力束縛,但自己卻脫離重力,靜止在空中的一點,宛若陀螺一般只有機首旋轉。
在這個瞬間,千千石把操縱桿往後拉,打開節流閥。
千千石的額上流着汗水,一整個上午都耗費在檢查愛機。杉野和松田也效法小隊長,絕對不會在自機維修上稍有鬆懈。其餘負責留守的飛行員則在四周無所事事地曬太陽、下拙劣的將棋或是評論通俗小說。
除了屈辱之外,他心中也產生強烈的渴望,亟欲和黑尾鷗以對等條件展開勝負。
如此纖細到極點的操控,只要指尖稍有差錯就會導致失遠而旋轉墜落。以千千石的技術來說,即使掉入旋轉墜落的態勢也能夠回覆原狀,然而在恢復態勢的中途就會收到敵人攻擊,因此在實戰中幾乎沒有人會挑戰這一招,挑戰成功的也不到三人。
那樣的戰鬥一定會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他一定會祈禱那個剎那永遠不會結束。
他把操縱桿往後拉,跑道就消失了。右眼角瞥見的航空指揮中心、軍舍與倉庫等也旋即消失在視野下方。
他提高機速,但敵軍緊緊跟在後方,以十五公釐機槍射擊。千千石憑着踏板操作閃躲,轉向後方。他和敵人之間的距離約有一百三十公尺,雖然對手的技術不怎麼樣,但似乎頗有毅力,拼命咬住好不容易取得的敵機背後最佳位置。
「嗯……!」
如果是平時的對手,打到這個地步應該就會逃命,但今天的敵人卻格外堅持。即使看到千千石超乎尋常的技術,也毫不膽怯地繼續攻擊。敵方投入在展望機場的部隊似乎也是精選的隊伍,因此比過去遇到的對手更強硬。杉野和松田拼命地驅趕追上來的敵機,但也有敵機躲過他們的攻擊而朝千千石發射機槍彈。
千千石的願望就是雙方陣營能夠指派最強的戰士,在對等的條件下展開一對一的勝負。
空戰本身就是喜悅。他不會對敵機抱持廉價的同情。不論敵我,飛在這片天空的部屬於這樣的人種。如果不是這樣的人,就不可能來到天空的戰場。
「唔?」
「該死!」
只要進入他視野中的敵人,他一定會咬住不放,逼近到必中距離,宛若居和的拔刀術般集中炮火擊落對手。他完全不多看一眼被擊落的敵機,找到下一個目標,再度刀鋒一閃就把對方斬斷。
千千石走到排列在跑道旁邊的米格魯機,和新指定的
目前標的距離爲七十公尺。等到逼近至必中射擊距離之後,獵犬的利牙就會咬破綿羊的腹部。
他在天上只遭遇過一次敗北。
一陣激烈的敲鐘聲打破了片刻的和平。
——左捻入。
看着粉碎墜人海中的敵機,千千石的心中產生確切的充實感。
——真不想使用這一招。
反轉的機身在瀕臨失速的極限點進入特殊的浮游狀態,宛若汽車甩尾一般在空中往旁邊滑行。
他產生這個任性的念頭。就如自己的機身上畫着米格魯,黑尾鷗如果也在機身上畫個特色鮮明的圖案,就可以讓人輕易找到了。若是要一一交手才知道對方的實力,那未免太耗費時間了。
——出來吧,黑尾鷗。
指揮中心旁邊的吊鐘被敲得鏗鏗響。千千石一聽到鐘聲便立刻把正在清理的高度計塞入儀表板,點燃愛機的氫電池槽。戶外廣播器傳來廣播員播報敵軍概要的聲音。
他渴求的勝負是雙方都坐上戰鬥機,致力於擊落對方。
他打算使用的是戰鬥機駕駛的最終手段。空戰的理想是比敵人更早發現對手,趁他不注意逼近,並一擊斃命。被對手追上之後再出的招數基本上都不是正道。千千石一邊反省自己的大意,一邊在接近翻滾動作最高點時放鬆左踏板,踩下右踏板。
「敵襲!敵襲!」「快跑!快跑!」
不論他有多麼老練,如果不顧眼前的敵人而和記憶中的黑尾鷗交手,就會遭到來自背後的偷襲。
——先下手爲強。
追在後方的敵機無法按捺地往前傾倒。
兩道炮火焚燒青天。敵軍編隊終於察覺到敵襲,驚慌地散開。這時又有後繼的二十六架戰鬥機攻上來。
——在實戰中能夠使用這一招的只有我。
飛機上升,再度鑽過薄薄的雲層來到雲的上方。
千千石想要先解決戰鬥機隊,不過敵方飛來的位置也相當高。
這是一場突襲。雙方的攻擊隊伍想必曾在空中擦肩而過,但因爲它們都揹負着轟炸敵方基地的任務,因此就算發現彼此也只會通知己方的基地,不會直接打起來。迎戰的責任在於負責看守的飛行員。這一來,今天不管在哪一座飛機場,留守的飛行員都會很忙。
千千石一個人的戰鬥力就壓過其他飛機。三架、四架——轉眼間他的擊落數就增加不少。
自從上次單挑以來,黑尾鷗就改變了他的內心。
千千石承認自己的錯誤,增足機速轉爲上升。
在他眼前的是紅土跑道與藍天。
敵方戰鬥機編隊的底部果然出現在真電的前方。
他懷着期待對戰,但立刻就明白對方不是黑尾鷗。這就像柔道高段者一交手就知道對手的實力一般。對方的技術單憑觀察並無法判別,但一旦開始發射機槍彈之後,就可以從對方的躲避方式掌握其技術程度。優異的飛行員在被擊中的瞬間會橫向躲避,但技術差的人即使受到攻擊也不會閃避,只是環顧四周尋找攻擊來源。在天空戰場表現出如此悠閒的態度,其下場早已經註定了。
原本就在檢查自己愛機的千千石等三人自然搶到了最佳的出擊時機。DC馬達發出隆隆聲,將馬達軸連結到慣性軌道機之後,螺旋槳便開始轉動。
他這樣想。被送到最前線的飛行員沒有一個會討厭作戰——像這種資質的人一開始就不可能進入預科練——只有把空戰當作自己的死亡場所、立志戰鬥到喪命爲止的人,才能來到這個地方。此刻飛在這片天空的,只有技術、精神與靈魂都經過嚴選的少數精銳。
剩下的二十六架戰鬥機默默地跟隨千千石。士官有個不成文規定,就是由首先發現敵機的飛行員掌握主導權。而且大家也相信,千千石的導引絕對不會錯。音無航空隊在千千石導引下降低高度,鑽入四千公尺高的雲層。
——我想要贏得那場勝負。
原本無所事事的士官們同時跑向排列在跑道旁的真電,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飛機就衝上梯子,跳進駕駛座發動。敵方主動攻來時的「迎擊戰」和攻擊敵軍基地的「制空戰」不同,並沒有在前一天就預定好角色分配,勝負在於搶得先機。就如大風吹的遊戲,沒搶到任何一架飛機的多餘飛行員就得抱着膝蓋躲在防空洞,因此大家此時都顧不得整理儀容,有人甚至連飛行帽都沒有戴,只穿着一條丁字褲就衝向飛機。
轉眼間,敵我就混雜在一起展開亂鬥。
——不對。
屈辱感與日俱增。他無法消除心中的不甘。
千千石要擊落映入眼中的所有敵人。在亂鬥中這種攻擊方式是最有效的。杉野和松田解除編隊,各自朝着敵人進攻。
千千石也發現到自己的輕忽。
——太大意了。
千千石突破機羣,逼近映入眼簾的任何敵機,繼續追殺。
他不想要以多打少圍剿逃竄的水上偵察機。
隨機維修員一起進行檢查。他親自確認機體、主翼、側翼、前翼的沉頭螺絲沒有浮起,確認主起落架與前起落架的緩衝器油壓,坐進駕駛座和維修員邊討論邊調整制動鎖的張力,以便使三舵的靈敏度達到最妥當的程度。大多數的飛行員都把機身維修的事情完全交給維修員處理,可是千千石卻親自確認所有細節,才能在空戰時把機身性能發揮到極限。些微的指尖觸感差異與踏板踩下的程度,就會在激烈的空戰中大幅影響機動性,決定空戰的成敗。爲了隨心所欲地讓機身忠實呈現自己想要的動作,像這樣每天踏實的努力就格外重要。
坐上真電之後,千千石第二喜歡的就是這個瞬間。
在不容許瞬間輕忽的空中戰場,千千石卻突然產生這樣的念頭。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三十公釐機槍同時發射,將敵機爆破粉碎。敵軍飛行員大概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就喪命了吧。
——黑尾鷗。
黑尾鷗曾在尾隨在後的千千石面前完成左捻入,而且他駕駛的不是戰鬥機,而是水上偵察機。千千石勉強預測出黑尾鷗要使出的招數,並以同樣的招式取得背後的位置,但就在他以爲自己獲勝的瞬間,卻被下任皇妃璜娜擊中。
——依斯麥滾轉。
雷瓦姆皇軍似乎是如此稱呼左捻入。千千石的網膜至今仍舊烙印着黑尾鷗的依斯麥滾轉。他光是想到那優雅的翻滾姿態,就感到陶醉不已。
——希望能夠再次與你共舞。
千千石不禁又開始在戰場上胡思亂想。
確認敵軍逃離之後,降落在跑道上的飛行員前往航空指揮中心,向白瀨司令官、航空參謀、飛行隊長報告自己的戰果。書記官記下的所有報告都會和監視空戰的地勤人員及戰果確認機的報告進行比對,確認空戰的戰果。
確實擊落敵方戰鬥機十七架、大型轟炸機四架,不確實擊落數則爲敵方戰鬥機六架、大型轟炸機七架。
帝軍受到的損害爲被擊落五架、機身小中破七架。
此外,和來襲的敵人擦肩而過、轟炸展望機場的攻擊隊也得到輝煌的戰果,因此今天的空戰不論攻守都是音無航空隊大勝。
飛行士官回到宿舍之後,當晚爲了慶祝勝利而喝酒唱歌。由於剛抵達新環境就能夠參與大規模空戰,並取得壓倒性的大勝,因此士氣大爲提振。千千石也不討厭喝酒,當同僚替他倒酒,他便把廉價的酒吞進肚裏。
「中尉!您的必殺絕技『左捻入』實在是太精彩了!」
滿面通紅的杉野立正在他面前這麼說。看來他也看到當時的情景了。
「別提了。」
千千石想把他趕走,但杉野似乎被人灌了酒,用咄咄逼人的態度向千千石苦苦哀求:
「我、我也想要嘗試左捻入!請您務必傳授給我!」
「你不可能學會的。」
「爲、爲什麼?我雖然乍看之下好像很笨拙,但也不是沒有可能會意外顯露出靈巧的一面啊!」
「你的武器是氣勢、毅力和精神力。」
「可、可是、可是中尉,我也想要擁有像那樣的必殺技!如果學會那種絕招,不就太帥了嗎!像是最終奧義之類的,一定會吸引女孩子的眼光!中尉,說實在的,我很想要吸引女孩子!我想要學會必殺絕技,在女孩子面前炫耀,讓她們爲我尖叫!」
波佐見被前後劇烈搖晃,瞪大眼睛說:
想到能夠見到真正的水守美空,就讓他欣喜若狂。
「你、你在說什麼……不,等等,嗯嗯嗯,沒、沒錯,既然你都說要退讓了,我只好代替你載水守美空飛了……等一下,不是這個問題—水守美空爲什麼要指定你?可惡!」
——簡直就像是患了相思病。
在音無航空隊軍官用軍舍的一間房間,波佐見真一躺在牀上,望着天空,兀自眉開眼笑。
——我要用這雙手把你打下來。
「你到底做了什麼?是不是寄粉絲信給水守美空了?怎麼可以偷跑?你這卑鄙小人!」
他只有在照片上看過她清純的姿態、可愛的臉孔、光澤的黑色長髮、曲線宛若絃樂器般修長的肢體,在廣播聽到她說話時內斂、嫺淑而高雅的語氣。身爲海軍中尉,他當然不能在戰場上因爲女歌星來訪而像小孩子一樣興奮,不過他還是希望能設法趁亂拜託她簽名。
「什麼事?」
「只要水守接受就行了。告訴她,千千石不在這裏,到別的地方——不,或許是死在某個地方了。」
千千石下達命令,杉野便轉身離去。杉野走出軍舍之後,千千石閉上眼睛,繼續聽着美空的歌。這時換松田走過來,在他身旁立正站好,以凜然的聲音開口:
「……」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趕我走,卻聽松田的報告呢?」
「是!」
「兩個人……單獨……遊覽飛行?」
「千千石在不在這裏?」
「……說我不在。」
千千石默默無言地望着天花板。
「大家都感到非常高興。聽說還會和我們舉辦交流會,或許有機會欣賞到她現場唱歌。」
擁有傑出技術的飛行員對全體軍隊來說都是至寶。像黑尾鷗那麼厲害的飛行員,即使他的存在會造成些許麻煩,但與其毫無意義地處決他,還不如讓他在最前線戰死才更有效益。就如千千石自己也能在有限的範圍內爲所欲爲,黑尾鷗即使製造些許問題,應該也不會遭到追究,仍舊可以奔馳在戰場的天空——千千石寧願如此相信。
「……這回又是什麼問題?」
——真希望能夠再見到你,黑尾鷗。
松田滿面笑容地說到這裏,觀察千千石的臉色,才發現異常變化。
千千石心中產生這樣的不安。黑尾鷗雖然達成任務,守護下任皇妃璜娜飛越敵方領地,但聽說雷瓦姆的新聞報導是由第八特務艦隊救回璜娜。雷瓦姆人完全不知道黑尾鷗的名字。
「是!」
「好過分!太過分了!明明都是隨從機,卻有這樣的差別待遇!」
在那次交手之後,千千石常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腦子裏就只想着黑尾鷗的事。不論是在牀上、空戰中或是獨自走在沙灘上時,他都無法忘記黑尾鷗。
「閉嘴。」
千千石不知道爲什麼也是水守美空的粉絲。如果那傢伙因爲「天上海軍擊墜王」的頭銜而得以和水守美空合照,自己一定會燃起嫉妒的火焰吧。波佐見光是想到這樣的情景,就憤恨得咬牙切齒。
——千千石大概也樂瘋了吧。
千千石想念他的理由當然不是因爲相思病或友情。
波佐見躺在牀上深呼吸,告誡自己不該如此軟弱,但他只要稍一不注意就會恢復笑眯眯的表情,和妄想中的水守美空嬉戲。
——太無聊了,波佐見真一!你的器量怎麼這麼小?
杉野閉上嘴巴,臉上滿是大汗,完全直立不動。他似乎非常興奮,口中發出「嗯呼!嗯呼~」這種怪異的呼吸聲。
她這次的來訪是伴隨多名廣播、報紙、記錄片等相關人員向軍隊表達敬意。對於讓人氣國民歌手拜訪前線一事,似乎也有些反對意見,不過聽說這次是水守美空本人熱切希望成行,而軍令部也判斷讓她來勞軍對於提升戰鬥員的士氣很有效果,因此落實了這次的計劃。
同一時刻——
千千石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以憔悴的表情看着波佐見問:
波佐見一股腦地說完後,肩膀上下起伏,氣喘吁吁。
千千石仍舊躺在牀上問松田。松田有些尷尬地乾咳一下,以沉着的口吻轉告從其他士官聽來的消息:
「聽波佐見編隊長說,一個禮拜之後,水守美空就要來到我們音無航空隊來進行拜訪。」
翌日早晨——
——水守美空要來到美都原。
在數千萬星星的帷幕上,又浮現出黑尾鷗敬禮的半透明影像。
他心中並沒有因爲擊墜數增加而感到喜悅。他只想着黑尾鷗的事。
他的聲音一沙啞,簡直就像老太婆。他平常不論在多麼激烈的空戰結束後,都能保持冷淡的態度降落到地面,此刻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疲倦不堪。
千千石躺在宿舍的牀上,聽着水守美空的唱片。這時他突然聽見有人呼喚他:
十月的沙灘已經有些秋天的氣息,海風從珊瑚礁後方帶來鹹鹹的氣味。
然而千千石卻臉色蒼白。
「聽說她本人堅持要搭乘擊墜王的飛機!司令也許可了,說這樣可以替音無航空隊宣傳!你、你這小子……爲什麼是你?如果你可以載她,那、那我也可以呀!我也跟你一樣是編隊長,又是中尉……」
「中尉,您的臉色,那個……」
——怎麼可能!
「水守如果來了,就告訴她,千千石武夫不在音無航空隊。」
他不是因爲今日空戰的大勝而喜悅,而是因爲從白瀨司令聽來的一個消息而興奮不已。他實在不能讓其他軍官看到這樣的表情,因此便躺在自己的房間裏,期待着一個禮拜之後的那個日子早點來臨。
「回去。」
「……」
「可以容我向您報告嗎?」
「……中尉?」
「……啊?」
「是!」
喝得爛醉的杉野激動地說完,開始悲切地哭泣。他似乎一直懷有特殊的自卑感,不過千千石實在無法忍受他這副德行。
「回去。」
「……中尉?」
抬頭仰望夜空,星星多到彷彿發出窸窸窣窣的騷動聲。
「水守美空爲什麼要特地指名你,要求和你兩個人單獨進行遊覽飛行?到底有什麼內情?給我一五一十說出來!」
「抱歉打擾了,中尉!」
這時松田總算理解到千千石已經錯亂了。他不知該如何回應,這時軍舍的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激烈地打開,原本應該在士官室的波佐見怒氣衝衝地走進來。
他以粗暴的聲音詰問,差點沒掐住千千石的脖子。
「……」
千千石如此自嘲,發出苦笑。
他走在沙灘上,聽着波濤的聲音。
「那、那個……您是不是不舒服?」
松田看到長官突然出現,立刻挺直背脊回應,波佐見卻怒氣衝衝地大步走過來質問:
——爲什麼他不在那裏?
他從牀側放下雙腳,一隻手摸着額頭,低頭陷入沉思。他的舉止表達的情感竟然是「恐懼」。
「中尉,不得了了!天大的消息——真的是驚天動地、天翻地覆!」
千千石仍舊一手放在額頭上,沒有抬起頭。
「中尉!!」
波佐見踱着地板,說出幼稚到極點的真心話,但是千千石長吁了一口氣,又深深地低下頭,然後突然張大雙眼站起來,雙手搭在波佐見的肩膀上猛烈搖晃,苦苦哀求他:
「中尉——!」
波佐見的臉頰不爭氣地變得鬆弛。
在微醺時,對宿敵的思念更加強烈。
「閉嘴。」
「據說這是基於水守小姐強烈的意願,才決定來到本航空隊訪問。中尉是本航空隊的擊墜王,或許也可能得到水守小姐本人接見。如果她知道中尉很喜歡聽她的唱片,一定會很高興吧。」
「……不在……?中尉不僅在這裏,而且還是我們航空隊的擊墜王啊!」
千千石不禁一產生不祥的預感:黑尾鷗該不會是知曉了貴族的祕密,即使達成艱險任務,仍舊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被消滅了……
杉野邊叫邊跑進來,以誇張的態度立正站好,接着又以震撼牆壁的聲量大喊:
杉野轉身,以充滿活力的動作邊擤着鼻涕邊離開。
——難道他被消滅了?
他已經在心中發過數百次的這個誓言,今晚也再度深深烙印在他的內心。
——真無聊。
松田從來沒有看過千千石這副模樣。在天空戰場沉着冷靜、大膽無畏的擊墜王,卻在得知水守美空要來到這裏的瞬間,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技術如此傑出的飛行員不可能沒有編入最前線的航空隊。但今天爲什麼沒有看到他?
松田正要開口,杉野眼中噙着淚水從後方邊喊邊跑過來。他似乎一直躲在門後方窺視情況。他哭喪着臉,站在松田旁邊,悲切地大聲質問:
「你要報告什麼?」
他原本以爲千千石會喜出望外,也因爲想要讓自己尊敬的小隊長高興,纔會特地來報告。
「因爲你太煩人了。」
松田戰戰兢兢地呼喚一動也不動的千千石。經過了很長、甚至太長的一段沉默,千千石仍低着頭,總算回答:
以冷靜出名的松田此時感到腦中混亂。他完全無法理解千千石所說的話。
「說吧。」
他的臉色空前絕後地死白,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着天花板僵直不動。
千千石用力踹了杉野的屁股,獨自離開宿舍,到夜晚的海灘上散步。
他抬頭看着星空。
千千石緩緩地抬起上半身。
「好,我跟你換!沒錯,就像你說的,你去載她吧!嗯,你們兩個很合適,一定會很合適。你們兩個去飛吧。我要回到雲鶴航空隊!」
「是!」
波佐見再度恢復厲鬼股的表情,雙手抓住千千石的領口,開始掐他的脖子。
「……波……佐見……冷……靜點……」
「爲什麼?你做了什麼?像你這種除了空戰以外沒有任何長處、粗野無禮又一點都不溫柔的男人,爲什麼可以載水守美空一起飛?好死不死,爲什麼要挑你?別開玩笑了,笨蛋!」
這時松田鼓起全身上下的勇氣,插入顯然已經錯亂的兩名中尉之間。其他士官發現騷動也湧入房間,架住彷彿隨時都要打起來的兩名編隊長。
「我跟你換!不,請你跟我換!在水守來到這座島上之前,我要趕快離開纔行,」
「爲什麼是你?爲什麼是你這種人?」
在地面上依舊針鋒相對的兩人胡亂喊着毫無交集的話語,被飛行員同僚拉開了。
又過了幾次的空戰與日常生活——
早已聽慣的鐘聲喚醒了和平時相同的早晨。
「敵人來得真勤。」
在軍舍內休息的松田喃喃地說。
「我好想參加戰鬥!」
杉野也不甘心地望着窗外。迎擊的飛機已經飛上秋季的天空。
廣播器官一布敵方概要。這次似乎是從西昂島飛來的二十架左右的編隊,並不是太大規模的攻擊。
戰鬥機隊分爲上午與下午兩個班次,輪流守在待命處。千千石小隊的三人因爲留在軍舍,因此無法參加迎擊。此刻那些守在待命處的飛行員一定爭先恐後地跑向排列在一旁的飛機吧。
千千石慵懶地停下唱片機,緩緩地抬起身子。
「中尉,請到防空洞。」
松田催促他,但千千石舉起一隻手止住他。
「不用了,我今天想到森林去。」
「太危險了。」
他只能重複同樣的道歉理由。軍隊的信件不論是收信或寄信,都會被開封檢視內容再寄到目的地。想到這一點,千千石實在無法提筆寫信。他也知道應該體諒小雪的心情而忍耐被拆信件的恥辱,但他腦子裏雖然明白卻仍無法執筆回信。
從他背後傳來尖銳的叫聲,嚇得他跳了起來。
「好過分、好過分……」
他的周遭產生了種種的變化。
——不知道她到了沒有。
他原本應該從下午開始守在美都原機場的飛行員待命處,但他因爲某種理由不想過去。萬一碰上敵襲,可用戰鬥機數也比待命的飛行員少了許多,演變爲先搶先贏的競爭。他前幾次都有搶到飛機,所以今天他擅自決定要禮讓給其他飛行員,把自己的雙手當枕頭準備睡個午覺。這一個禮拜以來,他每天都在空中戰場承受槍林彈雨,因此他替自己找藉口,心想即使今天休息一天也不至於遭受天譴。
「……」
「果然在這裏,千千石!害我找了好久啊,你這好小子!」
「那、那個,怎麼了……?」
小雪宣泄出率直的情感。千千石默默地承受。
美空面無表情地看着千千石,千千石則以苦澀的表情飄移着視線。當他遊走的視線看到波佐見,就以射箭般銳利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同僚。
他轉身斬釘截鐵拒絕了同僚的請託,忍着想吐的衝動離開現場。
「喔,不……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失、失禮了!我、我實在太粗心了!那麼……我就告辭了!」
「……我都讀過了……我全都保留下來……」
「……」
「唔……!」
波佐見感到毛骨悚然。美空的哀求會讓他想要乖乖聽命,但千千石的哀求卻讓他打心底感到詭異與思心。
「告辭了!」
水平距離一萬公尺左右的天際,己方的飛機正在攻擊敵機。千千石佇立不動,守望着真電的攻擊。帝國軍不論在數量、技術與性能上都佔有絕對的優勢,大型轟炸機被真電的機槍射穿,拖曳着長長的灰色尾巴一架架墜落到海中。二十架左右的真電反覆攻擊,敵機無法承受,只能轉身逃跑。真電以騎虎之勢乘勝追擊。雖然到展望機場還有五百公里左右的距離,不過以真電的續航力來看,甚至能夠追到機場攻擊過後再回來。
「從開戰以來,你連一封信都沒有寄給我!」
到了下午,千千石仍舊在斷崖上獨處。
「……」
敵方的轟炸即使成功,也只會瞄準機場跑道、倉庫、指揮中心、軍舍等軍事設施。就算不到防空洞,只要進了椰子林就不用擔心被攻擊。基本上轟炸機在抵達機場之前就會被真電編隊驅逐,因此根本不會被轟炸到。
美空的臉上不帶任何感情,默默地注視千千石好一陣子。
「……啊?千千石……和水守小姐……要私下……?」
自從他獲錄取爲預科練一期生、離開戰艦島以來,已經過了八年的時光。
千千石的表情變得扭曲。
「……」
千千石轉身看到表情僵硬的波佐見,以極度做作、可笑的口吻故意裝熟地對他說話。
他從懸崖邊緣朝着海面伸出雙腳,躺下來望着藍天。
「找到了。這個男的就是您要找的千千石,也是本航空隊的擊墜王!」
一名女子從椰子林中的陰影走出來。
「……」
千千石雖然擔心,不過還是逐漸合上眼睛。就在此時——
他聽着溫和的海浪聲與交互嗚叫的鳥聲,在和煦的陽光照射下靜靜等待睡眠的來臨。雖然這裏無比舒適、寂靜而安詳,再加上這是他難得的休息時間,但他卻遲遲無法睡着。
「我在十個月裏寫了二十封信!」
「……軍隊……會檢查……信件……」
波佐見再度轉身,詫異的表情彷彿在問:「啊?」
千千石一臉認真的表情,以前所未有的哀傷口吻央求他:
緊張到極點的波佐見得意洋洋地向她報告並敬禮。
他心中相當在意基地的動靜,尤其擔心波佐見的行動。那傢伙看樣子應該是水守美空的粉絲……
像這樣從高臺上俯瞰大海,讓他自然而然想起戰艦島。
「……」
「可是你連一封回信都沒有寄給我!」
女人的黑髮留到比及肩稍長,藍色的眼珠子宛若秋天的天空一般清澈,雪白的上衣彆着深藍色的胸飾,同屬深藍色的裙子隨着海風飄蕩。
「不,不用了。事實上我無法忍受的不是防空洞,而是你們。」
美空依舊默默地望着千千石,千千石則只是尷尬地移開視線。
「……對不起……可是,從軍隊寄信……就會被其他人偷看內容……」
「你有什麼藉口嗎?」
眼前是斷崖。表面粗糙的綠色珊瑚礁從深藍色的海面探出臉。從崖邊俯瞰底下,可以看到在距離二十公尺的下方,波浪溫和地洗刷着巖壁。
「笨蛋!傻瓜——小武是大笨蛋!」
——希望她別鬧事。
帶有脆弱與縹緲特質的聲音攫住了波佐見的腦髓。他連忙說:
此刻怒火沖天站在千千石面前的,是曾在世界盡頭的海島上踢倒不良少年的吉岡雪。
美空抬起頭看身旁的波佐見,微笑了一下。那張美到讓人想要直接關進熒幕裏向全世界公開展示的笑臉,此刻只朝向波佐見一人。
「……打我吧。」
小雪不愧是在戰艦島上常打架的好手,出拳相當有威力。
「很抱歉。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問這個人……」
「防空洞熱到我無法忍受。」
「……」
「中尉!!」
千千石忍受着她的毆打,像呻吟般回答:
個性遲鈍的波佐見總算發覺到兩人的態度怪怪的。
「我還想說你會不會死了!我還打電話給航空隊!」
「你說你要寫信給我!」
「我希望你留在這裏。我需要你。」
此刻他心中湧起種種感傷。這陣子以來幾乎已經遺忘的淡淡思念再度盪漾在心中。
「杉野,冷靜點……我知道了,那麼我們自己到防空洞躲避,希望中尉也能平安無事。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請在戰鬥結束之後立刻回來……」
把手肘擱在窗臺和小鳥唱歌的大小姐形象消失了——不,大衆所熟知的國民歌手水守美空的身影消失了。
「你明明跟我約好了!」
「不,那個,中尉可能身體不適,或許今天沒有辦法走出森林……是的……我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他喃喃地說了幾個字,沉思片刻,終於橫下心,抬起頭對小雪說:
「……」
她的拳頭仍舊不斷打在千千石胸口。
「飛行員先生,謝謝你帶我到這裏。真的多虧了你的幫忙。」
「不要找藉口!」
這名外貌清純的女子就是水守美空。
「在、在這裏!!」
聽到松田這麼說,千千石頭頂上頓時籠罩着毫無霸氣的愁雲慘霧。松田理解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連忙重新更正:
美空以歉疚而哀傷的表情說:
斷崖上只剩下美空和千千石兩人。
「我一直很擔心你!我好擔心,怕你出事,連晚上都睡不着!」
南國的樹林相當茂密。千千石聞到蕨類植物濃郁的氣息,抬起頭看到鋸齒狀的綠葉上方就是藍天。鳥鳴聲重疊着遠處螺旋槳的噪音。
她已經抵達特列巴斯環礁了。
他轉身正要離去,這回輪到千千石朝着他的背影哀求:
千千石勉強打起精神,走出建築前往椰子林。
太陽緩緩地由南天下沉。
千千石將冷酷無比的視線投向自己的同僚,接着注意到波佐見的背後。
冷酷而帶刺的話語從二十歲的小雪口中說出來。千千石垂下了頭。
松田抓着杉野的後衣領,匆匆逃出軍舍。
美空高雅、悅耳、宛若清流般的聲音只爲波佐見一個人說話。波佐見的表情變得空前鬆弛,口中回答:
「不,波佐見,你也留下來吧。」
兩人之間只有浪濤聲與鳥叫聲。
「我想要和這個人私下談一會兒。」
在這瞬間,小雪大步走到千千石面前,緊咬住嘴脣,不是用巴掌而是直接握緊右拳揍了千千石的左臉。
她的聲音中突然帶着淚水,拳頭不住地捶打着千千石的胸口。
波佐見覺得自己的心臟好似被大炮打穿了一個大洞。
然而美空的雙肩漸漸垂下來,雙腳張開挺立在地面,最後雙手也叉起了腰。
「那麼我們也要到椰子林!」
千千石在斷崖邊緣坐下,望着空戰過後的天空。
「……我……我本來想盡量……」
「……對不起……我也很想回信,可是……我很討厭……被人看到信的內容……」
兩人彼此都不發一語。
小雪沒有隱藏淚水,握緊拳頭捶打着千千石的胸口。
「對不起。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千千石只能繼續道歉。等到小雪打累了,把拳頭放下來,額頭貼在千千石的胸口開始哭泣,他仍只能繼續道歉。
「不過,其實我也早就猜到,你這種人大概是不會寫信的。」
小雪此刻完全收起哭喪的臉,和千千石並肩坐在斷崖上眺望蔚藍的海洋,黑色的長髮隨風飄揚。爲了隱藏卑斯塔種的身份,小雪刻意把金髮染成黑色。
「我本來想寫的,可是……」
「別說了。反正我也猜到,大概是這類理由吧。」
小雪邊說邊把拳頭貼在千千石的臉頰上鑽動。
「不過我說很擔心你是事實。我每天都坐立不安,還想辭掉工作。」
千千石大喫一驚,把被小雪用拳頭鑽動的臉轉向她問:
「爲什麼要辭掉工作?」
「我當然不會真的辭掉。我只是要告訴你,我擔心到想辭工作。」
「是嗎?那就好……」
千千石似乎鬆了一口氣,再度把視線轉向大海。小雪依舊坐在地上,抬起頭檢視千千石的側臉,極爲不滿地說:
「你真遲鈍!真是的,怎麼會這麼遲鈍呢……」
「啊?」
「沒事。」
「你……不用回基地嗎?我聽說你的工作夥伴也一起來了。」
「嗯。接下來要和大人物打招呼,還要攝影,然後就是今天的重頭戲!坐上擊墜王的飛機遊覽飛行!」
千千石的脖子重重地垂下來。
「嗯?你叫我?什麼事?」
「你其實也不用寫什麼了不起的文章,只要寫寫今天喫的食物、天氣、甚至『啊』、『唔』之類的字也可以。這樣我就知道,原來你還活着!!我得再說一次,我真的每天都很擔心你。」
在一陣沉默之後,傳聲管傳來千千石低沉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
「那種東西……我怎麼可能知道?」
「小武,你真的除了駕駛飛機之外沒有其他才能了。」
小雪望着落下的夕陽說。
「……真的很抱歉……我並不想讓你擔心……」
「是!」
「……嗯。」
「接下來就由你來載水守小姐,進行導覽天空之旅。我相信你的技術。」
舒適的G力壓在小雪的上半身。高亢的螺旋槳聲有如開場小喇叭般響起,彩風緩緩地攀登上黃昏天空的階梯。
「不要板着臉孔。擊墜王和人氣歌手,不是很棒的組合嗎?這是讓一般國民認識音無航空隊的大好機會,拜託你了。」
千千石皺起眉頭拿起傳聲管說:
「……」
「……的確。」
「……現在別管這個。暫時忘記戰爭的事情吧。」
「哇啊!」
小雪不禁發出歡呼。艦載機的乘坐感受和大型飛機或飛行艦艇完全不同,看見外面的不是狹小的客艙窗戶,而是可以觀測全方位的淚珠型座艙罩,可以看到遼闊的天空。薄薄的有機玻璃外面就是天空,機身受風吹拂細微的顫動也從椅背和鞋底傳來。
「我和小武是什麼關係?」
在眼前幽玄的光景中,彩風和夕陽之間的雲朵映照着白天與夜晚交接時分的光線,營造出詭譎的色彩。飛翔在島嶼之間的鳥羣張大翅膀滑翔在似乎很遙遠的下方。
「沒救了。」
「好漂亮!」
「就讓他們問吧。」
千千石在閃光燈中眯起眼睛,眺望機場的狀況。
「……我出發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歪着頭說:
他們以即將進行遊覽飛行的雙人座偵察機「彩風」爲背景,一旁的水守美空堆起笑容,以熟練的態度回應攝影師的要求。
千千石扭曲着臉,苦澀地點點頭。小雪滿面笑容,勾起千千石的手臂。
「你只要開飛機載我,我就原諒你。所以乖乖聽命吧。」
「……什麼東西沒救了?」
「……」
「有什麼關係!只有在森林裏散步的時間而已。一看到有人我就會放開的。」
聚集到機場的全體飛行員、全體維修員、以及全體地動人員都以豔羨的表情注視着千千石。
「總之,很高興可以見到你。最後見面是在一年前左右吧?開戰以來你就一直沒有聯絡,害我真的好擔心。」
「你完全不瞭解其他人的感受吧?」
「謝謝你,小武。我現在真的好幸福。大概是我有生以來最幸福的時候。」
「……」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要飛得比雲還要高才行。你得履行八年前的約定。」
小雪愉快地把千千石的手臂和自己的手臂勾在一起,貼近千千石身邊。她的頭髮散發着千千石在戰場上幾乎已經忘記的柑桔氣味。
小雪放棄繼續說下去,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接着轉換心情露出笑容,說:
「關係……這……」
「我一直很期待。可是我等了好久,你都一直沒有邀我,所以我就決定先下手爲強,讓你無路可逃。」
「在這裏不會有人聽見,所以也可以唱雷瓦姆的歌。要不要聽我唱你喜歡的歌?就是在山丘唱的那首歌。」
他內心忽然湧起溫暖的情緒,長期待在戰場而變得粗野的內心好似得到了撫慰。
小雪鼓起臉頰。千千石搜索着記憶,果然想起在預科練考試合格之後,他曾經在戰艦島上做過這樣的承諾。
「……那當然。」
「不……不用了。」
她的語尾因爲感嘆而消失。她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晚霞。這是隻有此時此刻才存在的、屬於兩人的紅色。
小雪聽他這麼說,眼睛一亮,伸長脖子,從下方窺探千千石低垂的臉問:
「……嗯,謝謝。沒錯,現在是休息時間!」
「還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也是啦,你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唉……」
「喂喂~小武在嗎~?」
「好漂亮……!」
「請多多指教,千千石中尉。」
「在天空的時候……我都在尋找敵機。」
千千石低沉的聲音透過傳聲管傳遞。
這時傳聲管發出聲音。
「……就是這一點……我實在搞不懂。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千千石可以感受到數千人無言的嫉妒:「爲什麼要選千千石?」「憑什麼他可以和水守美空在一起?」「他們兩個竟然要一起去遊覽飛行。」「好好喔,好好喔!」「我也想去! 」「俺也想去!」「咱家也好想去啊。」「叫千千石去駕駛飛機,他也說不出半句屁話。」這些內心的怨嘆之聲不知爲何竟越過空間傳到千千石的耳中,令他感到侷促不安。
小雪抓起傳聲管說。千千石用鼻子哼了一聲。到了三千公尺的高度,彩風緩緩地開始旋轉,在環礁的正上方繞了一週。
那已經是八年前的約定了。
「好棒喔!和從飛艇上看到的天空完全不一樣。天空好近,也好寬闊。」
千千石挺起胸膛,勉強回答:
「我們兩個的夢想都實現了。」
從四千五百公尺高度眺望的夕陽景緻只能用莊嚴兩字形容,看起來就像野火在焚燒着海平線。西方天空的火紅色延燒到銀色的海面,大海宛若逐漸融化的銀盤一般,火焰的色彩不斷擴散。
小雪用戲劇化的口吻說。千千石皺起眉頭,開始滑行,轉眼間飛機就抵達起飛速度,彩風的雙腳離開紅土跑道。
小雪原本期待的表情逐漸轉變爲失望,最後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說:
小雪竟然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情。
海平線後方彷彿燃燒起了火焰,鮮紅色的晚霞渲染着世界。
「仔細想想,我們走了好遠的路。八年前我絕對沒有想到,可以和你一起飛在最前線的天空。」
「現在是戰時誒……而且又有同僚和部下在看……如果載一個女人搭飛機,不知道會被他們說什麼閒話。」
「什麼?你都不看風景嗎?」
千千石承受着好幾臺閃光燈的強光,在攝影工作人員和演藝事務所相關人員的包圍中,繃緊的臉不斷抽搐。
「哇啊……」
「如你所願,這是我們航空隊的擊墜王。現在快要天黑了,應該不會再有敵襲。請盡情體驗美都原的天空吧。」
「爲什麼?你不用客氣呀。難得我們兩人單獨相處,而且現在都不能公然唱雷瓦姆的歌了。」
到了傍晚——
「……我本來想告訴你我還活着。今後……我至少會寫信通知你這一點。」
千千石嘆了一口氣,無奈地看着小雪。
白瀨司令跳到地上後,千千石確認維修員都散開了,才點燃氫電池槽。DC馬達開始響起,機身細微地顫動。
俯瞰下方,美都原基地漸行漸遠,可以一路眺望到特列巴斯環礁。環繞中央島的珊瑚礁在逐漸融入暮色的海上投射翡翠色。
「看到海和晚霞,我就開始懷念起戰艦島了。」
「你也真是……如果他們問我和你是什麼關係,我要怎麼回答?」
「給張笑臉吧,飛行員先生!笑一個!」
「飛行中說話容易咬到舌頭。不要說些沒有意義的話。」
「而且……你的職業相當引人注目,不僅引人注目……還是天上帝國最有名的人物。載一個像你這樣的名人,會被其他人間些有的沒的。」
「……」
「喂……」
「好棒,好棒!真羨慕小武。你每天都看這麼漂亮的風景嗎?」
「有什麼關係?就讓他們說吧。」
白瀨司令說完,親自爬上彩風的機翼,向小雪伸出手。小雪在司令的幫助下進入後座,接着千千石也坐進前座。
「這裏是機長。小武請回答。」
「小武,我們在飛誒!好棒喔,真的在飛!」
白瀨司令看穿千千石的心情,小聲地囑咐他。記錄片的攝影師也來到跑道上,將大型攝影器材的鏡頭對準他們。日後天上帝國的電影院會上映擊墜王和水守美空的遊覽飛行實況,看到這部電影的青少年就會夢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夠成爲和千千石一樣知名的戰士,在戰場上立功。
「哦……對了。說得也對,現在是戰爭時期……」
小雪似乎是要鼓舞自己,用開朗的聲音說完,再度望向晚霞。
小雪照例用大小姐的口吻,客氣地低下頭。
即將沉入西方海平線的太陽在座艙罩外面繞了一圈。淡紅色的光線照亮了小雪的笑臉。
「什麼~?小武,你不答應?你以前不是跟我約好,要載我一起飛嗎?」
對於這個問題,千千石詫異地皺着眉頭,說:
「……我沒在看。」
「……小雪。」
白瀨司令承受着吹拂過路面的風,和千千石與小雪共同拍攝紀念照,接着對千千石說:
「你……呃,那個……有沒有……那個?」
「啊?『那個』……哪一個那個啊?」
「就是那個……那個……那個啦!」
「誰聽得懂啊!」
「……呃,你……應該很受歡迎吧——受到各式各樣的人喜歡。」
「哦,對呀。畢竟這一行就是靠這個喫飯的。」
「那麼,在工作以外……有沒有……私下特別要好的人?」
「小武……拜託你,用我聽得懂的方式來問吧……」
「就是那個……你有沒有在私底下……特別要好的對象?」
千千石自暴自棄地詢問,這時小雪終於理解他問話的用意。
「呃……你該不會是指那檔事?你想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
傳聲管另外一端除了沉默以外,還能聽見千千石默默點頭的聲音。
這時小雪臉上突然綻放笑容,用歡樂的語氣說:
「沒~有~!我完全沒有任何對象!事務所在我周圍築起銅牆鐵壁的障礙,男人只要一接近就會被打成蜂窩。這次的訪問也事先很慎重地安排過,不然根本不可能成行。」
「……」
「喂喂,你該不會是在擔心吧?你怕我和別人交往嗎?喂,小武,你該不會是在擔心這種事吧?」
小雪湊向前座,沒有透過傳聲管,大聲問千千石。
千千石沒有回頭,只是右手默默地握着操縱桿,左手拿着傳聲管。
「……小雪。」
小雪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視的人,事實上他非常喜愛她,但也因爲如此,他才希望小雪能夠和正常的人在一起,度過幸福的人生。
這就是海軍軍令部給予這支艦隊的名稱。
「小武是笨蛋、笨蛋、笨蛋!」
她強硬的語尾變得有些沙啞。
然而在曙光中,真實的面貌逐漸展露輪廓,並開始吞噬黎明。飛在天上的是幾乎扭曲空間的超重量鋼鐵羣。
「……波佐見。」
從小支持自己、幫助自己實現飛行員夢想的吉岡雪——如果沒有她,千千石也不可能抱持成爲飛行員的夢想。他大概會受制於浸透到骨子裏的無奈,直到今天都還在海底礦坑工作。
「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嗎?」
水平線上的紅色區塊逐漸減少,原本像雞蛋一般的太陽逐漸開始散發黃銅色的光芒。
可是——
然而他纔剛剛踐踏了無可取代之人的心意:心中想的卻是要擊落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異國飛行員。
——我無法去思考空戰以外的任何事。
初冬的海上回蕩着類似遠雷的升力裝置噪音。
不久之後,總艦艇數達五十四艘的大型飛行艦隊壓制了距離西昂島約兩百海里的天空。
「你應該和更正常的傢伙在一起……得到幸福。」
「你不應該到戰場……找我這樣的男人。」
朝着西方的每一艘艦首,都閃耀着天上帝國的徽章。飛行航母、飛行戰艦、輕重巡空艦、驅逐艦、水雷艇、護衛艦、補給艦……等各式各樣的艦種排列在一起,天上帝國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戰力集結在這片空域。
日後稱作「維多利亞海海戰」、史上首度雙方都有航母參戰的超大型航空決戰就此開始。
白瀨司令體諒地安慰千千石,轉身離開。
「……」
帝軍第一階段作戰目標「奪取東海上所有雷瓦姆據點」完成了。天上帝聽取軍令部總司令的報告之後,首先將聖馬爾提利亞的地名改爲「常日野」,禁止帝軍士兵進行掠奪或暴行,並下達第二階段的作戰目標。
「你在想什麼?我又不是爲了見你纔到這裏的。我只是爲了工作纔來的。」
八神機動艦隊——
「你不應該……來到這種地方。」
彩風降落在跑道上,工作人員笑容可掬地走過來。在攝影師的閃光燈中,白瀨司令爬上機翼,打開後座的可動座艙罩。
「我真是爛透了。」
「今天在基地,也有好多很帥的飛行員找我簽名。像是帶我去找小武的那位中尉……好像叫波波見吧?他也是一位很親切的紳士。」
「……」
小雪努力說到這裏,擤了一下鼻水,喘了幾口氣,緊緊抓住傳聲管說:
最強有力的證據就是:他纔剛剛傷害了小雪,然而當他把視線抬到天空的高度,映照在藍天上的不是小雪哭泣的臉。
在雙方集中戰力、短期間決定勝負的「決戰」當中獲勝,就能夠大幅削減皇軍的戰鬥意志、增加皇民的厭戰情緒,進而導致休戰——這纔是帝軍的最終目的。國力較弱的天上帝國若要擺脫雷瓦姆的威脅,只能靠這種方式。天上帝國人民幻想着「登陸佔領雷瓦姆本土」,但由於雙方國力差太多,因此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這不是一場能夠獲勝的戰爭。這場戰爭的目的是「讓雷瓦姆無法侵犯天上帝國」。只要讓雷瓦姆皇國徹底瞭解到「如果侵犯天上帝國,就會被迫流血」,就可以結束戰爭了。
「……」
千千石覺得胸口彷彿被挖空了。
也因此,他很難去顧慮到其他的事物。飛行時間越長,自然而然地,在日常生活中空戰以外的要素就會脫落了。
宛若能面般面無表情的水守美空在後座站起來,借了白瀨司令的手回到地面。記者問她感想,她只冷冷地說一聲「很愉快」,完全沒有回頭看擊墜王就離開跑道。
特列巴斯環礁的音無航空隊和西昂島的展望航空隊隔着維多利亞海域,彼此間的消耗戰又持續了兩個月。兩者之間五百公里的中等距離,只憑基地航空隊的攻擊力很難給予對方致命傷。音無航空隊雖然能夠在空戰中取得勝利,但展望航空隊卻能立即補充損失,「抵消」輸掉的部分。反倒是音無航空隊,在空戰中雖然連戰連勝,然而戰力卻與日遞減。
——現在的我……已經被空戰奪走靈魂。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你不用擔心。我很受歡迎,有很多溫柔親切的人想要接近我!」
「……」
「……啊?」
隔天小雪就回到本國,沒有留給千千石隻字詞組。千千石覺得這樣也好。
「……」
「有話快說!」
「……」
在戰場的天空,千千石的心情總是格外平靜。
天上帝國和雷瓦姆的國力畢竟有十倍之差。戰爭拖得越久,產業力量的差異就會變得明顯,音無航空隊的戰力逐漸遞減,展望航空隊的戰力則繼續增強。這是開戰前就已經預測到的發展。
小雪默默地把傳聲管貼在耳朵上。風切過的聲音和螺旋槳的轉動聲彷彿都來自遠方。
這項目標一旦完成,雷瓦姆方面的戰鬥意志就會跌入谷底。
「……」
第二階段的最終目標是要「殲滅西海敵軍機動艦隊」以及「佔領西昂島」。
他發自心底咒罵自己。
「……知道了,我去安撫一下。這也是理所當然,活在戰場上的你和水守小姐不可能會談得來的。」
旗艦「防府」上的艦隊總司令——八神武親中將——號令一下,分爲四個艦隊的大艦隊旗下六艘正規航母所有的飛行甲板,首先發出一百一十二架的制空隊。
「發生什麼事了?」
對天上帝國來說,這是第一次派遣如此大陣仗的艦隊越過大瀑布到西海。爲了求得必勝,帝軍將旗下七艘正規航母當中的六艘投入這次的戰事,另外又將祕藏的超級飛行戰艦「飛驛」、「攝津」編入第四戰隊。隱藏至今的世界最大規模飛行戰艦終於褪下了神祕面紗。
「有!」
千千石獨自從機翼跳到地面。白瀨司令官擔心地湊上前問:
制空隊一百一十二架飛機起飛後,接着有合計兩百五十架轟炸機、雷擊機從六架航母起飛。目標不是艦隊,而是基地機場。雷擊機懸吊的不是空雷或魚雷,而是掛着炸彈出擊。總計約三百六十架戰轟攻聯合戰隊往西昂島的展望機場一路飛去。
小雪大聲斥責。千千石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鐵下心腸告訴她:
——真的很抱歉。
「有些失言。」
「……哈!」
——對不起。
浮在空中的,是黑尾鷗的敬禮。
「這一來……我也會……感到高興。」
「你……應該在內地……找個可以和你永遠在一起的傢伙。」
千千石並沒有感到特別激昂。
「……什麼意思……你說的話好奇怪。」
期待已久的「決戰」氣氛濃厚地籠罩在維多利亞海上。
千千石不帶任何感情的監視目光朝向清晨的天空。
小雪終於哭了。她邊哭邊繼續怒罵。對千千石而言,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痛苦的飛行。和預科練時期的任何激烈訓練、或是目前爲止經歷的任何空戰相比,這次的飛行更爲艱辛。
***
皇紀三千兩百一十年十二月九日,上午五點四十分——
接下來,正規航母「雲鶴」甲板上的十四架掩護戰鬥機隊也起飛了。千千石也在負責掩護航空母艦的這支真電編隊當中擔任小隊長。隨着第二階段作戰啓動,他也從音無航空隊回到雲鶴航空隊。發動大型作戰計劃時,常會有這類小型人事異動。
他跟在掩護隊編隊長波佐見真一的後方,高度六千七百公尺,冷靜至極的雙眼隨時盯着天空與海洋。遠處另外五艘航母上的掩護隊也起飛了,遵守教科書的指導飛在母艦上方四千公尺左右的高度。千千石之所以飛到比其他航空隊更高的位置,是因爲想要在與敵軍接戰時保有高度優勢。
她喊到最後掉下眼淚。千千石默默地承受背後的怒罵聲。
「真的喔!我不是在騙人。」
「你……一定可以找到……合適的對象。」
——我已經不是戰艦島上的我了。
「真是太爛了。」
乍看之下,這幅景象彷彿是飄浮着層雲的天空。
千千石難得如此確切地說話。
「笨蛋!去死吧!笨蛋!你就飛在天上去死吧,笨蛋!」
***
除了駕駛飛機的時候以外,就連在地面上走路時,他也無時無刻不想着空戰。
「……」
小雪吐出淤積在胸中的氣,接着她粗暴地抓起傳聲管,用清晰的口吻說:
「沒錯,波佐見中尉。他比小武更體貼,又有男子氣概……」
也因此,帝軍必須及早向皇軍主力艦隊發動決戰。
「在內地……找個……可以讓你幸福的人。」
他只能無言地道歉。
他覺得自己是個爛人。然而自開戰以來,持續至今的戰場生活確實侵犯了他的內裏,使他受到傷害,並強制自己產生變化。
他看着空中一角沒有消失的敬禮畫面,衷心爲小雪祈禱。
小雪罵他「遲鈍」,但他也不是笨蛋。每當他感受到小雪的心意,就會感受到無比的幸福。
自今年一月開戰以來的近一年間,天上軍就在空戰和海戰兩方面連戰連勝。他們掌握了東海所有的雷瓦姆據點,孤立聖馬爾提利亞的地位。被切斷與本國航空聯絡路線的雷瓦姆東方派遣師團團長旋即豎起白旗,聖馬爾提利亞長達六十年被當作通往東方大陸橋頭堡的歷史總算結束了。
有人擔心在西海正式設置軍事基地,會使人力和物資的輸送線——後勤距離——拉得過長,然而擊潰皇軍的帝軍力量讓大衆都爲之癡狂。經過半世紀以上的臥薪嚐膽與富國強兵,帝軍終於得到勢如破竹的痛快進擊,因此輿論完全沒有潑冷水的論調。報紙與電臺連日連夜狂熱報導帝軍士兵們英勇的事蹟,煽動進攻雷瓦姆本土的言論。在看似有勝算的格鬥中,沒有人會特地收手由裁判決定勝負。同樣是勝利,就要把對方打倒,然後騎在對方身上揍得他再也無法爬起來。這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戰爭的本質要求擴大戰線——
千千石以憂慮的表情望着小雪離去的方向。
接下來就只有漫長的戰鬥之日。
「那個……嗯,那個……」
「你和我在一起……只會不幸。」
千千石等人調動到音無航空隊後過了約兩個月——
千千石左右依舊跟着隨從機杉野和松田。他們三人除了在空中總是在一起之外,在地面上不論是訓練或生活也都在一起,因此熟知對方的思考與行動。千千石異常傑出的擊落數也是三架飛機共同贏得的數字。
「……我……不太擅長和女性相處。」
第一批攻擊隊在離艦兩個小時之後回來了。他們的機場攻擊行動應該是成功了,轟炸機和雷擊機懸掛的所有炸彈都已投擲。然而相對於戰鬥機隊幾乎毫無損傷,雷擊機隊的數量卻已經減少許多。在得知帝軍的機動艦隊來襲時,敵軍似乎也展開激烈的迎擊與對空炮火,和先前的攻擊行動相較,損害明顯大了許多。
大型編隊展現平時訓練的成果,有秩序地降落轉彎,一一停在母艦上。六艘大型航母爲了補充氫電池的電力,降落在海面上進行收容作業。
千千石盤旋在六千公尺的高度,觀察雲鶴的上甲板。維修員匆匆跑上前,替剛回來的雷擊機重新掛上魚雷。
這時警戒機似乎發現了敵軍機動艦隊。
雷擊機之所以懸掛魚雷而非空雷,是因爲敵艦是水上艦艇而非飛行艦艇。皇軍爲了維持西海的控制權,與其製作建造費用較高的飛行艦艇,不如大量製造水上艦艇。若是要跨過大瀑布遠征,當然需要飛行艦艇,但若是在大瀑布的這一邊,只要有水上艦艇就足夠了。因此西海的雷瓦姆海軍軍力比在東海大了許多。
如果要攻擊水上艦艇,可在喫水線以下造成破壞的魚雷比炸彈更有效果。千千石凝神觀察,看到不斷搬入甲板上的是新型的「純氧魚雷」。這種魚雷的續航距離比過往的魚雷更長,可以攻擊停泊在水深較淺的港灣的艦隊,炸藥量也更多,只要一發就可擊沉巡洋艦,三發就可擊沉航母與戰艦,威力極強。
全長六、七公尺的巨大純氧魚雷一一掛在轟炸機的底部。維修兵也知道這次任務的重要性,平時需要兩個小時的作業憑這個速度大概只需一小時就可完成。
然而——
「咦……?」
俯視着雲鶴甲板的千千石疑惑地歪着頭。
維修兵突然開始將原本拼命裝上的純氧魚雷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搬到甲板上的一般炸彈。維修兵把好不容易裝上去的魚雷卸下,改裝上炸彈。
「搞什麼……」
千千石在上空不禁斥責。他望向其他地方,看到其他航母也開始同樣的作業。看來發現機動艦隊的情報是錯誤的。八神艦隊司令決定要對展望機場發動第二波攻擊,因此突然命令改裝作業。由於作戰目標包括「殲滅敵軍機動艦隊」與「佔領西昂島」這兩項,纔會發生這種錯亂的情況。
高級將校的這種愚蠢作爲已經好幾次讓千千石喫到苦頭。
司令想必是擔心會白白浪費純氧魚雷吧。純氧魚雷和廉價的一般炸彈不同,每一顆都有管理用的製造號碼,製造費用相當昂貴。由於艦上雷擊機無法帶着魚雷降落在艦上,因此如果沒有發現敵軍機動艦隊,返回時就得把昂貴的魚雷全數丟棄在海中。八神中將大概是在擔心會發生必須丟棄超過一百架雷擊機懸掛的一百顆純氧魚雷的情形。
天上帝國是個窮國,國內生產總值不到雷瓦姆皇國的十分之一,陷入慢性的物資缺乏狀態,戰時的經濟條件非常嚴峻。一顆顆的魚雷都是由帝國國民的血汗與淚水製造的。從鄉下來的貧窮女工在惡劣的工作環境中,以廉價的工資辛勤工作,才能製造出一顆魚雷。千千石可以瞭解司令不想將如此寶貴而昂貴的魚雷丟一百顆到海中的心境。
他可以理解,但是……
——這根本是農耕民族的思維模式!
八神司令認爲把一百顆純氧魚雷丟掉是「可惜」的事,同時也擔心日後會被追究責任。
「俯轟!」
這一來,雷擊機就已經派不上用場。腹部抱着沉重魚雷的雷擊機一旦被敏捷的戰鬥機釘上,就失去了抵抗的餘地。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雷瓦姆的俯衝轟炸機「LAG(洛杉吉利斯)」,約有六十架。
只有不成熟的戰士纔會在面對戰鬥時情緒激昂,真正的強者會進入無比冷靜的狀態。
煙霧如蜘蛛絲般擴散。千千石鑽入煙霧形成的灰褐色花朵中。
粉碎的玻璃片中摻雜着血水。千千石的小隊一舉突破敵羣,把機身拉到三百公尺的高度,保持三機編隊追逐艾列斯Ⅱ的尾巴。
波佐見佈滿血絲的雙眼瞪着前方黑點般大小的千千石機。
雲鶴的十四機掩護隊爭先恐後地撲向聖利貝拉雷擊機。這時其他航母的約七十架掩護隊也終於注意到敵軍來襲而趕到現場。
——沒有人留意航母的上空。
「別管雷擊機,跟隨千千石!」
在層雲的正下方,停泊着六艘航母隸屬的第一戰隊與第二戰隊艦艇。兩隊密集貼近在一起的理由,是爲了讓六架掩護機更方便保護母艦。
他不禁感嘆那傢伙實在是不擅長編隊行動。掩護機的職責就是要擊落所有雷擊機,但千千石卻朝着空無一物的雲飛去。
有個聲音在對他低語。
千千石咬着嘴脣,打開節流閥,飛過忙於狩獵的波佐見面前。
接着頭上出現大片的藍天。這是沒有任何一片高層雲的藍色世界。
接獲命令的其餘十架雲鶴掩護機丟下眼前的敵軍雷擊機,跟在波佐見的後方。
他即將向自己旗下的精銳部隊下達的命令,有可能讓他在這場戰役結束後因爲重大的編隊指揮錯誤而遭到彈劾。如果此刻折返之處沒有任何狀況,不論是上級、同儕或屬下都會把他當作傻瓜。
千千石把祈禱拋向後方,朝着目標的層雲疾駛而去。
波佐見驚訝地望着千千石脫離戰線。
千千石維持六千公尺的高度,躲在雲層後方逼近敵人。
他心中暗自咒罵,率領雲鶴掩護隊劃破天際往上飛昇。
敵軍戰鬥機的距離已經拉近到五千公尺,卻還沒有注意到他們。千千石推下操縱桿,從上方一舉攻向敵軍戰鬥機羣。
——超級王牌的直覺。
『我來導引。跟我來。』
他的確聽到了某種聲音。
這是隻有千千石才聽得見的天空的導引。
千千石的眼睛炯炯有神,輪廓泛着冰冷的沉着。
然而這不是直覺。
來自六艘航空母艦的航母航空隊彷彿是在彼此競爭擊落數,紛紛猛烈炮轟聖利貝拉。可憐的雷擊機並不打算逃跑,似乎是要展現雷擊機的本色,即使遭受戰鬥機攻擊也依舊憨直地朝着帝軍航空母艦前進,其勇猛令人瞠目結舌。就如天上帝國有武士的氣概,雷瓦姆大概也有所謂的騎士尊嚴吧。不過即使敵人展現出可敬的決心,真電依舊沒有手下留情,從四面八方持續發動攻擊,不斷地攫取戰果。
天空變成了屠宰場。
幾乎看不見炮彈的最低限度齊射摧毀了敵軍的駕駛座。千千石左右兩邊的杉野和松田也以十三公釐機槍的一擊摧毀敵機。
然而就在此時——
他的掌心完全沒有冒汗,眼中也沒有血絲,只是像掃地一般解決一架架敵機。這場戰役怎麼看都是帝軍掩護隊的全勝。
這個「聲音」提醒他注意飄浮在三千五百公尺高度的廣面積層雲。
所有的艾列斯Ⅱ戰機都成爲海上的波紋。
火球劃過蒼天,鋼鐵如飛沫般粉碎,折斷的機翼也飛向四面八方。
高度是六千五百公尺。
他正飛在雲中。
——拜託,帶領夥伴們跟我來吧!
能透過機內電話向編隊十四架飛機下達命令的只有中隊長波佐見。千千石被降級爲小隊長,只能接收命令。他感覺到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一心三思朝着看不見的敵人飛去。跟隨他的只有杉野和松田。後方的波佐見以詫異的眼神目送着他們的機尾。
「嗯……?」
轉眼之間,秋日的天空便被真電佔據。
千千石以銳利的眼神觀察,看到最前方的是約三十架制空戰鬥機「艾列斯Ⅱ」,跟隨在後方的是約六十架皇軍雷擊機「聖利貝拉號」。他們首先必須解決所有的艾列斯Ⅱ纔行。
在西方的天際——
劃過這片蔚藍天空的是——
千千石感覺到好似有一根冰冷的針插入前頭葉。
千千石望着遠方的天空,祈禱敵軍不要攻來。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果然沒錯……!」
他不可能毫無根據就飛到那裏。他一定有他自己的意圖。
他筆直地朝着西方前進。其他航母的掩護機還沒有發現敵軍來襲,只有雲鶴的掩護隊離開母艦上方空域展開迎擊。
可是——
十三公釐機槍一閃,艾列斯Ⅱ便被擊落。千千石劃破爆炸火焰,猶如劍客一般將眼前的敵機一一斬斷。空中戰場充斥着螺旋槳的噪音。
在他得到確信的下一個瞬間,便把操縱桿往旁邊扳倒,急速轉彎。在兩側待命的杉野和松田看到他突然脫離戰線,也連忙跟上去。
而此刻千千石離開了狩獵場,飛往沒有任何機影的雲。
千千石產生不祥的預感,後頸一陣冰涼。他更聚精會神地凝視飄在航母上空的層雲。
波佐見毫無條件地如此相信。
事後他也一定會被追究責任、被質疑能力、甚至有可能被降級並影響升遷。
他過去總是聽從這個聲音的指示,纔會成爲擊墜王。
然而此時此地是賭上國家百年命運的戰場。過去臥薪嚐膽的目的,不就是爲了要在今天發動決戰嗎?如果因爲覺得丟棄魚雷「可惜」、畏懼日後責任而捨不得用在這次的決戰,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的做法。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大概又是這麼回事吧。
如果此刻遭逢敵軍攻擊,六艘正規航母根本不堪一擊。甲板上滿載着魚雷與炸彈,只要被擊中一發炸彈,就會引發連環爆的漩渦,寶貴的六艘正規航母就會化作西海的泡沫,而耗費龐大經費與時間培育的優秀飛行員也會在來不及飛到天上之前就喪命。如果失去六艘正規航母和傑出的飛行員——那麼天上帝國就會失去所有勝算。
千千石憑着自己的預感飛入層雲。擋風板蒙上白色的霧氣,機翼尖端自視野消失,隱約可見真電尖銳的機首撥開水蒸氣前進。
然而此刻,所有掩護隊都爲了殲滅雷擊機而飛離必須守護的空域。航母戰鬥機隊和基地航空隊相較,空戰機會較少,爲了展現超過一千個小時魔鬼訓練的成果,全都象是鬥牛般忙着追逐雷擊機隊,和同伴競爭戰果。
他吼完之後,扳倒操縱桿急速轉彎。
——都是你害的,千千石!
——相信我吧,波佐見。
千千石把操縱桿上方的射擊按鈕從三十公釐改爲十三公釐機槍。
然而,厲害的敵人總是會在最不希望他來的時候出現。
不過千千石雖然可惡——甚至讓波佐見恨到只要逮住機會就想掐他的脖子——在戰場上卻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人。
波佐見將狩獵場拋在後頭。當其他航母掩護隊拼命追逐雷擊機的時候,只有雲鶴十四架掩護機全速飛往第一戰隊與第二戰隊的正上方空域。
水平距離大約兩萬公尺處閃爍着細微的亮光。
——千千石飛去的方向一定有敵人。
他從十四歲在海底煤田工作時,就偶爾會聽到這個奇特的聲音。波佐見等上級軍官都稱之爲「千千石特有的直覺」。
——如果回去什麼狀況都沒有,你就跟我一起切腹吧!
雖然看不見,但是……
南南東、高度五千五百公尺、水平距離大約一萬三千公尺。
超越邏輯思考的某種東西朝着千千石的意識低語。
千千石帶着些許憐憫望向剩餘的皇軍雷擊機。
「啊……!」
——絕對不會錯。
波佐見凝視着千千石機首朝向的雲,但沒有看到類似敵機的影子。千千石爲什麼要丟下眼前的敵機、飛到那種地方?
波佐見朝着雲鶴十四架掩護機下達命令。
千千石確認波佐見不情願地點頭之後,便轉身飛去。
——這是陷阱。
——希望你注意到,波佐見。
前方的波佐見四處張望,似乎還沒有發現敵人。並不是波佐見無能,而是能夠發現兩萬公尺以外敵機的千千石視力異於常人。千千石來到波佐見前方,以手勢信號表示:
在此同時,波佐見中隊的十一架戰鬥機也如馬蠅般飛來,撲向艾列斯Ⅱ。
千千石也加入這場狩獵行動。
——千千石在地面上雖然是最差勁的傢伙,不過在空中卻值得信賴。
千千石將機翼上下傾斜,召喚己方的注意。杉野和松田立刻發現了,同樣以傾斜動作告知十四機編隊敵軍來襲的消息。
——雷擊機只是圈套。
他揮動機翼發出信息,隔着駕駛座指着三千五百公尺外的層雲,接着急速飛往那道雲的方向。
千千石能夠察覺到凡人無法察覺的東西,隔着雲朵發現隱藏的敵機。就因爲有這樣的能力,他才能成爲擊墜王。波佐見雖然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空戰能力。
千千石暗自把這個聲音稱作「天空的聲音」。
他咬住嘴脣,抓起聯絡十四架掩護機的聽筒。
「全機迴轉!」
他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在波佐見眼裏,千千石自命不凡、個性極差、把上級當傻瓜、把軍紀看得比屁都不值,更可惡的是,他竟然和水守美空一起飛到天上,害她哭泣卻絲毫不以爲意。波佐見不知有多少次怨恨自己竟和那種傢伙成爲同僚。
——拜託,別來!
擋風板前方的機羣逐漸變得明朗。對方似乎還沒有發現到他們,仍保持一千公尺的高度直線飛向帝軍的航母隊伍。
波佐見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一點。從開戰以來,他就一直和千千石在同一個航空隊擔任中隊長的職位。
那機型是……
千千石往聲音指示的方向望去,並未發現類似被層雲遮蔽的敵蹤。這片層雲並不厚,間或有些縫隙,從縫隙間可以看到藍色的天空。
在最糟糕的時刻,最恐怖的敵人朝着毫無防備的天空飛來。
看來戰場的女神這回打算對皇軍微笑。
「可惡!」
千千石狠狠咒罵。果然雷擊機只是調虎離山的圈套。他們的策略就是讓俯衝轟炸機與雷擊機採取時間差攻擊,藉機把帝軍掩護機引誘到其他地方。
此刻守護這片空域的只有千千石、杉野和松田三架飛機。單憑三架掩護機,必須對付六十架俯衝轟炸機,守護第一戰隊與第二戰隊的六艘航母。這樣的條件已經夠嚴苛了,更何況六艘航母的甲板上滿載着炸彈和純氧魚雷,只要擊中一發,寶貴的正規航母就會被擊沉,經過精挑細選、受過鍛鍊的三百名以上菁英飛行員就會葬身海面而不是空中。
「這是一決勝負的關鍵。」
千千石喃喃地說。他看着左右兩架隨從機。
杉野和松田也以抱定決心的眼神看他。
——不只是這次海戰的勝負,還包括天上帝國的未來。
他們只憑眼神進行對話。
——這一切都擔負在我們肩上。
是LAG的俯衝轟擊會成功,還是三架真電能夠防禦攻擊?
接下來的五分鐘,在這片空域的戰鬥結果就會成爲天上帝國三千年歷史的轉折點。
千千石以手勢信號命令「散開」,解開編隊,讓隨從機散開。
——如果戰場的女神是水性楊花的……
遠方的六十架飛機開始加快機速。他們從雲層縫隙發現工常軍的機動艦隊,從機身的動作可以看出轟炸機駕駛在面對航母時的興奮心情。
——一定要憑蠻力讓他們的注意力轉向我們。
三架真電同時朝着六十個黑點撲上去。在敵軍進行俯衝前,一定要儘可能予以反覆攻擊。
座艙罩前方的機影越來越大。
轟炸機組成四列縱陣,這是可以隨時轉爲俯衝的隊形。
這裏就是舊展望機場。
不過千千石也沒時間敬佩對手。他把機首轉向上方,朝着扇形陣上升。杉野、松田也在不同的位置攻擊他們盯上的敵機羣。
「別、別這樣……杉野,太、太不知羞恥了!」
千千石一邊追逐敵機一邊從駕駛艙盯着上空。
「唔……!」
「啊……!」
千千石呻吟一聲,打開節流閥追上去發射機槍彈進行妨礙,接着又在空域中尋找下一個標的;一旦發現即將俯衝的轟炸機,即使距離遙遠也會盡量予以射擊。他的四面八方都是來自轟炸機後部機槍掃射的炮火。千千石躲過數千道火線,機身被射穿數百個彈孔,拼命要阻止老鷹的俯衝。
雲鶴掩護隊回到母艦補給電力與彈藥之後,再度飛到六千七百公尺的高度等候敵軍攻擊隊。敵軍再度派遣雷擊機隊與俯衝轟炸隊進行時間差攻擊,但這個把戲已經被所有航母航空隊知曉,先行將編隊分成兩組,其中一組一定會守候在母艦上方,另一組則進行殲滅戰,因此最終皇軍航空隊無法給予帝軍機動戰艦重大的損傷。
今後千千石所屬的音無航空隊就要以這座世知原基地爲據點,投入最前線的戰鬥。
LAG隨同懷抱的五百公斤炸彈粉碎,綻放灰褐色煙霧的花朵。
千千石停止上升,把操縱桿扳倒向右方。他面對紛紛開始俯衝的扇形陣,只能邊往旁邊飛、邊發射三十公釐機槍,打中一架算一架。沉重的炸彈只擊破兩架飛機,剩餘的八架都朝着航母俯衝。
跑道上到處都有炸彈造成的大洞,敵機的殘骸也棄置在一旁。帝軍的重機隊已經開始進行清除作業,但是跑道大概還得等兩、三天才能使用,因此他們纔沒有辦法直接從母艦搭乘真電降落。
駕駛座的波佐見依舊以毫無幽默感的表情瞪着他,似乎是在抱怨:「不要搶走我的獵物!」
他無力阻止,只能祈禱命中彈越少越好。
十架LAG排成橫向拉開的扇形,準備進行俯衝。
還沒有投擲炸彈的LAG還剩下五十架以上。它們以隊長機爲中心,虎視眈眈地等候着俯衝的時機,準備一擊斃命。三架真電即使亟欲阻止,數量也居於明顯的劣勢。只要稍一轉移視線,散開的敵機羣當中就會有幾架轟炸機準備俯衝。
第二波攻擊隊安全地從母艦起飛,轟炸西昂島,成功使機場失去功用。
波佐見的操縱桿技術奇差無比,但指揮能力卻不壞。和其他航空隊被雷擊機誘餌完全騙倒的中隊長相較,波佐見優秀得多了。雖然他的空戰技術差勁到無可救藥,卻能冷靜觀察整體戰局,下達命令,頗有大將之風。
由於是士官用的軍舍,因此沒有嚴格的分配,每個人都各自挑選空牀當作自己的牀位躺下來。也有人興致勃勃地看着雷瓦姆發行的雜誌。
其中也有幾個連千千石也知道名字的傑出飛行員。根據傳言,今後還會由母國和守護重要據點的其他基地航空隊挑選優秀飛行員編入音無航空隊。日後音無航空隊想必會成爲集合目前天上帝國最佳飛行員的超級精銳部隊。
他們首度踏上最前線的島嶼,接着就分別坐上卡車的載貨臺開往機場。當卡車行駛在密實紅土的顛簸道路上,千千石張望着島內的情況。
海戰當中,千千石不斷斬殺眼前的敵人,心中卻一直對天空提出這樣的心願。然而他雖然遇到了一些還算厲害的對手,卻都立刻被己方的強手擊落,沒有看到疑似黑尾鷗的戰鬥機。
在此同時,偵察機也發現敵軍機動艦隊,開啓第三波攻擊。雷擊機這回終於裝上純氧魚雷,飛到薄暮的天空。
帝軍替這座大型航空基地取的新名字,是天上神話中戰神的名字。
LAG的後部機槍也沒有保持沉默。它們傾斜機身,以十四公釐機槍朝着由下方攻擊的真電掃射。這片空域轉眼間瀰漫着火紅的曳光彈與硝煙。
——但是老鷹的數量太多了。
千千石得到波佐見的支援,接下來只需盡情狩獵。LAG放棄轟炸,把炸彈丟到海面上空無一物的地方,爭先恐後地逃回母艦。
皇軍現在也抱着必死的決心。戰線越接近他們的母國,戰鬥意志也越加高昂,反擊也越加強硬。千千石此刻面對的敵人不是先前那些缺乏戰鬥意志而脆弱的皇軍,而是絞盡腦汁、鼓起勇氣、不惜承受損害也要致力擊敗敵人的強勁對手。
千千石腦中首度閃過絕望的念頭。他或許太過輕估了眼前的敵人。
由於他們必須持續進行非比尋常的飛行動作,因此電力消耗很大,飛行員也開始感到疲倦。杉野的飛機似乎中彈了,機身拖着白煙,但仍死追着敵機。爲了保護母艦,他們必須展開捨身的攻擊。
這是經過精密瞄準的優異行動。三十架LAG編隊彼此配合,由空中高處朝着帝軍航母展開倒栽蔥的攻勢。
「世知原」基地——
——抱歉。
「……扇形陣!」
稍遠處有三條跑道,一條是戰鬥機用,一條是艦上轟炸機和艦上雷擊機用,最後一條則是大型轟炸機用。包括軍舍、倉庫、防空洞、航空指揮中心以及待命處等,他們都會盡可能使用皇軍的設施。
海戰結束後第二天早晨,西昂島上揚起了天上帝國的國旗。一萬名以上失去戰鬥意願的雷瓦姆士兵成了俘虜。皇軍撤退到西昂島西方三百公里處的坎特柏里亞諸島。
——你這項能力是我沒有的。
從各航母航空隊挑選的飛行員集合在航空指揮中心前。
純情的松田緊閉着眼睛搖頭,可是杉野似乎堅持要讓好朋友見識到雷瓦姆女人的一切,執拗地把每一頁都翻給松田看。
在急速上升的千千石眼前,扇形陣紛紛落下。
那個陣形是……
千千石冷靜地評斷自己必須達成的作戰行動。老鷹要俯衝捕捉地面上的兔子,而獵人則開槍嚇走老鷹,讓兔子逃走。目前三架真電進行的就是這種戰鬥方式,他們沒有必要把老鷹擊落。
千千石從六千五百公尺的高度飛到逼近艦隊的LAG隊前方,以倒栽蔥的態勢發動攻擊。
就這樣,有史以來第一次的航母間決戰以帝軍大勝宣告結束。
擋風板前方橫向排開了十架轟炸機,即使用前方固定槍正面攻擊,頂多也只能擊中一、兩架。
——應該要妨礙轟炸路線。
後繼的LAG似乎開始退縮。俯衝轟擊是由技術最老練的駕駛來帶頭攻擊,技術較差者則沿着前人的路線俯衝。如果前方的示範被擾亂,就會對後繼的轟炸機造成很大的動搖。
在千千石旁邊搜刮書櫃的杉野突然發出尖叫。千千石瞥了一眼,看到他手中拿着雷瓦姆的成人男性雜誌。眼中佈滿血絲、呼吸變得急促的杉野周圍立刻聚來人羣,看到在天上帝國無法發行的露骨封面便發出歡呼。
日後的戰史家把雲鶴航空隊中隊長——波佐見真一——的返回命令當作決定維多利亞海海戰勝負的關鍵。看破圈套的千千石固然厲害,但如果沒有波佐見的決斷,六艘帝軍航母都會被LAG炸沉,第二階段作戰就不可能繼續下去。日後這場維多利亞海海戰就成爲單一編隊長的決斷左右海戰勝負的例證,記錄在戰史上——
千千石躲開敵軍的曳光彈攻擊,在硝煙中凝神注視。當他發現有幾架LAG劃破煙霧朝海面俯衝,便打開節流閥追上去,在其前方散佈機槍彈,確認他們改變路線之後再尋找下一個目標。
島上還留有前日戰鬥的痕跡,處處冒着白煙。島嶼整體而言屬於平坦的地形,森林茂密,不過在樹木後方看得到紅褐色的山巒起伏。
他們所在的高度是四千,敵軍則在五千三百公尺左右的高度集合,分爲三羣。
千千石由上方逼近那架直線逃跑的LAG,展現以齊射擊落對方的技巧,然後看也不看墜下的敵機便飛到波佐見機旁邊,與他並肩飛行。
「哇啊!這、這該不會是——」
LAG的俯衝路線被撕裂得支離破碎,後續的真電也攻向其餘慌亂的LAG。
神聖雷瓦姆皇國軍 擊沉:正規航母三,重巡一。大破:正規航母一,護衛航母二。小中破三戰艦二,輕巡四,驅逐艦一。
掛着帝軍徽章的車輛來來去去,由管理交通的士兵以旗子控制車流量。卡車與裝甲車從登陸用艇卸下後,開往駐紮在道路兩側的陸戰隊駐紮地。昨天才剛佔領的島嶼之所以能夠有效率地接收,是因爲帝軍在海戰前就已經安排好佔領西昂島後的人員物資。在漫天塵土當中,士兵們無法掩飾踏上最前線的興奮。每個人的表情上都充滿着逐步逼近雷瓦姆本土的自信。
接下來他們前往新的軍舍。這座軍舍直接利用開戰時雷瓦姆軍使用的建築,是一座鋼筋水泥兩層建築的豪華軍舍。千千石的身份原本可以分配到軍官用宿舍的單入房,可是他和軍官處不來,因此還是住到士官的宿舍。軍官當中也有很多人討厭千千石,因此沒有人阻止他。
衝入口有四道,千千石一行只有三架飛機,數量不足以抗衡。
他在心中對母艦搭乘員道歉。就在這個瞬間——
維多利亞海海戰結果——
老練的俯衝轟炸機駕駛會採取六十度角俯衝,在俯衝當中微調瞄準,到了四百公尺的高度再投擲炸彈。技術越差的駕駛俯衝角也越淺,在俯衝當中的微調也欠缺精準,並且因爲畏懼起身時墜人海中,投擲高度也會拉高到六百,八百公尺。對手如果都是老練的駕駛,就拿他們沒轍。不過如果駕駛技術不夠好,只要擾亂他們開始俯衝時的路線,接下來飛機越下降誤差也會越大,投擲的炸彈也會掉到目標以外的地方。
世知原基地司令長官由在美都原立功的白瀨一樹准將就任。千千石等飛行士官也敬他爲「老爹」,是個個性很好的司令官。和先前在美都原時一樣,這次他也只發表簡短的訓話,要求大家在迎接今後嚴苛戰鬥之際不可鬆懈就結束了。
引爆發生了。
平時在地面上天真開朗的杉野此刻以鬼神般的姿態戰鬥,松田也賭上性命死守自己的戰場。看到屬下這樣的表現,小隊長當然更不能輕言放棄。千千石毫不在意電力殘餘量,只顧着在敵軍的前方散佈機槍彈。
像這麼差勁的飛行員,在雲鶴航空隊裏只有一個。
等到被誘餌引出的其他掩護機回來時,所有LAG都已經逃離這片空域。甲板上滿載炸彈與純氧魚雷的正規航母沒有被擊中任何一發炸彈。
「唔!」
千千石等人的位置比轟炸機高出一千公尺左右。眼前最重要的是要擾亂敵方的四列縱隊。
在一樓寬敞的大房間中,整齊地排列着樸素的牀與櫃子,櫃子上仍舊放着皇軍士兵留下的雜誌和雜物,大概就充當戰利品了。
千千石俯視海洋。飛機的高度在空戰當中逐漸下降,高度計顯示爲三千七百公尺。海面上濺起數道大水柱,大概是有幾架飛機投下了炸彈,水氣籠罩着第一戰隊與第二戰隊的艦艇羣。艦艇在開戰之初組成的環形陣被擾亂,雪白的航跡捲起漩渦,看得出來各艘艦艇都拼命在躲避炸彈。值得慶幸的是,目前爲止還沒有一艘遭到直擊。這都多虧了千千石小隊的奇襲擾亂了敵軍的投彈任務,再加上母艦上的人員都拼命地在躲避炸彈。千千石三人越是讓LAG改變路線,艦隊遭到直擊的可能性也越低。
港口已經停靠着帝軍軍艦。有些飛行員看到如山脈般宏偉的超級戰艦「飛驛」與「攝津」都興奮不已。天人引以爲傲的這兩艘世界最大戰艦過去一直在後方待命,因此有不少人是第一次看到。戰艦輪廓頗像戰艦島,使得千千石心中油然產生鄉愁。他曾經厭惡的那座島現在卻讓他格外懷念。另外還有驅逐艦、貨船、運輸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一起,小艇忙碌地穿梭在其間。
下午,載着千千石等音無航空隊隊員的小艇離開雲鶴,進入西昂島的港口。他們雖然想要駕駛自己的飛機前來,但因爲島上基地接受狀況的問題,空運交通暫時停擺。在港口可以看到船身被折成兩半的驅逐艦艦尾朝向天空,燒燬而傾斜的貨物船有一半沉入水中。
真電的機身很輕,如果硬是要跟上LAG的俯衝,機身就有可能在空中分解。憑着千千石的技術,可以抓準瀕臨空中分解前的界線進行俯衝,但面對貨真價實的俯衝轟炸機仍無法與之匹敵。
「太慢了!技術真爛!」
最早劃破扇形陣的那架真電又攻向逃竄的LAG。機身性能拙劣許多的LAG無法左右閃躲,只能直線逃跑,但那架真電卻遲遲無法捕捉對方,射出去的機槍彈全數落空。如此拙劣的操縱技術,實在令人懷疑怎麼會有人去射擊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
***
「好厲害!雷瓦姆人果然很厲害!」
「唔唔……」
扇形一共有三個,扇子的軸心安置着隊長機,總計三十架飛機準備同時俯衝。如果他們採取這種戰術,單憑三架真電絕對無法同時對付。就算能夠讓其中三分之二改變路線,剩餘十架飛機也可以瞄準艦艇投擲炸彈。只要命中一發,正規航母就會被擊沉;如果命中五、六發……中央海戰爭的勝負就會決定於此地。
正準備進行俯衝的四架飛機突然遭受來自上方的機槍掃射,頓時亂了陣腳,四列縱陣的前端被擾亂,中彈的一架飛機旋轉墜落。杉野和松田也同樣從佔有優勢的高度射擊十三公釐機槍。兩架敵機中彈,搖搖晃晃地脫離戰線。
——我還是在你旗下比較容易戰鬥。
——來吧,黑尾鷗。
不久之後,道路進入椰子林。卡車在茂密的樹葉下行駛了二十分鐘左右,視野豁然開朗,機場出現在眼前。
駕駛座的前方劃過紅色的火線。
千千石咬緊牙關,把機首朝向LAG的機尾。
千千石單手打開座艙罩,朝着中隊長怒吼:
接着千千石又從下方朝着LAG底部發射機槍彈。他並不會去追逐逃亡的敵機,只是不間斷地射擊,阻礙他們進行俯衝。杉野和松田也鎖定較具威脅的敵機,拼命咬住不放,在其前端射擊機槍彈,強制他們改變方向。
然而敵機似乎也發現到千千石等人只有三架戰鬥機。或許是隊長等級的人物以無線電聯絡了各架飛機,LAG紛紛把機首朝上開始集合。
三個扇形陣往前傾斜,衆機的螺旋槳發出震天的噪音同時俯衝。
佔領西昂島的翌日——
整齊的四列縱隊轉眼問就潰不成形,只能各自散開,依照個別的判斷進行俯衝。如果駕駛者的技術熟練,即使碰到這樣的狀況也能成功搬炸,但如果不熟練,命中率就會大幅降低。
「波佐見!」
波佐見應該無法聽到他的聲音,但臉上卻露出屈辱的表情。千千石嘲笑過他之後,繼續飛馳在蒼穹尋找下一個獵物。他其實很信賴波佐見,可是不知爲何,只要看到那張一板一眼的臉就想要取笑他。他也知道這是自己的壞習慣,卻不打算去修正。他打死也不想感激涕零地對波佐見道謝。
天上帝國軍 擊沉:輕巡二,驅逐艦二。大破:重巡一。小中破:戰艦一,驅逐艦三。
千千石松了一口氣。
載着千千石等人的小艇停靠在棧橋,讓他們下船。
天氣以十二月上旬而言不算寒冷。島上有濃郁的硫磺氣味,仔細看遠處的山上冒着煙。杉野興奮地宣稱西昂島上似乎有溫泉。在水資源有限的航空母艦上,士官無法洗澡,因此他大概是真的很高興。松田也帶着觀光的心情,癡癡地眺望首度登上的島嶼風景。波佐見依舊板着臉孔默默不語。海戰結束以來,千千石還沒有和他交談過。想必他還爲千千石搶走他的獵物而記恨吧。
千千石看到旁邊兩個扇形陣也遭受多架真電攻擊而擾亂隊形。底下六艘航母正在散開進行躲避。沒有直擊彈。
擊敗敵軍機動艦隊之後,隸屬第四戰隊的超級飛行戰艦「飛驛」與「攝津」從西昂島近海以五十公分主炮塔展開激烈的艦炮轟擊。除了機場周邊之外,島上幾乎每一處的地面設施都被破壞了。在後來的登陸過程中,陸戰隊的工作只剩下收容前來投降的皇軍士兵,沒有遇到真正的反抗。
如果要保護航母,就不能拘泥於擊落對方。
——航母是兔子,LAG是老鷹,真電是獵人。
千千石等人再度離開雲鶴航空隊,回到音無航空隊,調到西昂島新設置的基地。開戰後經過了將近一年,他已經習慣被四處調派,頂多會稍微想到下一個派遣地不知是什麼樣的地方,不會懷有特別的期待、不滿或感慨。
杉野用變了調的聲音說話,並朝着松田打開雜誌。
真電編隊撕破了俯衝中的扇形陣中央。
「不、不要,討厭……」
在空戰場絕對不會失去冷靜的松田碰上不同領域的對手,頓時變得不知所措,緊閉上眼睛、臉頰發燙,只能伸出雙手手掌,表達虛弱的抵抗與掙扎。千千石對雜誌毫無興趣,邊踱步邊檢視擺滿戰利品的書櫃,找到唱片就抽出來。轉眼間,他就得到了十四、五張的唱片。
「嗯。」
接着他到二樓搜刮堆積如山的日用品,終於找到唱片機。這臺唱片機配備着閃閃發光的喇叭,屬於天上帝國無法人手的最新型機種。他維持着一張撲克臉,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在胸前,回到自己的牀上,隨手拿一張唱片試放。
「喔。」
沒有聽過的明晰音色從喇叭傳出來,鋼琴、小提琴、低音提琴的音調回蕩在軍舍中,原本聚在成人雜誌周圍的其他飛行員都轉向唱片機。
「那是什麼?雷瓦姆的音樂嗎?」「從來沒聽過,真特別的音樂。」
這些飛行員當中有許多人是初次見面,因此都趁這個機會聚過來。優美溫柔的旋律撫慰了他們一直待在戰場上的疲憊心靈。沒有人說出這是敵人的音樂這種破壞氣氛的話。每個人都或坐或躺在牀上默默聆聽,直到整張唱片放完。
「中尉,我想用這臺唱片機來聽水守美空的歌!」
聽完一張唱片之後,杉野一手拿着成人雜誌央求千千石。自從在先前的訪問之行中看到本人,杉野也成了美空的粉絲。千千石內心剛好也想用這臺新型唱片機聽美空的歌,於是便裝做不情願的樣子打開從雲鶴帶來的行李,找出最喜歡的一張。
這是開戰前美空還在唱雷瓦姆歌曲的時候出的專輯。他把唱片放在轉盤上,清澈的歌聲就像洗滌空間沁透人心的清流,拂去了最前緣的沉重緊張感。
「啊啊……」
歌聲宛若沙漠甘霖,每個人都隨着旋律發出嘆息。在接觸到溫柔的音樂之後,大家才重新想起自己人類的身份。
如果我會飛,就要飛到海上找你
我會越過層層雲峯,詢問海鷗你的所在
如果我找到了你的船,就會偷偷在帆影休憩
我只會看着你的背影,不會對你開口,因爲我只能得到冷淡的回應
你的眼中只有海平線和無垠的天空
所以我只能把祈禱傳遞給你
我愛你
天空戰場存在着些許的浪漫。
——沒有異議吧,雷瓦姆的騎士。
「雖然這麼說……但是皇家也可能會要求我們殺了他。我可不想接受宮廷那些搗蛋鬼指使。」
這就是理由。
——下一次的勝負就賭上彼此的性命吧。
雷瓦姆皇國雖然有階級歧視的問題,但是在軍隊組織卻以實力爲優先。在學校成績差的巴爾多因爲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得到那米茲的承認,才獲得任命爲海軍司令。巴爾多絕對不會因爲捨不得浪費魚雷就下令在敵前更換。他一定會以殺死更多天人爲最優先目的,爲此不管是一百顆或兩百顆魚雷都甘願丟到海里。
黑尾鷗之前在空戰中展現的敏捷度,讓千千石得到這樣的感想。也因此黑尾鷗才能超越人類能力的極限,好似能夠預測對手的下一步般做出超乎常理的閃躲動作。
長達一年的連敗激起了皇民的鬥志。擔憂現況會導向戰敗的危機意識實現了集合官民的生產體制。雷瓦姆皇家總算把下年度預算的一半投入軍事費用,痛定思痛決心好好作戰。過去他們認爲「對手是猴子,根本不是對手」,但是被這隻猴子抓傷臉又折斷一隻手臂之後,總算體認到「這隻猴子挺厲害的」。今後雷瓦姆皇國會把一半的國力投入戰爭,全心將天人從地面驅逐殆盡。
巴爾多望着無垠的天空,喃喃地說。
——雷瓦姆卻不一樣。
由於他會說雷瓦姆語,因此今天參加了詰問俘虜的過程。調查過被俘虜的皇軍飛行員之後,得知今後將成爲戰場的坎特柏里亞島嘉爾迪亞機場集合了來自全國最優秀的飛行員,組成超級菁英部隊「奈克薩斯航空隊」,並大量配置新型飛機,對音無航空隊燃起強烈的競爭意識。今後這兩支航空隊之間想必會連日展開熾烈的空戰。自開戰以來,連戰連敗的雷瓦姆本國湧起強烈的危機意識,激勵皇民大量生產飛艇與飛機。嘉爾迪亞基地與世知原基地之間約有三百公里的距離,今後的空戰機會想必會更加頻繁。
「敵軍有米格魯,我也想要絕對的王牌。」
「爲了慶祝我的就職,飛高一點吧!」
擁有「鬥牛犬」綽號的這位將軍以極度厭惡天人而聞名。
——我要把你擊落,證明這一點。
千千石這麼想。
八座最新升力裝置在艦底發出舒適的響聲。新型升力裝置的動力是舊式的一點七五倍,使得陸續生產的飛行艦艇得以更加巨大、火力更強、艦載機數也大幅增加。
——雷瓦姆的反擊要開始了。
他低聲說出這個綽號,皺着眉頭轉向拉蒙中校。
參謀將校從以前就知道巴爾多在尋求空戰王牌。其中一名參謀——拉蒙·塔斯克中校——打開預備好的資料夾,交給巴爾多。
決定勝敗的只有鋼鐵機械的數量。
他對於自己能夠站上「獵猴」最前線指揮而興奮不已。他幾乎想要當場下跪,感謝上帝讓他能夠把那羣猴子一隻不留地從地面驅逐。光是想到那些醜陋卑鄙的傢伙膽敢自稱人類,就讓他感到噁心。他必須教導無恥的猴子什麼是人類的偉大才行。
目前有八艘和這艘怪物級正規航母同型的艦艇正在建造中。除了航母之外,巡空艦、驅逐艦、中小艦艇也以遠大於開戰前的規模在增產。
「我想要王牌。」
——我對地面上的事物不會產生興趣。
——這一來,我一定能夠戰勝黑尾鷗。
巴爾多左右兩邊站着海軍參謀,露出無比幸福的表情,享受這艘宏偉航母的處女航。
——我想要和你進行這種簡單易懂的勝負。
——死的人是敗者,活下來的人是勝者。
——就像對我說話一樣,天空也會對黑尾鷗說話。
——來決定空中之王吧。
整理過維多利亞海海戰的情報後,巴爾多分析「看破圈套、回到航母上空的米格魯機」是決定勝敗的關鍵。只因爲單一的飛行員看破時間差攻擊,因此敵方的六艘航母才仍舊健在。空戰就是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他討厭天人的程度已經達到生理上無法忍受的地步,不僅毫不忌諱地公然稱呼天人爲猴子,據說還每天訓示將校:「這不是戰爭。各位的工作是獵猴。只要看到猴子就要全數撲殺,並享受殺猴的喜悅。」他粗暴的態度與毫無品格的說話方式遭到馬克塞爾的嫌惡,因此開戰以來就一直讓他擔任後勤支援的工作,可是那米茲卻毫不猶豫地把海軍全權交給巴爾多。巴爾多全心致力於殺敵,在殲滅敵人當中得到樂趣。如果能夠大量殺死天人,他完全不在意造成己方些許損害。雖然他的人格很有問題,但以軍人來說卻相當正確。波佐見理解到,這個剛掌握皇軍指揮權的人物是個極端蔑視異族的狂熱愛國主義分子,並具有旺盛的戰鬥意志。
——是我。
在天上還有僅有的可能性,讓單打獨鬥的優秀飛行員挽回戰局,以戰勝的空域爲基點推翻全局。這種作戰方式就如同古代騎士所夢想的戰爭。
巴爾多得意洋洋地對參謀發表自己的高論。那米茲也贊成發動持久戰。對於有鬥牛犬綽號的將軍而言,這樣的看法令人意外,不過巴爾多想要的是最終的完全勝利,因此過程並不成問題。不論要耗上多少年,只要能讓天人一個不留地從地面消失,他就滿意了。
——接下來纔是戰爭的重頭戲。
唯一的不安在於這一點。這樣的願望以海軍最高司令來說似乎格局太小了些,不過這名司令官對於任何事情都會要求萬全。
「目前皇家似乎神經也繃得很緊,但是過了一年之後,情況也許會有變化。當他們知道不會有問題,對黑尾鷗的警戒或許就會降低了。」
千千石輾轉難眠,盼望着與黑尾鷗對決。他的腦中想象着黑尾鷗的空戰動作,以隱形的操縱桿追隨他的軌跡,並思索着如何佔得背後的位置、逼近到必中的射擊距離。美空的歌聲只是在背後繼續播放。
——被選上的人不是你。
——如果可以更清楚地聽到「天空的聲音」就好了。
歌聲也滲入千千石的心中。
「是!」
同一時刻——
飛行員都自然而然沉浸在同樣的感傷中。
音無航空隊的飛行士官直到深夜都在聽同樣的唱片。到了熄燈時間,關上燈之後,也有很多人想要繼續聽音樂。最後千千石就一直放着唱片,穿着飛行服躺在牀上。
「皇家並沒有下達指令要除去黑尾鷗。是軍令部自作主張隱藏黑尾鷗的存在罷了。」
「我不會展開艦隊決戰,要設法導向消耗戰纔行。只要連日連夜對西昂島發動綿密的飛行攻擊,就會讓猴子喫不消而體力大損,我們卻會隨着時間拖得越久增加體力。要等到敵我戰力差距到十倍時才能發動決戰。」
他被染成天空的色彩,只想去思考天空的事情,聽取飛行時間越久、越加清晰的那個聲音。
然而,只有一個例外——
當他想到這一點,就感受到無法按捺的嫉妒。
雷瓦姆的海軍司令威爾罕,巴爾多難以按捺內心的興奮,期盼着明日早點到來。他已經五十多歲,卻像個洋溢青春活力的年輕人。
「我也想要用這個人,不過他知道太多皇家的祕密了,沒辦法放在臺面上。」
他們在跑道上找到幾架遭受中等程度破壞的敵軍飛機,屬於沒有看過的機型。調查過回收的DC馬達後,發現其性能大幅超越真電搭載的國產馬達「贊」。這也代表着敵軍新型飛機的最高速度、上升力、續航力不會輸給真電,而防禦性能則遠超過真電。
「我要實行讓猴子討厭的所有事情。放出關於我們的假情報,調查出關於猴子的一切,包括生態、嗜好、動作、還有喜歡的食物。知道猴子的一切,才能大規模進行他們最討厭的事情,最終殲滅他們。猴子的痛苦就是我們的喜悅,對不對?」
把最大極限的鋼鐵機械投入戰線、朝着敵陣突衝的一方就會獲勝。人類的熟練度、技術與精神力量,都無法對付鋼鐵的海嘯。廉價的感傷一文不值——這就是現代戰爭的方式。令後他要讓那些猴子徹底瞭解這一點。
***
巴爾多沒張開嘴巴,只是哼了一聲。上面寫的是巴爾多也知道的飛行員名字。
我愛你
——聽說巴爾多在軍官學校時代,成績是墊底的。
「雖然很想立刻去宰了那些猴子,不過事前需要準備纔行。」
夕陽從窗外照射進來,琥珀色的光柱中飄浮着塵埃。單調死板的灰色軍舍只有在這個短暫的片刻染成金黃色。美空的歌聲流動在這樣的色彩中,顯得更加清洌。
「嗯。」
除此之外——
千千石相當確信這一點。
不僅如此,雷瓦姆擁有大量生產高性能飛機的國力。譬如飛行員的技術即使較低,但只要大量生產優異的飛機,就能以人數優勢包圍帝軍熟練的飛行員予以擊落。飛行技術的差異可以憑數量來彌補。
「這艘船太棒了。」
而黑尾鷗大概也聽得見「天空的聲音」。
雖然是雷瓦姆語的歌,但不知爲何卻喚起衆人的鄉愁,甚至有人眼中還泛着淚水。即使國籍、語言、身體特徵不同,歌曲深處的情感是全人類共通的。哀傷而溫柔的旋律讓人想起留在故鄉的心愛的人。除了歌聲之外,也可以聽到有人在擤鼻子的聲音。
「黑尾鷗啊……」
——天空的聲音。
這就是巴爾多對帝軍的評論。天上帝國的做法是挑選出經過鍛鍊的戰士,給予熟練的名匠製作的名刀,讓他們投入最前線。這種戰爭模式雖然較具備美感,可以在戰場上展開榮譽的戰爭,但老實說實在是太蠢了。
——猴子夢想的戰爭太過浪漫了。
那米茲最高司令指定爲皇軍艦隊司令的是威爾罕·巴爾多海軍中將,通稱「猛將巴爾多」。
海水被劈開,全長兩百六十公尺的巨大艦體浮到半空中濺起大量水花。
開發馬達需要累積機械力學、熱力學、冶金、電氣工學、電磁氣學、金屬加工技術……等各種領域的學問,而且不論設計如何優異,構成本體的各零件質量與製造技術如果無法搭配,就不能發揮預期的性能。「贊」的性能大幅超越雷瓦姆的DC馬達,因此真電纔會無敵,然而今後這項優勢就會消失了。敵機如果搭載了優於「贊」的DC馬達,今後理所當然地會超越真電的性能。
「如果用了黑尾鷗,皇家搞不好會出面干預。如果他把那次作戰行動的事情對同僚說出來,那就麻煩了。」
波佐見躺在軍官用軍舍的牀上沉思。
這種執念太過幼稚而無聊,但即使自知如此,千千石也無法放下。
他爲自己造成的傷害道歉,並祈禱小雪在本國得到幸福。只要她能夠永遠唱着溫柔的歌,就是千千石最大的幸福。
波佐見相當確信這一點。雖然夜已經深了,身體也很疲憊,但他卻遲遲無法入睡。
巴爾多的臉上綻放着愉悅的笑容。
——天空。
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他飛得越久,就和地上的價值觀越加脫節。
其中最讓波佐見警戒的,就是雷瓦姆皇軍總司令官已被更換的情報。先前職掌指揮的馬克塞爾大將揹負連戰連敗的責任而遭更換,取而代之就任最高司令的是素來與馬克塞爾對立的塞斯塔,那米茲大將。和擅長組織政治的馬克塞爾不同的是,那米茲是正統派「會打仗」的司令官。
坐擁一百二十架艦載機的最新航母「葛蘭·伊黛亞爾」的升力裝置隆隆作響。
他總是不知不覺地就在思考擊落黑尾鷗的事情。
——因爲黑尾鷗受到天空的眷顧。
如果可以再見到黑尾鷗,他一定會回應單挑的邀請。下次黑尾鷗駕駛的應該也不是水上偵察機,而是單人戰鬥機。到時候一定要在單挑中一決雌雄。
巴爾多邊發表議論邊愉快地望着窗外。
他在黑暗中默默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又看到三個月以來一直烙印在腦中的黑尾鷗敬禮畫面。他閉上眼睛,結果又在眼瞼內側浮現同樣的景象。不論經過多長的時間,他部沒有片刻能夠逃離那幅光景。
而且嘉爾迪亞基地距離母國較近,是一片連續的水平海面,遭受損害可以儘速補給;而世知原航空隊卻必須越過大瀑布才能聯絡母國,因此需要飛行艦艇,難以一次運輸大量物資,往返時間也較長。軍事學上,後勤的困難度會與距離的平方成正比,再加上大瀑布的高低落差,難度又會再加倍。
守護雷瓦姆本土的聖克里斯多瓦要塞威容越來越小。巨大的飛行航母劃過天際,達到一千五百公尺的高度,開始進入巡航,俯瞰着大海,宛若在祝福那米茲最高司令的新體制般。
他爲了壓抑自己的狂熱,對左右兩邊的參謀將校如此說。
和嘉爾迪亞航空隊的戰爭拖得越久,對天上帝國就越不利。
「戰場上沒有浪漫主義。」
戰場上還有一個地方存在着些許的浪漫主義。
DC馬達的性能差異可說直接等同於國力的差異。
「猴子夢想着短期決戰、早日得到和平,所以會急於展開決戰。我們不能隨之起舞。不能讓猴子實現願望,而要硬逼他們接受我們的方式。接下來的一年是持久戰——這應該是猴子最討厭的戰爭方式。」
「……好美的歌聲。」
他在維多利亞海海戰時確實聽到了低語聲,並相信這個聲音的導引,才能在海戰中獲勝。
他似乎可以看見一年後將整片天空塗成鐵灰色的飛行艦隊威容。目前建造中的艦艇如果全數完成,就會成爲帝軍艦隊數倍的規模。敵軍的技術、熟練度與戰鬥意志都會被己方的數量壓垮。在未來的戰爭中,產業力就會決定勝敗。
「我非常瞭解黑尾鷗的人格,他並不是那麼輕浮的人。只要命令他別說出去,他就絕對不會說。他的潔癖嚴重到傻瓜的程度。」
這纔可怕。在天上帝國的軍隊中,以優秀成績自軍官學校畢業的人在軍中也會高居領導地位。成績差的學生則被分配到閒職,一輩子不可能攀上艦隊指揮之類責任重大的職務。依據帝軍的制度,在學校會念書的人就能在軍中擔任高職。這些人的指揮方式與其說是軍人更接近官僚的風格,簡直就像在公家機關工作一樣平板無味。如果是當政務官或許沒問題,但是軍人需要軍人特別的資質。現行的天上軍制度等於是把政務官的資質看得比軍人的資質還重要。
「……」
「在儲備戰力的一年當中,可以替黑尾鷗取別的名字,讓他在後方執勤。爲了讓他的飛行技術不至於退步,不妨讓正規兵擔任模擬空戰對手。萬一皇家問起,就說他死了。」
「……嗯。」
「等到風頭過了,就把黑尾鷗放到天空戰場。他能夠以水上偵察機擊落米格魯,讓他坐上戰鬥機,憑技術也能打倒敵人。」
「……嗯。」
「軍令部並不瞭解傑出的飛行員有多麼重要。黑尾鷗是雷瓦姆海軍的至寶。我們不能一直埋沒掉具有獨自決定戰局能力的飛行員。今後的戰爭是由掌控天空的一方獲勝。能夠掌控天空的就是黑尾鷗。」
他以熱切的態度發表意見。策劃黑尾鷗計劃並予以實行的也是這位拉蒙中校。他非常地信任黑尾鷗。巴爾多也點頭。
黑尾鷗完成了單機突破中央海敵軍領空的偉業。
那並不是一趟安穩的旅程。計劃被敵方察覺之後,他卻能夠憑一架水上偵察機甩掉敵軍艦隊的追殺,將下任皇妃送到目的地。
巴爾多自認是最能夠正確評價這項功績的人。
這並不是隨便能夠完成的事情。只有受過嚴苛磨練、精選戰士當中的精選戰士才能完成這項歷史偉業。黑尾鷗達成足以名留青史的功績,卻爲了皇家的面子而必須被折斷翅膀,讓巴爾多唏噓不已。
雖然皇家有可能會出面干預,不過黑尾鷗絕對是有投入戰線價值的飛行員。
能夠對抗米格魯的,只有黑尾鷗。
「放出黑尾鷗。」
巴爾多簡短地說。他要讓黑尾鷗拋棄本名、拋棄過去,賦予他迥異於過去的僞造履歷,給他新的翅膀。不過就如拉蒙所說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要「等風頭過去」。
「等一年吧。」
他看着黑尾鷗的履歷表,慈愛地這麼說。對巴爾多而言,具有卓越才能的部下比自己的孩子還重要而可愛。他痛恨猥瑣的敵人,但是對於優秀的己方人才卻是徹頭徹尾地喜愛。
「狩乃查爾斯。」
他以充滿慈愛的語氣呼喚即將被丟棄的黑尾鷗的本名。
「你會成爲空中之王。」